《剑来》 第一章 惊蛰 二月二,龙抬头。 暮色里,小镇名叫泥瓶巷的僻静地方,有位孤苦伶仃的清瘦少年,此时他正按照习俗,一手持蜡烛,一手持桃枝,照耀房梁、墙壁、木床等处,用桃枝敲敲打打,试图借此驱赶蛇蝎、蜈蚣等,嘴里念念有词,是这座小镇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话:二月二,烛照梁,桃打墙,人间蛇虫无处藏。 少年姓陈,名平安,爹娘早逝。小镇的瓷器极负盛名,本朝开国以来,就担当起“奉诏监烧献陵祭器”的重任,有朝廷官员常年驻扎此地,监理官窑事务。无依无靠的少年,很早就当起了烧瓷的窑匠,起先只能做些杂事粗活,跟着一个脾气糟糕的半路师傅,辛苦熬了几年,刚刚琢磨到一点烧瓷的门道,结果世事无常,小镇突然失去了官窑造办这张护身符,小镇周边数十座形若卧龙的窑炉,一夜之间全部被官府勒令关闭熄火。 陈平安放下新折的那根桃枝,吹灭蜡烛,走出屋子后,坐在台阶上,仰头望去,星空璀璨。 少年至今仍然清晰记得,那个只肯认自己做半个徒弟的老师傅,姓姚,在去年暮秋时分的清晨,被人现坐在一张小竹椅子上,正对着窑头方向,闭眼了。 不过如姚老头这般钻牛角尖的人,终究少数。 世世代代都只会烧瓷一事的小镇匠人,既不敢僭越烧制贡品官窑,也不敢将库藏瓷器私自贩卖给百姓,只得纷纷另谋出路,十四岁的陈平安也被扫地出门,回到泥瓶巷后,继续守着这栋早已破败不堪的老宅,差不多是家徒四壁的惨淡场景,便是陈平安想要当败家子,也无从下手。 当了一段时间飘来荡去的孤魂野鬼,少年实在找不到挣钱的营生,靠着那点微薄积蓄,少年勉强填饱肚子,前几天听说几条街外的骑龙巷,来了个姓阮的外乡老铁匠,对外宣称要收七八个打铁的学徒,不给工钱,但管饭,陈平安就赶紧跑去碰运气,不曾想老人只是斜瞥了他一眼,就把他拒之门外,当时陈平安就纳闷,难道打铁这门活计,不是看臂力大小,而是看面相好坏? 要知道陈平安虽然看着孱弱,但力气不容小觑,这是少年那些年烧瓷拉坯锻炼出来的身体底子,除此之外,陈平安还跟着姓姚的老人,跑遍了小镇方圆百里的山山水水,尝遍了四周各种土壤的滋味,任劳任怨,什么脏活累活都愿意做,毫不拖泥带水。可惜老姚始终不喜欢陈平安,嫌弃少年没有悟性,是榆木疙瘩不开窍,远远不如大徒弟刘羡阳,这也怪不得老人偏心,师父领进门,修行在个人,例如同样是枯燥乏味的拉坯,刘羡阳短短半年的功力,就抵得上陈平安辛苦三年的水准。 虽然这辈子都未必用得着这门手艺,但陈平安仍是像以往一般,闭上眼睛,想象自己身前搁置有青石板和轱辘车,开始练习拉坯,熟能生巧。 大概每过一刻钟,少年就会歇息稍许时分,抖抖手腕,如此循环反复,直到整个人彻底精疲力尽,陈平安这才起身,一边在院中散步,一边缓缓舒展筋骨。从来没有人教过陈平安这些,是他自己瞎琢磨出来的门道。 天地间原本万籁寂静,陈平安听到一声刺耳的讥讽笑声,停下脚步,果不其然,看到那个同龄人蹲在墙头上,咧着嘴,毫不掩饰他的鄙夷神色。 此人是陈平安的老邻居,据说更是前任监造大人的私生子,那位大人唯恐清流非议、言官弹劾,最后孤身返回京城述职,把孩子交由颇有私交情谊的接任官员,帮着看管照拂。如今小镇莫名其妙地失去官窑烧制资格,负责替朝廷监理窑务的督造大人,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,哪里还顾得上官场同僚的私生子,丢下一些银钱,就火急火燎赶往京城打点关系。 不知不觉已经沦为弃子的邻居少年,日子倒是依旧过得优哉游哉,成天带着他的贴身丫鬟,在小镇内外逛荡,一年到头游手好闲,也从来不曾为银子过愁。 泥瓶巷家家户户的黄土院墙都很低矮,其实邻居少年完全不用踮起脚跟,就可以看到这边院子的景象,可每次跟陈平安说话,偏偏喜欢蹲在墙头上。 相比陈平安这个名字的粗浅俗气,邻居少年就要雅致许多,叫宋集薪,就连与他相依为命的婢女,也有个文绉绉的称呼,稚圭。 少女此时就站在院墙那边,她有一双杏眼,怯怯弱弱。 院门那边,有个嗓音响起,“你这婢女卖不卖?” 宋集薪愣了愣,循着声音转头望去,是个眉眼含笑的锦衣少年,站在院外,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。 锦衣少年身边站着一位身材高大的老者,面容白皙,脸色和蔼,轻轻眯眼打量着两 座毗邻院落的少年少女。 老者的视线在陈平安一扫而过,并无停滞,但是在宋集薪和婢女身上,多有停留,笑意渐渐浓郁。 宋集薪斜眼道:“卖!怎么不卖!” 那少年微笑道:“那你说个价。” 少女瞪大眼眸,满脸匪夷所思,像一头惊慌失措的年幼麋鹿。 宋集薪翻了个白眼,伸出一根手指,晃了晃,“白银一万两!” 锦衣少年脸色如常,点头道:“好。” 宋集薪见那少年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,连忙改口道:“是黄金万两!” 锦衣少年嘴角翘起,道:“逗你玩的。” 宋集薪脸色阴沉。 锦衣少年不再理睬宋集薪,偏移视线,望向陈平安,“今天多亏了你,我才能买到那条鲤鱼,买回去后,我越看越欢喜,想着一定要当面跟你道一声谢,于是就让吴爷爷带我连夜来找你。” 他丢出一只沉甸甸的绣袋,抛给陈平安,笑脸灿烂道:“这是酬谢,你我就算两清了。” 陈平安刚想要说话,锦衣少年已经转身离去。 陈平安皱了皱眉头。 白天自己无意间看到有个中年人,提着只鱼篓走在大街上,捕获了一尾巴掌长短的金黄鲤鱼,它在竹篓里蹦跳得厉害,陈平安只瞥了一眼,就觉得很喜庆,于是开口询问,能不能用十文钱买下它,中年人本来只是想着犒劳犒劳自己的五脏庙,眼见有利可图,就坐地起价,狮子大开口,非要三十文钱才肯卖。囊中羞涩的陈平安哪里有这么多闲钱,又实在舍不得那条金灿灿的鲤鱼,就眼馋跟着中年人,软磨硬泡,想着把价格砍到十五文,哪怕是二十文也行,就在中年人有松口迹象的时候,锦衣少年和高大老人正好路过,他们二话不说,用五十文钱买走了鲤鱼和鱼篓,陈平安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扬长而去,无可奈何。 死死盯住那对爷孙愈行愈远的背影,宋集薪收回恶狠狠的眼神后,跳下墙头,似乎记起什么,对陈平安说道:“你还记得正月里的那条四脚吗?” 陈平安点了点头。 怎么会不记得,简直就是记忆犹新。 按照这座小镇传承数百年的风俗,如果有蛇类往自家屋子钻,是好兆头,主人绝对不要将其驱逐打杀。宋集薪在正月初一的时候,坐在门槛上晒太阳,然后就有只俗称四脚蛇的小玩意儿,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往屋里窜,宋集薪一把抓住就往院子里摔出去,不曾想那条已经摔得七荤八素的四脚蛇,愈挫愈勇,一次次,把从来不信鬼神之说的宋集薪给气得不行,一怒之下就把它甩到了陈平安院子,哪里想到,宋集薪第二天就在自己床底下,看到了那条盘踞蜷缩起来的四脚蛇。 宋集薪察觉到少女扯了扯自己袖子。 少年与她心有灵犀,下意识就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语,重新咽回肚子。 他想说的是,那条奇丑无比的四脚蛇,最近额头上有隆起,如头顶生角。 宋集薪换了一句话说出口,“我和稚圭可能下个月就要离开这里了。” 陈平安叹了口气,“路上小心。” 宋集薪半真半假道:“有些物件我肯定搬不走,你可别趁我家没人,就肆无忌惮地偷东西。” 陈平安摇了摇头。 宋集薪蓦然哈哈大笑,用手指点了点陈平安,嬉皮笑脸道:“胆小如鼠,难怪寒门无贵子,莫说是这辈子贫贱任人欺,说不定下辈子也逃不掉。” 陈平安默不作声。 各自返回屋子,陈平安关上门,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,贫寒少年闭上眼睛,小声呢喃道:“碎碎平,岁岁安,碎碎平安,岁岁平安……” ------------- ps1:雪中的一个近二十万字的番外在微信里面更新了,微信公众号是:fenghuo1985 ps2:还没上传就一百多位盟主,你们威武... ps3:好久不见,剑来! 第二章 开门 天微微亮,尚未鸡鸣,陈平安就已经起床,单薄的被褥,实在留不住热气,而且陈平安在烧瓷学徒的时候,也养成了早起晚睡的习惯。陈平安打开屋门,来到泥土松软的小院子,深呼吸一口气后,伸了个懒腰,走出院子,转头看到一个纤弱身影,弯着腰,双手拎着一木桶水,正用肩膀顶开自家院门,正是宋集薪的婢女,她应该是刚从杏花巷那边的铁锁井打水回来。 陈平安收回视线,穿街过巷,一路小跑向小镇东面,泥瓶巷在小镇西边,最东边的城门,有个人负责小镇商旅进出和夜禁巡防,平时也收取、转交一些从外边寄回来的家书,陈平安接下来要做的事情,就是把那些信送给小镇百姓,酬劳是一封信一枚铜钱,这还是他好不容易求来的挣钱门路,陈平安已经跟那边约好,在二月二龙抬头之后,就开始接手这摊子买卖。 用宋集薪的话说就是天生穷苦命,哪怕有福气进了家门,他陈平安也兜不住留不下。宋集薪经常说一些晦涩难懂的话语,约莫是从书籍上搬来的内容,陈平安总是听不太懂,例如前两天念叨什么料峭春寒冻杀少年,陈平安就完全不明白,至于每年熬过了冬天,入春之后有段时日反而更冷,少年倒是切身体会,宋集薪说那就叫倒春寒,跟沙场上的回马枪一样厉害,所以很多人会死在这些个鬼门关上。 小镇并无城墙环绕,毕竟别说流寇匪徒,就是小偷蟊贼都少有,所以名义上是城门,其实就是一排东倒西歪的老旧栅栏,马马虎虎有那么个让行人车辆通过的地方,就算是这座小镇的脸面了。 陈平安小跑路过杏花巷的时候,看到不少妇人孩子聚在铁锁井旁,水井轱辘一直在吱呀作响。 再绕过一条街,陈平安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读书声,那里有座乡塾,是小镇几个大户人家合伙凑钱开的,教书先生是外乡人,陈平安小的时候,经常跑去躲在窗外,偷偷蹲着,竖起耳朵。那位先生虽然教书的时候极为严苛,但是对陈平安这些“蹭读书蹭蒙学”的孩子,也不呵斥拦阻,后来陈平安去了小镇外的一座龙窑做学徒,就再没有去过学塾。 再往前,陈平安路过一座石牌坊,由于牌坊楼修建有十二根石柱,当地人喜欢把它称为螃蟹牌坊,这座牌坊的真实名字,宋集薪和刘阳羡的说法很不一样,宋集薪信誓旦旦说在一本叫地方县志的老书上,称这里为大学士坊,是皇帝老爷的御赐牌坊,为了纪念历史上一位大官的文治武功。与陈平安一般土包子的刘阳羡,则说这就是螃蟹坊,咱们都喊了几百年了,没理由叫什么狗屁不通的大学士坊。刘阳羡还问宋集薪一个问题,“大学士的官帽子到底有多大,是不是比铁锁井的井口还大”,问得宋集薪满脸涨红。 此时陈平安绕着十二脚牌坊跑了一圈,每一面都有四个大字,字体古怪,显得各不相同,分别是“当仁不让”,“希言自然”,“莫向外求”和“气冲斗牛”。听宋集薪说,除了某四个字,其余三处匾额石刻,都曾被涂抹、篡改过。陈平安对这些懵懵懂懂,从未深思,当然,就算少年想要刨根问底,也是徒劳,他连宋集薪经常挂在嘴边的地方县志,到底是什么书都不知道。 过了牌坊没多远,很快就看到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,树底下,有一根不知被谁挪来此地的树干,略作劈砍后,尾两端下边,垫着两块青石板,这截大树便被当做了简易的长凳。每年夏天的时候,小镇百姓都喜欢在这边乘凉,家境富裕的人家,长辈还会从水井里捞出一篮子的冰镇瓜果,孩子们吃饱喝足,就拉帮结派,在树荫下嬉戏打闹。 陈平安习惯了上山下水,跑到栅栏门口附近,在那座孤零零的黄泥房门口停下,心不跳气不喘。 小镇外人来往得不多,照理说,如今官窑烧制这棵摇钱树都倒了,就更加不会有新面孔。姚老头在世的时候,曾经有次喝高了,就跟陈平安和刘羡阳这些徒弟说,咱们做的是天底下独一份的官窑生意,是给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御用瓷器,其他老百姓哪怕再有钱,哪怕当的官再大,胆敢沾碰,那可都是要被砍头的。那天的姚老头,精神气格外不一样。 今天陈平安望向栅栏外,却现好些人在等着开城门,不下七八人之多,男女老少,都有。 而且都是陌生人,小镇当地百姓的进进出出,无论是去烧瓷还是做庄稼活,都很少走东门,理由很简单,小镇东门的道路延伸出去,没有什么龙窑和田地。 此时陈平安和那些外乡人,双方隔着一道木栅栏,两两相望。 那一刻,穿着自编草鞋的少年,只是有些羡慕那些人身上的厚实衣衫,肯定很 暖和,能挨冻。 门外那些人,明显分作好几拨,并不是一伙人,但都望向门内的清瘦少年,大多脸色漠然,偶有一两人,视线早已越过少年的身影,望向小镇更远处。 陈平安有些奇怪,难道这些人还不知道朝廷已经封禁了所有龙窑?还是说他们正因为知道真相,所以觉得有机可乘? 有个头戴古怪高冠的年轻人,身材修长,腰间悬有一块绿色玉佩,他似乎等得不耐烦了,独自走出人群,就想要去推开本就无锁的栅栏大门,只是在他手指就要触碰到木门的时候,他突然猛然停下,缓缓收回手,双手负后,笑眯眯望向门内的草鞋少年,也不说话,就是笑。 陈平安的眼角余光,无意间现年轻人身后的那些人,好像有人失望,有人玩味,有人皱眉,有人讥讽,情绪微妙,各不相同。 就在此时,一个头乱糟糟的中年汉子猛然打开门,对着陈平安骂骂咧咧道:“小王八蛋,是不是掉钱眼里了?这么早就来催命叫魂,你赶着投胎去见你死鬼爹娘啊?!” 陈平安翻了个白眼,对这些尖酸刻薄的言语,少年并不以为意,一来生活在这座总共没几本书籍的乡野地方,如果被人骂几句就恼火,干脆找口水井跳下去得了,省心省事。二来这个看门的中年光棍,本身就是个经常被小镇百姓取笑打趣的对象,尤其是那些胆大泼辣的妇人,别说嘴上骂他,动手打他的都有不少。加上这人还极其喜欢跟穿开裆裤的小孩吹牛,比如什么老子当年在城门口,好一场厮杀,打得五六个大汉满地找牙,满地都是血,城门前整条两丈宽的道路,就跟下雨天的泥泞道路差不多! 对陈平安没好气说道:“你那点破烂事,等会儿再说。” 小镇没谁把这个家伙当回事。 但是外乡人能不能进入小镇,男人却掌握着生杀大权。 他一边走向木栅栏门,一边伸手掏着裤裆。 这个背对着陈平安的男人,打开门后,时不时跟人收取一个小绣袋,放入自己袖口,然后一一放行。 陈平安很早就让出道路,八个人大致分作五批,走向小镇,除了那个头戴高冠、腰悬绿佩的年轻人,还先后走过两个七八岁的孩子,男孩穿着一件颜色喜庆的红色袍子,女孩长得粉粉嫩嫩,跟上好瓷器似的。 男孩比陈平安要矮大半个脑袋,孩子跟他擦身而过的时候,张了张嘴,虽然并没有出声响,但是有明显的口型,应该是说了两个字,充满了挑衅。 牵着男孩的中年妇人,轻轻咳嗽了一下,孩子这才稍稍收敛。 妇人男孩身后的小女孩,被一位满头霜雪的魁梧老人牵着,她转头对着陈平安说了一大串话,不忘对身前同龄人男孩指指点点。 陈平安根本听不懂女孩在说什么,不过猜得出,她是在告状。 魁梧老人斜瞥了一眼草鞋少年。 只是被人有意无意看了一眼,陈平安纯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。 如鼠见猫。 看到这一幕后,原本叽叽喳喳像只小黄雀的小女孩,顿时没了煽风点火的兴致,转过头不再多看陈平安一眼,好像再多看一眼就会脏了她的眼睛。 少年陈平安的确没见过世面,但不等于看不懂脸色。 等到这行人远去,看门的汉子笑问道:“想不想知道他们说了什么?” 陈平安点头道:“想啊。” 中年光棍乐了,笑嘻嘻道:“夸你长得好看呢,全是好话。” 陈平安扯了扯嘴角,心想你当我傻啊? 汉子看破少年心思,笑得更加开心,“你要是不傻,老子能让你来送信?” 陈平安没敢反驳,生怕惹恼了这家伙,即将到手的铜钱就要飞走了。 汉子转过头,望向那些人,伸手揉着胡里拉碴的下巴,低声啧啧道:“刚才那婆娘,两条腿能夹死人啊。”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,好奇问道:“那位夫人练过武?” 汉子愕然,低头看着少年,一本正经道:“你小子,是真傻。” 少年一头雾水。 他让陈平安等着,大踏步走向屋子,回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摞信封,不厚不薄,约莫十来份,汉子递给陈平安后,问道:“傻人有傻福,好人有好报。你信不信?” 陈平安一手拿信,一手摊开手掌,眨了眨眼睛,“说好了一封信一文钱的。” 汉子恼羞成怒,将事先准备好的五枚铜钱,狠狠拍在少年手心后,大手一挥,豪气干云道:“剩下五文钱, 先欠着!” 第三章 日出 小镇不大不小,六百多户人家,镇上穷苦人家的门户,陈平安大多认得,至于家底殷实的有钱人家,门槛高,泥腿子少年可跨不进去,一些个大户扎堆的宽敞巷弄,陈平安甚至都没有踏足过,那边的街道,多铺以大块大块的青石板,下雨天,绝不会一脚踩下去泥浆四溅。那些质地极佳的青石板,经过千百年来人马车辆的踩踏碾压,早已摩挲得光滑如镜。 卢、李、赵、宋四个姓氏,在小镇这边是大姓,乡塾就是这几家出的钱,在城外大多拥有两三座大龙窑。历任窑务督造官的官邸,就和这几户人家在一条街上。 不凑巧,陈平安今天要送的十封信,几乎全是小镇出了名的阔绰户,这也很合情合理,龙生龙凤生凤,老鼠生儿打地洞,能够寄信回家的远方游子,家世肯定不差,否则也没那底气出门远行。其中九封信,陈平安其实就去了两个地方,福鹿街和桃叶巷,当他第一次踩在大如床板的青石板上,少年有些忐忑,放缓了脚步,竟然有些自惭形秽,忍不住觉得自己的草鞋脏了街面。 陈平安送出去的第一封信,是祖上得到过一柄皇帝御赐玉如意的卢家,当少年站在门口,愈局促不安。 有钱人家就是讲究多,卢家宅子大不说,门口还摆放两尊石狮子,等人高,气势凌人。宋集薪说这玩意儿能够避凶镇邪,陈平安根本不清楚何谓凶邪,只是很好奇等人高的狮子嘴里,好像还含着一粒圆滚滚的石球,这又是如何雕琢出来的?陈平安强忍住去触摸石球的冲动,走上台阶,扣响那个青铜狮子门,很快就有个年轻人开门走出,一听说是来送信的,那人面无表情,用双指捻住信封一角,接过那封家书后,便转身快步走入宅子,重重关上贴有彩绘财神像的大门。 之后少年的送信过程,也是这般平淡无奇,桃叶巷街角有户名声不显的人家,开门的是个慈眉善目的矮小老人,收起信后,笑着说了句:“小伙子,辛苦了。要不要进来歇歇,喝口热水?” 少年腼腆笑了笑,摇摇头,跑着离去。 老人将那封家书轻轻放入袖子,没有着急回去宅院,抬头望向远方,视线浑浊。 最后视线,由高到低,由远及近,凝视着街道两旁的桃树,貌似老朽昏聩的老人,这才挤出一丝笑意。 老人转身离去。 没过多久,一只颜色可爱的小黄雀停到桃树枝头,喙啄犹嫩,轻轻嘶鸣。 留到最后的那封信,陈平安需要送去给乡塾授业的教书先生,期间路过一座算命摊子,是个身穿老旧道袍的年轻道士,挺直腰杆坐镇桌后,他头戴一顶高冠,像一朵绽放的莲花。 年轻道人看到快步跑过的少年后,赶紧打招呼道:“年轻人,走过路过不要错过,来抽一支签,贫道帮你算上一卦,可以帮你预知吉凶福祸。” 陈平安没有停下脚步,不过转过头,摆摆手。 道人犹不死心,身体前倾,提高嗓门,“年轻人,往日贫道替人解签,要收十文钱,今儿破个例,只收你三文钱!当然了,若是抽出了一支上签,你不妨再多加一文喜钱,如果鸿运当头,是上上签,那贫道也只收你五文钱,如何?” 远处陈平安的脚步,明显停顿了一下,年轻道人已经火起身,趁热打铁,高声道:“大早上的,年轻人你是头位客人,贫道干脆就好人做到底,只要你坐下抽签,实不相瞒,贫道会写一些黄纸符文,可以帮你为先人祈福,积攒阴德,以贫道的能耐,不敢说一定让人投个大富大贵的好胎,可要说多出一两分福报,终归是尝试一下的。” 陈平安愣了愣,将信将疑地转身返回,坐在摊子前的长凳上。 一朴素道士,一寒酸少年,两个大小穷光蛋,相对而坐。 道人笑着伸出手,示意少年拿起签筒。 陈平安犹豫不决,突然说道:“我不抽签,你只帮我写一份黄纸符文,行不行?” 在陈平安的记忆中,好像这位云游至此的年轻道爷,在小镇已经待了最少五六年,模样倒是没什么变化,对谁也都和和气气的,平时就是帮人摸骨看相、算卦抽签,偶尔也能代写家书,有意思的是,桌案上那只拥簇着一百零八支竹签的签筒,这么多年来,小镇男男女女抽签,既没有谁抽出过上上签,也没有谁从签筒摇晃出一支下签,仿佛整整一百零八签,签签中上无坏签。 所以若是逢年过节,纯粹为了讨个好彩头,小镇百姓花上十文钱,也能接受,可真遇上烦心事,肯定不会有人愿意来这里当冤大头。若说这个道士是彻头彻尾的骗子,倒也冤枉了人家,小镇就这么 大,如果真只会装神弄鬼、坑蒙拐骗,早就给人撵了出去。所以说这位年轻道人的功力,肯定不在相术、解签两事上。倒是有些小病小灾,很多人喝了道人的一碗符水,很快就能痊愈,颇为灵验。 年轻道人摇头道:“贫道行事,童叟无欺,说好了解签加写符一起,收你五文钱的。” 陈平安低声反驳道:“是三文钱。” 道人哈哈笑道:“万一抽出上上签,可不就是五文钱了嘛。” 陈平安下定决心,伸手去拿签筒,突然抬头问道:“道长是如何知道我身上恰好有五文钱?” 道人正襟危坐,“贫道看人福气厚薄,财运多寡,一向很准。” 陈平安想了想,拿起那只签筒。 道人微笑道:“年轻人,不要紧张,命里有时终须有,命里无时莫强求,以平常心看待无常事,便是第一等万全法。” 陈平安重新将签筒放回桌上,神情郑重,问道:“道长,我把五文钱都给你,也不抽签了,只请道长将那张黄纸符文,写得比平时更好一些,行不行?” 道人笑意如常,略作思量,点头道:“可。” 桌案上,笔墨砚纸早就备好,道人仔细问过了陈平安爹娘的姓名籍贯生辰,抽出一张黄色符纸,很快就写完,一气呵成。 至于写了什么,陈平安茫然不知。 搁下笔,提起那张符纸,年轻道人吹了吹墨迹,“拿回家后,人站在门槛内,将黄纸烧在门槛外,就行了。” 少年郑重其事地接过那张符纸,小心翼翼珍藏起来后,没有忘记把五枚铜钱放在桌案上,鞠躬致谢。 年轻道人挥挥手,示意少年忙自己的事情去。 陈平安撒开腿跑去送最后一封信。 道人懒洋洋靠在椅子上,瞥了眼铜钱,弯腰伸手将它们搂到身前。 就在此时,一只小巧玲珑的黄雀,从高空飞扑到桌面上,轻啄了一下某颗铜钱,很快便没了兴致,振翅远去。 “黄雀始欲衔花来,君家种桃花未开。” 道人悠悠然念完这句诗词后,故作潇洒地轻轻挥袖,叹气道:“命里八尺,莫求一丈啊。” 这一挥袖,就有两支竹签从袖子里滑落,掉在地上,道人哎呦一声,赶紧捡起来,然后鬼鬼祟祟四处张望,现暂时无人留心这边,这才如释重负,重新将那两支竹签藏入宽松的袖口。 年轻道人咳嗽一声,板起脸,继续守株待兔,等待下一位客人。 他有些感慨,果然还是赚女子的钱,更容易一些。 其实,年轻道人袖中所藏两支竹签,一支是最上签,一支是最下签,都是用来挣大钱的。 不足为外人道也。 少年自然不清楚这些奥妙玄机,一路脚步轻盈,来到那座乡塾馆舍外,附近竹林郁郁,绿意欲滴。 陈平安放缓脚步,屋内响起中年人的醇厚嗓音,“日出有曜,羔裘如濡。” 随后便有一阵齐整清脆的稚嫩嗓音响起,“日出有曜,羔裘如濡。” 陈平安抬头望去,旭日东升,煌煌泱泱。 少年怔怔出神。 等他回过神,蒙学孩童正在摇头晃脑,按照先生的要求,娴熟背诵一段文章:“惊蛰时分,天地生,万物始荣。夜卧早行,广步于庭,君子缓行,以便生志……” 陈平安站在学塾门口,欲言又止。 两鬓微霜的中年儒士转头望来,轻轻走出屋子。 陈平安将书信双手递出去,恭敬道:“这是先生的书信。” 一袭青衫的高大男人接过信封后,温声说道:“以后无事的时候,你可以多来这里旁听。” 陈平安有些为难,毕竟他未必真有时间来此听这位先生教书,少年不愿欺骗他。 男人笑了笑,善解人意道:“无妨,道理全在书上,做人却在书外。你去忙吧。” 陈平安松了口气,告辞离去。 少年跑出去很远后,鬼使神差地转头回望。 只见那位先生始终站在门口,身影沐浴在阳光中,远远望去,恍若神人。 第四章 黄鸟 如果没有去过福鹿街或是桃叶巷,陈平安可能这辈子,都不会意识到泥瓶巷的阴暗狭窄。不过草鞋少年非但没有生出失落的感觉,反而终于感到心安,少年笑着伸出双手,刚好掌心触碰到两遍的黄泥墙壁,记得大概三四年前,陈平安还只能双手指尖触及泥墙。 走到自家屋前,现院门大开,以为遭贼的少年连忙跑入院子,结果看到一个高大少年坐在门槛上,背靠上锁的屋门,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,看到陈平安后,火烧屁股一般站起身,跑到陈平安身前,一把攥紧陈平安的胳膊,狠狠拽向屋子,压低嗓音道:“赶紧开门,有要紧事要跟你说!” 陈平安没能挣脱开这家伙的束缚,只得被他拉去开了屋门,比他年龄年长两岁的健壮少年,很快就摔开陈平安,蹑手蹑脚摸上陈平安的木板床,将耳朵死死贴在墙壁上,听起了隔壁的墙脚根。 陈平安好奇问道:“刘羡阳,你在干什么?” 高大少年对陈平安的问话置若罔闻,约莫半炷香后,刘羡阳恢复正常,坐在木板床边缘,脸色复杂,既有些释然,也有些遗憾。 刘羡阳此时才现陈平安在做一件古怪的勾当,蹲在门内,身体向外倾,用一截只剩下拇指大小的蜡烛,烧掉一张黄纸,灰烬都落在门槛外。貌似陈平安还念念有词,只是离得有些远,刘羡阳听得不真切。 刘羡阳,正是一座老字号龙窑姚老头的关门弟子,至于资质鲁钝的陈平安,老人从头到尾根本就没真正认下这个徒弟,在当地,徒弟没有敬拜师茶,或是师父没有喝过那杯茶,就等于没有师徒名分。陈平安和刘羡阳不是邻居,双方祖宅离着挺远,之所以刘羡阳当时会跟姚老头介绍陈平安,源于当个少年有过一段陈年恩怨,刘羡阳曾是小镇出了名顽劣少年,爷爷去世前,家里好歹还有个长辈管着,等到他爷爷病逝后,十二三岁就身高马大不输青壮男子的少年,成了街坊邻居人人头疼的混世魔王,后来不知为何,刘羡阳惹恼了一伙卢家子弟,结果给人死死堵在泥瓶巷里,结结实实的一顿痛打,对方都是正值气盛的少年,下手从不计较轻重,刘羡阳很快给打得呕血不止,住在泥瓶巷的十多户人家,多是小龙窑讨碗饭吃的底层匠户,哪敢掺和这浑水。 当时的宋集薪全然不怕,反而乐滋滋地蹲在墙头上看热闹,唯恐天下不乱。 到最后,只有一个枯瘦如柴的孩子,偷偷溜出院子后,跑到了巷口,对着大街撕心裂肺喊道:“死人啦死人啦……” 听到“死人”二字,卢家子弟这才悚然惊醒,看到地上满身血污的刘羡阳,高大少年奄奄一息,那些个富家少年郎总算感到一阵后怕,面面相觑后,便从泥瓶巷另一端跑掉。 但是在那之后,刘羡阳非但没有感激那个救了自己命的孩子,反而隔三差五就来这边捉弄戏耍,孤儿也倔,不管刘羡阳如何欺负,就是不肯哭,让少年愈愤懑。只是后来有一年,刘羡阳眼见着那个姓陈的小孤儿,估计是实在扛不过冬天的样子,终于良心现,已经在龙窑拜师学艺的少年,便带着孤儿去往那座位于宝溪边上的龙窑,出了小镇往西走,大雪天的几十里山路,刘羡阳到现在还是没有想明白,那个长得跟木炭似的小家伙,两条腿分明细得跟毛竹竿子差不多,是怎么走到龙窑的?不过老姚头虽然最后还是留下了陈平安,但对待两人,确实天壤之别,对关门弟子刘羡阳,也打也骂,但瞎子也感受得到其中的良苦用心,例如有次下手重了,砸得刘羡阳额头渗出血来,少年皮糙肉厚没觉得有什么,反而是当师傅的老姚头,很是后悔了,这个在徒弟面前威严惯了的闷葫芦老头,碍于面子不好说什么,结果在自家屋子里兜圈子兜了大半夜,仍是不放心刘羡阳,最后只得喊来陈平安,给刘羡阳送去了一瓶药膏。 陈平安这么多年,一直很羡慕刘羡阳。 不是羡慕刘羡阳天赋高,力气大,人缘好。只是羡慕刘羡阳的天不怕地不怕,走到哪里都没心没肺,也从来不觉得独自活着,是什么糟糕的事情。刘羡阳不管到了什么地方,跟谁相处,很快就能够勾肩搭背,称兄道弟,喝酒划拳。刘羡阳因为他爷爷身体不好,很早就自力更生,成为孩子王一般的存在,捕蛇捉鱼掏鸟窝,无不娴熟,木弓鱼竿,弹弓捕鸟笼,刘羡阳好像什么都会做,尤其是在乡间田埂抓泥鳅和钓黄鳝这两件事,少年无疑是小镇上最厉害的。其实刘羡阳当年从乡塾退学的时候,那位齐先生还特意去找了刘羡阳病榻上的爷爷,说可以不收一文钱,但是刘羡阳死活不答应,说他只想挣钱,不想读书,齐先生说他可以出钱雇佣刘阳羡当自己书童,刘羡阳依然不肯点头。 事实上,刘羡阳活得挺好,哪怕姚老头死了,龙窑被封禁,没过几天他就被骑龙巷的铁匠相中,在小镇南边开始搭建茅屋、炉子,忙碌得很。 刘羡阳看着陈平安将蜡烛吹灭,放在桌上,低声问道:“你平时清晨有没有听到过古怪的声响,就像……” 陈平安坐在长凳上,静待下文。 刘羡阳犹豫片刻,破天荒微微脸红,“就像春天猫叫一样。” 陈平安问道:“是宋集薪学猫叫,还是稚圭?” 刘羡阳翻了个白眼,不再对牛弹琴,双手撑在床板上,缓缓弯曲手肘,然后伸直手臂,屁股离开床板,双脚离开地面。他的屁股悬在空中,撇嘴讥讽道:“什么稚圭,分明是叫王朱,姓宋的从小就喜欢瞎显摆,不知道从哪里看到‘稚圭’两个字,就胡乱用了,根本不管两个字的意思好不好。王朱摊上这么个公子,也真是上辈子作孽,否则不至于来宋集薪身边遭罪吃苦。” 陈平安没附和高大少年的说法。 一直保持那个姿势的刘羡阳冷哼道:“你当真不明白?为什么你帮王朱那丫头提了一次水桶,那之后她就再也不跟你聊天说话了?保准是宋集薪那个小肚鸡肠的,打翻醋瓶子,就威胁王朱不许跟你眉来眼去,要不然就要家法伺候,不但打断她的腿,还要丢到泥瓶巷子里……” 陈平安实在听不下去了,打断刘羡阳的话语,“宋集薪对她不坏的。” 刘羡阳恼羞成怒道:“你知道什么好什么坏?” 陈平安眼神清澈,轻声道:“有些时候她在院子里做事,宋集薪偶尔坐在板凳上,看他那本什么地方县志,她看宋集薪的时候,经常会笑。” 刘羡阳眼神呆滞。 骤然间,单薄木板床支撑不住刘羡阳的重量,从中断成两半,高大少年一屁股坐在地面上。 陈平安蹲在地上,双头按住脑袋,唉声叹气,有些头疼。 刘羡阳挠挠头,站起身,也没说什么愧疚言语,只是轻轻踹了一脚陈平安,咧嘴笑道:“行了,不就一张小破床嘛,我今天来,就是给你带一个天大的好消息,怎么都比你这破床值钱!” 陈平安抬起头。 刘羡阳得意洋洋道:“我家阮师傅出了小镇后,在南边那条溪边上,突然就说要挖几口井,原先人手不够,需要喊人帮忙,我就随口提了提你,说有个矮冬瓜,气力还凑合。阮师傅也答应了,让你这两天就自己过去。” 陈平安猛然起身,正要道一声谢。 刘羡阳抬起一只手掌,“打住打住!大恩不言谢!记在心里就好!” 陈平安龇牙咧嘴。 刘羡阳环顾四周,墙角斜放着一根鱼竿,窗口躺着一副弹弓,墙壁上挂着木弓,高大少年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忍住没开口。 他大步跨过门槛,靴子明显故意绕过了那些符纸的灰烬。 陈平安看着那个高大背影。 刘羡阳突然转过身,面对门槛内的陈平安,高大少年一坐腰,脚不离地,直冲数步后,重重挥出一拳,然后收拳挺腰,大声笑道:“阮师傅私底下跟我说,这拳法我只需要练一年,就能打死人!” 刘羡阳似乎觉得犹不过瘾,做了个稀奇古怪的踢腿动作,笑道:“这叫好腿必入裆,踢死闷倒驴!” 最后刘羡阳伸出拇指,指了指自己胸膛,趾高气昂道:“阮师傅传授我拳法的时候,我有些想法心得,便与他说了闲话,比如我对姚老头制瓷的独门绝学‘跳-刀’的感悟,阮师傅夸我是百年一遇的练武奇才。以后你只管跟着我混,少不了你吃香的喝辣的!” 刘羡阳眼角余光瞥见那隔壁丫鬟已经进了屋子,便一下子没了扮演英雄好汉的兴致, 对陈平安随口说道:“对了,方才我经过老槐树的时候,那边多了个自称‘说书人’的老头儿,正在那边摆弄摊子,还说他积攒了一肚子的奇人趣事,要跟咱们念叨念叨,你有空可以去瞅瞅。” 陈平安点了点头。 刘羡阳大踏步离开泥瓶巷。 关于这位独来独往的桀骜少年,小镇流传诸多说法,但是少年喜欢自称祖上是带兵打仗的将军,所以他家才会有那件一代代传承下来的宝甲。 说是宝甲,陈平安亲眼看过一次,其实模样丑陋,既像是人身上的瘊子,也像是老树的疤结。 不过刘羡阳的同龄人,可不这么说,只讲刘羡阳的祖辈,是个逃兵,是逃到了小镇这边,给人做了上门女婿,运气好才躲过官府追捕。说得板上钉钉,好似亲 眼见过刘羡阳的祖辈如何逃离战场,又如何一路颠沛流离到了这座小镇。 陈平安想了想,蹲在门槛旁边,低头吹散那些灰烬。 宋集薪不知何时站在院墙那边,身边跟着婢女稚圭,他喊道:“要不要跟咱们一起去槐树那边耍?” 陈平安抬起头,“不去了。” 宋集薪扯了扯嘴角,“没意思。” 他转头对自家丫鬟笑道:“稚圭,咱们走!去给你买一整个将军肚子罐的桃花粉。” 她羞赧道:“小小的蛐蛐罐就够了。” 宋集薪双手负后,昂挺胸,大步前行,“我宋家人,钟鸣鼎食,世代簪缨,如何能够小家子气,岂非有辱家风?!” 陈平安坐在门槛上,揉了揉额头,这个宋集薪,其实不说那些怪话胡话的时候,给人感觉并不差,但是比如这种时候,刘羡阳在场的话,就一定会说他很想朝宋集薪的后脑勺,一板砖敲下去。 陈平安斜靠着屋门,想着明天的光景,多半会像今天,后天的光景,则会像明天,如此反复,于是他陈平安这辈子就会一直这样走下去,直到最后跟姚老头差不多。 人吃土一生,土吃人一回。 最后闭眼,再睁开眼,可能就是下辈子的事情了。 少年低头看着脚上的草鞋,突然就笑了起来。 踩在青石板上,跟踩在烂泥滩里,感觉是不太一样。 ———— 刘羡阳离开小巷,经过算命摊子的时候,那年轻道人招收道:“来来来,贫道看你气色如烈火烹油,绝非吉兆啊,不过莫怕便是,贫道有一法,可以帮你消灾……” 刘羡阳有些惊讶,记得这道士以前给人解签算命,且不说准不准,但此人还真没有主动招徕过生意,几乎全部属于愿者上钩。难不成如今龙窑给朝廷官府关闭,这道士也要跟着倒霉,揭不开锅了,所以宁肯错杀不愿错放?刘羡阳笑骂道:“你的法门就是破财消灾,对不对?滚你大爷的,想从我兜里骗钱,下辈子吧!” 年轻道人也不恼火,对那高大少年大声喊道:“指望今年百事昌,谁知命里有祸殃。无灾不肯念神仙,欲得安稳当烧香……应当烧香啊……” 刘羡阳冷不丁转身,快步如飞跑向算命摊子,一边摩拳擦掌,一边嚷着:“烧香是吧,我先烧了你的摊子!” 道人显然吓得不轻,起身后也顾不得摊子了,抱头鼠窜。 刘羡阳站在摊子旁边,看着道人的狼狈身影,哈哈大笑,瞥见桌上的签筒,随意伸手将其推倒,竹签哗啦啦滑出签筒,最后在桌上呈现出扇形模样。 刘羡阳伸手指了指在远处停步的道人,“以后见你一次打一次!” 年轻道人抱拳作揖,求情讨饶。 刘羡阳这才罢休。 年轻道人等到高大少年走远,才敢重新落座,叹了口气,“世道艰辛,人心不古,害得贫道也糊口不易啊。” 就在此时,道人眼前一亮,赶紧闭上眼睛,朗声道:“池塘盈-满蛙声乱,刺人肚肠是人心。此处功名水上萍,只宜风动四方行!” 那对少年少女显然听到了道人的话语,只可惜没有要停步的意思。 道人微微睁开一丝眼缝,眼见着又要错过生意,只得一巴掌拍在桌案上,提高嗓门,“状元本是人间子,宰相无非世上人。学贯天人名动城,得意扬扬精气神!” 宋集薪和婢女稚圭只是继续前行。 道人灰心丧气,低声咕哝道:“这日子没法过了。” 少年毫无征兆地转过头,向年轻道人远远抛来一颗铜钱,灿烂笑道:“借你吉言!” 道人匆忙接住铜钱,摊开手心一看,愁眉不展,才是最小额的一文钱。 不过。 年轻道人将这枚铜钱轻轻放在桌上。 转瞬之间,便有一只黄雀疾坠于桌面,低垂头颅,对着那枚铜钱轻轻一啄,之后它将其衔在嘴中,抬头望向年轻道人,黄雀眼眸灵动,与人无异。 道人轻声道:“去吧,此地不宜久留。” 黄雀一闪而逝。 年轻道人环顾四周,最后视线停留在远处那座高高的牌坊楼,恰好对着“气冲斗牛”四字匾额,感慨道:“可惜了。” 最后道人补上一句,“若是能拿到外边去卖,怎么都有千八百两银子吧?” 第五章 道破 宋集薪带着婢女稚圭来到老槐树下,现树荫里人满为患,将近半百号人,坐在自家搬来的板凳椅子上,66续续还有孩童扯着长辈过来凑热闹。 宋集薪和她并肩站在树荫边缘,看到一个老人站在树底下,一手托大白碗,一手负身后,神色激昂,正大声说道:“方才说过了大致的龙脉走向,我再来说说这真龙,啧啧,这可就真了不得了,约莫三千年前,天底下出了一位了不得的神仙人物,先是在某座洞天福地潜心修行,证了大道,便独自仗剑游历天下,手中三尺气概,锋芒毕露。不知为何,此人偏偏与蛟龙不对付,整整三百个春秋,有蛟龙处斩蛟龙,杀得世间再无真龙,这才罢休,最后不知所踪,有人说他是去了极高的道法张本之地,与道祖坐而论道,也有说是去了极远的西方净土佛国,与佛陀辩经说法,更有人说他亲自坐镇酆都地府的大门,防止魑魅魍魉为祸人间……” 老先生说得唾沫四溅,底下所有小镇百姓都无动于衷,人人满脸茫然。 婢女低声好奇问道:“三尺气概是什么?” 宋集薪笑道:“就是剑。” 婢女没好气道:“公子,这位老人家,也忒喜欢卖弄学问了,话也不好好说。” 宋集薪瞥了眼老人,幸灾乐祸道:“咱们小镇识字的没几个,这位说书先生算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了。” 婢女又问道:“洞天福地又是什么?世上真有人能够活三百岁吗?还有那酆都地府,不是死人才能去的地方吗?” 宋集薪被问住了,却不愿露怯,便随口道:“尽是胡说八道,估计看过几本不入流的稗官野史,拿来糊弄乡野村夫的。” 这一刻,宋集薪敏锐现那老人,有意无意看了自己一眼,虽然只是蜻蜓点水的视线,很快就一掠而过,但宋集薪仍是细心捕捉到了,只是少年也就没有上心,只当是巧合而已。 婢女抬头望向老槐树,细细碎碎的光线透过树叶缝隙,洒落下来,她下意识眯起眼眸。 宋集薪转头望去,突然愣住了。 如今自己这位婢女,有着一张刚开始褪去婴儿肥的侧脸,她好像跟记忆里那个瘦瘦小小、干干瘪瘪的小丫鬟,有了很大的出入。 按照小镇的习俗,女子嫁人时,便会有聘请一位父母子女皆健在的福气齐全人,请她绞去新娘脸上的绒毛,剪齐额和鬓角,谓之开面,或是升眉。 宋集薪还从书上听说一个小镇没有的习俗,所以在稚圭十二岁那年,他便买了小镇最好的新酿之酒,搬出那只偷藏而来的瓷瓶,釉色极美,犹如青梅,把酒倒入其中后,将其小心泥封,最后埋入地下。 宋集薪突然开口说道:“稚圭,虽说姓陈的家伙,按照我们读书人老祖宗的说法,属于‘朽木不可雕也,粪土之墙不可圬’,但是不管怎么说,他这辈子总算还是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情。” 婢女并未答话,低敛眼眉,依稀可见睫毛微微颤动。 宋集薪自顾自说道:“陈平安呢,人倒是不坏,就是性子太死板,做什么事情只认死理,所以当了窑匠,意味着他再勤劳苦练,也注定做不出一件有灵气的好东西来,所以刘羡阳的师父,那个姚老头儿,对陈平安死活看不上眼,是有其独到眼光的,这叫朽木不可雕。至于粪土之墙不可圬嘛,大致意思就是说陈平安这种穷酸鬼,哪怕你给他穿上件龙袍,他照样是个土里土气的泥腿子……” 宋集薪说到这里的时候,自嘲道:“我其实比陈平安还惨。” 她不知道如何安慰自家公子。 宋集薪和他的婢女,在这座小镇上,一直是福禄街和桃叶巷的富人们,在茶余饭后的重要谈资,这要归功于宋集薪的那个“便宜老爹”,宋大人。 小镇没有什么大人物,也没有什么风浪,故而被朝廷派驻此地的窑务督造官,无疑就是戏本上的那种青天大老爷,在历史上数十位督造官中,又以上任督造官宋大人,最得民心,宋大人不像之前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,宋大人不但没有躲在官署,修身养气,也没有闭门谢客,一心在书斋治学,而是对官窑瓷器的烧造事宜,事必躬亲,简直比匠户窑工更像是乡野百姓,十余年间,这位原本满身书卷气的宋大人,肌肤被晒得黝黑亮,平日里装束与庄稼汉无异,待人接物,从无架子,只可惜小镇龙窑烧造而出的御用瓷器,无论是釉色品相,还是大器小件的形制,始终不尽如人意,准确说来,比起以往水准,甚至还要稍逊一筹,让老窑头们百思不得其解。 最后大概朝廷那边觉得兢兢业业的宋大人,没有功劳也有 苦劳,将其调回京城的吏部敕令文书上,好歹得了个良的考评。宋大人在返京之前,竟然千金散尽,出资建造了一座廊桥,后来现宋大人离去车队当中,没有捎带某个孩子后,小镇几个大姓门庭便恍然大悟。可以说,宋大人与小镇积攒下过一份不俗的香火情,加上现任督造官的刻意照拂,少年宋集薪这些年在小镇的生活,衣食无忧,逍遥自在。如今改名为稚圭的丫鬟,关于她的身世来历,众说纷纭,住在泥瓶巷的当地人,说是一个鹅毛大雪的冬天,有个外地女孩沿路乞讨至此,昏死在宋集薪家的院门口,如果不是有人现的早,就要去阎王爷那边转世投胎了。官署那边做杂事的老人,有另外的说法,信誓旦旦说是宋大人早年让人从别地买下的孤儿,为的就是给私生子宋集薪物色一个知冷暖的体己人,弥补一下父子不得相认的亏欠。 不管如何,婢女被少年取名为稚圭后,算是彻底坐实了两人的父子关系,因为小镇大族豪绅都晓得,宋大人最钟情于一方砚台,便刻有“稚圭”二字。 宋集薪回过神,笑脸灿烂起来,“不知为何,想起那只死皮赖脸的四脚蛇了,稚圭你想啊,我都把它摔到陈平安的院子了,它依然要往咱们家窜,你说陈平安的狗窝,得是多么不遭人待见,才会寒酸到连一条小蛇都不愿意进去?” 婢女认真想了想,回答道:“有些事,也讲缘分的吧?” 宋集薪伸出大拇指,开怀道:“正是这个道理!他陈平安就是个缘浅福薄之人,能活着就知足吧。” 她没有说话。 宋集薪自言自语道:“咱们离开小镇后,屋子里的东西交由陈平安照看,这家伙会不会监守自盗啊?” 婢女轻声道:“公子,不至于吧?” 宋集薪笑道:“呦,稚圭,监守自盗的意思也懂?” 婢女眨了眨那双秋水长眸,“难道不是字面意思?” 宋集薪笑了,望向南方,露出一抹心神向往,“我听说京城那个地方的藏书,比我们小镇的花草树木还要多!” 就在此时,说书先生正说道:“世上虽已无真龙,龙之从属,如蛟、虬、螭等等,仍是真真正正、实实在在活在人世间,说不定就……” 老人故意卖了一关子,眼见听众们无动于衷,根本不懂得捧场,只得继续说道:“说不定就隐匿在我们身边,道教神仙称之为潜龙在渊!” 宋集薪打了个哈欠。 头顶突然飘落一片槐叶,苍翠欲滴,刚好落在少年额头上。 宋集薪伸手抓住树叶,双指拧转叶柄。 ———— 想着还是去城东门讨债一次的少年,在临近老槐树的时候,也看到了眼前有槐叶飘落,只是他加快步子,想要伸手去接住。 只是一阵清风拂过,树叶从他手边滑过。 草鞋少年身形矫健,快横移一步,想要拦截下这片树叶。 偏偏树叶在空中又打了一个旋儿。 少年不信邪,几次辗转腾挪,最后仍是没能抓住槐叶。 少年陈平安无可奈何。 一个乡塾逃学的青衫少年,与陈平安擦肩而过。 青衫少年自己都不知道,肩头上不知何时停留一片槐叶。 陈平安继续去往城东门,哪怕要不到钱,催一催也是好的。 ———— 远处算命摊子那边,年轻道人闭目养神,自言自语道:“是谁说天运循环无厚薄?” 第六章 下签 陈平安来到东门,看到那汉子盘腿坐在栅栏门口的树墩上,懒洋洋晒着初春的日头,闭着眼睛,哼着小曲,双手拍打膝盖。 陈平安蹲在他身边,对于少年来说,讨债的事情,实在难以启齿。 少年只好安静望向东边的宽阔大路,蜿蜒而漫长,像一条粗壮的黄色长蛇。 他习惯性抓起一把泥土,攥在手心,缓缓揉搓。 他曾跟随姚老头在小镇周边翻山越岭,背着沉甸甸的行囊,装有柴刀、锄头在内各色物件,满满当当。在老人的带领下,会在各处走走停停,陈平安经常需要“吃土”,抓起一把泥土就直接放入嘴中,咀嚼泥土,细细品尝滋味。久而久之,熟能生巧,陈平安哪怕只是手指研磨一番,就清楚土壤的质地。以至于在后来,市面上一些老窑口的破碎瓷片,陈平安掂量一下,就能知道是那座窑口、甚至是哪位师傅烧出来的东西。 虽然姚老头性子孤僻,不近人情,动辄打骂陈平安,曾经有一次,姚老头嫌弃陈平安悟性太差,简直就是个不开窍的蠢货,一气之下就把他丢在荒郊野岭,老人独自返回窑口。等到少年走了六十里山路,临近那座龙窑的时候,已是深夜时分,那天大雨滂沱,当在泥泞中蹒跚而行的少年,终于遥遥看到一点光亮的时候,倔强少年在独力讨生活后,第一次有想哭的冲动。 可是少年从未埋怨过老人,更不会记恨。 少年家世贫穷,没有读过书,但是明白一个书本外的道理,世上除了爹娘,再没有人是理所应当对你好的。 而他的爹娘,走得早。 陈平安耐得住性子呆,邋遢汉子好像觉得多半是没法子蒙混过关了,睁眼笑道:“不就五文钱嘛,男人这么小气,以后不会有大出息的。” 陈平安满脸无奈,“你不就在计较吗?” 汉子咧嘴,露出一嘴参差不齐的大黄牙,嘿嘿笑道:“所以啊,如果不想以后变成我这样的光棍,就别惦记那五文钱。” 陈平安叹了口气,抬起头,认真道:“你要是手头紧,这五文钱就算了吧,可是事先说好,以后一封信一颗铜钱,不能再赖账的。” 浑身透着一股酸腐味的汉子转头,笑眯眯道:“小家伙,就你这种茅坑臭石头的脾气,将来很容易吃大亏的。难道没有听过一句老话,吃亏是福?你要是小亏也不愿意吃……” 他瞥见少年手中的泥土,略作停顿,促狭道:“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了。” 陈平安反驳道:“我方才不是说了,不要五文钱吗?难道不算吃小亏?” 汉子有些吃瘪,神色恼火,挥手赶人:“滚滚滚,跟你小子聊天真费劲。” 陈平安松开手指,丢了泥土,起身后说道:“树墩子潮气重……” 汉子抬头笑骂道:“老子还需要你来教训?年轻人阳气壮,屁股上能烙饼!” 汉子转头瞥了眼少年的背影,歪歪嘴,嘀咕了一句,好像是骂老天爷的丧气话。 ———— 塾师齐先生今天不知为何,破天荒早早结束了授业。 学塾后头有个院子,北面开了一个矮矮的小柴门,能够通往竹林。 宋集薪和婢女在老槐树下听故事的时候,被人喊来下棋,宋集薪不太情愿,只是那人说是齐先生的意思,想要看一看他们棋力有无长进,宋集薪对于不苟言笑的齐先生,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观感,大概可以称之为既敬且畏,所以齐先生亲自下了这道圣旨,宋集薪不得不赴约,但是他一定要等说书先生讲完故事,再去学塾后院。帮先生传话的青衫少年,只得先行打道回府,不忘叮嘱宋集薪千万别太晚到,絮絮叨叨,还是老调重弹那一套,什么我家先生是最讲究规矩的,不喜欢别人言而无信,等等。 宋集薪当时挖着耳朵,不厌其烦,说知道了知道了。 当宋集薪带着稚圭来到学塾后院,凉风习习,文质彬彬的青衫少年郎如往常一般,已经坐在了南边的凳子上,腰杆挺直,正襟危坐。 宋集薪一屁股坐在青衫少年对面,坐北朝南。 齐先生坐在西面,一向观棋不语。 婢女稚圭每逢自家少爷与人下棋,都会去竹林散步,以免打扰到三位“读书人”,今天也不例外。 偏居一隅的小镇,没有什么所谓的书香门第,所以读书人,堪称凤毛麟角。 按照齐先生订立下来的老规矩,宋集薪和青衫郎要猜子,执黑先行。 宋集薪和对面的同龄人,几乎是同时开始学棋,只是宋 集薪天资聪颖,棋力进步神,一日千里,所以被传授两人棋艺的齐先生视为高段者,猜先之时,就由宋集薪先从棋盒中掏出一把白棋,数目不等,秘不示人。青衫少年随后拈出一枚或是两枚黑子,猜对白棋奇偶后,就能够执黑先行,这就有了先行的优势。宋集薪在头两年的对弈当中,无论是执白后行,还是执黑先行,无一败绩。 不过宋集薪对下棋兴致不大,三天打鱼两天晒网,反观资质逊色的青衫少年,既是乡塾学生,又担任书童,与齐先生朝夕相处,哪怕只是旁观先生枯坐打谱,也受益匪浅,所以青衫少年从执黑才能偶尔侥幸获胜,到如今只要执黑,胜负就能与宋集薪在五五之间,棋力手筋的进步,显而易见。对于这种此消彼长,齐先生不置一词,袖手旁观而已。 宋集薪刚要去抓棋子,齐先生突然说道:“今日你们下一盘座子棋,执白先行。” 两个少年一头雾水,皆不知“座子棋”为何物。 齐先生语不急不缓,仔细解释过了规矩后,并不繁琐,只是在四星位分别放下黑白两子。 中年人的捻子、落子,动作娴熟,行云流水,让人赏心悦目。 平时最喜欢恪守规矩的青衫少年,听闻“噩耗”后,目瞪口呆,痴痴看着棋盘,最后小心翼翼说道:“先生,如此一来,好像很多定势用不上了。” 宋集薪皱眉思索片刻,很快眼前一亮,眉头舒展道:“是棋盘格局变小了。” 然后宋集薪邀功一般,抬头笑问道:“对吧,齐先生?” 中年儒士点头道:“确实如此。” 宋集薪朝着对面的同龄人挑了一下眉头,笑问道:“要不要让先两棋,否则这家伙肯定输。” 对面少年顿时面红耳赤,嚅嚅喏喏,因为他心知肚明,自己获胜次数越来越多,除了棋力增长之外,其实真正的主要原因是宋集薪,这两年下棋越来越心不在焉,甚至有些不厌其烦了,很多胜负手,宋集薪甚至故意放水,或是先手布局明明占优后,棋至中盘,宋集薪会刻意为了屠大龙而兵行险着。 对于下棋,才华横溢的宋集薪,好不好玩,有不有趣,才是选。 对于青衫少年,从第一次捻子落于棋盘,他就执着于胜负二字。 齐先生望向自己的学塾弟子,“你可以执白先行。” 接下来青衫少年落子缓慢,谨小慎微,步步为营。宋集薪依旧是落子如飞,大开大合,羚羊挂角。 双方性情,天壤之别。 不过八十余手,青衫少年就输得一塌糊涂,垂头不语,紧抿着嘴唇。 宋集薪手肘抵在桌面上,托着腮帮,一手双指捻子,轻轻敲击石桌,凝视着棋局。 按照齐先生的规矩,双方对弈,投子无声认输即可,绝对不可言“我输了”三字。 青衫少年不管如何不甘心,仍是缓缓投子。 齐先生对弟子吩咐道:“练字去吧,不用收拾残局,写三百‘永’字。” 青衣少年赶紧起身,毕恭毕敬作揖告辞。 宋集薪在那少年身影消失,才轻声问道:“先生也要离开这里了?” 双鬓霜白的儒雅文士点头道:“一旬之内,就会离开。” 宋集薪笑道:“那正好,我还能为先生送行。” 这位教书先生犹豫片刻,终于还是开口说道:“无需为我送行。宋集薪,你以后到了小镇之外,记得不要太过张扬。我身无别物,三本蒙学书籍,《小学》,《礼乐》,《观止》,你可以一并拿去,经常温习,需知读书百遍,其义自见。若是能读书破万卷,更是下笔如有神,此间真意……你以后自然会知晓的。至于三本闲杂书,术算《精微》,棋谱《桃李》,文集《山海策》,不妨闲暇时翻阅,也可怡情养性。” 宋集薪满脸惊讶,有些尴尬,壮着胆子说道:“先生像是在‘托孤’,让我好不适应。” 齐先生满脸笑意,柔声道:“没你说的这么夸张,人生何处不相逢,以后总有再见面的一天。” 这位先生微笑之时,让人如沐春风。 他突然说道:“你去赵繇那边看看,就当提前道别。” 宋集薪起身笑道:“好嘞。那这棋局就劳烦先生收拾喽。” 少年欢快跑去。 中年儒士俯身收拾棋子,看似东一颗西一枚,杂乱无序,实则先黑后白,从宋集薪最后落子的那枚黑子开始捡起,顺序倒推而去,一子不差。 不知何时,婢女稚圭已经从竹林折返,只是 站在柴门外,并不踏足院子。 他没有转头,沉声道:“好自为之。” 在泥瓶巷长大的少女,此时满脸懵懂神色,柔柔弱弱怯怯,楚楚可怜。 温文尔雅的儒士隐约露出一抹怒容,缓缓转头望去。 眼神冷漠。 少女依然迷迷糊糊的模样。 天真无邪。 中年读书人站起身,玉树临风,望向那位少女,冷笑道:“孽障逆种!” 少女缓缓收敛脸上的无辜神色,眼神逐渐冷冽,嘴角挂起讥讽笑意。 她好像在说,你能奈我何? 她就这样与儒士直直对视。 小院内外,仿佛有一双蟒蛟在对峙。 两者之间,互视仇寇。 远处,宋集薪高声喊道:“稚圭,回家啦。” 少女立即踮起脚尖,乖巧回了一句,“哎,好的,公子。” 她推开柴门,小跑着与教书先生擦身而过,跑出几步后,她不忘转身,对那个背影施了个万福,嗓音婉约可人,“先生,稚圭先走了。” 许久过后,儒士叹了口气。 春风和煦,竹叶摇曳,如翻书声。 ———— 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人,收拾着摊子,唉声叹息,相熟的小镇百姓问起缘由,也只是摇头晃脑不作答。 最后一位曾经在此算姻缘的新嫁妇人,路过此地,眼见着年轻道人如此反常,羞羞涩涩停下脚步,嗓音软糯,嘴上问着问题,那双会说话的水润眼眸,却在年轻道人的英俊脸庞上使劲徘徊。 年轻道人不露声色地瞥了眼女子,视线微微向下,是一幅鼓囊囊的风景,然后道士咽了咽口水,说了一句神叨叨的卦语,“今日贫道给自己算了一签,下签,大凶啊。” 第七章 碗水 杏花巷有口水井,名叫铁锁井,一根粗如青壮手臂的铁链,年复一年,垂挂于井口内,何时有此水井有此铁锁,又是何人做此无聊事奇怪事,早已无人知晓真相,就连小镇岁数最大的老人,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。 传闻小镇曾经有好事者,试图检验铁链到底有多长,不顾老人们的劝阻,对于“拽铁锁出井口者,每出一尺,折寿一年”,这条口口相传的老规矩,那人根本没当回事,结果使劲拉扯了一炷香后,拔出一大堆铁链,仍是没有看到尽头的迹象,那人已是精疲力尽,便任由那些拽出井口的铁链,盘曲在水井轱辘旁,说是明天再来,他就偏偏不信这个邪了。此人回到家后,当天便七窍流血,暴毙在床上,而且死不瞑目,不管家人如何费劲折腾,尸体就是闭不上眼睛,最后有一个世世代代住在水井附近的老人,让那户人家抬着尸体到水井旁边,“眼睁睁”看着老人将那些铁链放回水井,等到整条铁链重新笔直没入井口深水中,那具尸体终于闭眼了。 一老一小缓缓走向那口铁锁井,小家伙,是个还挂着两条鼻涕虫的孩子,可是说起这个故事来,口齿清晰,有条不紊,根本不像是个才蒙学半年的乡野小娃娃,此时孩子正仰起头,大大的眼睛,像两颗黑葡萄,轻轻抽了抽鼻子,两条鼻涕小蛇就缩回去,孩子望着那个一手托着大白碗的说书先生,努努嘴,说道:“我说完了,你也该给我看看你碗里装着啥了吧?” 老人笑呵呵道:“别急别急,等到了水井边上坐下来,再给你看个够。” 孩子“善意”提醒道:“不许反悔,要不然你不得好死,刚到铁锁井旁边就会一头栽进去,到时候我可不会给你捞尸体,要不然就突然打了个雷,刚好把你劈成一块焦炭,到时候我就拿块石头,一点点敲碎……” 老人听着孩子竹筒倒豆子,一大串不带重复的恶毒晦气话,实在有些头疼,赶紧说道:“肯定给你看,对了,你这些话是跟谁学的?” 孩子斩钉截铁道:“跟我娘呗!” 老人感慨道:“不愧是人杰地灵,钟灵毓秀。” 孩子突然停下脚步,皱眉道:“你骂人不是?我知道有些人喜欢把好话反着说,比如宋集薪!” 老人连忙否认,然后岔开话题,问道:“小镇上是不是经常生一些怪事?” 孩子点点头。 老人问道:“说说看。” 孩子指了指老人,一本正经道:“比如说你拎个大白碗,又不肯让人放铜钱进去。你还没说完故事的时候,我娘就说你讲得不坏,云里雾里,一看就是坑蒙拐骗惯了的,所以让我给你送几文钱,你死活不要,碗里到底有啥?” 老人哭笑不得。 原来是先前在老槐树下说完故事的说书先生,让这个孩子领着自己去杏花巷看那口水井,孩子起先不乐意,老人就说他这大白碗可有大讲究,装着了不得的稀罕玩意儿。那孩子天生活泼好动,被爹娘说成是个投胎的时候忘了长屁股的,他很小就喜欢跟着刘羡阳那帮浪荡子四处瞎逛,但是为了钓上一条黄鳝或是泥鳅,这小屁孩也能够在太阳底下暴晒半个时辰,一动不动,耐心惊人。 所以当老人说那白碗里装着什么,孩子立即就咬饵上钩。 哪怕老人一开始提了个古怪要求,说要试试提起他,看他到底有多沉,想知道有没有四十斤重,孩子毫不犹豫点头答应了,反正给人提几下也不会掉块肉。 但是让孩子一次次翻白眼的事情生了,左手掌心托碗的老人,卯足劲用右手足足提了他五六次,可一次也没能把他成功提起来,孩子最后斜瞥了眼老人的细胳膊细腿,摇了摇头,心想同样是瘦杆子,陈平安那个穷光蛋的力气,就比这个老头子大多了。只是想着自己还没瞧见白碗里头的光景,仿佛天生早早开窍的孩子,就忍着没说一些会让老人下不来台的言语,要知道,在泥瓶巷杏花巷这一带,论吵架骂街,尤其是阴阳怪气说话,这个孩子能排第三,第二是读书人宋集薪,第一则是这个孩子他娘。 老人来到水井旁,但是没有去坐在井口上。 古井由青砖堆砌, 无形之中,老人呼吸沉重起来。 孩子走到水井旁,背对着井口,往后一蹦,屁股刚好坐在井口上。 这一幕看得老人冷汗直流,这要是一个不留神,那个兔崽子可就直接掉下去了啊,以这口古井的历史渊源,收尸都难。 老人缓缓向前几步,眯起眼,俯身审视着那条铁锁,一端捆绑死结于水井轱辘底部。 “风水胜地,甲 于一洲。” 老人环顾四周,百感交集,心想道:“又不知道此件重器,最后会花落谁家?” 老人伸出空闲的左手,凝视手心。 掌心纹路,斑驳复杂。 但是出现了一条崭新纹路,正在缓缓延伸,如同瓷器崩裂出来的缝隙。 神人观掌,如看山河。 只不过这位老人,当下只是在看自身罢了。 老人皱起眉头,惊叹道:“不过短短半天,就已是这般惨淡光景,那几位岂不是?” 孩子已经站在井口上,一手叉腰,一手指着老人,大声催促道:“你到底给不给我看白碗?!” 老人无奈道:“你赶紧下来,赶紧下来,我这就给你看大白碗。” 孩子将信将疑,最后还是跳下井口。 老人犹豫片刻,脸色肃穆,“小娃儿,你我有缘,给你看看这碗的玄妙,也无不可,但是看过之后,你不许对外人提起,便是你那位娘亲,也不行,你若是做得到,我便让你见识见识,若是做不到,便是被你小娃儿戳脊梁骨,也不给你看半眼。” 孩子眨了眨眼睛,“开始吧。” 老人郑重其事地向前走到井口旁边,一低头,现兔崽子这次换成双脚岔开坐在井口上,老人有些后悔自己招惹这个无法无天的小娃儿了。 老人收敛杂念,面朝井口,五指抓住大白碗的碗底,掌心开始微微倾斜,幅度几乎微不可查。 孩子感觉自己等了挺久,也没见头顶那个白碗有丝毫动静,老头子也始终保持那个姿势。 就在孩子的两条鼻涕虫快要挂到嘴边,耐心耗尽的前一刻。 只见手指粗细的一股水流,从白碗中倾泻而出,坠入水井深处,无声无息。 孩子呲牙,就要破口大骂。 他突然闭上嘴巴,有些惊讶,片刻后,孩子的脸色已经从震惊变成茫然,再然后,孩子开始恐惧,猛然回过神,一下子跳下井口,往自己家逃去。 原来,老人用那只白碗倒入水井的分量,早就一大水缸都不止了。 可是一直有水从白碗向外倒出。 孩子觉得自己肯定是白天见鬼了。 ———— 刘羡阳随手从路边折了一根刚抽芽的树枝,开始练剑,整个人跟滚动的车轱辘似的,癫狂旋转,根本不心疼脚上那双新靴子,小路上扬起无数尘土。 高大少年出了小镇,一路由北向南走,只要走过宋大人出钱建造的廊桥,再走三四里路,就到了阮家父女开办的那座铁匠铺,刘羡阳其实一向心高气傲,但是阮师傅只用一句话,就让少年佩服得五体投地,“我们来这里,只为开炉铸剑。” 铸剑好啊,刘羡阳一想到自己将来就能有一把真剑,就忍不住兴奋起来,丢了树枝,开始边跑边喊,鬼哭狼嚎。 刘羡阳想着阮师傅私下传授的那几个拳架子,就开始练习起来,倒也有模有样,虎虎生风。 少年与廊桥越来越近。 廊桥北端的台阶上,坐着四个人,姿态婀娜的丰腴美妇,怀里抱着一个大红袍子的男孩,他高高扬起下巴,像是一场刚刚获得大捷的将军,台阶那一头,坐着个满头霜雪的高大老人身边,老人正在小声安慰一位气鼓鼓的小女孩,她粉雕玉琢,宛如世上最精巧的瓷娃娃,她的稚嫩肌肤在阳光照耀下,晶莹剔透,以至于能够清晰看到皮肤下的一条条青筋脉络。 两个孩子刚刚吵完架,小女孩泫然欲泣,小男孩愈得意, 老人身材魁梧,如同一座小山,旁边的妇人投来一个致歉的眼神,威严老人对此视而不见。 台阶底下,还站着个姓卢的年轻人,正是卢氏家主的嫡长孙,叫卢正淳,兴许是真的一方水土,能够养育一方人,在小镇土生土长的人物,皮囊相貌总要生得比别处男女更好些。只不过卢正淳早就被酒色掏空了底子,落在台阶坐着的四人眼中,就更是不堪入目。卢家拥有的龙窑,无论数目还是规模,都冠绝于小镇,也是族内子弟走出小镇,去外地开枝散叶最多的一个姓氏。可是以往在小镇威风八面的卢正淳,神色拘谨,脸色苍白,整个人都紧绷起来,好像稍有纰漏就会被人抄家诛九族。 男孩说着小镇百姓听不懂的话,“娘亲,这个姓刘的小虫子,祖上真是那位……” 当他刚要说出姓名,妇人立即捂住孩子嘴巴,“出门前,你爹与你叮嘱过多少次了,在这里,不可轻易对谁指名道姓。” 男孩掰开妇人的手,眼神炙热,压低 嗓音问道:“他家当真代代传承了宝甲和剑经?” 妇人宠溺地摸着幼子脑袋,柔声道:“卢氏用半部族谱担保,两件东西还藏在那少年家中。” 男孩突然撒娇道:“娘亲娘亲,咱们能不能跟小白家换一下宝物啊,咱们谋划的那具宝甲实在太丑了,娘亲你想啊,换成那部剑经的话,就能够梦中飞剑取头颅,当真是神不知鬼不觉,岂不是比一个乌龟壳厉害太多?” 不等妇人解释其中渊源缘由,隔壁那边的女孩已经怒气冲冲道:“就凭你也想染指我们失传已久的镇山之宝?此次我们来此,是名正言顺的物归原主,可不像某些不要脸的家伙,是做强盗、做小偷、甚至是做乞丐来着!” 男孩转头做了个鬼脸,然后讥笑道:“臭丫头你自己也说了,是镇‘山’之宝,山门辈分而已,了不起啊?” 男孩突然变换嬉笑脸色,从妇人怀中站起身后,眼神怜悯地俯视小女孩,像是学塾先生在训斥幼稚蒙童,“大道长生,逆天行事,只在争字。你连这点道理都不懂,以后如何继承家业,又如何恪守祖训?你们正阳山后裔,历代子孙务必每隔三十年,就需要拔高正阳山至少一百丈,臭丫头,你以为从你爷爷到你爹,做得很轻松不成?” 小女孩有些输了气势,神色萎靡,耷拉着脑袋,不敢正视那个男孩。 满头霜雪的魁梧老人沉声道:“夫人,虽说童言无忌,但是万一害得我家少主道心蒙尘,你们自己掂量后果。” 妇人妩媚一笑,重新将脸色阴沉的幼子拽回怀中,绵里藏针道:“孩子吵架拌嘴而已,猿前辈何须如此上纲上线,莫要坏了咱们两家的千年友谊。” 不曾想老人脾气刚烈至极,直接顶回去一句,“我正阳山,开山两千六百年,有恩报恩,虽千年不忘,有怨报怨,从无过夜仇!” 妇人笑了笑,没有做意气之争。 此次小镇之行,人人身负重任,尤其是她,更是将自己的身家性命、儿子的前程、娘家的底蕴,三者都孤注一掷,豪赌一场。 这位妇人,虽然衣裳朴素,却气态雍容,只是小镇百姓没有见过世面,不知其中关窍玄机。 从头到尾,卢正淳始终背对着廊桥台阶。 之前第一次在卢氏大宅见到这些贵客,自己的那个亲弟弟,不过是年轻气盛,定力不够,这才暂时忘却祖父的告诫,忍不住偷瞄了一眼美妇人的胸脯,便被气得浑身抖的祖父让人拖下去,活活杖杀在庭院中,好像行刑的时候嘴里塞满了棉布,所以继续陪着祖父在大堂议事的卢正淳,既听不到弟弟的凄惨哀嚎,也见不到血肉模糊的画面。等到商议完毕,一起出门寻找那个姓刘的少年,卢正淳跨出大堂门槛,才现庭院当中,血迹早已清洗干净。那四位远道而来的客人,哪怕是如同金童玉女的那双小孩子,对此也毫无异样,仿佛这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。 那一刻,卢正淳有些茫然。 死了一个人,怎么像是比死了一条狗还不如? 何况那个人还姓卢,在前一天深夜,与他这个哥哥喝酒壮胆的时候,无比雀跃,说是以后一定要飞黄腾达,光耀门楣,兄弟二人再不做井底之蛙了,要联手在外边闯出一片天地。 直到走出卢家大宅后,卢正淳的脑子仍是一片空白。 在那之后,卢正淳就开始心生恐惧,陌生贵人们问话的时候,他说话嗓音会颤抖,带路的时候,走路步伐会飘忽,他知道自己这个样子,会贻笑大方,会让祖父失望,让家族蒙羞,但是年轻人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恐惧,好像全身都在从骨子里渗出寒气。 祖父在去年年关,带他们兄弟走入一间密室,告诉他们一个消息,卢家很快就要为某些贵人办事,是天大的福分,一定要小心办事,做成了,卢家会将报酬变成栽培兄弟二人的敲门砖,只要贵人愿意点点头,那么以后他们兄弟脚下,就会出现一条阳关大道,平步青云,最终获得无法想象的荣华富贵。那个时候,他才明白为何自己和弟弟,需要从小就学习那么多种稀奇古怪的方言。 卢正淳看着那个越来越靠近廊桥的刘阳羡,他突然开始无比仇恨这个人,这个曾经被自己带人堵在小巷里的穷光蛋,死狗一般躺在地上,如果不是某个小王八蛋跑到巷口那边喊死人了,他和几个死党原本已经按照约定,正要脱裤子,给地上那个不识抬举的少年,当头降下一场甘霖。卢正淳直到现在,也不明白什么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,为何会对刘羡阳刮目相看,至于他们所谓的什么宝甲、剑经,什么正阳山,长生大道,还有什么争机缘抢气运等 等,卢正淳好像都听得懂,其实又都听不懂。 但是卢正淳能够很确定一件事,就是他无比希望刘羡阳死在这里。 至于真正的原因,卢正淳不敢承认,也不愿深思。 在内心深处,卢正淳绝对不希望卑贱如狗的刘羡阳,见到自己这位锦衣玉食的卢家大少,竟然沦落到跟他姓刘的一个鸟样。 奇耻大辱,莫过于此。 美妇人望着那个喃喃道:“来了。” 高大少年一路打拳而来,到后来出拳迅猛,越打越快,以至于少年的身形都被拳势裹挟,有些踉跄。 在行家眼中,初具雏形的拳意当中,已经透出一丝刚柔并济的大成风范。 武道拳法一途,有句入门口诀:不得拳真意,百年门外汉。一悟拳真意,十年打鬼神。 美妇人如释重负,果不其然,这个姓刘的少年就是他们要找之人,确实天赋不俗,哪怕是在他们的那些仙家府邸里,根骨资质也不容小觑。 当然了,在美妇人和魁梧白老人的广袤世界里,数量最多的,也正是这种人。 美妇人站起身,对台阶底下的卢正淳吩咐道:“你去告诉那少年,问他想要什么,才愿意拿出铠甲和书籍这两样传家宝。” 卢正淳转过身的同时,就已经低头躬身,同样用小镇百姓绝对听天书的某种方言,回答道:“是,夫人。” 妇人淡然道:“记住,你与那少年说话的时候,要和颜悦色,注意分寸。” 男孩伸出手指,居高临下,厉色道:“坏了大事,本公子就将你剥皮抽筋,再把你的魂魄炼制成为灯芯,要你灯灭之前,时时刻刻生不如死!” 卢正淳吓得打了个激灵,弯腰更多,惶恐不安道:“小人绝不会误事!” 小女孩终于觉得扳回一城,嗤笑道:“在这些凡夫俗子面前,倒是威风十足,不知道是谁在来的路上,被同道中人当面骂做野种,也不敢还手。” 魁梧老人对那对势利眼母子,其实一开始就观感极差,于是补了一句,“小姐说错了,哪里是不敢还手,分明是不敢还嘴。” 一袭鲜艳红袍的男孩,咬牙切齿,死死盯住女孩,脸色阴森,但是也没有什么撂狠话,最后反而展颜一笑,很是灿烂。 妇人更是视线始终放在前方道路上,脸色云淡风轻,至于她是否心生芥蒂,天晓得。 小女孩冷哼一声,跑下台阶,蹲在溪边,低头望向水里的游鱼。 偶尔有成群结队的鲤鱼,在她视线里游曳而过,数目不等,红青两色皆有。 一些个小镇上了岁数的老人,在老槐树底下闲聊的时候,经常说在雷雨天气里,他们经过廊桥的时候,都曾看到桥底下游出过一尾金灿灿的鲤鱼。 只是有老人说那条金色鳞片的鲤鱼,大小不过手掌长短,也有人说那条奇怪鲤鱼,大得很,最少也有半人长,简直就是快成精了。 众说纷纭,老人们争来争去,以至于听故事的孩子们谁也不愿意当真。 此时,小女孩凝视着那条清澈见底的小溪,双手托着腮帮,目不转睛。 白老人蹲坐在她身边,轻声笑道:“小姐,如果卢家没有说谎,这份大机缘已经落入别人口袋了。” 小女孩转过头,咧嘴笑道:“猿爷爷,说不定有两条的!” 于是她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滑稽光景。 小女孩很快意识到这一点,赶紧伸手捂住嘴巴。 老人忍住笑意,解释道:“还未走江的蛟龙之属,最讲究划分地盘,不允许同类靠近。所以……” 小女孩哦了一声,重新转过头后,双手托着腮帮呆,喃喃道:“万一有呢。” 在小女孩这边始终慈眉善目的老人,第一次流露出威严长辈的神色,伸手轻轻按住女孩的脑袋,沉声道:“小姐,切记,这‘万一’二字,委实是我辈头号死敌,决不可心存侥幸!小姐你虽是金枝玉叶之身……” 小女孩抽出一只手,使劲挥动,娇憨抱怨道:“知道啦知道啦,猿爷爷,我的耳朵要起茧子啦。” 老人说道:“小姐,我去盯着那边的动静了,对方虽然是咱们正阳山台面上的盟友,但是那一大家子人的秉性品行,呵,不提也罢,省得脏了小姐的耳朵。” 她只是挥手赶人。 他只好无奈离去。 这位身份像是家奴的魁梧老人,双手垂膝,走路之时,后背微驼,如负重而行。 岸边的女孩,突然使劲揉了揉眼 睛。 她现小溪里的水位,分明开始缓缓上涨,肉眼可见! 若是在小镇之外,例如在正阳山,或是在家乡任何地方,哪怕是整条小溪流水瞬间干涸,她也不会有半点惊奇。 小女孩疑惑道:“不是说在这里天然封禁一切玄术、神通和道法吗?而且越是修为高深,反噬越是厉害吗?猿爷爷就说过,哪怕是传说中的那个人,在这里待得时间久了,如今差不多也是泥菩萨过江的艰难处境,很难真正阻止谁动手争夺……” 她最后晃了晃脑袋,懒得再想这个谜题了。 小女孩转头望去,看着猿爷爷的高大背影。 她欢快想着,等到这里彻底开禁之后,她就请求猿爷爷将那座名叫披云山的山峰搬走。 带回家乡后,当做她的小花圃。 第八章 稗草 陈平安回到院子后,眼皮子就一直在跳,左眼跳财,右眼跳灾。 于是陈平安坐到门槛上,开始想象自己在拉坯,双手悬空,很快草鞋少年就进入忘我状态。少年勤勉是一方面,此举能够扛饿,也很重要,所以陈平安养成了一有心事就拉坯的习惯。烧瓷一事,最讲天意,因为开窑之前,谁都不知道一件瓷器的釉色和器形,最终是否契合心意,只能听天由命。不过在烧窑之前,拉坯无疑又是重中之重,只不过陈平安被姚老头认为资质差,多是做些练泥的体力活,陈平安就只能在旁边仔细观摩,然后自己练泥,自己拉坯,寻找手感。 隔壁院子响起柴门推开的声响,原来是宋集薪带着婢女稚圭从学塾返回,英俊少年一个冲刺,轻松跨上矮墙,蹲下后,松开手掌,全是指甲盖大小的石子,色彩多样,如羊脂、豆青、白藕等等。这种不值钱的石头,大小不一,在小镇溪滩里随处可见,其中以一种如同渗满鸡血的鲜红石头,最为讨喜,学塾齐先生就为弟子赵繇雕刻了一枚印章,宋集薪觉得挺有眼缘,好几次想要拿东西跟那家伙换,对方死活不肯。 宋集薪丢出一颗石子,力道不重,砸在陈平安的胸口,后者无动于衷。 再丢,这一次丢中了草鞋少年的额头,陈平安仍是岿然不动。 宋集薪对此见怪不怪,噼里啪啦,一把石子七八颗,先后都摔了出去,虽说宋集薪有意让陈平安吃痛分心,但仍是没有直接砸陈平安的手臂、十指,因为宋集薪觉得这样就是胜之不武了。 宋集薪丢完石子,拍了怕手掌。陈平安长呼出一口气,抖了抖手腕,根本不理睬宋集薪,想了想,低下头,左手五指作握刻刀状。 跳-刀这门技艺,在小镇老窑匠当中,并不算谁的独门绝活,但老姚头的跳-刀手法,不管谁看到了,都会伸出大拇指。 老姚头收了几个徒弟,始终没办法让老人真正满意,到了刘羡阳这里,才认为找到了个可以继承衣钵的人。以前刘羡阳练习的时候,陈平安只要手头没事,就会蹲在一旁使劲盯着。 刘羡阳最好面子,也只知道陈平安口风紧,就经常拿老姚的秘传口诀来震慑后者,例如“想要刀的线路走得稳,手就要不能是死板的稳,归根结底,是心稳。” 不过当陈平安追问什么叫心稳,刘羡阳就抓瞎了。 宋集薪看了一会儿,觉得无趣乏味,就跳下墙头进入屋子。 婢女稚圭站在墙边,若是她不踮脚,就刚好露出上半张脸庞,即便如此,已经隐约可见少女是个美人胚子。 她想了想,轻轻踮起脚跟,视线落在贫寒少年四周,最后在地上找到了两颗心仪的石子,一颗色泽猩红且剔透,一颗雪白莹润,都是她家公子方才丢掉不要的。 她犹豫了一下,压低嗓音,怯生生道:“陈平安,你能不能帮我把那两颗石子捡起来,我挺喜欢的。” 陈平安缓缓抬起头,手上动作并未停歇,依然很稳,眼神示意她稍等片刻。 稚圭嫣然一笑,如入春后的枝头第一抹绿芽儿,极美。 只是少年已经低下头了,错过了这幕动人景象。 她嘴角翘起,一双眼眸流光溢彩,似有极细微的活物在其中悠然游曳。 等到陈平安停下手头事情,询问到底是哪两颗石子的时候,婢女稚圭的眼神便恢复正常了,一如既往,柔软得像是雨后春泥。 陈平安按照她手指指向的方位,捡起那两颗石子,走到墙边,她刚抬起手,草鞋少年就已经将石子放在墙头上。 她拿起两枚石子,紧紧握在手心。 有心人刻意寻觅此物,便是大海捞针,十年难遇。 有缘人哪怕无心,却好似烂大街的破烂货,唾手可得,全看心情收不收了。 陈平安笑问道:“就不怕鼻涕虫堵在你们门口骂半天?” 她没有承认自家公子偷拿别人东西,但好像也没脸皮否认事实,就笑着不说话。 泥瓶巷住着个一对母子,两人的骂架功夫,小镇无敌手,也就只有宋集薪能够与他们过过招。其中孩子特别顽劣,常年挂着两条鼻涕虫,喜欢去溪滩里摸鱼、捡石子,抓来的鱼都养在一只大水缸里,石子就堆积在水缸旁边。宋集薪偏偏喜欢招惹这个小刺头,隔三岔五就去顺手牵羊几颗石子,一天两天看不出,可是经不住宋集薪经常摸走,一旦被孩子确认自己少了宝贝,就会炸毛,跟踩中尾巴的小野猫似的,能够在院门外骂一个时辰,他娘亲也从不劝,反而还会可劲儿煽风点火,专门故意挑破宋集 薪是前任督造官私生子的事情,好几次把宋集薪给气得牙痒痒,差点就要拎着板凳出门干架,婢女稚圭好说歹说,才劝阻下来。 蓦然间,一个尖锐嗓子响起,“宋集薪宋集薪,快来捉奸,你家婢女跟陈平安正眉来眼去,明摆着是勾搭上了!你再不管管你家通房丫鬟,说不定今晚她就翻墙去敲陈平安的门了!赶紧滚出来,啧啧啧,陈平安的手都摸上那小娘们的脸蛋了,你是没看到,陈平安笑得贼恶心人了……” 宋集薪根本没有露面,在屋里直接喊道:“这算什么,我昨晚还看到陈平安跟你娘亲拉拉扯扯,被我撞见后,陈平安才把爪子从你娘衣领里使劲‘拔’出来,这也怪你娘亲,她那儿呀,实在太壮观太饱满了,可怜陈平安累得满头是汗……” 小巷里有人狠狠踹着宋集薪院门,愤怒道:“宋集薪,出来,单挑!你输了,你把稚圭送给我当丫鬟,每天给我喂饭铺床洗脚!我输了,就把陈平安给你当下人杂役,咋样?就问你敢不敢,反正谁不敢就是缩头乌龟!” 屋内宋集薪懒洋洋道:“一边凉快去!你爹我翻了翻黄历,今天不适宜打儿子,顾粲,算你运气好!” 屋外的孩子使劲捶门,“稚圭,你跟着这么个孬种少爷,多憋屈啊,你还是跟刘羡阳私奔算了,反正那傻大个看你的眼神,就像是要吃了你。” 婢女稚圭转身走向屋子。 屋内,宋集薪正在仔细擦拭一只翠绿葫芦,是年代不详的老物件,也是那位宋大人留下的“家产”之一,宋集薪起先并不上心,后来无意间现每逢雷雨天,葫芦内便嗡嗡作响,可是宋集薪拔掉盖子后,不管如何挥动摇晃,也不见有任何东西滑出,往里头灌水、装沙子,倒出来还是水和沙子,一点不多,一点不少。宋集薪实在没辙了,加上有次被门外顾粲的泼辣娘亲,一口一个有娘生没爹养的私生子,给骂得心烦意乱,宋集薪就拿刀对着葫芦一顿劈砍,结果让少年瞠目结舌,刀刃已经翻卷,葫芦依旧完好无损,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没有留下。 早年被宋集薪烧掉的一封信上写道:“官署搬至小院的金银铜钱,保证你们主仆二人衣食无忧,闲暇时候,可以搜罗一些见之心喜的古董,权当陶冶性情。小镇虽小,粗粮可以养胃,书籍可以养气,景致可以养目,寂寥可以养心。今日起,尽人事听天命,潜龙在渊,日后必有福报。” 宋集薪虽然怨恨那个男人,但是有钱不花天打雷劈,在民风淳朴的小镇上,想要大手大脚都很难,这么多年来,宋集薪还真就喜欢上了收破烂的行当,满满当当一大朱漆箱子,全是翠绿葫芦这样的偏门玩意儿。只不过宋集薪有一种玄之又玄的直觉,一大箱子,五花八门,三十余件物件,这只葫芦最为贵重,然后是一只锈迹斑斑的紫金铃铛,摇晃起来,明明看见悬锤在撞击内壁,本该出清脆声响,却是无声无息,让宋集薪既毛骨悚然,又心生惊奇。最后是一把落款为的“山魈”的古朴茶壶,其余物件,宋集薪喜欢得粗浅,称不上一见钟情。 名叫顾粲的孩子站在门外,破口大骂,中气十足。 没过多久,骂声戛然而止。 然后陈平安看到那个家伙猛然推开自己院门,满脸惊慌,拴上门闩后,蹲在门旁,不断给自己使眼色,要自己也蹲到他身边。 陈平安不明就里,但是猫着腰跑到孩子身边,蹲下后轻声问道:“顾粲,你做什么?又惹你娘火了?” 孩子使劲抽了抽鼻子,压低嗓音道:“陈平安,我跟你说,刚才我碰到个怪人,他手里那只白碗,能够一直往外倒水,你看啊,才这么点大的碗,我亲眼看到他倒水倒了一个时辰!那家伙刚才路过咱们泥瓶巷巷口的时候,好像停了下来,该不是看到我了吧?惨了惨了……” 孩子双手比划了一下白碗的大小,然后拍了拍胸口,感慨道:“真是吓死宋集薪他爹了。” 陈平安问道:“你是说那个槐树下的说书先生?” 孩子使劲点头,“可不是,老头手上力气没几斤,连我也提不起,可那口破碗是真瘆人啊,瘆人得很!” 孩子突然抓住陈平安的手臂,“陈平安,我这次是真没骗你!我可以誓,如果骗你,就让宋集薪不得好死!” 陈平安竖起一根手指,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 孩子立即闭嘴。 门外有一阵脚步声,渐渐响起,渐渐落下。 一物降一物。 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,一屁股坐在地上,伸手胡乱擦了一把脸,脸色白,显而易见,这个名叫顾粲的鼻涕虫,是 真的被吓得半死。 孩子冷不丁问道:“陈平安,那家伙不会是去我家了吧?咋办啊?” 陈平安无奈道:“我陪你就回你家看看?” 孩子大概是就等着陈平安这句话,猛然起身,又颓然坐下,哭丧着脸道:“陈平安,我腿软走不动路啊。” 陈平安站起身,弯腰扯住孩子的后领口,一手提拎着孩子,一手打开门闩,走出院子。 孩子家离这不远,也就百来步路程,果不其然,顾粲看到那个老头子就在他家院子里,他娘亲竟然还给那老头子拿了一条凳子。 那一刻,孩子觉得天都塌下来了,所以他选择躲在陈平安身后,让高个子的顶上去。 陈平安也没有让这孩子失望,有意无意护在他身前。 当熊孩子顾粲握住陈平安的袖口,没来由就立即满腔豪气了。 老人对此不以为意,坐在板凳上,略作思量,手中那只白碗,凭空消失不见。 顾粲立即又腿软了,整个人躲在陈平安身后,战战兢兢。 老人看了眼那位神色出奇平静的乡野村妇,又看了眼眉头紧皱的草鞋少年,最后对缩头缩脑的孩子说道:“小娃儿,知不知道你家水缸里养着什么?” 孩子在陈平安身后喊道:“还能有啥,我从溪里摸上来的鱼虾螃蟹,还有田里钓上来的泥鳅黄鳝!你要是喜欢,就拿走好了,别客气……” 孩子的嗓音越来越低,显然底气不足。 妇人捋了捋鬓角丝,望向陈平安,柔声道:“平安。” 陈平安领会她的意思,揉了揉顾粲的脑袋,然后转身离去。 妇人眼神深处,对这个草鞋少年,隐藏有一抹愧疚。 她摒弃杂念,转头对老人问道:“这位远道而来的仙师,对于这份机缘,是要买,还是抢?” 老人摇头笑道:“买?我可买不起。抢?我也抢不走。” 妇人也摇头,“以前是如此,以后未必了。” 原本意态闲适的老人听闻此言,如遭雷击,猛然挥袖,五指掐动如飞。 老人喟然长叹道:“何至于此啊!” 妇人脸色冷漠,讥笑道:“仙长以为这座小镇,能有几个好人?” 老人站起身,深深看了眼懵懵懂懂的孩子,似乎下了一个天大决定,他手腕一晃,白碗重新浮现。 老人走到半人高的大水缸旁,迅用水缸勺了一碗水。 妇人虽然故作镇定,其实手心全是汗水。 老人坐回凳子,朝顾粲招手道:“小娃儿,过来瞅瞅。” 孩子望向娘亲,她点了点头,充满鼓励的眼神。 在孩子走近后,老人朝碗中水面轻轻吹了一口气,涟漪阵阵。 老人笑道:“张嘴。” 与此同时,老人随手一抹,便从孩子身上不知何处摸出一片槐叶。 双指虚捻,并未实握。 孩子下意识啊了一声。 老人屈指一弹,这片苍翠欲滴的槐叶没入孩子嘴中。 孩子愣在当场,然后现好像自己嘴中没有任何异样。 老人不给他询问的机会,指了指掌心所托的白碗,“仔细看看有什么。” 顾粲瞪大眼睛,凝神望去,先是看到一粒极其微小的黑点,然后渐渐变成一条稍稍醒目的黑线,最终缓缓壮大,好像变成了一条土黄色的小泥鳅,在白碗水面的涟漪中,欢快翻滚。 脑子一团浆糊的孩子灵光乍现,惊呼道:“我记得它!是我从陈平安那边……” 妇人一巴掌打在自己儿子脸上,怒容道:“闭嘴!” 老人对此毫不意外,淡然道:“我辈修士,为证长生,大逆不道。这点争夺,不算什么。不用如此紧张,该是你儿子的,逃不掉,不该是那个少年的,也守不住。” 这个叫顾粲的孩子,体重不足四十斤。 但是其“根骨”之重,匪夷所思。 所以当这位身负神通的托碗老人,之前破例施展祖传秘术,对其摸骨称重,自然就拎不动顾粲了。 这便是他收徒的前提。 否则三岁小儿,持金过市,不是自找死路吗? 老人洒然一笑,眼神却冰冷,缓缓道:“当然了,就算原本是那少年的,又如何?如今有老夫亲自坐镇,也就不是他的了。” 孩子噤若寒蝉,牙齿打颤。 妇人如释重负。 老人重新换上那副慈祥和 蔼的脸庞,“孩子,这只碗,装着整条江水,如今还养着一条小蛟了。从现在起,你就是我的嫡传弟子了。” “老夫是一位‘真君’,只差半步就是‘开宗’之祖,虽是下宗……总之,以后你自然会明白,真君和开宗这四个字的分量。” 老人哈哈笑道:“只会比这一碗江水更重。” 孩子突然哭了起来,“这样不对!它是陈平安的!” 妇人恼羞成怒,高高抬起手臂,又要教训这个猪油蒙心的蠢儿子。 老人摆摆手,笑了笑,轻描淡写道:“有此心肠,并非全是坏事。” 孩子低下头,用手背擦拭泪水,以及鼻涕。 妇人悄然望向老人。 老人会心一笑,点了点头。 同道中人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 孩子抬起头后,他的娘亲,和莫名其妙就从天上掉下来的半路师父,已是淡淡笑意。 孩子转过头,陈平安离开的时候,没有忘记关上院门。 ———— 小镇就像是一块庄稼地,赶上了大年份,丰收的季节。 不过有些人,只是夹杂在稻谷之中的一株稗草,被人看过一眼,就再无第二眼。 例如孤孤单单走在泥瓶巷里的草鞋少年。 第九章 天雨虽宽 一男一女拐入泥瓶巷中,其中年轻男人头戴高冠,腰悬绿佩,比起小镇富卢氏的子孙,更像是个富贵公子哥。女子年龄不好辨认,乍一看,少女的模样,肌肤水嫩,尖尖的下巴,像是冬天挂在屋檐边上的冰锥子。又一看,三十岁的风情,丹凤眼眸,身姿妖娆,从头到脚,有着一股倾泻直下的风流,走起路来,腰肢拧转,有着小镇女子绝没有的韵味。 女子左顾右盼,满是好奇,甚至伸手去触摸黄泥墙壁,实在察觉不出蛛丝马迹,好奇问道:“苻南华,这里真是你说的隐蔽福地之一?为何我家老祖之前给出的堪舆形势图上,对这条巷弄并未着重标注?” 年轻男人答非所问:“若是你我真在此地得了意外之喜,如何报答我?” 女子侧过身,双手十指交错放在身后,衬托得她胸口风光,愈饱满丰硕,她半真半假柔声笑道:“任君采撷,如何?” 年轻男人不曾想她如此直白,反倒是没了章法,何况来此“访亲寻友”,担负着整个家族百年兴衰、甚至是千年昌盛的重任,他再花花心肠,也绝不敢在“众目睽睽之下”的小镇,与眼前女子来一场露水鸳鸯姻缘。 所以他很快转移话题,用手指向小巷深处,笑道:“蔡仙子,朋友归朋友,生意归生意,我不得不再重复一遍,按照之前的约定,这条泥瓶巷有两户人家,一对主仆,一对母子,我可以由你先任选其一,押注的本钱,便是你们云霞山的特产云根石,每年送给我们老龙城十块。” 女子点头,笑意妩媚,“当然可以呀。” 年轻男人缓缓前行,继续说道:“接下来,你一旦在此获得家族预期之外的机缘,那件物品必须交由你我双方祖师鉴定,给出一个公道价格,之后你们云霞山拿出一半的等价云根石,蔡金简,你可有异议?或者说,你能否确定,你在此时此地答应此事后,能够在利益得手、落袋为安了的事后,也能够说服你们云霞山的那几位祖师爷们,点头认可这项赌约?” 女子已经变了脸色,肃穆端庄,与先前判若两人,像是沦落风尘的青楼花魁,摇身一变,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,这位被称为云霞山蔡金简的女子,沉斩钉截铁道:“可以!” 年轻男人眯起眼,脸色晦暗,停下脚步,正视身高不输自己的女子,“丑话说在前头,你我今日能够结盟,互利互惠,可不是你我二人如何一见钟情,意气相投,只是老龙城与云霞山数百年来,历代祖师长辈们辛苦积攒下来的香火情,万一我们搞砸了,惹来那帮老头子们的雷霆震怒,别说我苻南华,或是你蔡金简,就算是我们的父母师父,也一样担待不起!” 蔡金简笑道:“所以在小镇这段时日,我们一定要坦诚相见,精诚合作,对吧?” 苻南华在这条阴暗巷弄,也尽显英俊风流,笑道:“除此之外……” 苻南华转头看了一眼,收回视线后,压低嗓音道:“咱俩还需小心那两人才是,毕竟他们不是正阳山,称不上是有口皆碑的名门正派,而且听说那两个家伙,本来就路子极野,不太讲规矩。” 高挑女子眯起那双会说话的丹凤眸子,像是在娇滴滴说着,所以我蔡金简才会选中你苻大公子嘛。 苻南华轻声道:“走吧,虽说此地有圣贤镇压、平衡各方势力,但是还是小心为妙,阴沟里翻船就不好了。总之,你我能否鲤鱼跳龙门,在此一举。” 这位名动一方的天之骄子,道心愈坚定,在心中默念道:“大道可期,阻我前路,仙佛可杀!” 他望向小巷深处,看到一位清瘦少年从遥遥对面走来。 是第二次见面了。 两人继续悠悠然前行,如同一对落在凡间的神仙眷侣。 高挑女子也看到了那位少年,打趣道:“门那边,小巷里,两次碰着了,你说这个少年会不会?” 她话只说了一半,苻南华当然知道她的言下之意,哭笑不得道:“我的蔡大仙子,小镇六百户人家,加上十姓大族豢养的奴婢杂役,将近五千人,小镇再藏龙卧虎,也是,何况这么多年来,那些个有根骨有福运有渊源的好胚子,早就给暗中瓜分殆尽了,我们这次之所以能够‘捡漏’,无非是那些心思难料的大神通人物,在故意卖漏而已。” 女子也是自嘲一笑,为自己的天真想法感到赧颜。 犹豫一下,仍是说道:“我不知你祖师如何传授天机,我爹倒是跟我说过一番言语,进入此地后,若是有人让你心生寒意,必须主动退避,敬而远之,决不可轻易忤逆挑衅,毕竟此地藏龙卧虎,深不可测。心 生恶感之人,多半就是此次小镇探幽寻宝的对手了。至于让你心生亲近之人,可能是此方地域的福禄厚重之人,并且有望转为自己的机缘,到时候只要别轻易杀人,不要坏了那几条雷打不动的老规矩,除此之外,是买是骗,还是强取豪夺,就看……” 蔡金简嘴角翘起,“就看我们的心情了。” 她突然皱了皱眉头,“苻公子,你为何不让我带上扎根本地的赵氏子孙,虽说我临行前也学了一些此地方言……” 苻南华打断女子话语,摇头道:“那些个大姓门户,跟外边一直有着藕断丝连的秘密渠道,能够在圣人眼皮子底下,传递一些不痛不痒的消息,而不被视为越过雷池,一代代积累下来,底蕴深厚,这些姓氏的真正靠山,我们老龙城和云霞山仍是略逊一筹,再者假借外人之力,终究不美,容易横生枝节,贻误大事。等下你要是不愿说话,我来代劳便是。” 她笑道:“没关系,说些拗口话罢了,我还不至于如此娇气。” 苻南华一笑置之,蔡金简也未多说什么。 归根结底,半路结盟的朋友,比不得一家人。 更何况,对某些野心勃勃、志在证道的人眼中,祖孙父子,夫妻兄弟,又算什么? 苻南华笑容恬淡,雍容华贵,如人间头等豪阀的世家子。 他之所以泄露天机,将他爹秘传自己的“心法”说给蔡金简听,理由其实很简单。 相较先前同行之人的其余两个,木讷的中年男子,冷峻的黑衣少女,苻南华在踏入小镇栅栏城门的第一步,就对身边盟友女子,云霞山的蔡金简,心生杀意! 苻南华下意识伸手握住腰间那枚绿佩。 老龙布雨,巧夺天工。 君子无故,玉不去身。 蔡金简想了想,闭上眼睛,片刻后睁眼说道:“宋集薪,顾粲……我选顾粲好了。” 苻南华挑了一下眉头,“好。一言为定!” 两人视野中,当那少年一路左拐右跳地走到了小巷一处,就要开锁推门而入。 苻南华带着蔡金简快步上前,笑道:“很巧,咱们又见面啦。” 寒酸少年正是从顾粲家出来的陈平安,听到声音后,转过身,点头问道:“有事吗?” 苻南华用娴熟流畅的小镇方言土话说道:“这里是叫泥瓶巷吧,想问你这边是不是住着一个叫宋集薪的人,还有一个叫顾粲的小孩子。我是京城人氏,我们家与宋集薪父亲是世交,我身边这位姐姐,姓蔡,是顾粲他娘亲的娘家人,所以我们两个结伴而行,刚好都在一条巷子里,你说巧不巧,感觉什么都凑一起了,真是无巧不成书。” 苻南华笑意从容,哪怕是与市井底层的草鞋少年说话,身材修长的他为了照顾少年,微微弯腰,始终保持这个姿态与少年说话,既不显得矫揉做作,让人觉得居心不良,更会让旁人觉得温良恭俭让,谦谦君子。 仰着脑袋的少年嗯了一声,笑容腼腆,轻声道:“是很巧。” 苻南华笑意更浓,温声道:“那么这两家人是住在?” 不曾想少年摇头道:“我前不久还是一口龙窑的学徒,在小镇外边住了很多年,刚搬来这儿,还不熟悉街坊邻居,你要不要问问别人?” 苻南华笑了笑,没有急于说话,似乎在酝酿措辞。 高挑女子笑道:“小弟弟,说谎可不好,你觉得我们像是坏人吗?退一万步说,光天化日之下,我们能做什么坏事?” 陈平安眨眨眼,“可是我真的不知道。” 蔡金简恢复平时的言语,对苻南华说问道:“这孩子是不是想要报酬?” 苻南华脸色如常,“不像。” 高挑女子眉眼间露出一抹隐藏极浅淡的烦躁,“实在不行,我们挨家挨户问过去,一样能找到人。” 苻南华对她摆摆手,耐着性子对少年循循善诱:“帮我们一个小忙,我就送你一样东西,如何?” 少年挠挠头,身形单薄,眼神清澈。 苻南华猛然站直身体。 结果看到一个满身书卷气的少年,蹲在不远处的墙头上,正在打量他们。 衣衫素雅的少年附近,站着一位少女,露出上半张脸庞,清清秀秀,干干净净,眉眼如黛。 那一刻,苻南华心思大定。 眼前少年,必然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了。 那少年站起身大声问道:“你们找人?” 苻南华和蔡金简只得仰起头,前者说道 :“对,我找你。我身边这位姐姐,要找顾粲,你能帮忙吗?” 少年皱眉道:“你认识我?” 苻南华笑道:“我当然不认识你,但是我认识如今在礼部任职的宋大人。” 宋集薪开门见山问道:“帮你找鼻涕虫顾粲,可以,好处是什么?” 苻南华二话不说摘下腰间绿佩,高高抛给站在矮墙上的少年,“归你了。” 宋集薪入手后,微微心惊,脸色也无异样,低头对婢女稚圭说道:“你去吧。” 她点了点头,出了院子,当少女安静站在狭窄巷弄中,整条泥瓶巷就像刹那间鲜亮起来了。 苻南华对草鞋少年笑道:“小家伙,送你一句话,天雨虽宽不润无根之草。” 然后他率先走向少女那边。 高挑女子没有挪步,眼神玩味,对少年低声问道:“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?” 她眼神熠熠,没来由来了兴致,不等少年回答,就开怀笑道:“其实就是告诉你,你错过了一桩大机缘,这位公子,只要从他指甲缝里抠出一点来,也足以让你在这辈子里,在‘山下’活得无比滋润。不过运气好的是,你应该这辈子都不晓得今天错过了什么,真是不幸中的万幸,要不然你得悔青肠子。” 苻南华听在耳朵里,觉得她是在对牛弹琴。 小镇之外,人与人之间的差距,尤其是高低之分,比阴阳之隔还要巨大。 蔡金简倒退着走向那名婢女,所以是面朝草鞋少年,“天雨虽宽不润无根之草,记住哦。” 少年一直没有什么神色变化,只是蓦然大声道:“小心身后的……” 蔡金简猛然身体僵硬。 少年放低嗓音,“狗屎。” 第十章 食牛之气 蔡金简当时后退着行走,其实当那一脚踩下去后,她就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妙。 比踩中狗屎更加无法忍受的事情,当然是踩到了,结果还被别人看在眼中,而比这更惨烈的事情,无疑是看到的人,还开口告诉你,你真的踩到狗屎了。 蔡金简不是心性浅薄的女子,更不是吃不得苦的娇柔千金,她身为云霞山山主的众多子嗣之一,能够脱颖而出,赢得最终名额,就很能说明问题。云霞山总计大小十八峰,终年烟雾缭绕,盛产的云根石,是道家丹鼎派炼制外丹的一味重要材料,以“无瑕无垢”著称于世,独树一帜。所以云霞山上的人,必须讲究清洁素雅,大多有洁癖,蔡金简当然也不例外。如果不是小镇牵连太大,蔡金简这辈子都不会踏足小镇,更别提让她一脚一脚走在充满鸡粪狗屎的泥瓶巷,最尴尬的是来此之后,他们这些原本高高在上的神仙中人,就像一条条被抛上岸的小鱼,突然之间失去了所有依仗,占据某一处洞天福地的家族,搬山倒海、御风凌空的通玄修为,降妖伏魔、敕神驭鬼的玄妙法宝,全部都没了。 然后,就有了蔡金简踩中狗屎这一幕。 苻南华原本觉得有趣,纤尘不染的云霞山蔡仙子,一靴子黏糊糊的臭狗屎,说出去,谁敢相信? 但是下一刻,苻南华就沉声喝道:“蔡金简,住手!” 站在泥墙上的宋集薪瞳孔微缩,攥紧手心的那枚雕龙绿佩。 只见巷弄之中,蔡金简好像一步就跨到了陈平安身前,她那只晶莹如羊脂美玉的纤手,迅猛拍向草鞋少年的天灵盖上,在身后苻南华出声阻拦的瞬间,她骤然停下手掌,最后轻轻提起,柔柔拍下,做完这个仿佛长辈宠溺晚辈的亲昵动作后,她弯下腰,凝视着少年那双眼眸,像一汪清澈见底的清泉,蔡金简几乎能够从那里瞧见自己的脸庞,只可惜她当下心情糟糕至极,皮笑肉不笑道:“小家伙,我知道你说话的时候,故意放慢了度。” 苻南华松了口气,如果蔡金简果真胆敢在此悍然杀人,极有可能被逐出小镇,连累整座云霞山沦为天大的笑柄。 他脸色阴沉,用正统的雅言官话提醒她:“蔡金简,请你三思而后行,如果你接下来还是这么冲动,我觉得有必要放弃盟约,我不想被你害得竹篮打水一场空。” 背对着老龙城少主的蔡金简,小声快念道:“上品见佛,下品见佛迟……实实有净土,实实有莲池……” 她很快转过头,对苻南华歉意一笑,“是我失态了,我保证,之后绝对不会生类似事情。” 苻南华冷笑道:“你确定?” 蔡金简一笑置之,没有跟苻南华如何信誓旦旦,重新低头望向草鞋少年,以盛行一洲的官话雅言自顾自说道:“我云霞山源于佛门五宗之一,最讲求降伏心猿和拴住意马,可是我来此之前,连心猿意马到底为何物,也捉摸不透,家族长辈对此也从不愿拔苗助长,只是让我自行摸索,不曾想今日在你们泥瓶巷,踩中了一坨狗屎,反而让我察觉到一丝端倪……” 陈平安提醒道:“这位姐姐,你踩中狗屎,已经大半天了,为啥还不赶紧刮蹭掉?” 那位仙家女子,原本感觉自己已经跻身一种佛家净土心境,闻言之后,顿时破功,堕回俗世,脸色铁青,只是苻南华的告诫还在耳畔回荡,只得泄愤一般,伸出一根手指在草鞋少年额头,重重戳了一下,她瞪眼道:“小小年纪,难道没人教过你,气性乖张是早夭之相,尖酸刻薄是削福之人?!” 陈平安皮糙肉厚,没在意,只是看向不远处的宋集薪,也不说话。 后者跳脚大骂道:“陈平安,你看我干什么,真是晦气!” 苻南华惊奇现,自己竟然还没有跨入宋集薪的院子,便有些脸色不悦了,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:“蔡金简!真是有意思,世上还有人为了一坨狗屎,耽误了长生大道的脚步。” 蔡金简破天荒没有恼火,深深看了眼貌不惊人的干瘦少年,她转身就走。 突然身后少年轻声说道:“姐姐,你的睫毛很长。” 粗鄙至极的世俗蝼蚁,也敢调戏仙家神女? 蔡金简勃然大怒,猛然转头。 打定主意,哪怕折损一些气数,也要教训这个貌似憨厚实则奸猾的村野贱胚子,虽说蔡金简他们进入此地,如犯人拘押入牢笼,束手束脚,四处碰壁,一切术法器物,暂时都已经无法驾驭,可是自幼修行的裨益,例如登堂入室后,得以反哺身躯,好似时时刻刻在淬炼筋骨,虽然效果并不显著,远远比不得专注于此道的武道 中人,但是凭此底子,对付一个在市井泥泞里摸爬滚打的少年,信手拈来,随手一掌,在某些重要窍穴上动点手脚,使其种下病根,折其阳寿,轻而易举。 但是略显昏暗的巷弄里,她只看到一张黝黑的脸庞,和一双明亮的眼眸。 海上生明月。 蔡金简先是眼前一亮,随即泛起些女子天生的怜悯情绪,最后她那双丹凤眼眸中,一点点褪去那些可惜,她愈笑容灿烂,恍然大悟。 斩却心魔,正是机缘。 需知近佛远道的云霞山一脉,自开山鼻祖云霞老仙起始,就始终推崇一个观点:每次缘起缘灭,即是一次渡劫。 当然,这渡劫之法,并无定理定数定势,一切需要当局者自行解谜破局。 比如当下的蔡金简。 她觉得找到了需要镇压降伏的心猿意马,正是那个看似无辜、实则障碍的少年。 于是她再次抬起一只手掌,覆盖在少年心口上,轻轻一按。这一切动作,行云流水,快若奔雷。哪怕少年有意识向后退出半步,仍是敌不过高挑女子的出手。 苻南华死死盯着那个诱人心魄的婀娜背影,心中非但没有半点旖旎涟漪,反而杀意腾腾,几乎要凝聚成一副铁石心肠,他刻意掩饰自己的杀机,故意大声怒道:“先前你手指轻弹少年额头,使得他接下去常年疾病缠身,如此惩戒一次,就够了!为何还要,蔡金简,你是不是失心疯了?难道真想为了个贱种,连大道机缘也不管不顾?!” 蔡金简置若罔闻,苻南华放低嗓音,恢复世家子弟雍容气度,啧啧笑道:“堂堂云霞山蔡金简,跟一个市井少年斤斤计较,传出去,不嫌丢人?” 蔡金简转过身,笑道:“这条小巷真是与我有缘,哪里想到这都能让我捞到一份机缘,虽然不大,可蚊子肉也是肉,好兆头啊。我对那个叫顾粲的少年,更有信心了!” 苻南华愕然。 难不成这娘们当真有所顿悟? 蔡金简抬起一只脚,看到那份不堪入目的恶心污秽,笑呵呵道:“真是走狗屎运了。” 宋集薪脸色阴沉不定,看不出心思变化。 无人关注的婢女稚圭,站在原地,寂静无声,某个瞬间,她眼眸当中,浮现出两双淡金色的眼瞳,一眼双瞳。 苻南华隐约间心生模糊感应,猛然间转头,快张望,没有察觉到丝毫异样,最后上下打量了一番少女丫鬟,也无不妥之处,他只好将这股不适感,当做是蔡金简的所作所为,惹来了小镇上那位天人圣贤的凝视目光。 蔡金简心情舒畅,之前积攒诸多的种种凝滞念头,洪水决堤一般直流而下。 何止是小机缘? 若非内囊中空的云霞山,确实需要一件足够分量的“仙家重器”,用来镇住不断外泄的山门气运,她也需要以此来奠定自己下任山主的地位,不然的话,蔡金简恨不得立即离开此地,回到云霞山闭关十年二十年。 蔡金简走向苻南华的那个陋巷婢女。 身后少年问道:“你是不是对我做了什么?” 蔡金简头也没回,“小家伙,你想多了。” 少年沉默下去。 蔡金简回眸一笑,“你最多半年时间就要死了。” 少年愣了一下。 她柔媚笑道:“还真信啊,姐姐骗你的!” 陈平安咧嘴一笑。 蔡金简和苻南华这对仙家男女,几乎同时在心头冒出一个想法。 井底之蛙,山下蝼蚁。 蹲在墙头看戏的宋集薪,双手揉着太阳穴,脸色极其罕见的有些认真。 哪怕稚圭已经带着那位性情古怪的姐姐,去找鼻涕虫顾粲了,而那个一言不合就一掷千金当冤大头的年轻家伙,也走进了自家院子。 心思玲珑的宋集薪仍是蹲在那里呆,天子卓绝的少年视线之中,有个清瘦少年,站在泥瓶巷当中,看了会儿高挑女子的背影,很快就收敛视线,走向自家院门,但是柴门久久不见推开。 宋集薪很讨厌的这种感觉,有个家伙平时不显山不露水,可在某些时候,就像是一块茅坑里的石头,不搬,碍眼,搬走,嫌脏。 以至于苻南华在他身后的言语,少年也未听清楚。 这位老龙城少主,只得重复一遍,“宋集薪,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,与你们大不相同?” 宋集薪终于回过神,转身继续蹲着,俯视着高冠风流、锦衣华服的苻南华,平淡道:“我知道。” 苻南华只得把已经跑到嘴边的一句话,强行咽回肚子,不过仍是有些不甘心,笑问道:“真知道?” 身世神秘的小镇少年,眼神冷漠,冷笑道:“你是不是想说,他们生死人,肉白骨,长生久视,道法无边?!” 苻南华点了点头,欣慰道:“我们能算半个道友。” 宋集薪眼角余光瞥了一下隔壁院门,略显心不在焉,不合时宜。 苻南华开诚布公道:“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,不管你有什么,只要你肯开价,我砸锅卖铁,也要买下来!” 宋集薪疑惑道:“我看得出来,你和那个女子之间,你的家世地位,要高出一筹,既然她都能够那么对待隔壁那家伙,为何你愿意对我如此……” 苻南华主动接过话,“平起平坐?” 宋集薪点了点头,夸奖道:“你这人挺上道,和你说话不吃力。” 苻南华没有在乎少年的居高临下,无论是位置,还是说话的倨傲口气。 与蔡金简视草鞋少年为卑微蝼蚁截然不同,苻南华对宋集薪不但心生亲近,对泥瓶巷这一片地带,始终心怀敬畏,说不清道不明。 所以苻南华的的确确,将眼前少年当做了同道中人。 这条大道之上,越是前行,身份贵贱,男女之别,年龄大小,皆是虚妄,毫无意义。 宋集薪跳下院墙,低声道:“去屋里说。” 苻南华点头道:“好。” 宋集薪在跨入门槛的时候,漫不经心问道:“随便问问,你跟那个一看就是好生养的姐姐,是什么关系?” 苻南华毫不犹豫说道:“暂时是一伙的,但不是一路人。” 宋集薪哦了一声,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,“那你们做事情也太拖泥带水了,一点都不爽利,我以前听说外头的那个世界,神仙妖魔,光怪6离,但只要是修行中人,有了恩怨,不该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吗?” 苻家大公子,终究是老龙城长大的仙家后裔,见惯了大风大浪,听到这番话后,脸上并未流露出什么情绪。 他笑问道:“你们之间有仇?” 少年张大眼睛,故作惊讶道:“你在说什么?” 似乎是现眼前男人根本不信,于是宋集薪收敛脸上浮夸做作的神色,率先在大堂椅子上落座,伸手示意苻南华也坐下,然后认真说道:“我跟隔壁很小就没了父母的陈平安,当了这么多年邻居,从来没吵过架,信不信由你。” 苻南华瞬间就听明白了少年的隐晦意思。 隔壁少年,无依无靠,无根浮萍罢了。 如果死了也就死了,不会有谁追究此事。 老龙城少主哭笑不得,突然意识到这条小巷的风波,生得有些荒诞滑稽。 隔壁那个贫寒少年,可以说,正是为了刻意隐瞒宋集薪主仆二人的地址,而惹来一场飞来横祸,会为此遭殃丧命。 恰恰是方才,这个仿佛出身钟鸣鼎食之家的宋家少年,却要借刀杀人,致人以死地。 一刀不够,再来一刀。 苻南华不禁满心感慨,难怪《尸子》有云:虎豹之子,虽未成文,已有食牛之气。 ———— 顾粲家的院子里,孩子已经被他娘锁在内屋房间,妇人和自称“真君”的老人相对而坐。 老人收起掌心纹路、纵横交错的手掌,微笑道:“大局已定。” 妇人疑惑道:“敢问仙师刚才做了什么,才能让那陈平安……” 说到这里,她现老人眼神骤然绽放锋芒,吓得她赶紧闭嘴不言。 老人望向院门那边,轻轻拂袖,带起一股清风,在小院旋转不定,徘徊不去,老人这才道:“如我这般身份的人物,涉足此地,越是深陷于泥菩萨过河的无奈境地,虽然目前还谈不上自身难保,但是时间越久,就越……嗯,如宋集薪那少年所说,叫做拖泥带水,只能混一个沾惹满身因果的下场。好就好在那人,天怨人怒,哪怕已经作退大一步想,仍是晚节不保,难逃灭顶之灾,可惜啊,原本有望享受千秋香火的局势,急转直下,惨不忍睹……趁此机会,我才能够为你儿子做些谋划,看看能否既了结那少年的性命,又掐断以后某些圣人仙师的顺藤摸瓜,免了秋后算账的后顾之忧,好让我这位新收弟子在未来登仙路上,挟风雷之势,最终化龙……” 妇人坐在一旁,断断续续,听得大汗淋漓。 老人笑问道:“是不是很奇怪,分明是餐霞饮露、不理俗事的世外之人 ,为何潜心修道,修来修去,好像只修出了这般城府戾气?比你这眼窝子浅的无知村妇,也好不到哪里去?” 妇人连忙低头颤声道:“万万不敢作此想!” 老人一笑置之,安静等待云霞山蔡金简的敲门。 修行路上,术法无边,神通无穷。理有大小,道有高低。 蔡金简视你们如蝼蚁,本真君何尝不是视她与苻南华为蝼蚁? 与脚下蝼蚁,讲甚道理? 第十一章 少女和飞剑 一位双鬓星霜的儒士带着青衫少年郎,离开乡塾,来到那座牌坊楼下。这位小镇学问最大的教书先生,脸色有些憔悴,伸手指向头顶的一块匾额,“当仁不让,四字何解?” 少年赵繇,既是学塾弟子、又是先生书童,顺着视线抬头望去,毫不犹豫道:“我们儒家以仁字立教,匾额四字,取自‘当仁,不让于师’,意思是说我们读书人应该尊师重道,但是在仁义道德之前,不必谦让。” 齐先生问道:“不必谦让?修改成‘不可’,又如何?” 青衫少年郎相貌清逸,而且比起宋集薪的咄咄逼人、锋芒毕露,气质要更为温润内敛,就像是初芙蓉,自然可爱。当先生问出这个暗藏玄机的问题后,少年不敢掉以轻心,小心斟酌,觉得是先生在考究自己的学问,岂敢随意?中年儒士看着弟子如临大敌的拘谨模样,会心一笑,拍了拍少年的肩头,“只是随口一问而已,不必紧张。看来是我之前太拘押着你的天性了,雕琢过繁,让你活得像是文昌阁里摆放的一尊塑像似的,板着脸,处处讲规矩,事事讲道理,累也不累……不过目前看来,反倒是件好事。” 少年有些疑惑不解,只是先生已经带他绕到另外一边,仍是仰头望向那四字匾额,儒士神色舒展,不知为何,不苟言笑的教书先生,竟是说起了许多趣闻公案,对弟子娓娓道来:“之前当仁不让四字匾额,写此匾额的人,曾是当世书法第一人,引起了很多争辩,例如格局、神意的筋骨之争,‘古质’‘今妍’的褒贬之争,至今仍未有定论。韵、法、意、姿,书法四义,千年以来,此人夺得双魁,简直是不给同辈宗师半条活路。至于此时的‘希言自然’,便有些好玩了,你若是仔细端详,应该能够现,四字虽然用笔、结构、神意都相似相近,但事实上,是由四位道教祖庭大真人分开写就的,当时有两位老神仙还书信来往,好一番争吵来着,都想写玄之又玄的‘希’字,不愿意写俗之又俗的‘言’字……” 然后儒士带着少年再绕至“莫向外求”下,他左顾右盼,视线幽幽,“原本你读书的那座乡塾,很快就会因为没了教书先生,而被几个大家族停办,或者干脆推倒,建成小道观或是立起一尊佛像,供香客烧香,有个道人或是僧人主持,年复一年,直至甲子期限,期间兴许会‘换人’两三次,以免小镇百姓心生疑惑,其实不过是粗劣的障眼法罢了。只不过,在这里完成一门芝麻大小的术法神通,如果搁在外边,兴许就等于天神敲大鼓、春雷震天地的恢弘气势了吧……” 到后边,先生说话的嗓音细如蚊蝇,哪怕读书郎赵繇竖起耳朵,也听不清楚了。 齐先生叹了口气,语气有些无奈和疲惫:“很多事情,本是天机不可泄露,事到如今,才越来越无所谓,但我们毕竟是读书人,还是要讲一讲脸面的。更何况我齐静春若是带头坏了规矩,无异于监守自盗,吃相就真的太难看了。” 赵繇突然鼓起勇气说道:“先生,学生知道你不是俗人,这座小镇也不是寻常地方。” 儒士好奇笑道:“哦?说说看。” 赵繇指了指气势巍峨的十二脚牌坊,“这处地方,加上杏花巷的铁锁井,还有传言桥底悬挂有两柄铁剑的廊桥,老槐树,桃叶巷的桃树,以及我赵家所在的福禄街,每年张贴的谷雨帖、重阳帖等等,都很奇怪。” 儒士打断少年,“奇怪?怎么奇怪了,你自幼在这里长大,根本从未走出去过,难道你见识过小镇以外的风光景象?既无对比,何来此言?” 赵繇微沉声道:“先生那些书,内容我早已烂熟于心,桃叶巷的桃花,就和书上诗句描述,出入很大。再有,先生教书,为何只传蒙学三书,重在识字,蒙学之后,我们该读什么书?读书,又为了做什么?书上‘举业’为何?何谓朝为田舍郎,暮登天子堂?何为‘天子重英豪,文章教尔曹’?先后两位窑务督造官,虽然从不与人谈及朝廷、京城和天下事,但是……” 儒士欣慰笑道:“可以了,多说无益。” 赵繇立即不再说话。 自称齐静春的儒士小声道:“赵繇,以后你需要谨言慎行,切记祸从口出,所以儒家贤人大多守口如瓶。贤人之上的君子,则讲慎独,饬躬若璧,唯恐有瑕疵。至于圣人,比如七十二座书院的山主们……这些人啊,就能够如道教大真人、佛家金身罗汉一般,一语成谶,言出法随。这拨人与诸子百家里的高人,到达此境界后,大致统称为6地神仙,算是一只脚迈入门槛了。不过这些人物,人人如龙,一些高高在上,像是道观寺庙里的神像,高不可攀,一些神龙见 不见尾,寻常人根本找不到。” 赵繇听得迷迷糊糊,如坠云雾。 赵繇忍不住问道:“先生,你今天为什么要说这些?” 儒士脸色豁达,笑道:“你有先生,我自然也有先生。而我的先生……不说也罢,总之,我本以为还能够苟延残喘几十年的,突然现有些幕后人,连这点时日也不愿意等了。所以这次我没办法带你离开小镇,需要你自己走出去。有些无伤大雅的真相,也该透露一些给你,你只当是听个故事就行。只是希望你明白一个道理,天外有天,人上有人,不管你赵繇如何‘得天独厚,鸿运当头’,都不可以志得意满,心生懈怠。” 井水下降,槐叶离枝,皆是预兆。 名叫齐静春的读书人提醒道:“赵繇,还记得我让你收好的那片槐叶吗?” 少年读书郎使劲点头,“与先生赠送的那枚印章一起放好了。” “天底下哪有树叶离开枝头的时候,如此苍翠欲滴,新鲜娇嫩?小镇数千人,得此‘福荫’之人,屈指可数,那片槐叶,可以经常把玩,以后说不定还有一桩机缘。” 儒士眼神深邃,“除此之外,这些年来,我一直让你在小镇行善举结善缘,无论对谁都要以礼相待、以诚相交,以后你就会慢慢明白其中玄机,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琐碎小事,滴水穿石,最终收获的裨益,未必比抱着一部《地方县志》要差。” 少年现有一只黄鸟停在石梁上,偶尔蹦蹦跳跳,叽叽喳喳叫着。 儒士双手负后,仰头望着着黄鸟,神情凝重。 少年看不出有任何异样。 儒士齐静春突然望向泥瓶巷那边,愈眉头紧皱。 儒士轻轻叹息道:“蛰虫渐闻春声,破土而出。只是身为客人,在主人眼皮子底下鬼鬼祟祟,行那鬼蜮伎俩,是不是也太托大了?当真以为靠着自作主张的小半碗水,就能在这里为所欲为?” 赵繇忧心忡忡,“先生?” 儒士摆摆手,示意此事与少年无关,只是带着他来到最后一面匾额下。 少年赵繇就好像骤然间听到一声春雷的蛰虫,猛然间停下脚步,眼神直直呆呆。 只见不远处,有一位头戴帷帽的黑衣少女,薄纱遮挡了容颜,身材匀称,既不纤细,也不丰腴,她腰间分别悬佩一把雪白剑鞘的长剑、绿鞘狭刀,站在“气冲斗牛”匾额下,她双臂环胸,扬起脑袋。 儒士感到好笑,轻轻咳嗽一声。 少年郎只是呆若木鸡,根本没有领会先生“非礼勿视”的提醒。 儒士会心一笑,竟是没有出声喝斥,反而不再大煞风景地咳嗽出声,任由身旁少年痴痴望向那位少女。 少女好像始终没有察觉到少年的视线。 她似乎格外欣赏“气冲斗牛”这四个大字,相较其余三块正楷匾额的端庄肃穆,这块匾额的大字独独以行楷写就,其中神韵,简直是近乎恣意妄为。 她喜欢! 少年突然惊醒过来,原来是先生拍了一下他的肩头,笑道:“赵繇,你该回学塾搬东西回家了。” 少年涨红了脸,低着头,跟着先生一起返回学塾。 少女这才缓缓松开了握住刀柄的五指。 远处,儒士打趣道:“赵繇啊赵繇,我可是救了你一命啊。” 少年震惊道:“先生?” 儒士犹豫了一下,神色认真道:“以后见到她,你一定要绕道而行。” 温文尔雅的青衫读书郎,有些惊讶,也有些失落,“先生,这是为什么啊?” 齐静春想了想,说了一句盖棺定论的言论,“她锋锐无匹,注定是一把无鞘剑。” 少年欲言又止。 中年儒士笑道:“当然了,如果只是偷偷喜欢谁,道祖佛陀也拦不住。便是我们条条框框最多的读书人,咱们那位至圣先师,也不过告诫‘非礼勿言、视、听、动’而已,没有说过非礼勿思。” 少年这一刻突然像是鬼迷心窍,大声脱口而出道:“她很香啊!” 话一说出口,少年就懵了。 儒士有些头疼,倒不是生气,而是局面比较棘手,沉声道:“赵繇,转过身去!” 少年下意识转身,背对先生。 牌坊楼下,少女转头,杀气冲天。 她先是双手下垂,两只手的拇指各自按在剑柄、刀柄之上。 然后她开始小步助跑,约莫四五步后,手脚骤然力,雪白剑鞘的三尺长剑,碧绿刀鞘的纤细狭 刀,率先出鞘,上斜向前,与此同时,她身形弹地而起,双手迅握住刀剑,二话不说,当头劈下! 在黑衣少女和小镇那对师生之间,被两条并不粗壮的胳膊,拉伸、爆绽出两条光芒璀璨的弧月。 绝非神通,更非术法。 纯粹是一个快字! 儒士神色闲适,没有任何躲避的意思,只是轻轻一跺脚。 一阵涟漪激荡而出。 下一刻,少女身体紧绷,杀意更重。 原来势如破竹的一刀一剑,彻底落空不说,她整个人站在了刀剑出鞘时的地方。 儒士微笑道:“不错,狮子搏兔亦用全力。只不过话说回来,我这个弟子,确实冒犯了姑娘,可是罪不至死吧?” 少女故意将嗓音弄得成熟沉闷,将剑缓缓放入鞘内,变成单手握刀的姿态,以刀尖直指儒士,“你怎么‘觉得’,那是你的事情,我不管。” 少女一步跨出,“我怎么做,是我的事情。当然,你可以……管管看!” 迅猛前冲。 她前后脚所踩的地面,顿时塌陷出两个小坑。 儒士一手负后,一手虚握拳头,放于身前腹部,笑道:“兵家武道,唯快不破。只可惜此方天地,哪怕分崩离析在即,可只要是在那之前,便是十位6地神仙联手破阵,也不过是蚍蜉撼大树。何况是你? 少女下一刻,再次无缘无故出现在了儒士左边十数步外。 她略作思量,闭上眼睛。 儒士摇头笑道:“并非是你以为的障眼法,此方天地,类似佛家所谓的小千世界,在这里,我就是……” “咦?” 他突然惊讶出声,便停下话语,瞬间来到少女身边,一探究竟,双指轻轻握住刀尖。 他问道:“是谁教你的刀法和剑术?” 少女没有睁眼,左手握住刚刚归鞘的剑柄,一道寒光横扫儒士腰间,试图将其拦腰斩断。 双指捻住刀尖的儒士轻喝道:“退!” 地面上响起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,尘土飞扬,片刻后,露出头戴帷帽少女的身影,双脚一前一后站定,她脚下,到儒士身前,出现一条沟壑,就像是被犁出来的。 少女双手血肉模糊。 刀出鞘了,剑也出鞘了,但是她竟然沦落到被人空手夺白刃的地步。 而且她心知肚明,敌人除了对此方天地的“构架”之外,一直将实力修为压制在与自己等同的境界上。 这是技不如人。 而非修为不到。 她整个人像是处于暴走的边缘。 恐怕少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,以她为圆心的四周,光线都出现了扭曲。 这位学塾先生到底是最讲道理的人,善解人意地劝说道:“你暂时最好别跟我比较,有可能会妨碍你的武道心境。武道登顶,循序渐进,至关重要。” 他此时的样子有些古怪,一手提着剑尖,一手横拿着剑身。 他突然笑了起来,模仿少女说话的口气,“老气横秋”道:“听不听,是你的自由,说不说,就是我的事情了。” 少女沉默片刻,嗓音低沉道:“受教!” 儒士笑着点了点头,并非是一味气焰跋扈的骄横女子,这就很好,他轻轻将刀抛给少女,说道:“刀先还你。” 他低头看着手指尖的长剑,微微颤鸣。 雏凤清于老凤声。 儒士惋惜道:“这把剑的质地相当不俗,但距离顶尖,仍是有些差距,导致最多只能承载两个字的分量,都有些勉强了,否则以你的资质根骨,不说全部拿走四个字,三个字,肯定绰绰有余……” 他叹息的时候,随手抬起手,轻喝道:“敕!” 两团刺眼光芒从“气冲斗牛”匾额上飞掠而出。 被儒士挥袖连拍两下,拍入长剑当中。 匾额上,“气”“牛”二字,气势犹在。 “冲”“斗”二字,仿佛是一位病榻上的迟暮老人,回光返照之后,终于彻底失去了精气神。 儒士漫不经心地抖动手腕,那柄长剑眨眼间就回到了主人的剑鞘,因为已经归鞘,所以暂时无人知晓,剑身上有两股气息游走如蛟龙。 接下来一幕,让历经沧桑的齐静春都感到了震惊。 少女缓缓摘下剑鞘,随手一甩,倾斜着钉入黄土地面,帷帽垂落的薄纱后,她眼神坚毅,“这不是我追求的剑道。” 儒士瞥了眼被 少女舍弃的剑,内心深处感到一种久违的沉重,不得不问了有失身份的问题: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 少女点点头,又摇摇头,“我听说这里每隔甲子时光,就会换上一位三教中的圣人,来此主持一座大阵的运转,已经好几千年了,时不时有人从这里出去后,要么身怀异宝,要么修为突飞猛进,所以我就想来看看。看到你的时候,我就确定你的身份了,不然当时我出手,就不会那么直截了当。” 齐静春又问道:“那你知不知道,刚才自己到底放弃了什么?” 少女默不作声。 地上那把剑鞘中,长剑颤抖不止,如倾国佳人在哀怨呜咽,苦苦哀求情人的回心转意。 少年读书郎早已偷偷转头,小心翼翼望着远处的少女。 儒士不可谓不学识渊博,对此仍是百思不得其解,总不好将那把蕴含巨大气数的长剑,强塞给少女,最后只好出声提醒道:“姑娘,最好收起那把剑。接下来,小镇会很不……太平。多一样东西防身,终归是好事情。” 少女也不说话,转身就走了。 仍是不愿带上那把剑。 齐静春有些无奈,挥了挥袖,将那柄剑钉入一根牌坊石柱高处,若是有人强行拔走,必然会惊扰到坐镇中枢的自己,就像之前“说书先生”一明一暗,两次出手,都没有逃过这位学塾先生的遥遥关注。 亲自将赵繇一路从学塾送到福禄街赵家大宅,中年儒士缓缓而行,每当他迈出一步,大街两侧庭院森森的高门大宅,有些隐蔽地方,便会有些不易察觉的流光溢彩,一闪而逝。 齐静春呢喃道:“奇了怪哉,哪里来的小丫头?莫不是本洲之外的仙家子弟?” 他回到学塾后,坐在案前,摆放着一枚玉圭,长约一尺二寸,在四角雕刻有四镇之山,寄寓四方安定,正面刻有密密麻麻的小篆铭文,不下百余字。 依循儒教礼制,原本唯有一国天子,可执镇圭。 足可见这座小镇的意义重大。 将其翻过来,玉圭背面只刻了寥寥两个字。 字迹法度严谨,又丰神独绝。 筋骨极壮,神意极长。 书案上,还有一封刚到没多久的密信。 双鬓霜白的儒士眼眶微红,“先生,学生无能,只能眼睁睁看你受辱至此……” 儒士望向窗外,并无太多的悲喜,只是有些神色寂寞,“齐静春愧对恩师,苟活百年,只欠一死。” ———— 当宋集薪从内屋拿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,苻南华不管如何掩饰,都藏不住脸上的狂喜。 一把不起眼的小壶,壶底落款为“山魈”。 宋集薪双手叠放在桌面上,身体前倾,笑眯眯问道:“这把壶值多少?” 老龙城少城主,好不容易从小壶上收回视线,抬头坦诚道:“放在世俗王朝贩卖,一两银子都不值。但是如果交由我来卖,能买回来一座城池。” 宋集薪问道:“几万人?” 苻南华伸出三根手指头。 宋集薪哦了一声,撇撇嘴,“原来是三十万。” 苻南华愣了愣,哈哈大笑。 他原本以为宋集薪会说三万人。 ———— 杏花巷那边,有个木讷男子蹲在铁锁井旁边,盯着那根绑死在轱辘车底座上的铁链。 像是在纠结如何搬走它。 ———— 黑衣帷帽、气质冷峻的少女,在小镇上随意走动,漫无目的,此时只悬佩了那柄绿鞘狭刀,双手只是布条潦草包扎而已。 当她刚刚走入一条不知名巷弄。 嗖一下,某物破空而至,然后在少女身后乖乖停下,嗡嗡作响。 少女皱了皱眉头,头也不转,从牙缝里蹦出一个字眼,“滚!” 又是嗖一下。 那柄出鞘长掠至此的“飞剑”,吓得果真躲回了剑鞘。 骄傲的少女。 乖巧的飞剑。 第十二章 小巷 黑衣少女走向小巷深处,偶尔会有人家挂出喜庆的大红灯笼,相比其他人,帷帽少女没有什么家族的精心铺垫,没有什么草蛇灰线伏延千里,她就这么孑然一身,闯入小镇。 小巷不远处,站着一个锦衣少年,双手正高高捧起一方青色玉玺,稚童的巴掌大小,雕刻有龙盘虎踞,在阳光的照射下,熠熠生辉,玉玺内隐约有丝丝缕缕的霞光亮起。锦衣少年抬头眯眼望着手中这方至宝,满脸陶醉。 在他身边,有个高大老人单膝跪地,正在用袖口仔细擦拭少年靴子上的泥土。 锦衣少年的眼角余光,其实也早早现了奇怪少女,头戴浅露款式的帷帽,悬佩一柄绿鞘狭刀,步伐沉稳,显而易见,她绝不会是小镇本地人。 只不过锦衣少年毫不在意,仍然仔细端详着那方沉寂千年的古老玉玺,内心深处,他甚至希望那少女心生夺宝念头,要不然实在是太无趣了。 反正他已经两样东西得手,收获之丰,远预想,如果再不找点事情做做,他就只能带着老奴就此离去,对于这位少年而言,会觉得缺少点什么。 就好比他在小镇万里以外的那个家里,身上穿着一袭金黄色的九蟒大袍子,只可惜,始终少了一爪。 来此小镇,每位选定之人,可携带三枚信物,分别装入锦囊绣袋,之前交给看门人一只袋子,属于必须掏出来的过路费,不管那个看门人身份高低,不论城门如何破烂不堪,即便是一国君主,或者一宗祖师来此,也得老老实实按照这个规矩来。其余两只锦囊绣袋,意思是在此最多捞取两件宝物带出小镇,否则任你在这里搜刮到十件、百件宝贝,也要一一还回去。袋子里的信物,是三种形制特殊的铜钱,分别是市井百姓用以庆贺上梁的压胜钱,皇宫每年悬挂于桃符上的迎春钱,以及被城隍爷塑像托在掌心的供养钱,说是铜钱,其实质地是珍稀异常的金精,对于“山下”大多数凡夫俗子而言,连官家纹银都不常见,更何况是一袋子沉甸甸的“黄金”,确实足以让人心甘情愿来兜售传家宝。 锦衣少年对于三种不见于正史记载的铜钱,钻研了一路,也琢磨不出任何门道。 前方,浑身散出一种冷峻气息的少女,笔直前行,将小巷主仆二人视若无物。 锦衣少年临时改变主意,收起了那方玉玺,装入一只早就准备好的布袋子,系挂在腰间,但是依然站在小巷中央,没有要让路的意思。 身材高大、皮肤白皙的老人也站起身,嗓音阴柔,细声细气道::“殿下,此人是个登堂入室的练家子,不可掉以轻心。若是在小镇以外,自然不用在意。可是在此地,便是咱家这副走纯粹武道的体魄,也时时刻刻承受此方世界的压制,极为难受。一旦全力运转气息、窍穴大开,就会像是江海倒灌,经脉窍穴都会洪水泛滥,一不可收拾,到时候咱家死了事小,殿下安危事大啊。如果由于咱家的照顾不周,使得殿下修道的千秋大业,出现丁点儿纰漏,回去之后,咱家如何跟陛下和娘娘交待?” 锦衣少年促狭道:“吴爷爷,你出宫之后,话变得多了。以前在宫里头,你一年到头就是翻来倒去那几句话,比我姐饲养的那只笨鹦鹉还不如。” 老人自称“咱家”,处处骨子里透着卑躬屈膝,尤其是在心底以此为豪,只能是忠心耿耿的宫中阉人。 他见这位小主人好像没有听明白自己的言下之意,只得更加直白说道:“殿下,小巷此人在此地,已经有可能对殿下造成威胁。” 锦衣少年懒洋洋笑道:“虽然我早就听闻修行路上,三教九流鱼龙混杂,许多邪门歪道,更多旁门左道,但是我和她不过一场萍水相逢,她这就要见财起意,杀人夺宝?不太可能吧?要是‘山上’人人如此,岂不是早就天下大乱了?” 老人叹了口气,山下王朝和山上仙家,双方貌合神离,其实是相看两相厌的立场。 锦衣少年有些心灰意冷,“算啦算啦,把这笔烂账算在一个丫头头上,不算大丈夫所为。” 少女走到他身前,左手按住刀柄。 锦衣少年笑了笑,侧过身,示意少女先行。 黑衣少女也稍稍放缓脚步,微微侧身,帷帽后的眼神,充满戒备警惕。 当年迈宦官现少女用棉布包扎的受伤双手,忍不住眉头紧皱。 “放肆!” 骤然间老人一声怒喝,如舌绽春雷,双脚好似一滑,高大身影便来到锦衣少年身前,老人后背轻轻一靠,以巧劲将少年推在小巷墙壁上,同时左手张开五指。 手心处传来 一记沉闷的撞击声。 原来是有人以石子作为暗器,砸向锦衣少年的头颅侧面。 声势惊人,力道几乎足以贯穿一堵墙壁。 老人砰然捏碎手心拳头大小的石子,却不是杀向那名刺客,而是右手一拳轰向那个黑衣少女。 悬刀少女略作犹豫,强行压抑下拔刀出鞘的本能,而是歪过脑袋,刚好躲过这势大力沉的刚猛一拳。 拳风之烈,瞬间吹乱少女的帷帽薄纱。 高大老人变直拳为横扫,拳头正好砸向少女的脑袋。 拳势圆转如意,毫无凝滞。 少女只得迅抬起双臂,双手手背叠放在一起,护在耳畔之外,呈现出十字交错的防御姿态,挡在拳路前方。 下一刻,少女整个人侧滑出去十数步。 少女轻轻吐出一口浊气,伸出手心鲜血渗透棉布更多的那只手,扶正了头顶有些歪斜的帷帽。 她有些生气。 少女转过身,望着那个左右张望了一下的高大老人,一板一眼说道:“如果不是我,就已经是个死人了。” 老人置若罔闻,只是相较之前,这位对于刺杀偷袭可谓经验丰富的老宦官,已经将少女的危害程度,下降为第二位,第一把交椅,则让位给了小巷另一侧的出手之人。 当然,小巷除了主仆二人,真正的外人,也就只有两个。 小巷那边,站着个高高瘦瘦的蒙面人。 手臂却极其粗壮,隆起肌肉如铁球。 他腰间悬挂两只袋子,装着满满当当的圆状物体。 他就站在原地,好像在说,之前的偷袭,其实只是提醒罢了。 阴冷的视线,掠过少女身上的时候。 男人咧了咧嘴角,吐了吐舌头,眼神炙热。 少女呵呵一笑,说了三个字。 “回来!” 话音刚落。 一剑过头颅。 飞剑来到少女身边,环绕她急旋转,如稚童撒娇。 她没好气道:“滚!” 飞剑一闪而逝。 主仆二人,呆若木鸡。 第十三章 相逢 帷帽少女没有理睬走向自己的锦衣少年,视线越过少年肩头,望向那个亦步亦趋的高大老人,她神色郁郁道:“方才你一言不合就要杀人,虽然你有你的理由,但是我觉得这样不对。” 锦衣少年在冷峻少女七八步距离外,停下身形,眼神真诚道:“我叫高稹,是大隋弋阳郡人氏。吴爷爷若有得罪之处,我愿意向姑娘道歉和补偿。” 高大老人站在锦衣少年身后,心情复杂。所谓的大隋弋阳郡高氏子弟,其实不过是个含蓄说法罢了。大隋国祚一千二百年,坐龙椅的人都姓高,太祖皇帝便是龙兴于弋阳郡。 少女对此无动于衷,抬起双手系紧绷带,对老人说道:“若是在外边,面对一位极有可能已经‘御风远游’的武道大宗师,我绝非对手。但是此时此刻,我只要假借飞剑,你必死无疑。” 高大老人冷笑道:“只要那名刺客事先知晓你的杀手锏,以他那副小宗师巅峰的体魄,只要护住要害,任你刺穿十剑又如何?他尚且如此,更何况我比他高出两个境界,其中一道门槛还被视为武道天堑。小姑娘,我不知道你哪来的底气,才说得出来‘必死无疑’四个字。” 少女皱了皱眉头,一只手悄然扶住刀柄,“我是很怕麻烦的人,更讨厌跟人吵架,不然我们出手试试看真假?谁赢了谁有道理,如何?” 极少有机会被人威胁的老人有些恼火。如果不是身处于这个神憎鬼厌的诡谲地方,就少女这般修为的修为,任她再天赋异禀,老人一只手也能碾压虐杀十个。退一步说,如果不是重任在身,需要照顾被大隋举国寄予厚望的少年殿下,老人哪怕拼着被此处自行循环的大道镇压重伤,也要好好教训一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,初生牛犊不怕虎,勇气可嘉,仅此而已,可不意味着猛虎就不会把牛犊吃得一干二净。 自称高稹的锦衣少年赶紧打圆场道:“如果姑娘一定要追究,我愿意拿出此物作为弥补。” 高稹低头打开腰间那只布囊,掏出那方玉玺,单手托着,递向远处的帷帽少女,“以表诚意,只求姑娘不要追究先前吴爷爷的无心冒犯,他毕竟是出于忠义,并无害人之心。” 眉皆白的高大老宦官顿时悚然,单膝下跪,惶恐不安道:“殿下不可!老奴何等腌臜,此方玉玺却是殿下机缘所在,是世间罕有的纯粹宝物,甚至能够承载民间香火,两者如何能够相提并论,殿下这是要活活逼死老奴啊!” 出身天潢贵胄的高姓少年脸色僵硬。 少女好似有些不耐烦,讥讽笑道:“偏居一隅的井底之蛙,倒是人人都喜欢敝帚自珍。将那方玉玺收回去吧,我一直很喜欢一句话,叫君子不夺人所好。” 少女行事干脆利落,转身就走。 锦衣少年如释重负,“起来吧,吴爷爷,跪着多不像话。我大隋十二位大貂寺,素来只跪帝王,这要是被六科言官或是礼部的人瞧见,拿出来说事,咱们俩都要倒霉。行了,这趟小镇之行,我承蒙祖宗庇护,圆满完成,我们就不要横生枝节了,离开此地,而且在外头跟自己人接应后,也不可掉以轻心,要知道大骊王朝内的六大柱国,其中袁、曹两家虽是对立阵营,但是很不凑巧,这两根大骊砥柱,与我们大隋高氏有不共戴天之仇,一旦吴爷爷你在此有了意外,战力受损,我很难安然无恙地返回大隋。” 老人点点头,缓缓起身,“老奴知晓事情的轻重,缓急。” 当老人说到“急”这个字眼的时候,帷帽少女已经走出去二十余步。 锦衣少年身边拂过一阵清风,鬓角丝和锦衣袍袖都被吹得飘荡起来。 原来身边这位在大隋权柄煊赫的老人,根本就没有放过少女的心思,此时已经一冲而去,前三步重重踩踏在小巷地面上,声响沉闷,直透地面底下一丈有余,第四步的时候,老人已经高高跃起,一拳砸向少女后背心。 帷帽少女腰肢猛然拧转,以左脚脚尖为支撑点,右手拔刀出鞘,小巷当中出现一抹比阳光更耀眼的雪白光辉。 高大老人以压顶之势扑杀而至,一拳直直砸在刀锋上,手背竟然只被锋芒气盛的刃口割出一条血痕,老宦官双脚轰然落地后,继续前冲,推得持刀少女一直向后倒退,老人随即轻描淡写伸出一掌,看似缓慢从容,实则闪电一般推在了少女额头,老人刚要加重力道,一掌碎裂这颗隐藏在帷帽下的脑袋,连忙脚步挪动,身形横移一尺,扑哧一声,低头一看,有利器从后背穿透自己右边胸口,是剑尖。 老人脸色不变,双指并拢夹住剑尖,向后一推。 将那柄循 着少女心意来此的凌厉飞剑,硬生生推出自己的胸口。 因为受到飞剑的阻滞,老宦官非但没能一掌拍碎少女头颅,那个身体倒飞出去摔在小巷中的少女,借此喘息机会,起身后身形矫健如狸猫,很快从一条小巷岔道消失。 少年脸色阴沉得可怕,双拳紧握,气势勃,满脸怒容道:“御马监掌印太监,吴钺吴貂寺!你为何不肯听从我的暗示,非要如此偏执行事,当真以为这座小镇就数你吴貂寺最天下无敌?明明是我们做错在先,事后她也未曾咄咄逼人,已经愿意息事宁人,为何你还要如此毒辣,简直就是欺人太甚!” 老宦官从少女逃离小巷的方向,收回视线,转身走回,腰杆挺直,愈显得气势巍峨。老人一步一步缓缓走回,像是重重踩在心坎上。 少年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势,被一个奴才压迫,更是满腔怒火,瞪大双眼,咬牙切齿道:“御马监吴貂寺,你这是死罪!” 老宦官淡然道:“殿下,死罪活罪,需要陛下亲自定夺。在咱家看来,殿下的安危,是山岳之重,是摆在最要的位置,而小镇少女的存在本身,在咱家看来,已经成为燃眉之急,所以真正想要万事大吉,只有对她痛下杀手,她死了,咱家才能安心。” 看到少年眼眸中几乎压抑不住的熊熊怒火,老宦官叹了口气,轻声道:“在皇宫大内任职六十余年,咱家见过太多太多的勾心斗角,血腥的,不沾血的,不计其数,对于人心,咱家实在是没有丝毫信心了。仅是护驾途中的刺杀事件,大大小小,咱家就亲手解决不下三十余起。殿下,那些刺客杀手的阴险狡诈,绝对出乎想象,尤其是一些丧心病狂的死士,根本不可理喻,就拿刚才的蒙面杀手和帷帽少女来说……” 锦衣少年伸出手指,指向脸色冷漠的老宦官,愤怒指责道:“闭嘴!你这个老阉人!我不想听你的胡说八道!我只确定你毁了我的精心拉拢,就是个瞎子,也知道那个能够驾驭飞剑的少女,是如何天赋异禀、惊才绝艳!哪怕放于山上的修行之人当中,她也是最拔尖的天才!这样的角色,莫说是大隋或是大骊,便是整个东宝瓶洲,她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!我只需要培养她十年,最多二十年,她就能够成为我身后影子里,最厉害的刺客!任你是6地神仙,是武道大宗师,算得了什么?!结果呢?我是高稹,是大隋王朝的未来太子!是你这个吴老阉人的主子!” 很奇怪,饱经沧桑的年迈宦官,非但没有被一口一个“老阉人”惹恼,反而眼神愈欣慰,等到少年泄完毕,终于停下骂街行为,老人看着气喘吁吁的少年,微笑道:“殿下,虽然你可能因为有些事情,未曾亲身经历过,所以不知世道诡谲和人心险恶,但是殿下有件事做得很好,很有陛下当年的风采。” 气氛尴尬。 高稹冷静之后,应该是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了,在尚未被钦定成为太子之前,就对一位御马监掌印太监、兼大隋皇宫三位看门人之一的老人,如此不敬,而且关键此人还深得父皇母后两人的信赖,于是皇子高稹张了张嘴吧,却看到那个被自己骂做老阉的权势宦官,笑道:“殿下,记住一点,不要跟下人随随便便说对不起,没有必要,还白白作践了身份,下人也未必领情。哪怕心怀愧疚,也应该深深埋在心底,需知被誉为人间真龙的皇帝君王,是口含天宪的九五之尊……” 高稹道:“吴爷爷,以我如今的身份,说这个太早了。” 老宦官突然身体紧绷,如临大敌,一把将锦衣少年拉到自己身后,老人望向蒙面杀手的尸体那边。 有个身材修长的中年儒士,突兀出现小巷尽头处,缓缓走入,来到杀手尸体附近,蹲下后,摘下面巾,只看到一张奇怪的脸庞,无眉毛,被削鼻,脸上刻字。 此人生前曾经是刑徒,这一点毋庸置疑。 儒士默然,果然是早有预谋,恐怕这场谋划,要从那座文庙开始算起。 高稹眼神炽热,从老宦官身后走出来,弯腰作揖,不管如何先行礼再说,然后才抬头恭敬问道:“敢问可是山崖书院的齐先生?” 儒士站起身,对高稹说道:“若非你率先占据了一份大机缘,你们两人今日无法如此轻松离开。” 外来人氏在小镇上相互厮杀,按照最早四位圣人订立的规矩,惩罚并不重,但也不能算轻,相较于滥杀小镇凡夫俗子必然会被驱逐,外人之间的争斗,就存在一个明显的“漏洞”,让人可以亡羊补牢,高稹在内三拨人,之所以都携带一位“扈从”,也正是因此做了最坏的准备,以便在关键时刻推出来做替罪羊,要不然仅仅 是一个名额,就要耗费大隋高氏皇帝内库的一半积蓄,好歹是一位泱泱上国、皇帝陛下的私房钱,整整一半家底子,金额之大,可想而知,所以谁肯无缘无故当这么个冤大头? 其实说的通俗一点,就是花钱消灾罢了。 只不过在这里的开销,用搬空一座金山银山来形容也不为过,世俗市井所谓的一掷千金,对比起来简直就是儿戏。 被下了逐客令的高稹,继续自顾自说道:“齐先生,以后有机会的话,能否去我大隋书院讲学?我大隋愿意专门为先生,将‘国师’虚位以待!” 老宦官想了想,还是没有阻止少年的僭越言论。 如果真的能够说服这位读书人,日后为大隋高氏出谋划策,大隋皇帝肯定龙颜大悦。 儒士笑了笑,对此不曾答话。 老宦官对待萍水相逢的帷帽少女,杀伐果决,心狠手辣,此时面对这位坐镇此处的定海神针,山崖书院的齐先生,就呈现出另一种极端姿态,低头抱拳道:“齐先生,多有叨扰,还望海涵。方才对一个晚辈出手,实在是无奈之举,希望先生体谅咱家作为高家奴仆的苦心。” 齐静春一挥袖,“离去。” 高稹和老宦官只得告辞离去,刚好走了一条帷帽少女撤退的路线。 少年低声问道:“她死了?” 老宦官摇头道:“肯定命不久矣。飞剑无非是让她多活片刻,于事无补。” 少年犹豫了一下,好奇问道:“吴爷爷是什么时候看出她驾驭飞剑,其实远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轻松惬意?” 老人说道:“过犹不及,她的早慧漏了马脚。” 少年讶异不解。 老宦官带着少年拐出原先小巷,轻声道:“咱家问殿下一个问题,殿下见多了世间富贵豪奢的珍奇物件,还会对小镇寻常瓷器感兴趣吗?” 少年拍了拍腰间口袋,笑道:“当然不会,只有这方玉玺,或者跟它差不多水准的玩意儿,才能让我感到欣喜。” 老宦官点头道:“正是此理。那个少女在御剑杀人的时候,心如止水,极其镇定从容,就像……常人的吃喝拉撒。而且事后察觉到我的真实武道修为后,便果断放弃争斗的念头,尤其是害怕我反过来看穿她的色厉内荏,故意主动挑衅我们,她的真实意图,是好给双方各自找一个台阶下,是怕咱家心存杀心,宁肯错杀也不愿错放,对她斩草除根,所以她必须要破局,当然,事实证明她做得并不好。不过说到底,小小年纪,有此心思,已经很不简单。但越是如此,一旦放虎归山,任其茁壮成长,将来以后对殿下的威胁就是越大。” 老人感慨道:“少年少女,正值意气风,若是热血杀人,或是慷慨赴死,其实咱家都不奇怪,但是缓缓思量之后的从容赴死,或是生不起半点心湖涟漪的杀人,就很反常。甚至可以说,这只能被阅历磨砺出来的性情,跟一个人的天赋高低,资质好坏,都没有太大关系。无论修士还是武夫,许多天才早夭,就在于性情短板太过明显,一遇坎坷就容易坏事。” 高稹哀叹道:“不管怎么说,都可惜了。” 老宦官半真半假玩笑道:“殿下,如果这样一个人物的生死,就要叹气一次,那么等到殿下以后真正站在山顶,应该会很忙的。” 少年笑道:“我不信。” 老宦官突然说道:“不知是否错觉,咱家感觉到那位齐先生,一身通天修为,好像出了不小的问题。” 这位大隋皇子满脸无所谓道:“反正原本只要能够拿到这方‘龙门’玺,就算大功告成,哪里想到这方价值连城的宝玺,竟然‘沦为’了大买卖的小添头,所以是该咱们见好就收了。一说起那条金色鲤鱼,我就忍不住想到那个草鞋少年……” 老宦官笑道:“殿下是想着以后找个机会,感谢一下这位少年?” 少年摇头道:“哪里啊,我是心疼那一袋子铜钱呢。” 老人哑然失笑。 以后隋朝说不定会有一位勤俭皇帝? ———— 一条南北向的僻静小巷,唯有车轱辘声。 有个头顶莲花冠的年轻道士,今天早早不做生意了,正在推车前行,想着回到住处后,收拾收拾,赶紧打道回府,这个烂摊子,谁掺和谁倒灶。 有个身材苗条的黑衣人,突然从东西向的小巷岔口处,踉踉跄跄走出来,最后背靠着墙壁,缓缓移动,一手越过帷帽浅露薄纱,使劲捂住嘴巴,一手指向年轻道人。 年轻道人赶紧低 头,默念道:“看不到我……看不到我……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……就算了吧,还是佛祖保佑,菩萨显灵……” 一个道士事到临头,不求三清老祖,反而去求佛拜菩萨,实在是有些不像话。 果然,佛祖菩萨好像是不乐意搭理别教门下的徒子徒孙,那帷帽少女不知哪里冒出的最后一点气力,摇摇晃晃冲向道人,扑通一声重重摔倒,但是最后一只手死死攥住了道人的脚踝。 年轻道人双手捧住脑袋,一脸崩溃的凄惨模样,好像是在仰头问天:“这么大一个因果砸过来,不等于让贫道在额头刻上‘一心求死’四个字吗?贫道这些年云游四方,风餐露宿,跋山涉水,经常走在街上被狗咬……很辛苦的好不好!干你娘的大隋高氏,还有姓吴的老狗,你们给贫道等着,这笔账没有五百年,根本算不清楚……贫道的道行修为这么浅,真的挑不起什么重担子啊……” 已经语无伦次的年轻道人低下头,只差没有泪流满面了,“小姑娘,你慈悲心,放过贫道好不好,回头贫道就帮你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,风水极好,肯定能够福泽子嗣……哦不对,姑娘还是黄花大闺女,那就……” 少女已经彻底晕死过去。 年轻道人眼见四下无人,蹲下身就要悄悄掰开少女的五指。 嗖一下。 飞剑凌空悬停,剑尖距离年轻道人的眉心,不过三寸。 年轻道人不露声色地松开手,满脸怜悯,大义凛然道:“人非草木,岂能没有恻隐之心?贫道这一生风光霁月,岂是那种见死不救之人?!” 年轻道人盘膝而坐,整张英俊的脸庞都快要皱成一团,“接下来送往何处,也是麻烦啊。” 一直距离道人眉心三寸的那把飞剑,迅猛前移一寸。 道人耐心解释道:“想要让你主人活下来,贫道还需要一个帮手,对了,你去老槐树那边戳一枚槐叶过来,贫道先替她吊住这一口元气,你家主人有些特殊,贫道不想为了救人而胡乱救人,到时候不小心耽误了她的修行前程,这一桩新因果……又他娘的让贫道想死了一了百了啊……” 飞剑好似在犹豫,剑尖微微颤抖。 道人没好气道:“早去一分,你家主人,就能从鬼门关早走回来一步。去晚了,大家一起完蛋!” 飞剑眨眼间便消失不见。 道人低声气愤道:“郎有情妾有意,才成良人美眷,你齐静春齐大先生倒好,乱点鸳鸯谱,拉屎也不擦屁股!” 年轻道人一手托腮帮,一手掐指算卦,“容贫道来算算,将你送到小镇哪户人家,你既能活下来,对方也不至于家破人亡。先从卢家……卢家不行,跟赵家差不多,已经机缘在身,那就宋家?” 这边小巷里的道人话音未落。 福禄街上的宋家门庭,张贴在大小门扉上的所有门神,瞬间失去神采,黯淡无光,还有凡人肉眼不可见的缕缕青烟升起。 庭院深深处,有一位赤脚老人沧桑老人推门而出,站在院子里跳脚怒骂道:“是哪个王八蛋在谋害我宋氏基业?!站出来一战!” 年轻道人咳嗽一声,自言自语:“福禄街的刘家,瞧着香火鼎盛,像是能扛事的主儿,试试看?” 刘家那块传承千年的家族堂匾额,砰然碎裂,出现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裂缝。 有老妪嗓音浑厚,以龙头拐杖重重敲击地面,“何方神圣,能否出来一见?!” 年轻道人假装什么都没有生,“那就桃叶巷的魏家?一看你们家就是积善积德的,肯定承受得起这份因果。” 很快就有人老人以秘术传音,向学塾那边怒吼道:“齐静春!你不管管?!你要是管不了,或是不敢管,就赶紧滚蛋,把位置让给阮邛!让他来收拾这个鬼鬼祟祟的家伙!还是说这一切,就是你齐静春本人在泄私怨?” 有个男人在小镇廊桥以南的小溪畔,正在领着人挖井,站直身后,他向北方嘴唇微动。 仿佛一声声春雷,在福禄街和桃叶巷上空滚滚响动,“够了!不许对齐先生不敬,而且我阮某人也绝不会在春分之前,涉足小镇事务!” 一时间,天地寂寥,万籁寂静。 而那个小巷推车旁边坐着的罪魁祸,正在抓起黑衣少女的一只手,然后将那片飞剑带来的翠绿槐叶,丢在她鲜血模糊的手心上。 槐叶触及少女手心伤口后,如冰雪消融,转瞬消散。 年轻道人感慨道:“每每见到此情此景,都要为这份天地造化之功,感到……” 酝酿了半天,道人也没能想出自己满意的言语。 年轻道人最后低头,看着微微有些气色流溢的少女,有些犯难,“既然你牵扯到的气数,比贫道想象还要大,那就只能逆其道而行之了。小镇之上,六百户人家,盘根交错,世世代代浸染此方秘境的气息,你要说让贫道找个有气数萦绕的家伙,轻而易举,可是找个穷光蛋,比登天还难啊。这就像是在朝会大殿上,找个当大官的,容易,找个乞丐,你让贫道怎么找?” 年轻道人咦了一声。 还真找到这么一个可怜虫。 他没有丝毫惊喜,反而悚然,闭上眼睛,扪心自问。 年轻道人叹了口气,“不管怎么样,先看你会如何选择,贫道决不强求,你若是不愿,贫道便自己担起这份因果好了。” 最后他学僧人双手合十,“佛祖保佑,菩萨显灵,一定要让贫道渡过此劫啊。” ———— 泥瓶巷中。 年轻道人弯腰推着一辆双轮车,来到一处院门外停下,敲门后,问道:“陈平安在吗?” 推车上,角落缝隙里,放着一把雪白鞘的长剑,鞘内飞剑,病恹恹的,像是在嫌弃年轻道人找了这么个破落户。 第十四章 五月初五 年轻道人已经想好一大堆措辞,来应对草鞋少年那个“是谁”的问题,只是出人意料,院门很快打开,显而易见,陋巷少年直接跳过了那个环节。 泥瓶巷是小镇最为狭窄逼仄的巷弄之一,道人的双轮木推车不可能放在外头拦路,好在陈平安看着骨瘦如柴,没几斤气力,事实上膂力不小,帮着年轻道人将颇为沉重的推车,一起弄进了院子,并不如何费劲。从头到尾,少年都没有说什么,这就让关上门后的年轻道人有些尴尬,这就像一个人厚着脸皮去登门借钱,主人好茶好酒好肉殷勤招待着,客人但凡剩下点良心,就会愈难以启齿了。 年轻道人想着横竖是难堪,不如来个痛快,就掀开覆在推车上的一张棉布褥子,露出一位身体侧卧蜷缩的黑衣少女,歪歪斜斜却不掉落的帷帽,仍然倔强遮挡着主人的容颜,不知为何,当掀开那层单薄被褥后,顿时有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,陈平安这时候才现她一身黑衣,隐约有鲜血渗透出来。陈平安倒是没有想到一块小小被褥,为何就能完全掩饰住这股浓重气味,少年只是后退数步,问道:“道长,你要做什么?” 年轻道人说道:“救人!她受了重伤,小镇上无人愿意救她,也怪不得他们各扫门前雪,所以贫道思来想去,觉得你有可能会是例外。” 陈平安一语命中要害,问道:“她怎么受的伤?” 道人脸不红心不跳道:“贫道方才推车经过牌坊楼的时候,见这位外乡年轻女子,竟然说是去对‘气冲斗牛’这幅匾额进行拓碑,带着拓包、刷子等物,蹭蹭蹭就爬上去了。至于拓碑啊,怎么说呢,就是这么个临摹勾当,大体是读书人吃饱了撑着,一时半会贫道也说不明白,反正这位小姑娘爬上去后,低头弯腰坐在横梁上,看得贫道心惊胆战,只得停下来,时不时提醒她一声小心,哪里想到她最后仍是太过入神,冷不丁,啪叽一下,就结结实实摔在地面上了,你也知道,牌坊那边地面,不比你们泥瓶巷,硬得跟福禄街青石板差不多,这下可好,摔得估计五脏六腑肠子都伤到了,贫道是出家人,必须要慈悲为怀啊,不能不管对不对?这一路过来,家家户户都嫌弃她一身鲜血,刚过完年没多久,太晦气,哪里愿意抬着她进家门,贫道也知道这是人之常情,所以这不实在没法子,才找到你这里来,说句难听的,要是连你也不愿收留她,贫道也不是什么能够从鬼门关拉人的神仙,就只能等着那位姑娘咽下最后一口气,再尽力找处地方,挖个坑,立块碑,就当了事。 道人故意讲得语极快,咬字也不清晰,显然是想着把少年给兜圈子兜迷糊了,先蒙混过关再说。万事开头难,只要起个开头,之后就能走一步算一步,天无绝人之路,总有柳暗花明的时候。 陈平安眼神复杂,看了眼满脸希冀的年轻道人,又瞥了眼死气沉沉的黑衣少女,一番天人交战后,点头道:“怎么救?” 年轻道人顿时神采飞扬起来,“得嘞!有你陈平安这句话,就算成了一半,别看她看着伤势可怕,感觉像是阎王爷在生死簿上勾去姓名了,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夸张……当然了,方才贫道所说也句句是真,这其中涉及到种种玄机,譬如这位姑娘的求生欲望极其强烈,另外她身上好像也有些家传门道,能够护住她至关重要的心窍和丹室等,还有就是咱们小镇,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,奇奇怪怪的玩意儿很多,吃了,或者抓了,大有裨益。” 年轻道人回过神,意识到自己泄露了很多天机,干笑道:“反正你也听不懂,对吧?” 少年认真道:“听不懂,但是大多记得住。” 年轻道人试探性问道:“所以你在屋子里一听敲门嗓音,就知道是贫道这位摆摊的算命先生了?”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,说道:“对。” 年轻道人又好奇问道:“你记性很好?有多好?” 少年看了眼奄奄一息的黑衣少女,年轻道人笑着解释道:“她现在处于一种比较玄之又玄的状态,不能随意挪动身体,最好稍等片刻。” 陈平安将信将疑,“我看东西,比听别人说话,更容易记得住。” 年轻道人追问道:“打个比方?” 陈平安想了想,“比如我们那座龙窑的窑头,姚师傅,他的‘跳-刀’技术,是小镇所有老师傅里最厉害的,我其实看一遍就记住所有细节了,但是……” 年轻道人笑着接过话题,“但是你的手脚始终跟不上,对不对?” 陈平安眼睛一亮,使劲点头。 年轻道人会心一笑,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姚老头的那手绝活 ,真正厉害在什么地方?” 陈平安脸色晦暗,“以前怎么都想不通,后来刘羡阳跟我说,姚老头说跳-刀这门手艺,想要做到最好,一定要心稳,而不仅仅是手稳。我听到这些话后,就有些明白了。我之前太着急,越心急,手越乱,越乱就越容易出错,一出错,我看得一清二楚,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像姚老头,接下去就更心急,所以在龙窑那边拉坯,我一直是最差的。” 年轻道人淡然道:“有句老话叫,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,可人家当师傅的,根本就没想着把你领进门,你又如何修行?” 陈平安摇头道:“我手脚笨,不说跟刘羡阳比,就是一般的学徒,我也比不上。姚老头看不上我,不奇怪。” 年轻道士突然笑道:“陈平安,你知不知道‘心稳’两个字,有多难悟?很难想明白的,你不可妄自菲薄。” 陈平安仍是摇头道:“就像小溪里抓鱼,我站在水深不到膝盖的地方,弯个腰抓到鱼,是抓。有的人水性好,到大深坑里一个猛子扎下去,憋气很久抓到鱼,那也是抓,同样是抓到了鱼,道长,但是这两者不一样的,对吧?” 年轻道人哈哈大笑,不置可否,突然说道:“咱们可以救人了。” 陈平安愣在原地,年轻道人也愣了愣,“什么呆,将那位姑娘抱到屋里床上啊!” 陈平安纹丝不动,“然后呢?” 道人天经地义道:“当然是先帮姑娘换上一身洁净的衣裳,然后再去药铺抓几味补气养元的药材,到那个时候,就需要贫道亲自出山,一展身手了。” 陈平安黑着脸问道:“姑娘醒过来后,我会不会被她打死?” 年轻道人斩钉截铁道:“不会!你可是她的救命恩人,世间岂会有如此忘恩负义之人?!” 陈平安默不作声。 道人咳嗽一声,气势骤降,“大概不会吧?” 陈平安叹了口气,试探性问道:“隔壁家有个姑娘叫稚圭,让她来做这些事情?” 年轻道人无奈道:“不可以,问题症结就在这里。” 陈平安也没有坚持,蹲在地上,双手挠着脑袋。 年轻道人突然问道:“你就有没有想问的?你问出口的话,贫道未必可以全部解惑,但尽量挑一些可以回答的,如何?” 陈平安叹了口气,起身道:“先救人。” 年轻道人笑逐颜开,“善!” 他悄然拂袖,将一柄蠢蠢欲动的飞剑,死死压制在鞘内。 陈平安背起少女往屋内走,将她轻轻放在垫有被褥的木板床上,先前被刘羡阳一屁股坐塌的木板床,刚刚修好没多久,床底下垫了根板凳。 年轻道人跟在身后跨入门槛,环顾四周,家徒四壁,不过如此。 年轻道人一拍脑袋,出门去拿纸笔,准备开个方子让少年去抓药。 回到屋子后,年轻道人摇了摇头,故意不去看木板床那边,心想着这贫寒少年,板上钉钉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。 原来坐在床沿上的少年,已经摘下黑衣少女的帷帽浅露,露出一张满脸血污的苍白脸庞。 所谓的七窍流血,大概就是说少年眼皮子底下这幅画面。 少年连忙起身,先从桌边拿了条凳子放在床边,然后快步跑去一处墙角落,那边搭了一个小木架,整齐放着锅碗瓢盆,木架旁边,有一只覆以木板遮挡蚊蝇的小水缸,水缸装满从杏花巷铁锁井那边打来的井水,少年拿了只木盆和葫芦瓢,蹲在水缸旁,从陶缸里勺出清水快倒入木盆,然后将一块干净棉布搭在盆沿上,端到床边放在凳子上,开始帮摘去帷帽的少女擦拭血污。 年轻道士转过头,扬起手里一张纸,“福禄街那边有家小药铺,你拿这个方子去抓药。” 少年疑惑道:“道长先前不是说?” 年轻道人一脸懵懂,眨眨眼道:“对啊,贫道是说让你抓药的时候小心一些,不要过于高调张扬,以免弄得满城风雨,坏了姑娘的名声。” 陈平安哦了一声,一边清洗棉布一边问道:“道长有没有抓药的钱?” 年轻道人顿时紧张起来,“你没有?” 陈平安将木盆放在桌上,把一枚不知从何处取出的金色铜钱,轻轻按在桌面上,“道长,我拿着个跟你换普通铜钱,至于怎么个换法,道长你说了算。” 年轻道人思量片刻,“桌上这颗铜钱,就够买药方上的东西了。贫道这就去给你取钱。” 很快道人就拿回一袋子普通铜 钱,还有几粒碎银子,一股脑交给陈平安。 陈平安叮嘱道:“这盆水,回头我来倒,道长不用帮忙,住在隔壁的宋集薪,比较喜欢新鲜事情,让他瞧见了,不好。” 年轻道人郑重其事道:“陈平安,你难道就没有想问的问题?” 陈平安站在原地,大致掂量过铜钱和碎银子,做到心中有数后,小心翼翼收起来,眼神示意出去说话,两人走出门槛后,草鞋少年抬起头,缓缓道:“我知道你们都不是常人,姚老头很早喝醉酒就说过,我们小镇不同寻常,哪里都奇怪,人人都奇怪,但是什么地方奇怪,姚老头也说不出个什么来,我当然就更不懂了。这次顾粲说那个说书先生,一只普普通通的大白碗,能倒出一大缸的水,顾粲虽然挺惹人烦,可这件事情,我知道他没有说谎。就像……” 少年停顿了一下,继续说道:“就像今天有个子很高的女人,在门外这条巷子里,她用手指弹了我额头一次,手掌拍了我心口一下,最后她说我很快就要死了,我知道她说的话,是真的。” 年轻道长脸色沉重。 陈平安最后说道:“道长说你写的符纸,烧了后,能够给我爹娘带去好运,我其实是相信道长的。所以道长找上门来,说让我救人,我刚才没有说什么,但是我希望道长答应我一件事情,如果答应,接下来道长不管要我做什么,都没有问题,如果道长不答应,这趟抓了药方,再帮道长煎完了药,我就会赶人了。” 道人问道:“什么条件,你说说看。” 给人印象一直很平稳老练的少年,竟是有些忐忑,回答道:“我爹娘去世得早,当时我很小,不知为什么,小时候很多事情,我都记得,就是我爹娘的模样,总是模模糊糊,记不真切。后来吃了一段时间的百家饭,是靠着街坊邻居才活下来的,有一次我无意见听人说起,说我是五月初五那天出生的,听他们口气,应该不是一个怎么吉利的日子,隔壁有个人说得更直接坦白一些……” 少年一直在绕弯,停了停,终于直奔主题,低下头,语气沉闷,“帮道长救了人之后,如果,我是说如果,如果我有天突然死了,道长能不能帮我下辈子投胎,还投胎做我爹娘的孩子?” 年轻道人沉默不言。 陈平安咧嘴一笑,挠挠头,“不行就算了。确实,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情,是我为难道长了。” 道人苦笑道:“那位姑娘咋办?” 陈平安猛然转过身,背对着道人,扬起拳头挥了挥,破天荒开起了玩笑:“她长那么俊俏,不救是傻子!” 年轻道人望着故作轻松、推门离去的草鞋少年。 走在泥瓶巷里的少年,好像想起了谁,一下子就泪流满面了。 第十五章 压胜 在少年走出泥瓶巷的时候,刚好碰到宋集薪的婢女稚圭,她在将那名高挑女子送去顾粲家后,没有急于回家,而是穿过巷弄那头,去逛了一遍杏花巷那边小铺子,虽然没有购买什么物件,心情仍是不错,一路蹦蹦跳跳,欢快轻盈。 生长于乡间野水,好似带着一股青草香的少女,与那些高檐大宅、庭院深深的大家闺秀,做派到底是不一样的。 她在见到草鞋少年后,没有像以往那般低敛眉眼,微微加快步伐侧身而过,反而停下了脚步,凝视着这个不经常打交道的邻居,欲言又止。 陈平安对她笑了笑,小跑着擦肩而过,然后跑得越来越快。 稚圭安安静静站在泥瓶巷口子上,转头望去,阳光下奔跑的寒酸少年,挺像一只生命力顽强的野猫,四处流窜,长得不咋样,但好像也饿不死。 少女在小镇上并不讨喜,受累于少年宋集薪的性情古怪,被取名稚圭的丫鬟不管是去铁锁井打水,还是赶集买东西,或是给自己少年添置文房用品,少女总给人一种不合群的感觉,也没有什么同龄人的玩伴,遇上熟人从来不爱多说话,对于偏好热闹喜庆的小镇百姓而言,这样的少女,实在是很难亲近起来。 在这方面,陈平安的境况和婢女稚圭,其实有些相似,不同的是少年虽然也不爱说话,但其实本身性格,绝对不惹人厌,相反,少年生性温和友善,从来没有什么刺人的锋芒,只是家境败落的关系,又早早去了龙窑烧瓷讨生计,才显得和邻里之间关系没有那么熟络。当然,泥瓶巷的街坊们,对于少年的生日,确实会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,五月初五,在小镇乡俗里,属于五毒并出的“恶日”,少年在这一天出生,加上他爹娘的纷纷去世,陈平安早早成了家里最后一根独苗,自然而然会让人心里头犯嘀咕,尤其是上了岁数、喜欢在老槐树那边凑热闹的老人,对于这位泥瓶巷的少年,尤为疏远,私下也会告诫自家孩子不要接近,但是每当孩子满脸不情愿,刨根问底问为什么的时候,老人们就说不出个所以然了。 此时一个修长身形从小巷走出,站在少女身边,婢女稚圭转过头,一言不,只是向前走。那人便转身与她并肩走在泥瓶巷里,正是学塾先生齐静春,小镇唯一的读书人,正儿八经的儒家门生。 少女脚步不停,脸色冷漠,“我们两个,井水不犯河水,不好吗?而且先生你别忘了,之前确实是你占据天时地利人和,我一个小小的贱籍奴婢,当然只能忍气吞声,但是从最近开始,先生你那座远在不知几千万里外的法脉道场,好像出了点问题,对吧?所以现在如今先生只是井水,而我才是河水!” 泥瓶巷的不之客,齐先生微微一笑,道:“王朱,罢了,暂且入乡随俗喊你稚圭便是,稚圭,你有没有想过,你虽是天地眷顾,应运而生,可是当真以为我没有压胜的手段?还是说你觉得几千年前,四位神龙见不见尾的圣人,联袂莅临此地,亲自订立规矩,只是嘴上说说而已,没有留下半点后手?说到底,你只是坐井观天罢了,苍穹之高,大地广袤,远远不是井口那点光景模样啊。” 少女皱了皱眉头,“齐先生,你也莫要拿话来唬我,我不是我家少爷宋集薪,对你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,不感兴趣,也从来不信。先生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,打生打死也好,好聚好散也罢,我都接着。” 中年儒士缓缓道:“劝你脱离此处樊笼后,以后不要得寸进尺,涸泽而渔,无论对谁都没有好处。尤其是你和他踏上修行大道之后,不管是否结为道侣,都应当收敛锐气,不可跋扈恣睢。这并非是什么威胁,而是离别之际,我的一些肺腑之言,也算是善意的提醒。” 照理说两人身份天壤之别,婢女稚圭却极为不卑不亢,甚至当下气势还要隐约压过儒士半头,讥笑道:“善意?数千年来,你们这些了不得的修行中人,高高在上,画地为牢,拿此地作为一块庄稼地,今年割一茬明年拔一捆,年复一年,千年不变,怎么到了现在,才开始想起要与我这孽障‘与人为善’了,哈哈,我听少爷说过一句话,被你们很多人奉为圭臬,叫做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,对吧?所以说也怪不得齐先生,毕竟……” 齐先生继续前行,轻轻踏出一步,似笑非笑,“哦?” 一步之后。 婢女稚圭脸色微变。 两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一处地方,四处漆黑伸手不见五指,唯有遥遥的头顶上方,有无数孕育着神圣气息的光线洒落而下。 他们如同置身于一口深不见底的水井井底,那些金黄色的阳光从井口缓缓落下 。 中年儒士一袭青衫,衣衫上有阵阵流光溢彩,流转不息。 浩然之气,正大光明。 少女先是面容狰狞,只是很快就恢复脸色淡漠的麻木模样,呢喃道:“六十年佛门梵音,如耳畔打雷,声声不歇。六十年道家符箓,如跗骨之蛆,竭力撕咬。六十年浩然正气,遮天蔽日,无处可躲。六十年兵家剑气,如地牛翻身,无处不被溅射。每一个甲子就是一次轮回,整整三千年了,永无宁日……我就是想知道你们所谓大道根祗,到底在哪里,先生书本上的白纸黑字,先生传道授业解惑时的微言大义,我看得到听得到,但是找不到……” 她痴痴望向那位正气凛然的中年男人,既是穷乡僻壤籍籍无名的教书匠,也是儒家山崖书院的齐静春,一个连大隋王朝权势貂寺也要尊称一声“先生”的读书人。 少女突然笑了,问道:“先生何以教我,要如何劝我向善?如果我没有记错,你们儒家那位至圣先师,以及道祖之一,都曾提出过‘有教无类’?” 男人摇头道:“跟你讲一万句圣人教诲,也没用。” 少女看似在和这位儒士云淡风轻地闲聊,实则整个人就像一张紧绷的弓,眼角余光不断打量四周,寻找破局的蛛丝马迹。 儒士对此视而不见,冷笑道:“我知道你其实有无穷无尽的愤怒,怨恨,杀意。我并非容不得异类,只是你要知道,随意起恻隐之心,泛滥施行慈悲之举,从来不是真正的三教教义。” “我们家少爷经常念叨,跟读书人掰扯道理,最没意思了。”少女扯了扯嘴角,眯起那双诡异的黄金重瞳,“原来齐先生是真的回光返照了,自然比起以往更加不好惹……” 他一笑置之,“道理讲不通无妨,但是只要我齐静春在世一天,还有资格坐镇此地一日,你这忘恩负义的孽障,就别想张牙舞爪!” 少女伸手指了指自己,笑问道:“我忘恩负义?” 中年儒士怒色道:“当年在你最虚弱之时,不得不低头俯,主动与人缔结契约,是谁在泥瓶巷的大雪天救了你?!又是谁这么多年来,一点点蚕食掉他的仅剩气数?!” 少女笑道:“饿了,就要找东西吃,把肚子填饱,这不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吗?再说了,他本来就没什么大的机缘,早死早投胎,说不定下辈子还有点渺茫希望,若是任由他这种无根浮萍留在小镇,嘿,那可就真是……” 儒士一挥大袖,轻声喝道:“住嘴!” 读书人怒斥道:“大道之玄,天理昭昭,岂是你可以一言断之?!人生各有命数缘法,你有什么资格替他人做出选择?!” 少女头顶,凭空出现一只光芒璀璨的金色大手,气势威严,如佛陀一掌降伏天魔,又如道祖一手镇压邪祟,迅猛按在少女脑袋上,迫使她瞬间跪下,额头重重磕在地面。 磕头声,怦然作响。 低头的少女,双手撑在地上,挣扎着起身,不见容颜的她,出一阵阴恻恻的笑声:“你们可以压我低头,但我绝对不认错!” 那只威势磅礴的金色大手,扯住少女脑袋,一提起一按下,又是一次磕头。 此次声响重如春雷。 儒士沉声道:“别忘了!这一线生机,是圣人们给你的,并非你争取而来!否则别说镇压你三千年,三万年又有何难?!” 始终被按住脑袋的少女嗓音沙哑,“你们的狗屁大道,我偏不走!” 儒士高高抬起手臂,对着身前虚空猛然拍下,“放肆!给我镇!” 从井口投下的金黄光线中央,浮现出一方白玉印章,丈余长宽,方方正正,印章篆刻有八个古老文字,有些极其鲜红刺眼的沁色,无数紫色雷电萦绕印章,呲呲作响。 随着齐静春一声令下,真可谓是传说中的言出法随,巨大印章从天而降,砸在本就跪在地上的少女背脊。 这一枚蕴含天道威压的巨大印章,好像不是实物,没有将少女压得整个人匍匐在地,而是裹挟风雷迅嵌入地面,再无踪迹,好似雨点大雷声小。 但是一瞬间过后,少女整个人像是被重物砸断了浑身骨肉,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,无比凄惨。 即便如此,少女有一只手五指如钩,使尽全力,五指指甲好像在地面上刻字。 齐静春面无表情,冷声道:“三次磕头,是要你分别礼敬天地!苍生!大道!” 少女眼神呆滞,没有回应。 齐静春轻轻挥袖,散去那股令人窒息的磅礴威严,“我齐静春不过是圣 人门下一介腐儒,就能压得你三磕头,你出去之后,一旦为所欲为,真不怕遇上比你更不讲理的存在,一根手指就将你碾碎?” 齐静春叹了口气,“你在此地,确是被镇压拘押,不得自由,但是你有没有想过,世间哪里有绝对的自由,我儒家至圣制定种种礼仪,何尝不是在为万物苍生,谋取另一种自由?只要你不逾矩,不违制,只需恪守礼节,有朝一日,天大地大,何处去不得?” 少女抬起头,死死盯住中年儒士。 齐静春走出一步。 天地恢复正常,他和婢女稚圭重返泥瓶巷,阳光温暖,春风和煦。 少女摇摇晃晃站起身,笑容惨白,微微露出森严的牙齿,“先生今日教诲,奴婢记下了。” 齐静春不再说话,转身离去。 她突然问道:“就算我对陈平安忘恩负义,但是先生身为出类拔萃的圣人门生,为何会袖手旁观?为何只对弟子赵繇和我家少爷,青眼相加,对于身世平常的陈平安,不过尔尔?这何尝不是与商贾做买卖无异,若是奇货可居,便精心栽培,对待粗劣货物,便敷衍应付,能否卖出好价格,根本不在乎?” 齐静春笑了,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。” 少女茫然。 当中年儒士身影消失在小巷尽头,少女顿时浮现出满脸不屑,狠狠呸了一声。 她一瘸一拐返回自家院子,经过陈平安家的时候,皱了皱鼻子,拧了拧眉头,她有些犯迷糊。只是由于那个该死读书人的道行崩坏,当下小镇已是处处天机泄露,就像一艘四处漏水的小船,她尚且自顾不暇,更要为将来仔细谋划一番,也就懒得去斤斤计较了。 当她推开院门后,一条粗看不起眼的四脚蛇,不知道从哪个旮旯角落窜出,飞快爬到她脚边,给她气呼呼地一脚踢飞。 ———— 陈平安屋子里,年轻道人端坐在桌旁,眼观鼻鼻观心。 前不久还是将死之人的黑衣少女,竟然已经能够自己坐在床上,盘腿而坐,也没有戴上帷帽,露出一张让人记忆深刻的脸庞。 倒不是说少女如何倾国倾城,只是过于英气勃,很大程度上让人忘记她的容貌出彩。 少女双眉,不似柳叶似狭刀。 当她以一种充满审视的意味,凝视年轻道人的时候,后者有些难得的局促,分明没做任何坏事,却有些心虚。 年轻道人咳嗽一声,赶紧撇清自己,“姑娘,事先说好,人是贫道救下的,但背你进屋子,帮你摘去帷帽,再给你洗脸等等,可都是另有其人,他叫陈平安,这栋破败宅子的主人,是个黑炭似的穷苦少年,父母双亡,当过烧瓷的窑匠,还跟贫道求过一张符纸来着,大体上就是这么多,姑娘你如果还有什么想问的,贫道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。” 草鞋少年,这就给卖得一干二净了。 少女点了点头,没有恼羞成怒,只是大大方方诚心诚意说了句:“感谢道长救命之恩。” 更加心里打鼓的年轻道人干笑道:“无妨无妨,举手之劳,姑娘无恙就好。” 黑衣少女问道:“道长不是东宝瓶洲人氏?” 年轻道人反问道:“姑娘也不是,对吧?” 她嗯了一声。 道人也跟着嗯了一声。 头顶莲花冠的年轻道人笑道:“贫道姓6名沉,并无道号。平时称呼6道人即可。” 少女轻轻点头,瞥了眼年轻道人的道冠。 年轻道人犹豫了一下,壮起胆子道:“那少年虽然有些事情,不合礼节,但是事急从权,加上贫道也不曾想到姑娘痊愈如此之快,故而有所冒犯的地方,希望姑娘不要怪罪。” 少女笑道:“6道长,我不是蛮不讲理的人。” 年轻道人打哈哈道:“这就好,这就好。” 少女挑了一下眉头,年轻道人的笑容便随之刻板僵硬起来。 她环视四周,眼神平淡。 她随口说道:“我听说此洲铸剑第一的‘阮师’,打算在这里开炉铸剑,我就一路跟到这里,希望他能够帮我打造一把剑。” 年轻道人感慨道:“如果真是他的话,让他亲自铸剑可不容易。” 黑衣少女明显也有些烦恼,“是很难。” 这个时候,少年左手拎着一兜兜草药包,右手拎着个小包裹,先象征性敲了敲房门,这才快步跨过门槛,将药材放在桌上,轻声道:“道长,你看看有没有抓错,如果有,我马上去换。” 少年始终拎着包裹,转身望向少女,盘膝坐在木板床上的黑衣少女,与草鞋少年对视。 黑衣少女平静道:“你好,我爹姓宁,我娘姓姚,所以我叫宁姚。” 草鞋少年下意识道:“你好,我爹姓陈,我娘也姓陈,所以……” 少年有些神色尴尬,但是很快就坦然笑道:“我叫陈平安!” 第十六章 休想 少女倒是没什么。 年轻道人忍不住哈哈大笑。 年轻道人突然意识到气氛有些不对劲,连忙转移话题:“绿水潭龙鳞柽的嫩叶,哦,在咱们这儿就叫三春柳,它的叶子采摘时候不对,晚了七八天。还有这包龙飞草,俗名叫姑娘腰,研磨粉末的时候也太马虎了,还有这纸堆花,杨家铺子更是不像话,说好了三两,怎么少了一钱的分量?” 年轻道人竹筒倒豆子,挑了一大堆毛病,几乎就没一样是满意的,感觉像是跟杨家药铺有什么私人恩怨,最后来了一个大转折,盖棺定论道:“这铺子掌柜的良心给狗吃了,不过桌上这些药材,煎药救人倒是够。当然了,这主要归功于这位宁姚姑娘的身体底子好,跟杨家铺子至多有个半颗铜钱关系。” 年轻道人一拍脑袋,摊开一张素白纸张,一边提笔写字,一边叮嘱道:“差点忘了,贫道这就再给你写一份煎药的方子,这是件实打实的细致活,陈平安你可马虎不得,贫道这药方既是疗伤,同时也能固本培元,是兵家在立于不败之地的前提上,以战养战的上乘路数,而且好就好在性子温,不伤人,顶多就是所耗时日多一些,多买些药材,无非是开销银子的事情。何时武火急煎,何时文火慢煎,贫道都已详细写在纸上,甚至什么时辰煎药,也有讲究,总之,接下来一旬,陈平安你多辛苦,男人嘛,本就是扛担子的人,要不然怎么会有顶天立地大丈夫一说?切不可推脱责任,白白叫人家姑娘小看了去……” 说到“顶天立地”四字的时候,年轻道人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。 一副药方不过半张纸,如何煎药倒是用了两张纸,字体是很平常的小楷,方方正正,规规矩矩。 陈平安有些着急,问道:“道长难道之后就不管事情了?这种生死大事,道长是不是亲自盯着更稳妥些?” 年轻道人无奈道:“贫道这就要离开小镇了,南涧国境内有贫道这一脉的宗门,有个典礼要召开,贫道想去亲眼看看。” 陈平安更加无奈,“道长,可是我不识字啊!” 年轻道人愣了愣,笑道:“没关系,宁姑娘认得字,煎药之前,你多问她相关事宜便是。” 少女点头。 陈平安还想要说话,年轻道人猛然记起一事,从袖中掏出一枚青玉印章,小巧玲珑,对着印面轻轻呵了一口气,然后对着书写药方的那张纸,重重按下,从纸面提起印章后,颇为满意,收入袖子后,年轻道人连同其余两张纸一起递给陈平安,“好好收着,小镇上书籍多是私人家藏,你购买不易,如果真想学字,可以从贫道这副药方学起。” 年轻道人向少女笑道:“一叶浮萍归大海,人生何处不相逢。宁姑娘,那咱们后会有期?” 黑衣少女正色道:“6道长,后会有期!大恩不言谢,将来只要需要在下帮忙,可以飞剑传书至倒悬山,只是道长记得,千万别忘了署名‘6沉’二字,否则倒悬山未必会允许飞剑进入山门。” 听到倒悬山这个称呼后,年轻道人显然有些惊讶,欲言又止,少女微微摇头,他很快领会心意,也不再刨根问底。有些事情,对屋内少年而言,不知道更好。 年轻道人率先离开屋子,不忘拉上少年的手臂,“陈平安,贫道最后与你说些话。” 陈平安先将那包裹放在床上,跟黑衣少女说是新买的衣裳。 之后两人来到院子后,年轻道人直接低声问道:“以你的记性,想必早已认得第一副药方上的字,再加上隔壁就住着个读书种子,‘不识字’这个说法,不是你拦着贫道离开的真正理由。” 陈平安回答道:“以道长的本事,肯定知道原因。” 年轻道人哑然失笑,“你是觉得自己必死无疑,所以怕无人照顾那位小姑娘?” 陈平安点头道:“当时我既然开门了,就要负责到底。” 年轻道人站在推车旁边,双指并拢,悄然一抹,那柄被儒士齐静春按入两字剑气的白鞘长剑,悄悄飞进屋内,应该是黑衣少女不愿吓到陈平安,便默认了这把飞剑的僭越之举。年轻道人思量片刻,他思考问题的时候,会下意识伸出一根手指,敲击头顶的莲花冠,最后说道:“来此之前,听一位师兄说过,做事情要讲道理,做人要近人情……既然如此,贫道也不好太过死板苛刻,虽说世人各有各的缘法,可既然贫道所在宗门的根本教义,本就与一般道统宗门的法旨有所偏差……相逢已是缘,勉强还算是一段善缘,贫道不妨顺势而为,那签筒和一百零八支签,无法赠送给你,因果太乱,一旦理 不清,又斩不断,很是麻烦。至于那方私印,有点重啊,送给你,小镇一旦没了禁制,所有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,贫道不是害你是什么,唉,难不成要送点金银铜钱?这未免也太不讲究,太俗气了些,贫道哪里好意思……” 不料陈平安斩钉截铁道:“6道长,送钱的话,很讲究,不俗气!” 年轻道人玩味笑道:“之前两样东西,你听不懂,但是肯定晓得意义不小,为何不开口讨要?” 少年缓缓道:“能够最少装下一大缸水的白碗,可以烧符纸给阴间长辈的道长,受了重伤、奇奇怪怪的姑娘,还有那一袋子二十八枚金子做的铜钱,以前是姚老头嘴上说我们这里很奇怪,但是现在是我亲眼看到了,如果在遇上那两个外乡男女之前,我肯定会躲着你们所有人,今天门也不会打开。” 年轻道人斜靠在推车上,沉声道:“那名外乡女子,用手指点了你的眉心,是一门强行开人窍穴的下作勾当,在武学上被称呼为‘指点’,手法有高低之别,用意也有好坏之分,打个比方,你家院门并不牢固,对不对,她便故意用铁锤敲打,门当然可以进,但其实坏了根基,试想一下,在以后风雨霜雪的天气里,那个开门之人,早就脚底抹油,但是你这个常年居住院中的主人,怎么办?”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,“我还算能够吃苦。” 看着一点不像是说笑话的草鞋少年,年轻道人气笑道:“这才是她第一次出手害你,若是筋骨强健、气血旺盛,你活到三四十岁不难,之后她以手掌拍打你心口之举,才是真正的致命伤,坏了你身躯本元不说,还断了你的长生之路……准确说来,你本来剩下一线机缘,借着此方天地翻覆、乾坤倒转的大运势,你未必没有可能续上大道修行,这就像滚滚洪流直下,河中竟是蛟龙鱼虾无数,运气好的人,当然收获大,但是哪怕运气最不好的,别人捞起蛟龙蛇鼋,他说不定沾沾光,也能抓条小鱼小虾之类的。” 陈平安没有满脸骇然或是惊慌失措,安安静静站在那里,甚至没有丝毫故作镇定的迹象。 年轻道人即无欣赏,也无贬低,轻声叹息道:“陈平安,年纪轻轻,看淡生死,可不是什么好事啊。你是不是觉得能活着是最好,但是如果真的没法子,老天爷实在不让自己活了,死就死,也不怕,对不对?因为死这件事,其实对你而言,反而是一次有希望重逢的机会?” 陈平安没有否认。 年轻道人突然骂道: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哪怕你能够在浩浩渺渺的阴冥之间,侥幸与你爹娘相逢,当他们看到你的时候,是什么心情?” 年轻道人越说越气,伸出一根手指,就使劲戳着少年的脑袋,像是要把这棵榆木脑袋给戳得开窍了,“稗官野史和志怪小说里的白无常,头顶高高的白帽子,每当他来到阳间拘押死人魂魄的时候,死人便能清晰看到白帽上头,写着四个大字,‘你也来了’!陈平安!我问你,你爹娘见到你的时候,会不会很高兴地问你陈平安,‘儿子,你也来了啊?’他们还能够安心去投胎吗?你真以为世间有几人,有那洪福齐天的气数,能够生生世世做子女或是夫妻?贫道明明白白告诉你,休想!便是那些一言可让山河变色的上宗掌教,也无此通天本事,更何况是你陈平安,一个朝不保夕、三顿饱饭都没有的穷光蛋?!” 说到最后,年轻道人疾言厉色,极为严肃。 少年茫然失措。 这是少年在懂事后,生平第一次如此感到恐惧,手脚冰凉。 少年蹲下身,双手抱着头,这一次没有挠头。 年轻道人低头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,“罢了罢了,为了救人,贫道欠你一次人情,本想着能赖账是最好,不然剩下点放在来世再说,如今看来,还是全部都还你,以后就两清了。贫道与你说三件事,你一一记清楚,第一件事,是等宁姑娘身体好些,带着她去小镇外南边溪边,找一对姓阮的父女,切记,是带着她一起去,否则你自己去一百趟都没用,去了之后,哪怕死皮赖脸撒泼打滚,你也要争取做他们的帮工学徒,挖井搬石也好,铸剑打铁也行,总归都是找到了一处荫凉的落脚处。如此一来,宁姑娘也算是还清了你的人情,你也别觉得自己是占人家便宜。” “第二件事情,是五月初五之后,你要经常去廊桥底下的小溪,捡石头也好,抓鱼摸虾也罢,随你,总之经常去,心烦意乱的时候去,心生感应的时候,更要去,至于收获如何,以你的那点机缘,天晓得,但好歹是‘勤能补拙’了,若是这样还一无所获,你小子也就认命吧。” 年轻道人说完两件事后,开始推车,看到那个少年仍然蹲着不动,只不过面朝自己,“起来帮忙!” 少年起身后,去帮着推车,好奇问道:“不是说好三件事吗?” 年轻道人冷哼一声,“早就跟你说了,自己想去!” 少年愕然。 之后道人又叮嘱了一些事情。 “那些铜钱挺精贵,好好留着。” “接下来一段时间,少出门。” “多笑笑,总板着长脸,模样又不英俊,你小子给谁看呢?” 絮絮叨叨。 年轻道人倒像是个长辈了。 将车子弄出院子,少年说他来推出泥瓶巷,年轻道人也没有拒绝。 一前一后走在小巷里,道人最后说道:“有句话,还是说了吧。按照贫道推算的命数来看,你爹娘早逝,并非你的过错。” 年轻道人停顿很久,直到推车马上要离开泥瓶巷,这才轻声说道:“不但如此,你此生命途坎坷,还是受累于你爹娘。” 少年默不作声。 最后年轻道人坚持不让少年送行,独自推车向东门远远离去。 回望去,少年依然站在小巷口,朝自己使劲挥手,笑脸灿烂。 全然不像是一个将死之人。 第十七章 不平则鸣 老龙城的少城主苻南华,此时端坐在宋姓少年对面,双手小心握住那只底款山魈的小壶,正在仔细打量底款刻痕,如同欣赏一位倾城佳人的曼妙身躯,百看不厌,端详、摩挲、呵气,苻南华已经翻来覆去折腾了小半个时辰,爱不释手。总有些人或物,会让人一见钟情,心生欢喜。对于眼光挑剔的苻南华而言,这把养心壶,正是此类。虽说捡漏和打眼,只有一线之隔,可苻南华坚信自己这次是前者,而且捡的漏还不小。他所在的老龙城,在东宝瓶洲南方众多宗门当中,名列前茅,所以苻南华是真正见识过大富贵的仙家子弟,这也是先前蔡金简处处示弱的缘由。 宋集薪打了个哈欠,缩在椅子里,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懒洋洋问道:“苻兄,既然东西真假已经确认无误,那我们是不是该谈谈价钱了?” 很少被人称兄道弟的苻南华,压下心头淡淡的不适感,恋恋不舍地放下山魈壶,笑道:“在下诚意如何,宋老弟肯定心里有数,要不然我绝对不会开诚布公,一见面就直接说破此壶的真实价值,更不会如此磨磨蹭蹭,直白显露我对此壶的志在必得,为的就是以免双方漫天要价坐地还钱,空耗光阴,还伤了兄弟情分。宋老弟,我苻南华已经将你视为未来修行路上的知己,目前是可以放心做买卖,以后能否福祸相依,甚至是托付生死,就看咱们今天这第一步,走得踏实不踏实了。” 宋集薪伸出一根手指,点了点这位神情真挚的高冠公子,笑眯眯道:“苻兄啊,我这人特俗气,浑身铜臭,当然了,朋友也会认。只是到了大家坐下来谈生意的时候,如果有人跟我讲兄弟情,我难免就会在心里问自己,这么一号人,会不会以后需要他讲兄弟情的时候,他其实在心里打小算盘做买卖?” 苻南华脸色冷了下来,身体后仰,靠在椅背上,一根手指轻轻敲击桌面,动作轻柔,悄然无声。 对于苻南华的态度变化,宋集薪好像浑然不觉,“喊你一声苻兄,拿出这把壶给你过眼,就是我的诚意了,既然大家都想着做成买卖,那就干脆利落点,苻兄你给出价钱,我点头或者摇头,我给你两次出价的机会,两次过后,等于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,任你许诺给我金山银海,对不住兄弟,我不卖了。” “先前那块玉佩,算是我的见面礼,名为‘老龙布雨’,算不得什么威力巨大的仙家法宝,只是能够避暑、清心和避秽,尤其对冥想坐忘大为裨益,如果有一门道家上宗秘传的口诀作为辅助,就可事半功倍。” 苻南华笑容真诚,脸上并无半点倨傲施舍的神色,将一只绣袋放在桌上,用手心推向宋集薪那边,郑重其事道:“我这袋子铜钱,叫供养钱,是世间诸多香火钱之一,一般供奉于城隍庙或是文昌阁的神像上,含在嘴里,藏在肚子里,托在手掌上,皆有可能,而且各有各的讲究和功用。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,真正关键的地方,在于这些瞧着像是黄金的钱币,是远远比黄金贵重的‘金精’,仙人曾言‘水碧或可采,金精秘莫论’,便是说此物。这一袋子金精供养钱,作为买壶钱,不好说绰绰有余,终归是个公道价格,若是再加上那块老龙佩,我苻南华敢说宋老弟你绝对是赚的。” 说完这些“肺腑之言”,苻南华静等回复。 宋集薪沉默片刻,眨眨眼,问道:“完啦?” 苻南华苦笑道:“说完了。” 少年骤然翻脸,一巴掌拍在桌面上,“姓苻的,滚你大爷!当小爷是好糊弄的三岁稚童?!你们进入小镇之前,会有三袋铜钱,除去一袋子买路钱,之后每得手一份宝贝,无论大小,照理要送出一袋。一袋子铜钱,多则三十枚,少则二十枚,可你这只干瘪瘪的钱袋子,里头有没有十二枚?!做买卖,连这点诚信也不讲,也敢从小爷手里换机缘?” 苻南华,手指加重力道,由慢及快,一次次轻叩桌面。 宋集薪心口一颤,莫名其妙就呼吸困难起来,满脸涨红,眼眶泛出血丝,少年赶紧伸出一手,按住心口处,心跳剧烈如同擂鼓,咚咚咚,简直就像是要撞破胸腔。 苻南华逐渐放缓手指敲击的度,少年脸色好转,苻南华笑眯眯问道:“既然第一次开价,没谈拢,那我就再开一次价格,二十四枚金精供养钱,你这把山魈壶,卖不卖?” 大汗淋漓的宋集薪犹豫不决,眼见着对方有所动作,少年正要说法缓和形势,那位习惯了被众星捧月的老龙城少城主,已经再次加快敲打度,如一场突如其来的夏日骤雨。 宋集薪双手按住胸口,英俊的脸庞早已扭曲,狰狞中带着一丝狠辣笑意。 苻南华差点就要忍不住将这头狼崽子,敲死算了,但是最后关头,步步登天、证道长生的大诱惑,仍是压过了个人好恶,于是他停下手指动作,放过了少年一马。 宋集薪大口喘气,眼神炙热,沙哑笑着。 苻南华对此百思不得其解,少年眼中似乎没有什么恨意,苻南华倒是没觉得这是一件值得惊悚的事情,修行路上,光怪6离,多的是怪胎奇人,只是疑惑问道:“你在笑什么?” 宋集薪呼吸越来越平稳,瘫靠在椅背上,抹去额头汗水,眼神熠熠道:“我一想到不久的将来,自己也能够拥有你这样的本事,弹指杀人,就无比的开心。” 苻南华一笑置之,不愧是让自己惺惺相惜的同道中人。 这种人,最好打交道,只要你位置比他好,也可能是最不好打交道,一旦被他爬到头顶上去。 不过老龙城的少城主,可不觉得自己在此成功截获机缘后,会比不上一个九岁之前,始终没能被人带离小镇的少年。 宋集薪看了眼桌上的那把小壶,半袋铜钱,抬头后,道:“苻南华,我有两个条件,只要你答应,我除了卖给你一把山魈壶,再拿出一件不输给它的老物件。” 苻南华压下心中喜悦,尽量语气平淡道:“说说看。” 宋集薪也不卖关子兜圈子,语不惊人死不休,“第一,我要你给我三袋子金精钱币,而不是两袋!” 苻南华毫不犹豫道:“可以!” 宋集薪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。 苻南华笑道:“信不信由你。同时,我今天在出门之前,你必须拿出那件值两袋金精的东西,让我亲自掌眼过目。” 宋集薪也点头道:“当然!” 苻南华问道:“那么第二个条件是?” 宋集薪缓缓道:“替我杀一个人。” 苻南华摇头道:“你既然连一袋子有多少颗铜钱都晓得,也就应该知道我们这些‘外乡人’,是不可以在此随意杀人的,否则就要被立即逐出小镇,甚至有可能被削去一部分根骨,圣人再以仙家手段剥掉相关机缘,惨不忍睹,更连累家族失去此地一切机缘。” 宋集薪嘴角翘起,“你先别急着拒绝,可以静观其变,如何?” 苻南华笑问道:“我很好奇,你想杀谁?” 宋集薪半真半假道:“我也在想呢。” 苻南华重新拿起那把小壶,感受着壶身的细腻肌理,随口道:“那我就拭目以待了。” 桌对面,少年下意识揉了揉自己脖子,脸色奇差无比。 ———— 之前稚圭送蔡金简到了顾家院门外,当时宋集薪的婢女便自顾自逛街去了,蔡金简推门而入后,如遭雷击,站在原地不敢动弹,望着那个坐在长凳上的老人,颤声问道:“前辈可是在书简湖潜修的截江真君?” 老人问道:“你是如何认得老夫?” 蔡金简恭敬道:“晚辈云霞山蔡金简,十年前曾经跟随家父去往书简湖,观看老鼋驮碑出水的奇景,有幸远远看到前辈的风采,记忆犹新,至今难忘。” 老人点头道:“知道了。” 蔡金简心情略微沉重,“真君,晚辈是想……” 被称为“截江真君”的“说书先生”,瞥了她一眼,淡然道:“看在松霞老祖的份上,老夫便不计较你的不请自来,下不为例。出了院子,记得关门。” 蔡金简只是沉默片刻,便点头道:“晚辈先行告退。” 她还真就这么走了,而且没有忘记乖乖关上门,动作轻缓,滴水不漏。 院内,妇人望向院门那边,担忧问道:“仙长,她不像会善罢甘休,有没有麻烦?” 拥有“真君”尊号的老人嗤笑道:“进了小镇,呼口气放个屁,可能都会有麻烦,难道为此就不要机缘了?” 妇人无言以对。 老人笑了,“我且问你,顾氏,如果你可以选择,是愿意让顾粲去往云霞山修行,还是跟随我去往书简湖?” “莫急着回答。” 老人摆摆手,让妇人不要急于表态,缓缓道:“云霞山,是我东宝瓶洲二流垫底的山门,不过你若是觉得这云霞山就不值一提,则是大错特错,云霞山出产的云根石,是真正的天材地宝,别说是东宝瓶洲,便是整座天下,也只此一家,故而云霞山地位然,大家都愿意敬他三分,尤其是道家丹鼎派的宗门道观,与云霞山更是香火绵延千年,有着很深的关系。而老夫,不过是书简湖的修士之一,只 占据着一座湖心岛,弟子屈指可数,奴仆不足百人。” 妇人顾氏嫣然一笑,徐娘半老,风韵犹存,“我与那云霞山女子的差距,便是她与仙长你的差距,我怎么可能让顾粲放着洞天福地不去住,跟随那女子去田地里刨食吃?” 老人爽朗而笑,突然记起一事,沉声道:“那少年身世如何?顾氏,你往细了说,以防万一。” 妇人愣了愣,捋了捋鬓角丝,这才轻声说道:“那可怜孩子叫陈平安,爹娘都是镇上长大的人,他娘亲跟我关系还很好,模样一般,性子是真好,我好像从没有见她和谁红过脸,她男人那相貌,上不了台面,还真有点配不上她,不过烧瓷手艺不错,如果不是死得早,指不定熬个二十年,就能当上那座大龙窑的窑头。至于是怎么死的,有说是那个暴雨夜,怕断了窑火,匆忙赶路,一失足跌入了溪水,也有说是去砍柴烧炭,贪图小便宜,闯入朝廷封禁的山头,给野兽叼进深山老林了,总之,尸体都没找着。那男人,几棍子打不出个屁的闷葫芦脾气,对自家孩子倒是好,每次回镇上都要捎带些小礼物,小鼓、糖菩萨、老碎瓷,大体上来说,那一家三口,在男人死前,还算安稳。” “陈平安他爹死了后,他娘大概是有了心病,精神气很快就撑不住了,本来就不结实的身子,说垮就垮,不到一年时间,就病倒了,瘦得皮包骨头,看得我们这些老邻见了都慌,完全认不出是当年那个顶水灵的俊俏女子了。那个时候,就是陈平安那孩子照顾着她,那么点大的孩子,买药熬药、烧饭炒菜,什么都做,孩子当时个子太矮,烧菜还得踩在板凳上,还有,为了省钱给她娘亲买药,有些容易见着的药材,便漫山遍野找去,多了,就卖给药铺。” “估摸着有次是吃错了药草,背着背篓回到泥瓶巷的时候,那孩子突然就摔在地上,口吐白沫,满地打滚。吓得我们以为这一家三口,就这么全没了。当时我婆婆还在世,就说这一家子都走了才好,省得留下谁吃苦,都走了,在阴间还能有个全家团圆。后来,孩子不知怎么,自己就好了,扛过了那场病,只是孩子他娘还是没能熬过那个冬天。哦对了,仙师,陈平安那孩子是五月初五生的,咱们小巷老一辈的街坊邻居都说,这算是一年当中最不吉利的一天了,很容易招来脏东西,还会连累家人, 所以那孩子爹娘走了后,家里已经找不出一颗铜钱了,甚至那些个他爹送的小物件,几乎都去小镇别处地方,找那些同龄人换了吃食……” 妇人说到这里,老人终于开口说话,“五月初五?有点意思,容我算算。” 五指掐诀,袖有乾坤。 见妇人呆,老人笑道:“你继续说便是。” 妇人哦了一声,“念在那么多年邻居情分上,我们这些住在泥瓶巷上的人,虽然不太敢把陈平安往自己家里带,但是时不时救济一下他,送几碗饭菜过去,这点小事情还是能做到的。人心都是肉长的,说实话,如果不是那孩子的生日,实在让人犯怵,要不然没谁不打心眼心疼这个懂事孩子。当然了,有一说一,街坊里也有不厚道的,一些个见不得别人好的家伙,就喜欢故意作践那个孩子,害得他最后只好去当了窑工学徒,要知道他娘亲临死前,可是要孩子答应她,将来哪怕当个乞丐,也绝对不许去龙窑做活的。那么孝顺听话一孩子,能够让他违背誓言,肯定不是一般的事情。” 老人问道:“少年的爹娘,两人的姓名和生辰八字,你知不知道?” 妇人只说知道名字,生辰八字就没人清楚了。老人说不碍事,片刻之后,冷笑道:“雕虫小技,鬼蜮伎俩!” 妇人一头雾水。 老人解释道:“那男子死于非命,多半是无意间知晓了小镇秘密,可惜运气远不如你们家好,祖荫更比不得你家多,最后男人为了他儿子的安危,偷偷打碎了那只本命瓷瓶,如此一来,自然让小镇外的某座宗门落了空,这可是好大一笔投入,一个小窑工,哪里赔得起,就只好以命相抵,一条命不够,就加上他媳妇的,说来可笑,大概是那个窑工的死,对某些人来说太过轻巧,实在懒得耗费多余精力,故而用以瞒天过海的遮掩术法,竟然施展得如此简陋,也太不当回事了。” 妇人脸色黯然。 老人一眼洞穿妇人心思,笑问道:“怎么,愧疚反悔了?” 妇人惨然一笑,“是有愧疚,终究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,肯定有,但是要说反悔,绝对没有!” 老人点头道:“看出来了。” 妇人自言自语道:“如果换成陈平安他娘,处于我现在的 位置,相信她也会这么做的。” 老人摇头道:“那倒未必。” 妇人没来由大声道:“她肯定会!” 老人也未生气她的无礼,只是感慨道:“可怜天下父母心。” ———— 草鞋少年坐在门槛上,“宁姑娘,我能不能问你一些事情?” 黑衣少女背靠墙壁,盘腿而坐,绿鞘狭刀横放膝前,“当然。但是涉及到机密和隐私的话,我不回答。” 陈平安问道:“你们来这里,一般会待上多久才离开?” 少女皱了皱眉头,“不一定,有些人运气好,可能当天来回,有些人运气差,一辈子就交待在这里了。如果一定要我给出一个推断的话,也行,但是未必准,你自己看着办,比如我们这拨人,一行八人,两拨属于狗大户,人傻钱多,他们一看就不像是能来去匆匆的,怎么都该在小镇上待个几天,那个戴高冠挂玉佩的公子哥,估摸着会相对顺利一些,有个傻大个,一门心思对付那口水井了,能不能得逞,看老天爷赏不赏这碗饭给他吃。” 陈平安追问道:“还有个人呢?” “谁?” “就是个子高高的,岁数不大的那个女人。” “你喜欢她?” 门口的陈平安笑了笑,根本就没有当真。 黑衣少女大概也觉得自己说了个不好笑的笑话,神色沉重起来,“我其实听到你和6道长的聊天了,你和她有恩怨,所以想……报仇?” 她叹了口气,“劝你一句,像你们这些半山腰上的人,在山顶那些人的眼中,其实跟山脚的人没什么两样,不光是人家眼高于顶,而是他们确实有资格看低你们,到了这个‘末法之地’后,不说那个云霞山的女子,就是那个穿大红袍子的小孩子,他一拳打在你胸口上,也能要你呕血一大碗,反过来你使劲打他一拳,不敢说挠挠痒,但最多就是让他感到一阵气闷,绝对伤不到脏腑。至于原因,很难掰扯清楚,主要还是我不擅长讲这个。” 陈平安背对屋子,望向门口,道:“我想知道,她为什么要杀我,我们明明才第一次见面。” 少女酝酿了半天,才开口道:“她未必是那种滥杀无辜的人,怎么说呢,修行路上,跋山涉水,有宽有窄,有阳关道,有独木桥,走得快了,不小心踩死了蚂蚁,饿了从江河里抓几条鱼,道法有所小成,随意施展开来,误杀了鸟雀蛇鼠,皆有可能。我说得不太好,你听得懂我的意思吧?” 陈平安嗯了一声,道:“大致懂了。” 然后少年有些沉闷,重新望向院门口。 其实他一点都不懂,不懂为什么那些人,可以如此无所谓别人的性命。 很久之后,陈平安转头笑道:“要是姑娘不嫌弃,就住在这里好了。需要什么,只管说。” “那你呢?” “我认识一个人,这两天就去他那边住,你不用担心,他叫刘羡阳,是我的……朋友。好朋友!” 少女看着门槛上那个瘦弱背影,笑道:“谢谢!” 少年咧嘴一笑,挠挠头,没说什么客套话。他犹豫片刻,最后终于鼓起勇气,再次转头道:“宁姑娘,如果有一天我回不来了,你就把我那袋子金色铜钱交给刘羡阳,让他以后帮我照看这栋宅子,也不用打扫,偶尔修补一下,加些新瓦,不让它漏雨就行,还有就是墙别塌,院门也别太破了。如果能够在大年三十的时候,贴上门神和春联的话,是最好了!如果觉得这件事太麻烦,不做也没关系。” 少女看到陈平安说到门神和春联的时候,少年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彩。 显而易见,这个泥瓶巷的孤儿,希冀着过年的时候,家门上能够有门神,门楣上能够有春字,已经想了很多很多年了。 爹娘死后有多少年,便想了有多少年。 所以当那个了无牵挂、也无心结的少年,轻轻吐出一口浊气,拍了拍膝盖,缓缓站起身的时候。 搁置在屋内桌面上的鞘内飞剑,骤然嘶鸣。 第十八章 五去其三 苻南华走出屋子的时候,现那个清清秀秀的婢女,就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,手里拿了一把玉米,正在喂鸡,老母鸡带着一群黄毛绒绒的鸡崽,低头啄食。 见到她后,苻南华微微一笑,少女不知是性格腼腆,还是天生冷漠,扯了扯嘴角,就当是回礼了。 苻南华拉开院门后,现蔡金简竟然在等在小巷,兴致不高,他转身关上门,透过渐渐狭窄的门缝,看到一张抬起头望过来的容颜,苻南华突然现这个丫鬟,本该满身泥土气息的贫贱少女,竟然有一双颇为不俗的眼眸,衬托得她宛如一抹初春绽放的嫩绿色。不过苻南华也未多想,姿色出众的女子,环肥燕瘦,风姿绰约,对于老龙城少主而言,实在是看腻了。 和蔡金简并肩而行,苻南华问道:“怎么了,不顺利?机缘一事,本就好事多磨,未必能够次次一锤定音,不用灰心丧气。” 蔡金简天生风情柔媚,修行之后,洗髓伐骨,仅就身体而言,比起世俗女子当然更是净如琉璃,山下女子,一眼看去再惊为天人,归根到底,终究是一副臭皮囊罢了。 此时云霞山的仙子脸色不太好看,可见她的心情有多糟糕,否则也不至于如此明显摆在脸上,应该之前在小巷等待就憋了一肚子火气,实在是不吐不快,“有位高人捷足先登了,是书简湖的地头蛇之一,截江真君刘志茂。连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,见面就搬出我云霞山的掌门师祖,来压我一个晚辈,从头到尾我只说了几句话,就给他赶出那个顾粲的院子。” 苻南华若有所思,提醒道:“出了泥瓶巷再聊。” 蔡金简疑惑道:“此地不是一律术法禁绝吗?” 苻南华笑道:“能够来此地寻找机缘的人物,谁没有点压箱底本事?如你我这样的年轻人,可能还好,根据小镇的规矩,越是修为高深,被镇压的力度越大,圣人之下,境界越是临近圣人,照理说就越是孱弱如稚童,对吧?但是你有没有想过,若是有得道高人拼着道行折损,也要施展神通的话,难不成当真还不如我们这些后进之辈?” 蔡金简反驳道:“有圣人在此,他截江真君还敢明目张胆对我出手?” 苻南华劝说道:“我们是来此是找善缘,不是来结怨的,哪怕没有性命之忧,跟前辈们恶了关系,终归不美。” 蔡金简并非钻牛角尖的人物,点头道:“苻兄所言甚是,是老成持重之论。” 她苦着脸,楚楚可怜,“可是我真的不甘心啊,已经送给你十块云根石,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,回去如何跟祖师爷们交待?” 走出泥瓶巷后,苻南华和蔡金简几乎同时精神一振,这绝非光线骤然明亮那么简单,两人面面相觑,然后视线迅错开。 原本极为兴奋雀跃的苻南华,也冷静许多,他仔细思量这趟小巷之行,与蔡金简的结盟,没有露出任何马脚才对,跟少年宋集薪的交易,也无纰漏才是,本就是一桩符合规矩的公平买卖,那位坐看此地风来风走、水起水落的圣人,岂会有插手的闲情逸致?那么这股压力来自何处?难道是那个连名号也没听过的截江真君?相比苻南华的心思深远,蔡金简的想法更加简单,以为是被苻南华说中,截江真君确实动用了某种神通法术,对自己进行了监视。她一阵后怕,幸亏只是说了些埋怨言语,不曾放狠话说气话。 各怀心事的两人走在大街上,距离泥瓶巷越远,两人心头的沉闷感觉便越轻,苻南华觉得那是机缘气数之重,蔡金简则感觉是家族负担之重。 抬头望着远处那座牌坊,苻南华好奇问道:“书简湖的截江真君?我怎么根本没印象?即便我老龙城位于一洲极南之地,可是真君之位,何其煊赫,我再孤陋寡闻,也该有所了解啊。” 蔡金简压低嗓音,冷笑道:“什么真君,旁门里还算位置靠前的真人而已,最是道貌岸然,也根本没资格称为真君,好事之徒的阿谀之词罢了,想那元武帝何等精明,自然不会敕封此人为真君,一个萝卜一个坑,真君的头衔,给出去一个,很可能意味着两百年都拿不回来,加上元武帝祖辈们的大手大脚,到了他手里,就只剩下两个真君的名额,更不会随随便便给一个沽名钓誉的旁门野修。” 苻南华恍然,“原来如此。” 每一位真君坐镇王朝,都可以为君主收拢、压制和增长国运。 道家真君之位,几乎可谓道教宗门中人,在世俗王朝的庙堂顶点,兵家的上柱国,儒家的大学士,也在此列。 蔡金简看似随意问道:“那个宋集薪如何?” 苻南华也随 口回答道:“那个少年啊,野心勃勃,天生聪颖,靠山不小,就是格局……” 蔡金简笑道:“不大?” 苻南华哈哈笑道:“不能说不大,只是不够大。” 两人走到牌坊下,苻南华意气风,喃喃道:“时来天地皆同力。” 蔡金简抬头望着“莫向外求”四字,心头空落落的,只觉得怅然若失,好像先前在泥瓶巷得到的顿悟,又全盘还给了这座小镇。 这让她异常烦躁起来。 ———— 宋集薪的宅子,在泥瓶巷属于大户门庭,除了悬挂匾额的大堂,还有左右偏房。 大堂匾额为“怀远堂”,并无署名,宋集薪总觉得仅凭字迹来看,不是什么大家手笔。 主仆二人此刻待在宋集薪的主屋,少年在翻箱倒柜,丫鬟站在门口,她柔柔问道:“公子,生意没谈拢?” 宋集薪放下一串铃铛,坐回屋内唯一一张椅子上,双手抱着后脑勺,翘着二郎腿,“那个老龙城的苻南华,不全是蠢货,一开始就没把我当做不谙世事的冤大头,只不过也聪明不到哪里去,想要与我套交情,真是好玩。他后来被我随便一诈,就露出了狐狸尾巴,以为故弄玄虚,来点雷霆手段,就能恩威并施,唬住少爷我,比起让人捉摸不透的齐先生,差了十万八千里。” 婢女稚圭说道:“十万八千里,公子,你这个说法太夸张了。” 宋集薪做了个鬼脸,道:“那就差了十条泥瓶巷!” 少年丢给自家婢女一只袋子,“瞧瞧,这就是那封密信上所说的铜钱了。之前隔壁姓陈的,也得了一袋子,我当时就估摸着,他有这份天大财运砸头上,未必是什么好事。果不其然,这不就惹恼了那两对狗男女?我看接下来,姓陈的还有苦头要吃。对了稚圭,我跟你说,来咱们家的家伙,自称是老龙城的少城主,听他口气,再看做派,最少不是个绣花枕头,还有这枚玉佩,说是什么‘老龙布雨’,肯定值钱!” 宋集薪拍了拍那枚碧绿可人的玉佩,已经被他挂在自己腰间,少年心底,觉得自己距离齐先生那种读书人,又近了大一步。 稚圭打开那只精美绣袋,轻声问道:“公子,能不能多挣些‘铜钱’回来?” 宋集薪笑问道:“你喜欢?” 稚圭双指捻住一枚金色铜钱,摇了摇,开心笑道:““金晃晃的,瞧着多喜庆啊。” 宋集薪哑然失笑,“这也行?行吧,既然你喜欢,我就多弄几袋子回来。这些钱在外边,分别是放在横梁上的压胜钱,桃符上的迎春钱,佛像肚子里或者手上的供养钱,不过呢,老百姓有老百姓的讲究,仙家有仙家的说法。” 她笑眯起眼,像两条月牙儿,问道:“陈平安那袋?” 宋集薪皱了皱眉头,“他?” 婢女察觉到自家公子的异样情绪,小心翼翼收起铜钱,系紧袋子,小声问道:“咋了?” 宋集薪撇撇嘴,双手捂住脖子,拧了拧,云淡风轻道:“没事,想起一些破烂事。姓陈的那边,不着急,省得惹祸上身。倒是赵繇那书呆子,多半也会得到铜钱,他才好骗,公子我保管给你弄回一袋子来。” 看到婢女有些奇怪,宋集薪也没有继续解释,见自家公子没有说话的兴致,少女也就不去打破砂锅问到底。 稚圭走出屋子,来到院落,看到那条天生碍眼的四脚蛇,半死不活趴在地面上,晒着太阳,经常还打个滚,很享受的模样。 一阵火大的少女快步走去,一脚就踩在四脚蛇脑袋上,脚尖狠狠拧动。 可怜小家伙悲鸣不已。 她抬起脚,四脚蛇嗖一下窜走,满院子飞奔,不断撞墙。 自家这条土黄的四脚蛇。 贪食误入鱼篓的金色鲤鱼。 被顾粲养在水缸里的黑色泥鳅。 金木水火土,五出其三了。 看着那条头顶生角的四脚蛇,少女咧嘴一笑,满脸鄙夷,“蠢东西!” ———— 孩子顾粲家的院子里,老人和妇人仍是相对而坐,前者伸出手掌,看着掌心纹路蔓延的情况,心情并不轻松。 老人收起手,抬头问道:“顾氏,像你这样嫁给外乡男子的妇人,小镇上多不多?” 妇人摇头道:“应该不多,反正泥瓶巷杏花巷这边,就我一个。” 老人犹豫了一下,仍是泄露些天机给她,“女孩的六岁、十二岁,男童的九岁和十八岁,分别是两个大门槛,前者需要 自己跨过去,后者尚且能够凭借外力推一把,之后还有一事,就能够有更多把握了,越是富贵之家,越有优势。开门,登堂,入室,三件事情,前两步,真正只能看机缘命数,尤其是第一步,成与不成,只看老天爷赏不赏饭吃。” 妇人眼眸里满是笑意,“能够被仙长一眼看中,我家顾粲是能够自己走出第一步的人吧?” 老人似笑非笑,道:“只要是留在小镇长大的孩子,就意味着根骨资质其实并不出众,你家顾粲虽然没有九岁,但也不例外。” 妇人瞬间脸色难看至极。 老人抬起脚,跺了跺地面,微笑道:“放心,根骨好坏,当然重要,却并不是位的,老天爷看得顺眼,就是路边一条狗,一根野草,也能慢慢修成大道,最终登天凌云。此次小镇破例允许这么多外人进入,也是不得已而为之。一块庄稼地,水土再好,经过持续数千年的开垦、耕耘和收获后,加上期间还有多次不计代价的涸泽而渔,也会没落衰败,总有彻底贫瘠的一天。此地风水底蕴,终于迎来了最后一个大年份,每当一个人将死之时,回光返照,那时候的精气神,会变得尤其雄壮,你家顾粲,正是受惠于此,机缘之大,远想象,以至于远远过之前那些天赋异禀的小镇孩子。” 妇人嘴唇颤抖,竭力压抑自己的惊喜,一双眼眸水汪汪的,也流淌出了几分诱人韵味。 老人瞥了她一眼,笑道:“当然,你也别贪心,有此大机缘之人,绝对不止你儿子一人,说句难听的,偌大一座东宝瓶洲,有资格独占这份气运的人,就算有,也一定还没生出来呢。” 妇人双手捧在心口,呢喃道:“足够了,足够了。” 老人想起那个云霞山的晚辈女子,讥讽道:“忙忙碌碌,殚精竭虑,只知道求一些身外物,真是拣了芝麻丢了西瓜,愚不可及。” 随即老人笑了笑,“也对,云霞山那帮老东西,眼界从来不大,要不然也不至于让老夫得了这份先机。拥有一座几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山,本该财源滚滚,蒸蒸日上,竟然沦落到需要靠一个徒子徒孙来撑场面的地步。” 屋内,对着房门拳打脚踢许久的孩子,站在一条凳子上,趴在窗口,苦着脸乞求道:“娘亲,放我出去好不好,我保证你的听话!” 妇人看了眼老仙长,后者点点头。 她这才去开了门,牵着孩子的手一起走到院子里,板着脸轻声道:“小粲,不许捣乱,知不知道?!娘亲从来没有打过你,你要是敢不听话,娘亲真的会再打你一次。” 孩子哦了一声,耷拉着脑袋,病恹恹的。 顾粲搬来一条小板凳,自顾自坐下,跟娘亲和老人,呈现出三足鼎立之势。孩子双手托起腮帮,“娘,你刚才和说书先生到底说了啥,我在屋里头听不清楚,你们再说说呗?” 老人咦了一声,略作思量后,手腕摇晃,那口大白碗重新出现在掌心,他低头凝神望去,眼神晦暗不明,只见白碗的水面上,涟漪阵阵,偶有水花溅起,一条黑线在白碗四处飞快游曳,时不时撞击碗壁,老人自言自语道:“罢了罢了,便随你去吧。” 为了收下这个徒弟,先前泥瓶巷中,老人费尽心思,拼着折损数十年修为道行,才成功动了三次手脚。 一次是让那女子踩中狗屎。 最后一次是以秘术让其深信自己开悟。若是在小镇之外,当然绝无此可能,便是一位名副其实的道家真君,恐怕也不敢如此作为,可小镇之上,蔡金简无异于凡人,老人不惜付出巨大代价,便有了可趁之机。 其中第二次,则最是精巧,甚至连老人自己都觉得是神来之笔,便是让女子误以为草鞋少年的善意提醒,实则是狡黠报复。老人当时让少年的开口出声,放慢了一些,又恰好让女子捕捉到这个细节。 不可谓不处心积虑。 修行路上,同道中人,善缘孽缘,一线之间。 此时,院中妇人顾氏一颗心有悬起来,生怕老仙长说出什么坏消息。 老人扯了扯嘴角,眼角余光之中,一个孩子蹑手蹑脚站起身,然后撒腿就跑向院门。 妇人尖叫出声。 老人手托白碗,不急不缓站起身,“徒弟,为师先给你看看何谓天地之大,省得你不知轻重,坏了你我师徒二人的千秋大业!” 妇人眼前一黑,昏厥在地。 老人猛然挥袖。 下一刻,刚要碰到院门门栓的孩子一个踉跄,摔倒在地,但是等到他现不对劲后,茫然四顾,最后抬起头,看着站 在自己身边的说书先生,“这是哪儿?” 老人双手负后,淡然道:“碗中。” 孩子愈茫然,突然听到老人暴喝一声,“起来!” 孩子本能站起身,一动不动。 顾粲现自己好像站在悬崖边上,正前方的远处,云海滔滔。 然后,孩子骇然瞪大眼睛,只见白茫茫之中,有一条巨大的躯干破开云雾,缓缓移动。 但是它实在太大了,根本无法露出完整的真正面貌。 孩子吓得就要后退一步,却很快被老人以手掌按住脑袋,厉色道:“此时一退,以后修行路上,你就寸步难行!给我站稳了!” 顾粲吓得泪水一下子就流出眼眶,这个从来无法无天的顽劣孩子,竟是连哭都不敢出声了。 孩子完全克制不住自己的身体,双腿打颤,嘴唇抖动。 远处云海,沸腾起来。 雾蒙蒙的白云,似乎在逐渐淡去。 于是天空中显现更多的黑色,极长极大,就像……自家水缸养着的那条小泥鳅,暴涨长大之后? 孩子脑海中,没来由蹦出这么个想法。 顾粲那一刻,魂不守舍,不由自主就向前跨出一步,伸出纤细的手臂,朝向天空。 一颗巨大如山峰的头颅,从云海中缓缓游曳而至。 孩子眼睛亮,丝毫不惧,甚至还招招手,喊道:“快来快来!原来你长这么大了啊,难怪我总觉得丢水缸里的鱼虾螃蟹,第二天总会少掉很多。” 站在顾粲身后的书简湖截江真君,百感交集,既有浓重的失落嫉妒,也有油然而生的欣慰。 虽然自己肯定已无此等天大福缘,但是有此徒儿,也算幸事,绝对不枉此行! 老人亲眼看到那颗头颅的临近,呢喃道:“天下奇观。” ———— 陈平安突然跟黑衣少女说要进屋一趟,最后蹲在角落,背对着她,将一件东西藏在手心。 他出门后,说是去给她买煎药的陶罐,家里缺这个。 少女在草鞋少年快步离去后,瞥了眼角落阴暗处,立着一只老旧罐子。 而且其实少女的听力很好。 他手心之物,是一枚碎瓷片,极其锋利。 第十九章 大道 在陈平安即将跑出院子的时候,黑衣少女突然喊道:“等等,我有些事情要跟你说。” 陈平安假装没听到,正要打开院门的时候,少女提高嗓门,“陈平安!” 陈平安只得转身跑回门槛那边,她脸色已经比之前红润几分,只是嗓音依旧有些沙哑,道:“第一,我们这些外人来到小镇之后,虽然如之前跟你所说,体魄强健胜过常人,但是除此之外,跟你们没什么两样。第二,外人不可以在这里杀人,一旦违反,无论什么原因理由,都会被驱逐出去,注定一无所获,这个代价很大,大到出你的想象。第三,你也要想清楚,我们这些外人,到了危急时刻,哪怕拼着两手空空,也一定会出手,毕竟有命活下去,才是最根本的事情。” 陈平安想了想,问道:“是不是说做事情,出手一定要快?” 黑衣少女咧嘴一笑,神采飞扬的脸色,熠熠生辉的眼神,仿佛使得整间屋子都亮堂起来,她拍了拍横在膝盖上的绿色刀鞘,点头道:“对!出手要很快,更快,甚至是最快!比如我,佩刀也佩剑,我就要做到无论是拔刀,还是出剑,都是全天下最快的那个人!” 她停顿了一下,突然从一个慷慨激昂的远方女侠,变成了一个想要显摆的邻家少女,眯眼笑问道:“喂,你知不知道这个天下到底有几座?” 陈平安一脸茫然。 少女好像也看出少年的不感兴趣,顿时索然无味,挥挥手赶人:“最好把罐子买回来,我等着喝药呢。” 陈平安这次离开院子的脚步,慢了些,也平稳很多。 在他离开泥瓶巷没多久,不曾上锁的院门便被人轻轻推开,屋内黑衣少女睁开眼睛,她刚才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进行呼吸吐纳,望向门口那边,如临大敌。 桌上雪白剑鞘内的飞剑,蓦然寂静无声,无形中却多出一股肃杀之气,仿佛当下的倒春寒,能够冻骨杀人。 婢女稚圭悠悠然走到门口,就像寻常走门窜户的街坊邻居,她没有跨过门槛,向屋内探头探脑,四处张望,对于小床板上膝上横刀的黑衣少女,反而视而不见。 稚圭打量许久,才终于看到那个大活人,满脸天真无邪道:“这位姐姐,你是谁呀?怎么坐在陈平安床上,我可没听说他有远房亲戚。” 宁姚看了不请自来的少女一眼,便闭上眼睛,不闻不问。 稚圭见她装聋作哑,也不生气,只是轻轻晃了晃脑袋,撇撇嘴,一脸嫌弃。 她看了眼桌上那柄剑鞘雪白的长剑,她的眼眸深处,隐藏着极深的恨意和惧意,隐约有金色丝线在瞳孔中疯狂游走。这位婢女犹豫了一下,仍是抬起一只脚,准备跨过门槛,突然收回脚,咳嗽一声,装模作样道:“我进来了哦。不说话就是不反对,对吧?也是,这本来就是陈平安的宅子,我跟他认识好多年……你该不会听不懂我说的话吧?没关系,反正我们也没啥好聊的,我就是来看看这边,有没有缺什么东西,我们马上就要搬走了,很多物件都可以留给陈平安,你是不知道,这些年他过得很不容易啊。” 絮絮叨叨,惺惺念念,让她和陈平安,像极了青梅竹马的少年少女。 婢女稚圭走入屋子后,风平浪静,她径直走到小桌旁,坐在凳子上,眼角余光一直在那柄剑上打转。 与此同时,黑衣少女也掏出年轻道人留给陈平安的三张纸,细细观摩,试图琢磨出一点门道来,只可惜翻来覆去仔细看了两遍,仍是不得其法,失望道:“这些字,写得真是没有……味道。” 她清楚记得,家乡的那堵长墙之上,断断续续有十八个字,皆是有人以剑刻就,每一个字都蕴含着镇压万妖的磅礴气势。 在她还是稚童的岁月里,她最大的爱好,就是站在那些大字的某一笔画当中,举目眺望。 故而对于小镇四字匾额“气冲斗牛”,少女是真的看不上眼。 婢女稚圭转过身,悄悄挺直纤细的腰肢,双手叠放在膝盖上,约莫是尽量让自己更像一位大家闺秀,面对着黑衣少女,笑眯眯柔声道:“唉,姑娘你也太不小心了。” 宁姚忍不住问道:“你是谁?” 稚圭哎呀一声,摸了摸自己胸口,故作惊讶,“姑娘你会说咱们这边的方言啊。” 宁姚又问道:“你有事?” 稚圭伸手指了指桌上长剑,“你的?” 宁姚皱眉不言语。 黑衣少女不说话,稚圭也无所谓,站起身走到墙角落,看着木架上的瓶瓶罐罐,那些不值钱的家当,这位婢女看 得很仔细。 在当窑工学徒的时候,陈平安光脚走遍了小镇周围所有的山山水水,一个人去山上挖土、砍柴,上山下山跑得很快。只要别人肯教他东西,不管是粗浅入门的,还是晦涩难学的,陈平安都会花十二分力气去做,至于最后能够做到什么程度,陈平安都不管,当然想管也管不着。就像姚老头教他烧瓷手艺,总是抠抠搜搜,从不愿意拿出真正的压箱底绝活,但只要是姚老头开口说过、出手做过,陈平安就会做得异常认真。后来刘羡阳教他制作木弓、鱼竿等,陈平安也同样学得一丝不苟。隔壁宋集薪说话向来刻薄,说陈平安的这种习性,按照书上说,叫作尽人事听天命,只可惜啊,陈平安根本没有什么好命,既然如此,还不如混吃等死,破罐子破摔得了。 稚圭挥挥手,笑容灿烂道:“走啦走啦,姑娘你好好养伤。有需要就喊一声,我叫稚圭,住在隔壁院子。” 宁姚面无表情。 婢女离开屋子,走到院子后,以屋内黑衣少女刚好能听到的嗓音,嘀咕道:“也没有多少好看嘛。” 宁姚也有意无意轻轻说了一句,“这名字真俗气。” 稚圭关上院门的时候,有些用力,砰然作响。 宁姚重新闭上养神。 奇怪少女的造访,宁姚心无波澜。 不过她是真的很不喜欢这座小镇,尤其不喜欢来此寻求机缘的修行中人,勾心斗角,蝇营狗苟,说是仙人高人,只是站在山上的缘故,并非自身有多高。 在少女宁姚心中,大道不该如此小。 ———— 草鞋少年走出泥瓶巷后,阳光有些刺眼,伸出右手遮在额头,轻轻呼出一口气。 然后他开始慢跑,脚步轻快,哪怕已经多次穿街过巷,仍是毫无疲惫,毕竟对于习惯了上山下水的少年来说,这点路程实在是太不值一提,真正称得上艰辛的事情,是上山烧炭,一座龙窑每年需要用掉木炭两三万斤,尤其是大雨天的时候,住在山上砍柴烧炭,那真是一种遭罪,少年曾经差点就死于一座建造时坍塌的炭窑里。少年这些年所做的事情,几乎都是体力活,也讲些技巧,但是入门之后,就纯粹是靠力气吃饭了,所以少年表面上的瘦小羸弱,只是假象,拥有一种内在经受过千锤百炼后的精悍。 陈平安在一处十字巷口停下脚步,背靠墙壁,蹲下身,一手始终握拳,一手系紧草鞋。 这一刻,少年心如止水。 只是有些想念小镇上唯一的朋友。 那个家伙曾经神神秘秘跟陈平安炫耀,说他爷爷讲过一个故事,在他爷爷小时候,亲眼看到过有人站在溪畔,只是小跑几步,就一步跃过了整条小溪。后来刘羡阳和陈平安去自己尝试,挑了一处溪面最窄的地段,两人同时后退助跑,同时起跳,结果比陈平安还大几岁的刘羡阳一跃之后,很快力竭落水,然后现到头顶有个黑影,嗖一下,继续向前,最终落在很远处。 在那之后,刘羡阳就再也没提过什么一步跨溪的神仙了。 在那之后的之后,刘羡阳知道陈平安会经常自己去溪边,助跑,起跳,腾空,飞跃,摔落。 少年一次比一次接近对岸,乐此不疲。 有次忍不住偷偷远观,当刘羡阳看到那震撼人心的一幕后,觉得那时候的黝黑少年,好像跟印象中的笨蛋,不太一样。 少年飞跃溪水的时候,就像一头经常盘旋在小镇天空的捕蛇鹰。 第二十章 横生枝节 苻南华见蔡金简有些兴致低落,便带着她随便四处走走,两人并肩而行,权且当做散心,期间夹杂一些关于东宝瓶洲南方的奇闻轶事,蔡金简仍然有些强颜欢笑,不过比起离开泥瓶巷后的烦躁,心情确实要好了许多。 她对于这位老龙城的贵公子,印象渐好,要知道老龙城虽然底蕴深厚,英才辈出,距离顶尖宗门只有一线之隔,照理说比较二流垫底的云霞山,要高出许多,但是云霞山这类传承有序、根正苗红的正统仙家,对老龙城这类偏居一隅的南方蛮夷,拥有一种先天的优越感,若是以往遇见,不背后嘀咕一声南蛮子就算修养好的了。 蔡金简苦涩道:“苻兄,云根石虽是我们云霞山的命-根子,但既然事先说定,我便不会赖账,哪怕倾家荡产,也会偿还给苻兄。” 苻南华安慰道:“顾粲家的机缘,是否已是板上钉钉的局面,目前还不好说。” 蔡金简脸色黯然,摇头道:“截江真君刘志茂,声明狼藉不假,手段不弱,否则也没办法在书简湖有一席之地,这桩机缘,强求不得了。一旦惹恼刘志茂,我如何扛得住一位旁门大真人的威势,怕就怕已经被刘志茂记恨上,一旦离开小镇,没了圣人坐镇和规矩约束,天晓得刘志茂会做出什么过激举动。想必苻兄在边境上,也看出一些蛛丝马迹,山门这趟随我来此寻宝的扈从,实力不济,完全不是他的对手。” 苻南华笑道:“放心便是,哪怕是为了那十块云根石,我老龙城也会护送你安然回到云霞山。” 蔡金简转头朝他嫣然一笑,翦水秋瞳,脉脉含情。 苻南华颇为自得,习惯性想要抚摸那块玉佩,摸了一个空,才记起自己的老龙布雨佩,已经送给那个叫宋集薪的少年。 蔡金简松了口气,走路的时候,脚步稍稍向左倾斜些许,于是她的肩头轻轻触碰了一下苻南华。 泥瓶巷之行,蔡金简是做了一次计划外的押注,属于临时起意,却也小心权衡,只不过事实证明她赌输了,代价就是十块价值连城的云根石,这让她对接下来的小镇之行,充满了焦虑,无形中也对苻南华产生了依赖感,或者说产生了赌徒心性,十块云根石是赌,五十块不一样是赌?赌赢了,狠狠赚一个盆满钵盈,赌输了……蔡金简觉得自己不会输,绝对不会,她可是云霞山的修行天赋第一人蔡金简!修行路上,一帆风顺,境界提升,势如破竹,蔡金简不相信自己会在这条臭水沟翻船。 在蔡金简心情好转的同时,感大局已定的苻南华,也有了真正欣赏蔡仙子容貌身段的闲情逸致,不可否认,她是天生内媚的女子,一旦与这种女子结为道侣,朝夕相处,无论修行还是床笫,皆可渐入佳境。 蔡金简曾被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大佬,亲口誉为“云根山风,飞天之姿”,言下之意,其实是极为难得的道侣人选,靠山吃山、做惯了生意的云霞老祖们,这些年不计代价栽培蔡金简,未尝没有待价而沽的私心,仙家联姻的天作之合,比起世俗王朝豪阀大姓的嫁娶,要更为慎重,看得也更加长远。 只是苻南华对云霞山实在没什么好感,将山门命运就放在蔡金简一个女人的肩头,实在不像话,这也是苻南华对云霞山观感不佳的原因所在。 苻南华提醒道:“万一宋集薪隔壁的少年,也是外边某方势力的选定之人,还留着那件本名瓷器,那么你这次出手,就会惹来麻烦,容易被人顺藤摸瓜,找到云霞山和你。再者,宋集薪主仆和截江真君刘志茂,都有可能察觉到此事。” 蔡金简笑道:“苻兄可能专注于机缘线索,不曾在意此地一些不成文的规矩,小镇当地出生之人,男孩在九岁的时候,若是没能被等了将近十年的‘买瓷人’,找机会带离小镇,就意味着根骨天资先天不行,已经不太值钱,往后岁数越大,更加廉价,那些宗门帮派与其花一笔天价‘领养钱’,来当冤大头,显然远远不如用来重金培养几个亲传子弟,来得实惠。” 蔡金简一提起那个草鞋少年,就满心厌恶,“凡夫俗子就该有凡夫俗子的觉悟!” 苻南华尽量小心措辞,劝说道:“理是这个理,可是那少年见识短浅,哪里晓得你云霞山蔡仙子的尊贵,便是有所冒犯,教训一顿也够了,何须两次出手。” 苻南华觉得蔡金简的悍然出手,事出反常必有妖,说不定就暗藏玄机,与机缘有关,所以他希望套出些话来,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。以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,自己将她当做秋蝉,其实是她才是黄雀。老龙城历经千辛万苦,加上给出远比正阳山、云霞山更加夸张的价格,才只得 到一些只言片语的零碎秘闻,苻南华才得以知道小镇三千年以来,所谓机缘,在那场荡气回肠、千古绝唱的惨烈战事之后,除了那群天资卓绝的小镇孩子之外,确实一直只是前辈祖师们遗落此地的法宝器物而已,但是当这块福地面临彻底崩溃之际,就没有这么简单了。 末代王朝,山河破碎,必有神兵重器出世,以迎新王朝新气象。 蔡金简有些闷闷不乐,“别提他了,想起来就恶心。” 她随即秋水长眸中流露出一抹罕见戾气,只不过不愿坏了自己在苻南华心目中的仙子形象,她才没有将心中所想诉诸于口。 如果将来在小镇之外遇上那少年贱种,她一定要让他死个痛快,而不只是拖着一副病秧子身躯,继续苟活十几二十年。 高挑女子尤其讨厌少年那双眼眸。内心深处,她有个自己从未深思的执念。 那种干干净净的眼神,她在以“无垢澄澈”著称的云霞山,修行这么多年,从头到尾都不曾见到过几次,生长于陋巷的贫寒少年,有什么资格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拥有这份美好? 蔡金简歪头揉着眼皮子,这个动作使得她的那双远山黛眉,愈纤长。 一直打量四周景象的苻南华随意打趣道:“在我们老龙城的井坊间,有个流传很广的说法,叫左眼跳财右眼跳灾,你是左眼跳还是右眼跳?” 蔡金简手指被烫似的赶紧缩回手,瞪了他一眼,她当下显然是右眼皮在跳。 自讨苦吃的苻南华连忙亡羊补牢,笑道:“凡夫俗子的瞎讲究,当不得真。” 蔡金简嘴角翘起,侧过身,凝望着苻南华的侧脸,得意洋洋道:“被骗了吧?” 苻南华愣了愣,看着小女儿娇憨作态的蔡金简,他没来由有些心动。 他突然有些犹豫,对她的杀心开始摇摆不定,是不是与之成为一双神仙美眷,会更有利于老龙城势力北上的谋划?蔡金简一旦在此成功获得机缘,回到山门后,地位势必水涨船高,运作得当,甚至不是没有机会成为云霞山的女主人,在历史悠久的云霞山祖谱上,也不是没有女子当家的先例。如此一来,老龙城就等于有了一块跳板,名正言顺渗透东宝瓶洲的腹地版图,从此南北呼应,进可攻退可守,正是王霸基业,使得老龙城摆脱空有实力、却只能偏安割据的尴尬局面,数百年来饱受排斥之苦。 前方不远处,几步外,就是横竖两条巷弄交错的十字路口了。 苻南华看到那个岔口,猛然惊醒,似有所悟,眼神重新坚毅起来。 头戴高冠的苻南华,额头瞬间渗出了细密汗珠。 乱我心志者,必杀之,以坚道心! 这一刻,苻南华再看向蔡金简,他的眼神、气态和心境,便恢复之前的洒脱了,纯粹像是在欣赏一幅画面,美人美景,皆可以养目,如今能多看几眼就几眼,毕竟她在离开小镇后,注定要在他手上香消云陨。 杀人放火金腰带,修路铺桥无骸骨。 听听,有些市井底层的名言警句,真是放之四海而皆准啊。 苻南华心胸,豁然开朗。 蔡金简侧着身,嗓音柔媚,笑问道:“南华,想到什么了,这么开心?” 她悄悄换了个更亲昵的称呼。 苻南华摇摇头笑了笑,正要说话,眼角余光瞥见一抹黑影。 一个身材消瘦的少年,仿佛只用了一步,就从那条横向巷弄跨到了蔡金简身前,左手迅猛上挑,与此同时,右手一拳已经砸在云霞山仙子的腹部,势大力沉,尺寸间的骤然力,竟然隐约有呼啸风声,迫使女子不得不弯腰低头。 虽然少年右手劲道已经远同龄人,但少年其实是个左撇子,所以少年左手握住的利器,完完全全没入蔡金简的喉咙,直接刺透下口腔。 少年犹不罢休,右手一拳砸在女子胸膛,左手仍是向上一抬。 保证这场偷袭不会有丝毫意外。 那一刻,女子原本纤细白皙的脖子上,鲜血喷涌。 再接下去,少年腰肢、脚踝力,以肩头撞向高挑女子心口,将其整个人狠狠撞入横向小巷中。 苻南华双脚扎根地面,死死站在原地。 这位老龙城少主,头脑一片空白。 第二十一章 捕蛇鹰 苻南华回过神,环顾四周,连小巷屋顶都没有放过,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,迅深呼吸一口气,既没有向前迈出,也没有后退。他再次下意识去抓那枚祖传玉佩,落空后,赶紧默念一段残篇断章的道家口诀,此诀不是术法神通,不过是帮助自己静心凝气,如果说心境如泛湖小舟,那么此诀起到的作用就是船锚。 他开始侧身背向一堵墙壁,横步走到两条小巷的岔口上,身体肌肉紧绷,做出防御姿势,不敢有丝毫掉以轻心,死死盯住那条小巷,只见视线中,草鞋少年站在蔡金简倒在血泊的身躯旁边,少年身体小幅度弓腰,保持一种微妙的进攻态势,同样死死盯住他苻南华,双方虎狼对峙,一为解惑,一为求生,各有不同。横空出世的少年,目标应该只有蔡金简,对于苻南华的出现,陋巷少年凭借本能展现出来的姿势,更多是一种你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含义。 苻南华问了一个很多余的问题,“你杀了她?” 少年默不作声,始终手握杀人凶器,那是一片破碎瓷片,略小于他的手心,露出拳头的部分,极为锋利,少年满手鲜血淋漓,不知是蔡金简的鲜血,还是瓷器刺破手心的结果,滴落在小巷地面上。苻南华在确定四周再无他人后,既觉得荒诞不经,又觉得如释重负。最后他便将视线投在蔡金简那具娇躯上,哪怕这种落魄场景,依然无损她的天生丽质,婀娜多姿,丰满的胸脯微微起伏,猩红血液不断从脖颈和嘴巴中涌出,生机即将彻底断绝,但是经过气机反复淬炼的强健体魄,使得她承受的痛苦,也会比常人更加沉重和漫长。 苻南华脸上有了些笑意,不过骨子里带着严酷寒意,问道:“为什么要杀她?你和这位姐姐无冤无仇,难道就因为她跟你在泥瓶巷开了个玩笑,你就要杀人?小镇什么时这么无法无天了?你知不知道,杀人偿命欠债还钱,到哪里都是一样的啊。” 少年就像个哑巴,不言不语。苻南华不在意少年所思所想,开始缓缓向前,步伐坚定。 他知道蔡金简死定了,这里不是仙气缭绕的神仙洞府云霞山,此处是术法禁绝的天道牢笼,除非出现一位修为通天的6地神仙,或是金身罗汉,愿意拿大半修为来换取她的性命,才有可能镇压住魂魄,帮她起死回生。很可惜蔡金简绝对不会有这样的泼天福缘,小镇上那位圣人身负重任,俯瞰苍生,绝不会厚此薄彼,只会顺势而为。 修行路上,莫名其妙夭折于阳关大道,或是死于争一线机缘的独木桥上,都有,虽说不算太多,但绝对不是稀罕事。 若是证道长生,能够事事循序渐进,步步为营,无灾无厄,尽享好处而不担风险,那么市井百姓眼中的无忧仙人,好像也太不值钱了。 所以苻南华对于小镇此行,甚至做过了一番搏命厮杀的最坏准备,但是要说在小镇里,在一方圣人的眼皮子底下,亲眼看到并肩而行的临时盟友,这么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宰掉了,老龙城少城主是破天荒第一次,没有眼花缭乱的法宝对攻,没有惊天动地的仙家手笔,就这么给一个最低贱的乡野泥腿子杀了?苻南华震惊之余,根本无法接受这个荒诞事实。如果不是这座小镇,草鞋少年这种命贱如野草的小人物,哪怕是遥遥看到云霞山蔡金简一面,都是遥不可及的天大奢望。 苻南华脸色肃穆,沉声道:“我虽然来不及救下蔡仙子,也无法杀你,为蔡仙子报仇,但是既然亲眼看到你行凶,不做点什么的话,一旦传出去,老龙城的金字招牌就要砸了。所以于情于理,我都该教训教你,至于之后云霞山那边如何处置应对,如何给蔡仙子一个公道,那就是你的事情了。” 老龙城少主这些冠冕堂皇的言语,是说给此方圣人听的,属于客套话,省得自己之后吃相太难看,惹来那位圣人的恶感。将来也有一个可能,是说给云霞山那帮老祖师听的,苻南华无非是要一个摆在桌面上的仁至义尽。要不然,对蔡金简早已心存必杀念头的苻南华,真想好好酬谢一番眼前的少年,误打误撞,鲁莽行事,省了他好大的周章,真可谓是自己的一员福将。 苻南华一边前行,一边说道:“见你方才杀人的手法,意味着你这副臭皮囊的瞬间爆力,比起寻常青壮男子只大不小,这其实颇为难得,如果没有今天这场风波,你只要有机会投身行伍,敢杀敢拼,再有些机缘巧合,得到某位兵家大佬、沙场世家武将的青睐,丢给你一份兵家铸身口诀心法,慢慢打熬身体,二三十年后,你这小子未必没有一番新天地。” 在苻南华向前走的时候,少年开始缓缓后退,面朝那位高冠大袖的老龙城少主。 身材 修长的苻南华走在小巷中,玉树临风,有一种气质天成的富贵雍容。 苻南华伸出一只手,掌心向下,垂放在腰间,笑道:“可惜了。你的命不太好,要不然,依照我的说法,你就有机会达到这么高的成就……是不可能的。” 苻南华被自己这个笑话逗乐,笑意更浓,向前跨出一步的时候,那只脚突然悬在离地面半尺的空中,“不好意思,是这么高才对。” 苻南华很难不开心。 进入小镇之后,先是和泥瓶巷少年宋集薪的交易,获利之巨,远预期。 然后是极有可能是自己大道阻碍的蔡金简,暴毙于眼前,自己不但可以两手干净不染鲜血,还能白白得到她身上的两袋金精铜钱,说不定还能搜出一两件云霞山的秘宝,哪怕不是镇山之宝,也肯定差不到哪里去,他可不相信蔡金简全然没有护身符傍身。比如他苻南华,除了那块仅是障眼法的老龙布雨佩,就还带着两件品相极好、品阶极高的小东西,几乎算是老龙城压箱底宝物。 故而在旁门左道的野路子修士当中,流传着一句脍炙人口的口头禅:替人收尸,必有好报。 苻南华经过蔡金简尸体的时候,看都没有看她一眼。 反倒是淡淡的血腥气,让他整个人处于一种莫名亢奋的状态。 一进一退,两人始终距离十余步。 苻南华只需要确定少年跑不出小巷,到时候他再想要逮到一个在此土生土长的少年,无异于-大海捞针,何况身后尚且温热的美人尸体,就是前车之鉴。一旦给少年足够喘息的机会,“惊喜”就可能砸在自己头上。 苻南华看似在猫抓耗子,实则是在调整自己的身体节奏,毕竟在他九岁正式踏足修行之后,从没有过纯粹依靠近身肉搏来分胜负的机会。 他当然不用跟少年分出生死,那会让自己得不偿失,连同蔡金简,就是两份唾手可得的机缘,但是务必要让这个出人意料的少年,在近期乖乖躺在床上,不给少年丁点儿整幺蛾子的可能性。 苻南华突然笑问道:“对了,你叫什么名字来着?” 满手鲜血流个不停的少年答非所问,黝黑的脸庞上,满是乡土野草似的坚韧,“你和她可能都不清楚,我的眼力很好,所以在泥瓶巷里,她跟我聊天的时候,你看她的眼神,跟现在看我,其实一模一样。” 苻南华愣了愣,这下是真的对少年刮目相看了,啧啧笑道:“有点意思,真是有点意思。” 苻南华的言行举止,看似云淡风轻,其实一直在留心少年的左手,依旧在持续滴血。 这说明少年的手劲一直没有松懈,寻常人恐怕早就拗不过那份刺骨疼痛。 苻南华这个时候才觉得先前“可惜了”这个随口评语,原来真是一语中的。 苻南华觉得时机差不多了,问了最后一个感兴趣的问题,“你杀她杀得如此果决,肯定是有人跟你通风报信了,我倒是不好奇他的身份,我想不通的是,你一个在这里长大的孩子,怎么就那么快跨过了自己心里那个坎,杀人杀得如此……心安理得,这个说法,听得懂吗?要知道,就算是我,第一次杀人后,等到那股兴奋尽头褪去,整个人就开始颤抖,念了很久的静心诀才好受些,哪像你,平平静静,跟吃饭喝水差不多,这不合理……” 一直面无表情的少年,突然露出惊骇眼神和恐慌脸色,视线直勾勾望向苻南华身后方向,仿佛是那个死了的高挑女子,活了过来。 谨小慎微的苻南华下意识转头,脖子转到一半的时候,心头巨震。 等到转回过去,因为身高悬殊的缘故,苻南华一直正前方且偏低的视线中,竟然没了少年的踪迹! 千钧一之际。 原来。 在做出那种眼神和脸色后,刹那之间,草鞋少年毫不犹豫地开始爆冲刺,三步之后,左脚骤然力,整个人高高跳起,最终右脚踩在小巷一侧墙壁上,迅猛弹射转折之后,少年朝高冠男子高高举起左手。 少年真像一头捕蛇鹰。 第二十二章 止境 乡塾一座不挂匾额的草堂书屋内,中年儒士齐静春正在枯坐打谱,并非什么流传千古的名局,也不是棋坛国手之争的复盘。 他正要将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,叹息一声,原本早有定数的棋子生根处,儒士突然开始举棋不定,他收回手后,棋子却依旧悬停空中,距离棋盘仍有寸余高度。 齐静春依然正襟危坐,作为负责坐镇此地的当代圣人,儒家七十二书院之一,山崖书院的前任山主,哪怕被贬谪至此戴罪立功,齐静春仍是当之无愧的当世醇儒。 对于小镇普通百姓而言,草木一岁一枯荣,甲子春秋转瞬即逝,教书先生已经换了好几位,模样不同,岁数不同,唯有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读书人气质,如出一辙,古板,苛刻,寡言,总之,都很无趣乏味,也没有人想到那几位来来去去的乡塾教书匠,其实是同一人,不但如此,在小镇之外的广袤天地,深居简出的齐先生,曾经拥有然的崇高地位,还身负正气浩然的无上神通。 下一刻,齐静春元神出窍远游,如一身雪白衣袂飘飘的仙人,从躯壳牢笼当中瞬间挣脱开束缚,飘然去往小镇一条巷弄。 齐静春转瞬之间来到巷弄,他先去看了倒在血泊中的女子,云霞山的蔡金简,三魂七魄晃荡消散,如风中残烛。 齐静春停留片刻之后,他终于来到两人身旁。 高冠大袖的老龙城少城主,身体有些后倾,目瞪口呆,肌肤如玉的英俊脸庞上,神色复杂,交织着震惊、疑惑和绝望。 少年保持那个高高跃起、向前扑杀的凌厉姿势,左手握有一片锐利如刀刃的瓷器,哪怕是这种你生我死一线间的关键时刻,身体腾空的少年,依然眼神坚毅,脸色平静,根本不像是一个出生于陋巷小宅、成长于山野的无知少年。大概仅剩符合少年身份的,是隐藏在眼神深处的无奈。对于这种无奈,走出书斋和书院很多年的读书人,已经不陌生了,就像看着一个靠天吃饭的庄稼汉,蹲在旱季干裂的荒芜田垄上,抬头看着烈日,其实不会有撕心裂肺的情绪,而只会是深深的无奈,还有茫然。 作为一方天地的临时主人,齐静春当然知晓陈平安一家三口的来龙去脉,甚至往上追溯百年千年,他哪怕没有亲眼看到过少年的祖辈,大致上也能推衍演化而出。道理很简单,就像是县衙的县太爷,真想要看治下百姓的身世传承,只需要去掌管户籍的户房,查询档案,一目了然。 小镇经过三千余年的繁衍展,枝叶蔓延于小镇之外,盘根交错,因为每一代都有几个惊才绝艳的人物,虽然不能衣锦还乡,却能够通过秘密渠道反哺家族,最终造就了如今小镇最为兴盛的四姓十族。 陈平安的这个家族,历史同样悠久,祖上也曾飞黄腾达、很是阔绰过,但是经过两次跌宕起伏的风云变幻之后,在藩国无数、王朝如林的东宝瓶洲,逐渐沉寂衰败,让位于其它姓氏,千年以降,江河日下,到了少年父亲这一辈,小镇陈氏这一脉,几乎算是在整个东宝瓶洲,彻彻底底衰败,更别提小镇所在的大骊王朝版图,仿佛是被君王敕令“世世代代不得出仕”的官员,家族再无起复的可能。 齐静春来此主持大阵运转后,六十余年,谨守“方正平和”四字师训,绝不以个人好恶,擅自更改小镇百姓的命运轨迹。否则在这位也曾嫉恶如仇的读书人眼中,小镇高门大户里有太多的污秽,陋巷小户里也有太多的贫苦,不过齐静春在冷眼旁观之后,看到大姓大宅也有他们的徒劳无奈,小门小户也有他们的穷凶极恶。久而久之,齐静春如同高高在上的神像,既不享受香火,也不承人情,只是袖手端坐,对世事不闻不问。 齐静春微微讶异,上前一步,定睛望去,轻轻点头,原来气势如虹的贫寒少年,对于这次扑杀看似势在必得,不杀苻南华决不罢休,但其实按照目前的姿态来看,最后少年只是手腕重重砸在苻南华脖子上,比起蔡金简的下场,要好太多了。苻南华应该是被重重一击,整个人横着摔向墙壁,然后被少年一手掐住脖子,一手以瓷片抵住腹部。 齐静春有些好奇,为何少年这次没有痛下杀手,大好机会,稍纵即逝,后患无穷。齐静春是醇儒,恪守礼节,却不会死守教条,不是那种只会摇头晃脑掉书柜的迂腐酸儒。他对于苻南华之流,无论资质根骨还是性情脾气,实在再熟悉不过,哪怕在今日小巷中,被少年威胁得暂时放弃报复,但此事绝对会是年轻人生平仅见的奇耻大辱,上纲上线到道心魔怔都不为过,到时候要跟少年斤斤计较的,可不就是苻南华本人,而是整座南海之主老龙城了。 齐静春之所以来 此阻挠少年连续杀人,有一定的私心,更是为了公道。如今小镇就像一件出现裂纹的瓷器,迟早会爆裂炸开,齐静春必须要延缓这个大势不可挡的过程,要尽量为更多人安排好退路,最好是能够安安稳稳交到那个铁匠“阮师”手上,撑过最后一个甲子时光,就能够勉强皆大欢喜,山上人得机缘,山下人得安稳,要知道以前者绝大多数的一贯性子,每逢道路崩塌、新旧交替、机缘四起、长生可期之际,几百几千山脚蝼蚁的死活,算得了什么?! 世俗王朝的天家无情,比起很多修士推崇的大道无私,实在不值一提。 齐静春思量片刻,悄然隐去身形。 天地运转,流畅无碍。 之前止境,悄然破碎。 少年手腕“终于”重重砸在苻南华脖子上,后者脑袋一晃,横摔向小巷墙壁,被巨大的劲道摔得七荤八素,落地后的少年,迅猛贴身靠近,一记肘击轰在苻南华腹部。 苻南华并未站直背靠墙壁,少年肘击打得他几乎吐出苦水来,身体本能弯曲起来。 少年一手掐住苻南华脖子,一手瓷片抵住这位高冠公子哥的腹部。 苻南华很难想象,比自己矮一个头的瘦弱少年,为何五指力道如此巨大,尤其是腹部瓷片的锋利和冰冷,让老龙城少城主再次感受到死亡的逼近,一线之隔,就是阴阳之隔。 苻南华当然不会知道,一个年幼时分就需要漫山遍野去寻找草药的稚童,因为某个比自己求生更强烈的执念,所迸出来的无穷潜力,是何等惊人。 当那个少年误食草药而在小巷,而绞痛得满地打滚的时候,那种执念,甚至能够让一个原本该在乡塾蒙学的孩子,想着便是爬也爬回家中,要将那竹篓救命草药放回家中。 之后砍柴烧炭、烧瓷拉坯、挖泥尝土等等,没有哪件事情,不需要考验少年的体力和耐力。 在小镇之外,苻南华随便施展一点仙家术法,就能够肆意碾压一百个、一千个少年,但是选择在小镇内与之生死相向,还真是好运气到了尽头,脚踢到了铁板。 苻南华被剧痛和耻辱双重打击,冲昏了头脑,脸色狰狞道:“你杀了我,你是死路一条!你不杀我,还是难逃一死!小杂种,总归你是死定了!” 陈平安微微仰头,盯着这个满脸癫狂神色的男人,说道:“你知道,我不想杀你,我跟你无冤无仇,只是你想害我,我才还手的。” 苻南华狞笑道:“小杂种,也配跟我苻南华讲道理?!” 他竭力加重语气道,“你配吗?!” 陈平安沉默片刻,问道:“你是不是一定要杀我?” 当苻南华看到黝黑少年的那双眼眸,他突然冷静下来。 被掐住脖子的苻南华满脸涨红,很快就又变青再转紫,其实少年五指力道并未加重,但是足够让一个青壮男子窒息致死。 苻南华艰难道:“我说我不杀你,你信不信?” 他剧烈挣扎了一下。 但是少年几乎同时就加重力道,让苻南华五指微动的一条手臂颓然下垂。 陈平安摇了摇头。 苻南华愈头晕目眩,虽然心中恨不得一巴掌拍碎这个杂种的头颅,但是表面上仍然尽量和颜悦色,补充了一句,“如果我对天誓呢?我们这种人,是不可以随便誓的。” 苻南华耍了一个心机,佛家大宏愿,和修士心头起誓,确实有着极大约束力,但是显而易见,苻南华只说了一半真话,他哪怕誓,也只会在嘴上信誓旦旦,并非“不立文字、却无异于刻字丹室心壁”的沉重心誓,所以事后遵守与否,只看心情。再者,修行之人的心誓,也不是没有破解之法,代价大小而已。大体上,代价大小与修士境界高低、誓内容的轻重,有着绝对关系。 不料草鞋少年竟然还是摇头。 越来越呼吸困难的苻南华,已经失去讨价还价的精气神,没来由有些神情恍惚。 就要死了吗? 跟蔡金简那个可怜虫一般无二,还是死在一个小贱种的手里? 那么当这个噩耗传回老龙城,会不会成为全城上下的笑谈? 他甚至都没有机会,伸手去触腰间玉带的隐秘机关,他腰间所系的白玉腰带,实则是一条地蛟之属的残余精魄, “可以了。” 一个天嗓音两人耳畔响起,对于苻南华而言等于是天籁之音,只不过他正好晕厥过去,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觉。 陈平安愕然转头。 结果看 到一个满身雪亮、虚无缥缈的齐先生。 后者微笑不语。 陈平安眼神复归坚韧不移,右手五指始终没有松开。 齐静春既没有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的恼火,也没有仿佛看到一副可造之材的欣慰,只是朝着草鞋少年轻轻挥袖,像是“捞取”了一件物品到手中。 这位儒家圣人摊开手心一看,哑然失笑。 一团污秽如墨迹。 原来某人在少年身上种下的心意,黯淡无光,分明早已消亡。 再抬头望向少年陈平安,齐静春有些遗憾,感慨道:“难怪先生说世间成事者,世之才不过其次,坚忍不拔之志,方为要。陈平安,你替先生又给我上了一课。只可惜,我齐静春如今已经没有了收取关门弟子的机会。” 第二十三章 槐荫 说完这句话后,儒士自嘲一笑,如今齐静春的弟子,有什么金贵值钱的?坐满一屋子的蒙学孩童,每人收取束脩,不过一年三百文钱,有些家境贫寒的孩子,不过是腊肉三条而已。 齐静春望向坚持己见不愿松手的少年,问道:“你在内心深处,其实不愿意杀他,但问题是这个人,看上去无论如何都要杀你,所以是杀了他,一干二净,暂时保全自身性命,明日事明日了?还是希冀着息事宁人,大事化小小事化了?对不对?” 经常旁听隔壁读书种子朗诵诗文的少年,脱口而出道:“先生何以教我?” 齐静春笑道:“陈平安,你不妨先松开右手试试看,再决定要不要随我四处走走。有些事情我难辞其咎,必须要给你一个交代。” 陈平安犹豫片刻,松开右手五指后,赫然现苻南华没有丝毫动静,眼神、丝、呼吸,悉数静止。 在齐静春运转大阵后,小镇重返止境。 齐静春轻声道:“跟紧我的脚步,尽量不要走出十步之外。” 衣袂飘飘、身躯空灵的中年儒士率先走向小巷尽头,陈平安紧随其后,期间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手心,血肉模糊,可见白骨,但是那些肉眼可见的鲜血,偏偏不再流淌。 齐静春走在前边,微笑问道:“陈平安,你信不信,这世上有神仙精魅、妖魔鬼怪?” 陈平安点了点头,“信的,小时候我娘亲经常说些老故事,要我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,这句话娘亲说得最多,所以我记得很清楚,其它像小溪里会有拖拽小孩的水鬼,城北破祠堂那边,有专门在夜间审案的冥官老爷,还说我们张贴的门神其实到了晚上,就会活过来,帮我们保护宅子。这些东西,我以前其实不太信了,但是……现在,我觉得多半是真的。” 齐静春轻声道:“她说的这些,有些真有些假。至于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一说,则很难定论,因为对于善恶的定义,老百姓,帝王将相,和长生仙家,三者是各有不同的,所以各自得出的结论,会很不一样。” 陈平安藏起瓷片,加快脚步,和儒士并肩而行,抬头问道:“齐先生,我能问一个问题吗?” 齐静春好似看穿少年心思,平静道:“这座小镇,是世间最后一条真龙的葬身之所、埋骨之地。天底下不计其数的蛟龙之属,都认为此地气运最为鼎盛,注定要在某一天‘出龙’的,事实上三千年以来,出龙一事,迟迟不至,倒是这座小镇出生的孩子,根骨、性情和机缘,确实要远远好过外边的同龄人,东宝瓶洲许多大名鼎鼎的仙府道侣,他们结合生下的后代,也不过如此。当然了,也不是小镇每个孩子都有惊才绝艳的天赋。” 齐静春笑了笑,不在此事上深入解释,大概是怕伤了孩子的心,转换话题,“当初参与那场屠龙浩劫的前辈修士,几乎无人不身负重伤,很多人便在此定居,结茅修行,可谓从容赴死,也有双双侥幸活下来的道侣,也有在并肩作战后,水到渠成地结成良缘。小镇经过三千余年的繁衍生息,便有了如今的规模,在大骊王朝版图上,此地最先被称为大泽乡,后来被一位圣人亲自提笔改为龙渊,再之后避讳某位大骊皇帝的渊字,又作修改……” 一直把话憋在肚子里的少年,终于忍不住了,轻声打断齐静春的言语,双手握拳,充满渴望和期待,“先生,其实我想问的问题,是我爹娘……他们到底是怎么样的人……” 齐静春陷入沉思,“既然那远游道人,已经对你泄露了天机,我也可以顺着他破开的口子,与你说些事情。在我的记忆里,你爹是个憨厚温和的人,天资平平,不值得被人带离小镇,自然就成了某些人眼中的鸡肋,被视为一笔亏本买卖,也许是一怒之下,也许是生活实在窘迫,总之小镇外的买瓷人,便在你爹的‘本命瓷’上动了手脚,在那之后,不但他命途多舛,也连累你和你娘一起吃苦。后来他不知为何,无意间知晓了本命瓷的秘密,知道一旦被人开窑后带离小镇,就会一辈子沦为牵线木偶,他就偷偷砸碎了属于你的那只本命瓷器,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,应该是一只瓷镇纸。” 齐静春沉声道:“你要知道,小镇每年出生的婴儿,都有个存入密档的代号,镇上也专门有人,会以独门秘术,抽取出一滴心头血,灌注于日后烧制的那只本命瓷当中,女孩本命瓷一烧就要烧六年,男孩的更久,窑火一日不可断,持续烧九年。孩子的天赋如何,就像是普通烧窑的瓷器品相如何,只能听天由命看运气,但是押注后进行‘赌瓷’的出价,很大。虽然说如今你的资质同样平平,但是在你爹毅然决然打碎那件瓷 镇纸的时候,小镇外买瓷人的震怒,可想而知。” “至于你娘亲,是一位性情淑静的女子。” 齐静春说到这里,突然笑了,“当时你娘亲嫁给你爹的时候,小镇好些同龄人都很郁闷来着。不过说实话,真要我说你爹娘在世时的生活细节,是为难我了,来到这里后,我除了教书授业,还有很多事情要做。” 少年嗯了一声,轻轻扭过头,用手胡乱抹了把脸,少年大概是忘记左手的糟糕情况,满脸血污,又实在舍不得用衣袖擦拭。 两人经过了十二脚牌坊楼。 齐静春没有看他,与少年打开天窗说亮话,“当年真龙陨落于此,四位圣人亲自露面,在这里订立契约,规定每六十年,换一人坐镇此地,帮忙看顾那条真龙死去后留下的残余气数,其实当时是否斩草除根,也不是没有争执……不过与你说这些不可告人的天机,便是害你了。大体上,儒释道三教中人,加上一个兵家,四方为主,其余东宝瓶洲的诸子百家、洞天福地、仙家门第、豪阀大族等等,皆有一定的份额和机会,来分润这里的好处。说来可笑,百年内有无‘买瓷’的名额,几乎成了界定一个宗门、世家是否一流地位的标志。” 陈平安说道:“先生说这些,我听不懂,但都记下了。不过今天知道我爹娘是好人,我就知足了。” 齐静春笑道:“我也不奢望你当下能听明白,只不过是些铺垫,否则简单劝你别杀苻南华,你肯定听不进去。之所以要你别杀人,不是我齐静春物伤其类,兔死狐悲什么,更不是我对希望他苻南华和老龙城因此感恩,以后我好要些好处,不是这样的。事实上正好相反,我儒家门生弟子,推崇入世,对于修行中人的肆无忌惮,最是抵触,双方明争暗斗了无数年,若我齐静春是刚去山崖书院拜师求学的岁数,那截江真君刘志茂也好,老龙城少城主苻南华也罢,现在哪里还有活命的机会,早给我一掌打得灰飞烟灭了。” 少年现这个时候的齐先生,虽然说话语气依旧温和,走路姿势同样文雅,但是给人的感觉就是判若两人。 就像姚老头喝酒喝高了,说我们烧出的瓷器,是给皇帝老爷用的,谁能比? 齐先生说一掌打得别人灰飞烟灭的时候,就跟那时候的姚老头,语气不同,但是神色一模一样。 齐静春皱了皱眉头,抬头望向泥瓶巷那边,像是在听着别人说话,虽然没有流露出厌烦表情,但是眼神中的不悦,毫不遮掩。 他最后冷声道:“离去!” 陈平安一脸茫然。 齐静春解释道:“是那说书先生,本名刘志茂,道号截江真君,其实是旁门里的道人,修为尚可,品行低劣,蔡金简、苻南华两人与你的恩怨,大半是他在兴风作浪,最后还在你心头,种下了一道歪门邪路的符箓,那是一幅四字真言,将‘一心求死’四字,偷偷刻于你心田,手段极为歹毒。” 陈平安默默记住了刘志茂这个名字。 齐静春叹了口气,问道:“你就不好奇,为何我不出手?” 陈平安摇头。 齐静春自顾自说道:“此方天地,如同风吹日晒三千年的老旧瓷器,支离破碎在即,你们终究是外人,又有大阵护持,如何作为,只要不要太过分,远远不至于让瓷器崩碎,可我是那个手捧瓷器的人,我的任何举动,都会牵扯到这件瓷器的裂缝,事实上不管我做什么,只会让那些纹路增加蔓延。若只是瓷器碎了,也就罢了,可是这小镇五六千人今生来世的命运,尽在我手,我如何能掉以轻心?” 只是这些积郁多年、不吐不快的言语,齐先生说得太小声,陈平安竖起耳朵也听不清楚。 齐静春看着时不时用右手擦拭脸庞的少年,两人已经走到杏花巷铁锁井附近,那边有妇人正在弯腰汲水,齐静春问道:“若有陌生人掉进水井,你若救人,就会死,你救不救?” 陈平安想了想,反问道:“我想知道,真的救得了那个人吗?” 齐静春没有回答少年的问题,只是笑道:“记住,君子不救。” 少年愣了愣,疑惑道:“君子?” 齐静春犹豫了一下,蹲下身,先帮草鞋少年正了正衣襟,然后用手帮他擦去血迹,柔声道:“遇见不幸事,先有恻隐心,但是君子并不是迂腐人,他可以去井边救人,但绝对不会让自己身陷死地。” 似乎被这个问题勾起了心思。 少年认真问道:“先生,我现在还能活下去吗?如果能,那么我还能活多久?” 齐静春仔细 想了想,缓缓站起身,斩钉截铁道:“你要是不怕前路坎坷,吃大苦头,就肯定能活下去。” 少年顿时笑容灿烂,天经地义道:“我可不怕吃苦!” 齐静春想着这一路行来,少年的泰然处之,便释然了,“走,带你去一个地方。虽然我齐静春不能帮你什么,但事已至此,让你渡过此劫,绝不算破坏规矩,其实本来就该补偿你一份机缘才对。” 少年懵懵懂懂。 两人来到老槐树下,不知为何,小镇内外寂静无声,唯有这棵老槐像是唯一的例外,树叶微晃,摇曳生姿。 齐静春站定后,脸色凝重,作揖后,抬头问道:“齐静春能否向你们求一片槐叶,让少年日后能够安安稳稳离开小镇,最少在三年内,不受那反扑而来的横祸灾厄?” 千年老槐,无声无息。 齐静春又问道:“齐静春坐镇此地五十九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难道还求不来一枚祖荫槐叶?何况少年本就是你们小镇人氏,诸位先贤,何以如此吝啬?” 老槐仍是没有回响。 此刻的寂静如同无声的讥讽。 你齐静春神通广大,可到底是这天地方圆中的一个,更是主持大阵枢纽的那个可怜人,我们就是不愿白白施舍这份香火情,能奈我何? 齐静春脸色阴晴不定,最后唯有叹息一声,低头望去,满怀愧疚。 少年咧嘴一笑,反过来安慰道:“6道长说我只要去小镇南边,找到一个姓阮的铁匠,当他的学徒,就有希望活下去,齐先生,没有这……槐叶,相信也没啥问题的!” 齐静春笑问道:“真心话?” 少年挠挠头,腼腆道:“假的。” 齐静春会心一笑。 突然。 一片苍翠欲滴的鲜嫩槐叶,从树冠极高处,飘然坠落。 少年只是伸出手掌,树叶便自行落在他手心。 树叶上,有一个金色字体,一闪而逝。 齐静春有些惊愕,片刻之后,沉声道:“此字为姚,陈平安,你可愿意为姚家报恩,无论生死?!实不相瞒,哪怕没有这片树叶,你也未必没有一线生机,这一点,我可以明确告诉你。所以你千万要想清楚!” 少年问道:“是姚师傅的那个姚字吗?” 齐静春点了点头,“正是。” 少年双手合十,将槐叶轻轻夹在手心,抬头大声道:“只要我活着一天,只要是跟你有关的姚姓人,就像齐先生之前所说,哪怕他坠入井中,哪怕救人必死,但我陈平安必救之!” 天籁寂静。 齐静春笑道:“走吧。” 带着少年离去之时,悄然转头,望向槐树最高处,齐静春面露讥讽。 “姓陈”的槐叶并非没有,事实上还不止一两片,可是到最后,明知道此地即将崩坏,宁肯另寻宿主,哪怕不姓陈也无所谓,也仍是没有一份香火祖荫,愿意看好泥瓶巷的草鞋少年。 齐静春转回头,摸了摸少年的脑袋,打趣道:“如果是宋集薪、赵繇、顾粲这些人,像你之前那般此宏愿,说不定就要引天地共鸣了。” 少年笑容阳光,“那我可管不着,我只做好自己的事情。” 齐静春又问道:“这次是真心话?” 少年笑道:“是!” 第二十四章 相赠 桃叶巷的一栋宅子里,有位慈眉善目的老人,坐在廊下的藤椅上,身边坐着位模样俏皮可爱的丫鬟,穿着鹅黄纹彩长裤,外边罩穿着浅罗碧色的纱裙,一边听着老人说故事,一边缓缓扇风。 老人突然开口问道:“桃芽,风呢,又打盹啦?不是吓唬你,若是在小镇之外的大家宅子,你这样偷懒,可是要挨罚的。” 没有任何回应,对下人一直优容宽厚的老人,正想继续调笑几句,脸色骤变,抬头望向远方,神情凝重起来。原来小院内,不仅是少女丫鬟所持之扇,没有丝毫动静,事实上就连无形的清风也静止了。老人赶紧屏气凝神,默念口诀,坐忘入定,以免在这场光阴长河的短暂逆流当中,白白折损修为道行。老人轻轻叹息,最为恪守规矩礼数的齐静春,也终于破例出手,如此一来,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。 铁锁井,身材魁梧的外乡年轻人蹲在不远处,使劲盯着轱辘车。但是眼角余光,却偷偷瞥向一位丰腴村妇的侧影,她正弯腰从井口中提起一只水桶,弧度惊人的臀部,沉甸甸坠下的胸脯,整个人略显夸张的曲线,玲珑毕露,身躯绽放出一股饱满麦穗的野性气息,让原本不过中人之姿的妇人,也多出一些别样韵味来。当年轻人意识到周围环境出现诡异静止后,他人没有动,只是壮着胆子,正视那幅妇人汲水的美妙画面,年轻人偷偷咽了咽口水,赶紧扭转身体,换了个蹲姿。 难怪师父说过,山下女子,是出林虎,功力大减了,可要是一旦带上山,就要成为称王称霸的座山虎,是会吃人的,师父喝酒之后,总说天底下的英雄豪杰,全输给自家的入山虎了,没一个例外。但是年轻人觉得出林虎就已经很厉害了,比如眼前那妇人,明明长得普通,却妖娆得让他心痒痒,要是她二话不说给他一耳光,完全不讲道理,年轻人觉得自己还是根本不敢还手,说不得妇人一笑,他还会跟着笑呢。 年轻人想到这些,就有些灰心丧气,低头瞥了眼裤裆,骂骂咧咧,“没骨头,难怪没骨气!” ———— 泥瓶巷内,宋集薪正在翻阅一本厚重陈旧的地方县志,宋集薪摸索出很多规律,例如大体上是每六十年一增补,所以宋集薪私下将此书取名为《甲子志》,还有就是小镇百姓在年少时被远房亲戚带出去后,几乎就没有人回到过家乡,好像很不喜欢落叶归根,属于墙里开花墙外香,很多家族姓氏就在外面开枝散叶,甚至成长为一棵棵根深蒂固的参天大树,所以宋集薪又将其昵称为《墙外书》。 少年此时正在翻阅一页人物传,描述了一个叫曹曦的生平事迹,笔墨吝啬,是这本县志的又一特色,宋集薪翻来覆去看了最少七八遍,对于这本书早已滚瓜烂熟,所以如今闲暇时翻阅,只会拣选一些光怪6离的人物故事,当做一位说书先生描述的演义传奇,真实性如何无从考据,宋集薪当然也不在意,他只记得那个身穿官服的男人,在赴京述职离开小镇之前,深夜独自来此,男人以一种无比郑重的态度,告诉少年要牢记一件事情,就是背诵记住书中每一个出现过的人名,以及成百上千个人数,和他们身后祖辈们在小镇的各自根脚,尤其是跟四姓十族的关系脉络。 此时宋集薪纹丝不动,就像小镇东南那些个破碎不堪的泥塑神像,一座座随意倒在草丛中、泥地里,无论风吹雨打,只是岿然不动。从窗户透过洒在书桌上的光线,保持一种反常的静止状态。 这栋宅子里,唯一能动的人和物,是婢女稚圭和那条不起眼的四脚蛇,她很早就察觉到异样,脑海中第一个冒出的想法,是去隔壁院子,找那个面瘫少女,骂她个狗血淋头,但是当婢女意识到那柄剑的存在后,便打消了这个诱人的念头。她先是来到自己少爷的房间,斜瞥一眼书页内容,看到“曹曦”两个字就嫌烦,便帮少爷向后翻了几页,看到有关“谢实”的篇幅后,才开心笑了笑。只不过很快她就悻悻然,又将书页翻回去,以免泄露天机,害得自己露了马脚,这些年来,精明城府的少爷不过是出于好奇,怀疑她的身份来历罢了,从未抓到过真正的确凿证据,她可不想在大功告成之际,功亏一篑,她跟随少爷经常要去乡塾,觉得读书人有些话,说得很虚伪混账,比如“舍生而取义者也”,有些话则说得还不错,比如“行百里者半于九十”,真是把道理给说通透了。 那条土黄色的四脚蛇,正趴在门槛上晒太阳,此时当它寂然静止,便恢复“真身”了,光线映照下,只见它流光溢彩,晶莹剔透,身躯通体像一块琉璃。 隔壁院子的屋内,黑衣少女宁姚陷入一种玄之又玄的胎息状态,不以口鼻嘘吸,如 婴儿仍在胞胎之中,神气归根而止念。 雪白剑鞘内,飞剑如获大赦,缓缓出鞘后,它在主人四周轻快飞掠,小鸟依人之温驯亲昵,又有少女衣裙飘曳之美感。它并非胡乱飞行,而是灵犀画符一般,为正在疗伤的主人营造出一块最佳的风水之地,果不其然,没有丝毫呼吸迹象的少女,四周气息迅猛涌入她体内,她如鲸吞水,疯狂汲取这方天地间的本源灵气。于是这一刻,小镇的死寂沉沉,与这栋宅子的风生水起,构成鲜明的对比。 小镇外的南方溪畔。 有个五短身材的汉子,浓眉大眼,锐气逼人,袒胸露腹,手持铁锤正在打铁,一锤下去,火星四溅,满室光辉。 无数星星点点的火光,在空旷的屋子里随处乱窜,绚烂壮观。 一次抡捶,就能砸出一幅画面。 汉子对面,站着一个扎着条清清爽爽马尾辫的少女,身材娇小,她披了件黄牛皮质的罩袍,防止火星溅射到身上,寻常棉布衣衫,很容易被烧穿出一个个窟窿来。 当一次捶打之后,千万点火星,骤然间在屋内全部停滞。 马尾辫少女皱眉问道:“爹?” 汉子沉声道:“换你来锤打剑条,正好借此机会锤炼你的神意。” 少女放下那根老剑条,拨开身前两侧火星,火星被她随手挥退,牵一而动全身,本该静止在光阴长河里的星火,不断撞击着火星,一次次相互撞击,使得屋内的光线,显得絮乱无比。 相比小镇内那些好似潜龙在渊的高龄前辈,一个个凝神屏气静心入定,少女的所作所为,实在是过于横行霸道了点。 尤其是当换成她来抡捶之后,势大力沉,动作迅猛,甚至比起经验老道的汉子,还要更加狂野不羁。 每一次捶打溅射出来的火星,在止境当中并不会消失,所以一次次叠加之后,密密麻麻的火星,如璀璨繁星,拥簇在空中。 铸剑之室,火星亿万。 男子死死盯住那根通红的剑胚子,沉声吩咐道:“心中默念《铸剑经》的撼龙篇!” 少女气势骤然下降,低声道:“爹?” 男人恼火道:“干啥子?” 少女气势再降,怯生生道:“中午吃得少了,肚子饿,捶不动了。” 男人更加火大,如果不是在铸剑,差点就要调教骂人,“明明是让你背书就跟要你命一样,找什么借口……他娘的,闺女你这胃口,饿也很正常,还真不是借口……” 少女偷着笑,嘴上说饿,其实手上动作没有丝毫减弱,刹那之间灵犀一动,少女大喝一声后,竭尽全力一锤砸下,鬼使神差道:“给我出来!” 这一次溅射出来的火星,极其繁多,尤为刺眼。 汉子脸上不露声色,心道:“成了。” ———— 顾粲家的院子,妇人缓缓醒来,头疼如裂,在孩子的搀扶下坐回长凳,截江真君刘志茂正在闭目养神,袖中拇指食指缓缓掐动。 妇人顾氏将儿子按在自己身边坐着,轻声问道:“仙长,怎么回事?” 老人没有睁眼,道:“老夫收了个好徒弟,你有个好儿子。顾氏你就安心等着母凭子贵吧。” 妇人大喜过望,热泪盈眶,抱住孩子,细细碎碎呢喃道:“孩子他爹,你听到了没有,我们顾粲一定会有大出息的……” 刘志茂突然咦了一声,惊讶出声,睁眼低头观看掌心纹路,好似岔开出来一条新路,自言自语道:“这是为何?不应该啊。少年没死,反倒是那仙家子弟,莫名其妙死了?” 老人不得不站起身,在院中缓缓踱步,掐指飞快,“废物!栽在一个市井少年的手里,云霞山辛苦积攒下来的千年声望,就此毁于一旦。” 妇人忐忑不安道:“老仙长,既然我们家粲儿已经拜师了,不如就放过陈平安吧?” 老人怒喝道:“妇人之仁!真要有一副慈悲心肠,你我初见时,就不该起杀心念头。这个时候来跟老夫装女菩萨,要脸不要脸?” 妇人被骂得满脸惨白,嚅嚅喏喏不敢说半个字。 老人犹不解气,伸手指着妇人大骂:“乡野村妇,见识短浅!以后顾粲随我返回书简湖后,你们母子相见的次数,绝不可太过频繁,以免妨碍了他的修行,可有异议?” 妇人赶紧摆手道:“不敢。” 老人眼神阴森。 妇人愣了愣,很快回过神,哭丧着脸,可怜兮兮道:“没有异议,绝对没有!” 老 人使劲一挥袖子,冷哼道:“气煞老夫!” 先前眼见妇人还算有些别致风韵,刚刚有了将她收为贴身奴婢的念头,她便表现得如此俗不可耐,活该她错过一份有望步入修行门槛的福气。 老人突然如临大敌,环顾四周,果然此方天地被人为静止为“止境”了,止境是世间诸多小洞天的一种,6地神仙、金身罗汉也休想开辟而成。 这种大神通,可谓登峰造极,虽说很大程度上归功于那座大阵,但依然让人倍感敬畏敬畏。 试想一下,只要身处此方天地当中,任你是仙佛神魔鬼怪,来此皆需向我磕头,那是何种感受? 截江真君刘志茂做梦都想要达到此等高度。术高莫用?去你的鬼吧!刘志茂恨不得有此小洞天之后,将佛陀、道祖、儒教教主这三位的第三代弟子,全部拉进来,不敢说要他们低头弯腰,好歹大家一起平起平坐,同辈相称。 刘志茂毫无征兆地吐出一口鲜血,手心也鲜血溅射,像是被人用利器使劲割出一条血槽。 另外一只手上,也不由自主地显现出那只白碗,水面波纹混乱,黑线乱窜,四处撞壁。 老人没有丝毫犹豫,手心叠在手背,身为道家旁门中人,却以儒家作揖行礼,一弯到底,虔诚至极,颤声道:“书简湖青峡岛岛主刘志茂,恳请齐先生怜悯晚辈赤忱求道之心,若有冒犯之处,还望先生大人……圣人不记小人过!” 良久之后。 “离去!” 四字如春雷炸响在这位真君的耳畔。 刘志茂狂喜道:“先生放心,晚辈这就携带顾氏母子离开小镇。” 一直以晚辈自居的老人记起一事,小心问道:“敢问先生,晚辈身上这两袋子金精铜钱,应该如何处置?” 威严嗓音再度响起,“一人一物,刚好是两份机缘,留在院中即可。三十年内,你不许离开书简湖半步。” 刘志茂如释重负,这次总算没有那般谄媚,故意行儒生揖礼,而只是打了个庄重的道家稽,“长者赐不敢辞,齐先生的大恩大德,晚辈铭感五内,没齿难忘!” 在这之后,齐静春的声音并未出现,止境也很快随之消失,刘志茂不废话,立即让顾氏带着顾粲随他离开小镇,顾氏正要说话,就被刘志茂一个凶狠至极的眼神瞪过去,吓得妇人噤若寒蝉,刘志茂掏出两只袋子,虽然心中有些恋恋不舍,但是这位志在一个名副其实真君头衔的旁门道人,仍是毫不犹豫地放在了长凳上,只是刚走到小院的时候,刘志茂突然问道:“你们家有没有留下什么老物件?” 顾氏茫然,鬼头鬼脑的顾粲立即提醒道:“爹不是留下个多宝阁嘛,就是藏在床底下吃灰的那个?” 刘志茂眼前一亮,二话不说就让妇人带路,去一探究竟。 既然那位圣人认可了顾粲本身即是机缘,那就意味着这个孩子可以带走属于他自己的机缘。 至于这些机缘的最终归属,在小镇上,恐怕天王老子来了,也得听齐静春的,但是到了书简湖,可就不好说了。 终于无人看管的顾粲等到两人进屋后,一手一把抓起两只袋子,轻轻拔出门栓,撒腿飞奔向泥瓶巷另一端。 屋内妇人顾氏跪在地上,探入床底去搬箱子,箱子不大却很沉,有些费劲,搬得她气喘吁吁。 结果她的丰盈臀部被截江真君狠狠踢了一脚,老人调笑道:“顾氏,你亏在后天保养上,不过就凭这个,在青峡岛做个二等丫鬟,有些勉强,不过当三等丫鬟,绰绰有余。老夫瞧你是瞧不上眼,不过青峡岛上,倒是有几位客卿散人,说不得好你这一口,到时候你可要好好争取,莫要羞怯,白白错失了一桩福缘。” 妇人身体微微僵硬,她此时大半身体仍在床底,看不清表情。 ———— 走到一条巷口,齐静春对陈平安说道:“蔡金简和苻南华,就交由我处置。如今你有了这片祖荫槐叶,就更不要看轻生死,好好活下去,才是对你爹娘最大的回报。至于之后云霞山、老龙城和截江真君三方势力,我不敢说他们永远不会找你的麻烦,但是十年内肯定不会来寻你的麻烦,运气好的话,你就一直是个市井平民,也能够三十年安然无恙。” 齐静春笑道:“也无需对小镇心存忌讳,以后……过不了多久,应该就再没有那些算计了。如果你想要二三十年安稳日子,不妨就在这里找个姑娘娶了,成家立业便是。如果想要去小镇之外,见识一下真正的天地景象,也是好事情。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,是我们读书人必 须要做的事情,你以后就会现,在小镇上是读书难,走路容易,到了外头,很多读书人是买书、看书、藏书都很容易,可就是不喜欢走远路,嫌吃苦,所谓的负笈游学,不过是乘车郊游罢了。” 少年惊讶道:“齐先生,走路也算吃苦?” 齐静春开怀大笑,“先不说小镇以外,只说身边好了,你见过福禄街、桃叶巷有几个同龄人,跟你这样漫山遍野乱跑的?” 少年点头道:“还真是。” 齐静春想了想,伸手拔出插在髻上的一根碧玉簪,弯腰递给贫寒少年,“就当是离别赠礼好了。并非贵重物件,更非仙家物品,放心收下。其实我与你一样,曾是陋巷少年,奋苦读,经历重重磨难、坎坷,当然也有种种际遇,这才进入山崖书院,拜师求学的那段时光,是我齐静春这辈子最开心的岁月,后来先生出山之时,便交给我这根簪子,算是对我的一种期许和嘱托,只可惜如今回头来看,这么多年来,我做的一直不好,相信如果先生在世的话,一定会失望了。” 少年哪里敢接下这份礼物。 这根碧玉簪子,似乎还蕴含着齐先生和他先生的师徒情谊,情意重不用说,何况礼也不轻啊。 少年再没见识,到底也是烧御用瓷出身的人物,对于一件东西的好坏,还是有些鉴赏力的。 齐静春温声道:“留在我这里,恩师遗物就要随我一起埋没了,还不如转赠给你。何况你其实是无功不受禄,我在小镇逗留了将近六十年,一直有个小心结,不得解开,可惜恩师已逝,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会得不到答案,是你无意间帮我解惑了,所以我将这根簪子送你,于情于理于礼,都很合适。陈平安,只能帮你求来一片槐叶,无法给你再多机缘了。” 少年双手接过那根材质普通的玉簪子,抬头真诚道:“先生已经做了很多了。” 齐静春一笑置之,眼见着少年被自己说服收下簪子,便少了一块心病,簪子确实普通平凡,可到底是恩师遗物,能够赠送给一个不辱玉簪铭文的少年,很好。 所以齐静春最后叮嘱道:“陈平安,记住,以后不管遇到什么,你都不要对这个世界失去希望。” 第二十五章 离别 泥瓶巷一栋宅子外头,有个挂着鼻涕虫的顽劣孩子,正在凶狠踹门,骂骂咧咧,唾沫四溅,“陈平安!再不滚出来,我就找人砍死你,把你家一堆破烂都砸了!我知道你在家里,忙啥呢,难道是在跟宋集薪的小媳妇,跟稚圭在那个啥?大白天的,也不晓得照顾一下宋集薪的感受?好好好,不出来是吧,我走了,我可真走了啊?我这一走,你这辈子就崩想见着我啦,我那些宝贝,本来想着都留给你,陈平安!快出来啊!” 不知为何,骂到最后,孩子竟然带着点哭腔,狠狠将两条鼻涕虫抽回老窝。 顾粲猛然间觉得脑壳一阵生疼,赶紧转身望去,看到那张熟悉面孔后,孩子破口大骂道:“陈平安!你大爷的……” 草鞋少年脸色不太好看,顾粲赶紧见风转舵地补了一句,“身体还好吗?” 行云流水,转折如意,毫不生硬。 习惯了这兔崽子的没心没肺,提着个新陶罐的陈平安没好气道:“好不好,你还不知道?” 顾粲意识到自己还有正事,赶紧把陈平安扯到院门口,然后将两只绣工精美的袋子,一股脑塞到陈平安手里,孩子压低嗓音问道:“还记得我去年跟你要的那条小泥鳅不?” 陈平安一头雾水,拿着沉甸甸的袋子,东西并不陌生,当时强行买走那条金色鲤鱼的锦衣少年,事后就专程送了一袋子铜钱给自己。陈平安四处张望,泥瓶巷两头并无行人,仍是赶紧开门,把顾粲带进院子,将陶罐放在一旁后,直截了当问道:“有外乡人跟你买那条泥鳅,对不对?!顾粲,我劝你千万别卖!打死都别卖,你不是想着以后让娘过上好日子吗,你一定要留着那条泥鳅,知不知道?!” 顾粲哇一下就哭出声,双手抓住陈平安的袖子,哽咽道:“我想把泥鳅还你的,可是娘亲不让,还打了我一耳光,娘亲从小到大都没打过我,还有那个说书先生,不知道是神仙还是鬼怪,吓人得很,先是把我给带到了白碗里,然后那条泥鳅一下子就变得很大很大,比我家大水缸还要粗很多很多……” 陈平安一把捂住孩子的嘴巴,脸色严肃瞪眼道:“泥鳅送给你了,就是你的!顾粲,你还想不想以后让你娘亲过好日子?能每天都吃上肉,让你娘用上胭脂水粉,买那种摸上去滑溜溜的绸缎衣裳?” 顾粲抽了抽鼻子,使劲点头。 陈平安松开手,蹲下身,问道:“两袋子钱是怎么回事,是不是你偷拿出来的?” 顾粲眼珠子一转,刚想骗人,陈平安跟他关系实在是再熟悉不过,小王八蛋撅起屁股就知道拉什么屎,直接又赏了顾粲一个板栗,厉色道:“拿回去!” 顾粲犟脾气也上来了,“就不!” 陈平安给气得脸色铁青,扬起手就要来个货真价实的板栗,只不过看到孩子死犟死犟的表情,陈平安又有些心软,缓了缓语气,想了想,问道:“到底是怎么回事,你给我说说。” 顾粲就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,不否认这个孩子平时让人恨得牙痒痒,但确实聪颖早慧得很,从老槐树到铁锁井,再到泥瓶巷院子,把那个说书先生要收他为徒的奇遇,给陈平安说清楚明白了。陈平安这一刻心里大致有数了,顾粲多半就是小镇上自己得到祖荫槐叶的人物之一,祖坟冒青烟也好,像齐先生6道长所说有机缘福气也罢,顾粲应该是会被那个说书先生带离小镇。但是一想到那个截江真君刘志茂,陈平安就心弦紧绷,按照齐先生的说法,此人品行实在低劣,更想将自己除之后快,不惜用上了仙家神通来陷害自己和蔡金简,顾粲认了此人做师父,真是好事?不过退一步说,此人愿意收顾粲为徒,而不是坑蒙拐骗,或是强买强卖,是不是可以说明顾粲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? 鬼灵精怪的孩子眼珠子急转,趁着陈平安想问题的时候,冷不丁抓起陈平安手里的两只钱袋,一下子砸向屋内,然后转身就跑。 结果被陈平安一把抓住后领口,扯回原地。 顾粲双手抱头,可怜兮兮的模样。 陈平安虽然把孩子强行拽回来,但是如何处置,犹豫不决,涉及到的事情太大,陈平安很怕做出错误的选择,害得顾粲和他娘亲被连累。 若只是自己的事,这个无依无靠的草鞋少年,恐怕就要干脆利落很多。 黑衣少女不知何时已经下床,站在门槛后头,“我娘曾经说过,各人有各人的缘法,这个孩子一看就是祸害遗千年,以后也不缺狗屎运的那种人。” 顾粲眼睛一亮,赶紧把两条鼻涕擦掉,咧着嘴,露出缺牙的光景,笑脸谄 媚道:“姐姐你长得真俊,长得跟我家二姐一模一样!这里地方小,去我家坐坐?” 陈平安无奈道:“你娘啥时候改嫁给你爹的?” 被拆穿后的孩子立即翻了个白眼,换了一种脸色和语气,啧啧道:“陈平安,可以啊出息了,啥时候拐骗了个婆娘回家?要闹洞房吗?可惜我是赶不上了,要不然我一定蹲墙角根,听你们在床上神仙打架……” 陈平安一巴掌按在顾粲的脑袋上,对黑衣少女歉意道:“他就这样,别生气。” 少女瞥了眼孩子,“熊样!” 顾粲正要挥一下家传本事,察觉到自己脑袋上的手掌,悄悄加重了力道,立即病恹恹的,有气无力道:“姐姐你长得这么水灵,说啥都对。” 黑衣少女没搭理这孩子,转头望向陈平安,含有深意道:“那两袋子铜钱,你最好收下,省得以后反目成仇。而且这孩子将来一旦修道有成,你今天不让他少一些愧疚,极有可能害得他道心不稳,导致外化天魔乘隙而入。” 这话顾粲爱听,对那位姐姐伸出大拇指,“头长,见识也长,果然比隔壁某个小娘们靠谱儿!” 黑衣少女挑了挑眉头,竟是欣然接受。 泥瓶巷远处,响起一声火急火燎的怒吼,“顾粲!” 孩子脸色微白,“走了走了,陈平安,我走了啊!” 嘴上说要走了,其实孩子自己都没有意识到,抓住陈平安的五指愈用力。 可能在潜意识里,顾粲早已把陈平安当做娘亲之外,唯一的亲人了。 陈平安带着孩子走出院子,蹲下身,悄悄说道:“顾粲,记得小心你师父。还有,照顾好你娘亲,男子汉大丈夫,你娘亲以后只能靠你了,别总让她担心。” 顾粲嗯了一声。 陈平安又说道:“到了外边,多做事少说话,管住自己这张嘴巴,吃些亏就吃些亏,别总想着嘴上讨回便宜,外边的人,不像我们,会很记仇的。” 孩子红着眼睛,唱反调道:“我们这边的人,也很记仇的,就你不是。” 陈平安哭笑不得,一时无言。 陈平安猛然惊醒,沉声问道:“顾粲,你有没有拿到一片槐叶?” 如果没有的话,陈平安不觉得顾粲是得了仙家机缘,说不定那说书先生的到来,就是一张催命符。 孩子一听到这个就来气,哗啦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大把,习惯性骂娘道:“不知道哪个挨千刀的混账,偷偷往我兜里塞了这么多破烂叶子,我也是刚才偷溜出家的时候,藏那两袋子钱才现的,不是赵小胖,就是刘梅那丫头片子!要是给我娘洗衣服的时候看到,可不又得骂我不省心了!亏得我这就要离开,不然看我不偷偷往他们茅坑里砸石头……” 孩子骂得起劲,陈平安先是目瞪口呆,然后如释重负,眼见这家伙要使劲往地上丢,赶紧阻止这孩子的举动,无比神情凝重道:“顾粲,收好它们!一定要收好!如果可以的话,这些槐树叶子,最好连你娘亲也不要给她看到,这很有可能是为了她好。” 孩子茫然,但仍是点头道:“好的。” 陈平安长呼出一口气,自言自语道:“这下子我是真的放心了。” 顾粲突然身体前倾,使劲用脑门磕了一下陈平安的脑袋,呜咽道:“对不起!” 陈平安揉着他的小脑袋,笑骂道:“傻样!” 顾粲突然在他耳畔窃窃私语。 陈平安愣在当场。 孩子转身跑开,一边慢跑,一边转头挥手,“听那老头子说,要带我和我娘去一个叫书简湖青峡岛的地方,以后你要是混得媳妇也娶不起,就去找我,不是我吹牛,隔壁稚圭这种姿色的臭婆娘,我一送就送你十七八个!” 陈平安站在原地,点了点头。 也有些伤感。 毕竟顾粲这个家伙,就像是他的弟弟,所以什么事情,陈平安都愿意让着顾粲。 草鞋少年望着那个孩子渐渐远去的身影,怔怔出神。 他的人生总是这样,真正在意的人,好像如何也挽留不住。 泥瓶巷里的少年咧嘴一笑。 老天爷挺小气的。 隔壁院门轻轻打开,走出婢女稚圭,她亭亭玉立,如一株池塘里的荷花。 陈平安问道:“先前顾粲说你坏话,都听见了?” 她眨了眨那双秋水长眸,道:“就当没听到,反正我也吵架吵不赢他们娘俩。” 陈平安有些尴尬,只好帮 顾粲那个兔崽子说好话,打圆场道:“其实他心眼不坏的,就是说话难听了点。” 稚圭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,“顾粲心眼好坏,我不知道,她那个寡妇娘亲,不是什么省油的灯,我很确定。” 陈平安不知如何作答,只好跟她现学现用,假装什么也没听到。 她突然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,“陈平安,你真不后悔?” 陈平安愣了愣,“啥?” 稚圭见他不像是装傻扮痴,她叹了口气,转身返回院子,关上木门。 眼力极好的陈平安一直站在巷中,终于看到远处顾粲家院门打开,走出三人,其中母子二人各自背着大小行囊,缓缓走向泥瓶巷另一头。 陈平安甚至清晰看到,那位说书先生转过头,瞥了自己一眼,笑意玩味。 在三人身影消失在小巷尽头后,陈平安回到自己院子,看到黑衣少女竟然已经能够自己坐在门槛上。 她的身子骨是铁打的不成? 陈平安先将齐先生赠送的玉簪子,以及顾粲拿来的两袋子铜钱,都放在桌上,然后开始烧水、抓药、煎药,熟门熟路,不像是窑工出身,反而像是在药铺里待了很多年的伙计。 黑衣少女有些疑惑,却也没有开口询问,百无聊赖的她起身来到桌旁,想了想,又自顾自将陈平安藏在一只瓶肚里的钱袋拿出来。 她坐下后,桌面上摆着三袋钱和一根玉簪,当然还有一把识趣“龟缩”在角落的灵性长剑。 陈平安没阻拦她取钱,但是转头叮嘱道:“玉簪是齐先生送给我的,宁姑娘你小心些。” 大概是生怕少女不上心,陈平安又赧颜提醒道:“真的要小心。” 少女翻了个白眼。 三袋子金精铜钱,迎春钱,供养钱,压胜钱,很巧,刚好凑齐了。 少女一手托着腮帮,一手伸出手指,拨弄着三枚铜钱,随口问道:“你的事情如何了?能不能跟我说说?” 陈平安蹲在窗口那边的墙根,小心盯着火候,时不时翻看一下三张药方,听到问话后,“合适说吗?” 少女皱眉道:“你都混到这般凄惨田地了,还担心我听了秘密后,被谁杀人灭口?陈平安,不是我说你,实在是你这种烂好人,我劝你这辈子都别离开小镇,否则怎么死都不知道。” 少女很是哀其不幸,怒其不争。 这种古板性格的少年,哪怕是一位兼具罗汉金身、天君道术的强大剑仙,只要丢到她家乡那边,一年之内必死无疑,而且尸骨无存。 草鞋少年乐呵呵道:“那我就给你说说看?” 少女用三根手指按住三枚铜钱,在桌面上抹来抹去,“爱说不说。” 陈平安便将齐先生出现之前的事情经过,跟少女说了一遍,之后的事情,选择性说了一些。 少女听完之后,云淡风轻道:“那截江真君刘志茂,显然是罪魁祸,不过蔡金简和苻南华,也都不是什么好鸟,若不是齐先生出来捣糨糊,你以后就算逃到天涯海角,也逃不出三方势力的围剿捕杀,说句难听的,杀你真的很容易,如果不是在小镇上,别说刘志茂,就是那个云霞山的女子,一根手指头就能将你碾压得魂飞魄散。” 陈平安点头道:“我知道。” 少女气呼呼道:“你知道个屁!” 陈平安没有反驳,继续煎药。 她问道:“你之所以有这场劫难,全是因为那条泥鳅,为什么不告诉那个孩子真相?” 陈平安这次没有沉默,也没有转头,坐在小板凳上,低头看着青红色的火焰,轻声道:“这样做不对。” 少女欲言又止,最后望向那个瘦弱背影,感慨道:“那你知不知道,你的拳头不硬的话,就没有人会在乎你的对错。” 少年摇头道:“不管别人听不听,道理就是道理。” 他好像有些不确定,便转头笑问道:“对吧?” 少女怒目相向,“对你个大头鬼!” 少年悻悻然重新转过头,继续熬药。 黑衣少女,叫宁姚的外乡姑娘,拿起那根碧玉簪子,凝神望去,现篆刻有一行小字。 她瞥了眼叫陈平安的少年。 簪子上有八个字,便是仅算粗通文墨的少女,也觉得极为动人。 言念君子,温其如玉。 第二十六章 好说话 煎药是一件像是线穿针眼的细致活,陈平安做得有板有眼,沉侵其中,少年身上散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快乐。 不过黑衣少女不是个耐心好的,事实上除去练刀练剑,少女对什么事情都不太提得起兴趣,小小年纪便背井离乡,独自游历四方,很粗糙地活着,所以对家徒四壁的少年小宅,她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,实在是她自己风餐露宿多了去,风里来雨里去,原本再精致讲究的人,也会变得很不讲究。 少女问道:“你的左手没事情?” 左手用棉布条包扎的陈平安,正用双手端来一碗药,在少女接手后,笑道:“没事,我回巷子之前,找了些草药捣烂,给伤口敷上了,以前我当窑工那会儿的跌打割伤,都用这个,百试百灵,是很久之前杨家铺子一个老人告诉我的秘方,不过我当初答应老人不许外传,要不然宁姑娘你走南闯北,说不定用得着,你要是想要,我可以去找找杨家铺子的老人,跟他求一求。只是今天去药铺比较急,也没见着那位老人,只希望他是临时走开了。” 少女喝药的时候,那双不似柳叶似狭刀的长眉,微微皱了一下,但仍是面不改色地喝完药汤,将瓷碗还给一旁等待的草鞋少年后,嘀咕道:“烂好人,难怪穷得叮当响,活该被人欺负。” 不等少年反应过来,少女又添加了一句,“别介意,我这个人说话比较直。” 少女大概不知道,后边这句话更伤人。 陈平安欲言又止。 黑衣少女用拇指擦拭掉嘴角的药汤残渍,然后端正坐姿,一本正经道:“如今坐镇此方天地的圣人,也就是你所说的那位学塾先生,虽然有心帮你收尾,好让你今后性命无忧,但是你要知道,人力终有穷尽之时,哪怕是圣人也不例外。更何况那位齐先生的处境不太妙,有点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的意思,怕就怕他之后管不着你的生死,我宁姚为人处世,滴水之恩,也会涌泉相报,瞪我一眼,就要睚眦必报!” 人力有尽时,涌泉相报,睚眦必报,泥菩萨过河…… 此时少女的内心,充满不为人知的骄傲,听听,我这番话说得是不是很有学问? 只可惜陈平安隔壁,就住着位学识不浅的读书种子,几乎每天清晨黄昏两次,邻居就要诵读圣贤书以明志,按照宋集薪自己的说法则是“吾善养浩然气”。所以陈平安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,对于读书人文绉绉的那套说法,并不陌生,即便有些晦涩词语,通过上下文来解析,也能猜个**不离十。 少女死死盯着陈平安,试图从少年脸上寻找出震惊、仰慕和疑惑,可陈平安偏偏是一脸“我听明白了,姑娘你接着说”的欠揍表情。 少女很是灰心丧气,本来意气风的神采,锋芒锐减,没好气道:“比如你救了我一命,我事后自会帮你杀掉老龙城的苻南华,或是书简湖的刘志茂,但是你想要两个都杀的话,永绝后患,就得破财消灾,因为咱俩一场萍水相逢,可没那么深厚的情分,所以你需要用一袋子金精铜钱,作为报酬。” 少女很快用手指了指那袋子迎春钱,“比如这袋,我就很喜欢,其它两袋子供养钱、压胜钱的铜钱样式,不好看,铸文也不讨喜。” 接下来少女微微扬起下巴,“如果在做成这笔买卖之外,你愿意支付给我两袋子铜钱,我就帮你摆平老龙城和云霞山。当然,如果我早早死在刘志茂手里,一切休提,毕竟我现在修为不高,武道九境,才刚刚跻身第六境,作为纯粹武夫的体魄坚韧程度,还不成大气候,至于修行登山的十五重楼,十五层境界,更是只到达中五境里的龙门境,丹室之内,我有六幅图案,尚未成功画龙点睛,也未让天女飞天……” 这下子陈平安是真的听迷糊了,一头雾水。 少女顿时有些恼羞成怒,境界低下,一直被她引以为耻,陈平安这种“姑娘你再给我解释解释”的痴呆模样,无疑是戳中了少女的最伤心处。 看到少女阴沉的脸色,陈平安就是傻子也知道形势不妙,赶紧转移话题,“为何姑娘你先前伤得那么重,现在就像痊愈大半了?” 少女眉目低敛些许,双手环胸,嗓音沙哑道:“当时的确是快死了,如果6道长没有救下我,我就要……反正我欠了你一个天大人情,我更不该趁火打劫,让你拿出三袋子金精铜钱。我宁姚的一条性命,哪里是刘志茂之流可以媲美的,所以是我不对,你就当我什么都没有说,等我离开小镇之后,我会尽力而为,争取帮你解决那些后顾之忧,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,我宁姚只会量力而为,不会心知必死依然去跟人拼命… …换命。” 大概是少女的低头认错,太过稀罕难得,所以她心情极其失落。 陈平安问道:“供养钱是哪袋子?” 少女指了指其中一只金黄绣袋。 陈平安从里头拿出三枚铜钱,握在手心后,用手臂将三袋子横推到少女身前,笑道:“这些,送给你了。” 少女目瞪口呆,久久回神后,问道:“陈平安,你小时候脑子被门板夹过?” 陈平安无奈道:“没有,小时候帮人放牛的时候,经常被牛尾巴甩过。” 少女蓦然勃然大怒,一拍桌子,质问道:“你是不是喜欢我?!” 陈平安呆若木鸡。 少女咧嘴一笑,朝陈平安伸出大拇指道:“眼光不错!” 然后她弯曲大拇指,指向了自己,神采奕奕道:“但是我可不会答应,我宁姚喜欢的男人,一定要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剑仙,全天下!最厉害!大剑仙!什么道祖佛陀,什么儒家至圣,在他一剑之前,也要低头,都要让路!” 陈平安涨红了脸,挠挠头道:“宁姑娘你误会了,我没喜欢你啊……” 少女一挑眉毛,想了想,她身体前倾,眯起一眼,抬起一手,拇指食指之间空出寸余距离,心虚问道:“这么点喜欢,也没有?” 陈平安斩钉截铁,语气坚定道:“没有!宁姑娘你放心!” 少女收回手,重重叹了口气,怜悯道:“陈平安啊,你以后就算侥幸娶了媳妇,多半也是个缺心眼的。” 陈平安坐在桌对面,开心笑道:“只要她人好就行。” 少女对此不置可否。 混吃等死,小富即安,飞黄腾达,就像她娘亲所说的,是因为各有各的缘法,未必有高下之分。 只不过她爹对此也有不同意见,命里无时莫强求,不强求,并不意味着一点都不求,求还是要求一下的,如果最后仍是求而不得,则是另外一回事。 当然这些话,她爹是绝不敢跟她娘当面说的。 陈平安随口问道:“宁姑娘也是来咱们小镇求机缘来的?” 少女没有任何藏藏掖掖,回答道:“我耗尽所有奇遇积攒下来的家底,加上一个人情,才换来进入小镇的这个名额,不过我跟那些人不一样,我不求什么机缘气数,只是想着让人帮我铸一把剑,最好能够合我的心意,至于锋利不锋利,能否承载海量剑气,是很其次的事情。” 陈平安疑惑道:“铸剑?” 少女说道:“就是那个打铁的阮师傅,他在你们这儿名声很大,还有个‘铁打不动’的规矩,每三十年只铸一把剑,他之所以愿意来此顶替齐静春,就是觉得此地适合开炉铸剑,我去碰碰运气,看他愿不愿意为我铸剑。实在不行的话,我也没辙,就当自己运气不好。” 陈平安笑道:“好人有好报。” 少女有气无力道:“没辙。” 她瞥了眼少年,“你左手不疼?” 陈平安愣了愣,“疼啊。” 她怀疑道:“那你怎么看着不像啊。” 陈平安天经地义道:“我就算满地打滚,大喊大叫,也不会就不疼了啊。” 少女一拍额头,“真没辙了。跟我爹一个德行,不过你本事比他差远了。” 陈平安笑着不说话了,安安静静望向屋外的院子。 少女将那三袋子铜钱推回去,“我不要。” 陈平安收回视线,轻声道:“宁姑娘,你有没有想过,我留着它们,不一定是好事情。见过齐先生之后,我更加确定这点。” 少女决定一件事情后,就再不会更改了,摇头道:“那就是你的事情了,跟我无关。我想好了,报答救命之恩一事,我以后一定会偿还,而且绝对不偷工减料,要对得起‘宁姚’这个名字!但是你在这些年,一定要好好的,别一不留神就死了。你只要熬过这段时间……” 一直很好说话的少年,第一次主动打断少女的言语,“救你的是6道长,宁姑娘,所以你不用觉得亏欠什么,我如果当时不是觉得自己死定了,想着能够让6道长为我爹娘多做点,否则我根本就不会开门。” 少女冷哼道:“那是你的事情!” 少年笑着重复她的话:“那是你的事情。” 大眼瞪小眼。 少女竟然率先败下阵来,自顾自头疼道:“假如你喜欢我,可我真的不能答应你啊。” 陈平安双手抱住头。 摊上这么个一根筋的 奇怪姑娘,他也没辙啊。 此时有人从院墙爬入院子,会这么做的人不作他想,肯定是刘羡阳,他小跑到门槛后,正要扯开嗓子,像是突然给人掐住脖子,一个字也说不出口。 陈平安赶紧起身,来到刘羡阳身边低声道:“我这两天能不能去你那边住,这位姑娘可能要住我这里。” 刘羡阳一把推开陈平安的脑袋,如苍蝇搓爪一般,搓手殷勤道:“姑娘,我家宅子大,物件也齐全,姑娘不嫌弃的话,去我家住,如何?” 背对两人的黑衣少女平淡道:“嫌弃。” 刘羡阳龇牙咧嘴,看着那个纤细动人的佩刀背影,不死心道:“姑娘,你是不晓得,之前就有两伙人在廊桥那边堵住我的路,哭着喊着求我把祖传宝物卖给他们,我都没答应,倒霉催的,那帮人害我差点被阮师傅骂死。我见姑娘你也是来小镇碰运气的外乡人吧,我刘羡阳虽然也未必卖给你,但是让姑娘过过眼,开开眼界,肯定没问题啊!” 宁姚依然冷漠道:“不需要。” 刘羡阳自顾自坐在原先陈平安的位置上,看到黑衣少女的容貌后,两眼放光道:“姑娘你别这么见外,我和陈平安挤在这破宅子就是了,姑娘你去我大宅子后,也就不会感到拘束了,好像连手脚都没地方搁放。” 宁姚板着脸回答道:“好意心领,人一边凉快去!” 刘羡阳也不觉得尴尬,起身道:“得嘞,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,了解了解。” 刘羡阳把陈平安拉扯到门槛外,用手肘顶了一下少年,“咋回事?” 陈平安为难道:“一时半会说不清楚。你就说我能不能去你那边住?” 刘羡阳白眼道:“这有啥能不能的,但是你得答应我,帮我盯着稚圭,千万别让宋集薪那个小畜生强行糟蹋了,到时候你可得帮我保住我未来媳妇的清白!” 陈平安毫不犹豫道:“别想!” 刘羡阳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,语重心长道:“就当你答应了。” 屋内黑衣少女突然转头说道:“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一个天生的剑胚子?买瓷人之所以在你九岁的时候,没有带你出去,应该是想让你在这里汲取更多的灵气。这个选择,是对的。所以你在阮师傅那边,一定要抓住机会,让他收你为徒,记住,最少是入室弟子,最好是嫡传门生。至于关门弟子,不用奢望,你的根骨天资,还没有好到那个夸张地步的份上。” 刘羡阳笑着使劲点头,嘴上说着好的好的,然后回头望向陈平安,指了指屋里少女,然后指了指自己脑袋。 陈平安说道:“她说的是实话,你别不当真。” 刘羡阳不再嬉皮笑脸,沉默下来,低声道:“我觉得事情不太对劲,廊桥两拨人,你猜是谁领头带路的?是福禄街卢正淳那个龟孙子!这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吗,我又没掉钱眼里去,凭啥要跟他们做买卖,何况那件铠甲是我家一代代留下的老物件,我要卖了,以后在梦里梦着我爷爷,还不得给他骂个半死啊!” 陈平安听到这一切后如临大敌,“你要小心,卢正淳和那些外乡人,不好惹!” 少年转头问道:“宁姑娘,知道那些人的来历吗?” 黑衣少女点头道:“老人和女娃娃,来自正阳山,算是你们东宝瓶洲的名门正派,老人非人……总之,他比起苻南华或是蔡金简,要厉害百倍。妇人和他儿子,也不简单,其实能够结伴进入小镇的,当然不是一般有钱的有钱人了。那个妇人城府很深,小男孩也不像是个心思良善的,所以我劝你朋友,赶紧让阮师傅认了弟子,就等于有一张保命符傍身,在小镇上,靠山再高,背景再厚,也还没有人敢跟一位圣人掰手腕。” 陈平安又问刘羡阳,“你有没有把握做那个阮师傅的徒弟?” 刘羡阳有些纠结,吞吞吐吐道:“这不当时第一天去当学徒帮工,阮师傅看我的眼神,就跟姚老头那会儿差不多,估计是观察我一段时间再做决定,要不要收徒弟吧。只是……” 陈平安狠狠瞪眼。 刘羡阳讪笑道:“只是阮师傅有个宝贝女儿,特别能吃,把我给震惊到了,于是就稍稍玩笑了几句,没想到那闺女打铁的时候,抡起锤头来,那叫一个生猛霸道,偏偏平时又特别腼腆害羞,我哪里想得到她这么开不起玩笑,当时就把她给惹哭了,又不凑巧给他爹撞了个正着,看我的眼神就不对劲了,认徒弟保准没影了,不过反正我也没想着给人做牛做马当徒弟,伺候过姚老头一个怪脾气的,就够咱们受的了,我这不就想着在铁匠铺那 边混碗饭吃嘛……” 陈平安抬头,黑着脸。 个子比草鞋少年高出大半个脑袋的刘羡阳,低着头,不敢正视少年。 这一幕场景,让宁姚感到有些疑惑不解。 这也是少女第一次看到陈平安真正生气的模样。 陈平安低声问道:“你经过老槐树那边的事情,身上有没有莫名其妙多出一些槐叶?” 刘羡阳摇头道:“没有啊,倒是那个老喜欢偷瞄妇人的算命道人,跟我说了些晦气话,我差点把他的摊子都砸了。” 陈平安脸色微变,眉头紧皱,转头望向屋内,问道:“宁姑娘,作为交换,三袋子金精铜钱,行不行?还有就是,会不会让你有大麻烦,这一点,请你务必事先说清楚。” 黑衣少女仔细想了想,“麻烦不小,但问题不大。不过这两天一定要小心,让你朋友别满大街乱窜,毕竟我眼下情况不太妙。” 她又说道:“两拨人,两袋钱。让阮师傅认徒一事,又一袋钱。总之做成几件事,我收几袋钱。放心,我既然答应下来,就算是有保底两袋的收成了。” 陈平安跑进屋子,赶紧将迎春钱在内的两袋钱,火推给少女,“收下吧。” 少女本就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,没有拒绝,收起两袋子铜钱后,皮笑肉不笑道:“天底下多得是往自己兜里搂钱的人,还有你这种喜欢当散财童子的?” 少年这一次没有反驳,点头笑道:“钱是很重要,很重要很重要。” 一直被蒙在鼓里的刘羡阳火急火燎道:“陈平安,你疯了吧,为啥把钱给她?整整两袋子铜钱,够你花多久了?” 陈平安没好气道:“我的钱,你管得着?” 刘羡阳理直气壮道:“你的钱,不就是我的钱吗?你想啊,我要是跟你借钱,你有脸皮催债要我还?” 陈平安不说话,陷入沉思。 刘羡阳也意识到自己的插科打诨,不合时宜,闭嘴不言。 一时间屋子里的气氛有些沉重。 陈平安开口问道:“宁姑娘,你真的不会因此……” 黑衣少女瞥了眼桌上的白鞘长剑,点头道:“没问题!” 之后她实在忍不住,说道:“婆婆妈妈,你烦不烦?你还说你不是烂好人?” 陈平安笑了笑。 刘羡阳想了想,没有说话。 高大少年最后把话藏在肚子里,心想姑娘你大概是没见过这家伙的另外一面吧。 陈平安很少有不好说话的时候,可一旦不好说话,陈平安真的会很不好说话。 他刘羡阳见过。 隔壁的宋集薪应该也见过。 第二十七章 点睛 在刘羡阳来到泥瓶巷没多久,小巷又来了个稀客,气度翩翩的青衫读书郎赵繇,颇有几分神似教书先生齐静春。 赵繇是小镇四大姓之一的嫡长孙,比起卢正淳那些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,同样出身富贵的赵繇,口碑就很好,小镇许多孤寡老人都受过少年的恩惠,若说这是书本上所谓“名士养望于野”的手腕,好像太高估赵繇的心志,有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,毕竟少年从十岁起,就已是这般与人为善的心性,年复一年,并无丝毫懈怠。哪怕是福禄街看着少年郎长大的老人,也都要伸出大拇指,每次训斥自家子弟,总会把赵繇拎出来作为理由,这就使得赵繇在同龄人当中没有几个交心的朋友。 卢正淳那拨人心性自由,也不爱跟一个成天之乎者也的书呆子打交道,试想一下大伙儿兴致勃勃去爬墙头偷窥俏寡妇,结果有人在旁边念叨非礼勿视,岂不是大煞风景。总之,少年赵繇这些年喜欢跟福禄街以外的人打交道,大大小小的巷弄,他几乎都走过,除了泥瓶巷,因为这条小巷里住着宋集薪,一个让赵繇经常感到自惭形秽的同龄人。 不过真要说朋友的话,赵繇大概只认宋集薪这个棋友,虽说这么多年下棋一直输给宋集薪,但是胜负心归胜负心,想赢棋的执念归执念,对于天资高绝的宋集薪,赵繇其实心底一直很佩服,只不过赵繇有些失落,是因为直觉告诉他,宋集薪虽然跟自己嘻嘻哈哈,平时交往亲密无间,可好像从来没把他看做真正的朋友知己。 赵繇虽然之前没有拜访过宋集薪家,但是当他一眼看到某栋宅子,就知道这家肯定就是宋集薪的家门了,源于门口张贴的那幅春联,字极多,且一看就是宋集薪的字,理由很简单,委实是风格太多变了,几乎可以说是字字不同,例如“御风”二字,一气呵成,随心所欲,大有飘然之意。“渊”一字,水字边,尤为深意绵长。奇一字,那一大提起,气魄极大,雷霆万钧!国一字,又写得中正平和,如圣贤端坐,挑不出半点瑕疵。 赵繇站在院门口,几乎忘了敲门,身体前倾,痴痴望着那些字,失魂落魄,只觉得自己快要没了敲门的胆气。正因为他勤恳练字,临帖众多,才更加知道那些字里的气力之大、分量之重、精神之盛。 赵繇黯然伤神,掏出一只钱袋子,弯腰放在门口,准备不告而别。 这时候院门骤然打开,赵繇抬头看去,宋集薪好像正要和婢女稚圭出门,两人言笑晏晏。 宋集薪故作惊讶,打趣道:“赵繇你行此大礼,所欲何为?” 赵繇有些尴尬地拿起钱袋子,正要开口解释其中缘由,就被宋集薪一把拿走绣袋,笑嘻嘻道:“呦呵,赵繇是登门送礼来啦,收下收下了。不过事先说好,我是穷苦人家,可没有能让赵兄入法眼的礼物,来而不往就非礼一回吧。” 赵繇苦笑道:“这袋子压胜钱,就当是我的临别赠礼吧,无需往来回礼。” 宋集薪转头对自家婢女会心一笑,将钱袋子交给她,“看吧,我就说赵繇是小镇最懂礼数的读书人,如何?” 少女接过钱袋子后,捧在胸口,她笑得眯起双眼,很开心,稍稍侧身施了一个万福,“谢过赵公子,我家少爷说过,积善之家有余庆,行善之人有福田,奴婢在这里预祝赵公子青云直上,鹏程万里。” 赵繇赶紧回礼作揖道:“感谢稚圭姑娘的吉言。” 宋集薪摸着后脑勺,打着哈欠,“你们不累啊。” 稚圭笑眯眯道:“若是每次都能拿到一袋子钱,奴婢施了一万次万福也不累。” 赵繇有些汗颜道:“要让稚圭姑娘失望了。” 宋集薪大手一挥,“走,喝酒去!” 赵繇一脸为难,宋集薪激将法道:“草包一个!读书只读出死板规矩,不读出点名士风流,怎么行?” 赵繇试探性问道:“小酌怡情?” 宋集薪白眼道:“大醉酩酊!” 赵繇正要说话,就被宋集薪搂住脖子拖拽离去。 婢女稚圭锁门的时候,那条四脚蛇想要偷偷溜出来,被她一脚踹回院子。 在她经过隔壁宅子的时候,悄然踮起脚跟,斜瞥了几眼,看到刘羡阳的高大身影,后者也现了她,立即笑脸灿烂起来,刘羡阳正要跟她打招呼,她已经收回视线,快步走掉。 小镇有酒楼,只是真的不大,开销却不小,只不过赵繇毕竟是赵家子弟,风评又好,出了名铁公鸡的酒楼掌柜,今天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,拍胸脯说不收一文钱,能够让两位读书人来小店赏脸喝酒,是他家 酒楼蓬荜生辉了,两位公子收他钱才对。宋集薪立马就笑呵呵伸出手,当场就讨要银子来着,掌柜的悻悻然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,说欠着欠着,明儿就让人给宋公子送几坛子好酒去。赵繇当时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,掌柜的素来晓得泥瓶巷宋大少爷的古怪脾性,倒也没真生气,亲自给三人在二楼找了个雅静的靠窗位置。 宋集薪和赵繇说话不多,宋集薪也没劝酒坑人,这让原本视死如归的赵繇反而很奇怪。 从酒楼二楼窗户望去,正好能够看到十二脚牌坊的一块匾额,当仁不让。 宋集薪问道:“齐先生真的不跟你一起离开小镇?” 赵繇点头道:“先生临时改变了行程,说要留在学塾,教完最后倒数第二篇,《知礼》。” 宋集薪感慨道:“那么齐先生是要讲一个大道理了,为儒家至圣传授世人,告诉我们世间最初,是没有律法一事的,圣人便以礼教化众生,那时候的君主皆崇尚礼仪,认为悖理出礼则入刑,于是就有了法,礼法礼法,先礼后法……” 赵繇已经微醺,有些口齿模糊,问道:“你觉得对吗?先生又为何不干脆传授最后一篇,《恪礼》?” 宋集薪答非所问,“走出小镇之前,如山魈水鬼,神仙精怪,信则有,不信则无。至于齐先生怎么教,学生如何听,各安天命吧。” 婢女稚圭也喝了一杯酒,晕晕乎乎的俏皮模样,从头到尾都没看那座巍峨牌坊。 十二脚牌坊,石柱底座分别是龙生九子的九种异兽,之外便是白虎、玄武和朱雀。 小镇老百姓世代居住于此,早已见怪不怪了。 赵繇忍不住打了个酒嗝,摇摇晃晃站起身,道:“与君一别,希望再会。” 宋集薪想了想,也跟着起身,微笑道:“肯定会再见的,赵繇,莫愁前路无知己啊。” 两眼花的赵繇咬着舌头,诚心诚意道:“宋集薪,你也早日离开小镇,天下谁人不识君,你一定可以的!” 宋集薪明显没怎么当真,摆手道:“走啦走啦,醉话连篇,有辱斯文。” 赵繇和宋集薪出了酒楼后,就分道扬镳,赵繇在离开之前,约莫是酒壮怂人胆,问了一句,“宋集薪,要不要去窑务督造官的官邸看一看,我能说服门房的……” 宋集薪冷着脸从牙缝蹦出一个字,“滚!” 赵繇黯然离去。 婢女稚圭看着那个背影,低声道:“少爷,人家也是好意嘛。” 宋集薪冷笑道:“世上好人的好心好意,到头来办坏事结恶果,少吗?” 她想了想,好像还真是这么个乏味无趣的道理,便不再坚持。 赵繇所住的福禄街在小镇北面,泥瓶巷在贫户扎堆的西边,宋集薪和婢女并肩走过牌坊的时候,她抬头看了眼“气冲斗牛”匾额,如同迟暮老人了。 本名王朱的少女,笑不露齿。 赵繇回到福禄街的祖宅后,下人告诉他老祖宗在书房等他,必须马上过去,一刻也不能停,一身酒气的青衫读书郎立即头大,硬着头皮赶往书房。 赵家在小镇不显山不露水,富贵内敛,不像卢家那般气焰外露,喜欢自诩为书香门第,书房也很古色古香。 手持拐杖的老妪正站在一张书案旁,抚摸着桌面,她那张沧桑脸庞,满是伤感的追忆神色。 老妪闻到门外嫡长孙的浓郁酒气后,也不生气,笑着招手道:“繇儿,进来啊,杵在门口作甚,男儿喝点酒算什么,又不是喝马尿,不丢人!” 赵繇苦笑着跨过门槛,毕恭毕敬给老祖宗行礼,老妪不耐烦道:“读书多了,就是这点不好,条条框框的,搞得读书人一辈子都在鬼打墙,腻歪得很,就说你你爷爷吧,啥都个顶个拔尖,唯独与我说起大道理,絮絮叨叨,真是烦人啊,尤其那做派那神态,啧啧,尤为欠打,我偏偏说不过他,真是让人恨不得一拐杖砸过去……” 老妪突然自己被自己逗乐,哈哈大笑起来,“差点忘了,那会儿我可用不着拐杖。” 她笑问道:“怎么,是跟姓宋的小白眼狼一起喝酒?” 赵繇无奈道:“奶奶,跟你说多少回了,宋集薪很有才气的,悟性很高,学什么都快人一步。” 老妪嗤笑道:“他啊,聪明是最聪明了,只不过你爷爷生前早就三岁看老,看死了那小东西,想知道你爷爷是咋说的不?” 赵繇赶紧答道:“孙儿不想知道!” 老妪才不管宝贝孙子愿不愿意听,自顾自道:“你爷 爷说啊,‘小小年纪,城府深重,只可惜败祖辈家声者,必此人也。’” 然后她指了指赵繇,“你爷爷还说,‘温良恭俭,初无甚奇,却倒是培子孙之元气者,必吾孙也!’” 老妪说完后,笑了笑,“死老头子,酸了一辈子,最后总算说了句顺耳的好话。” 有些疑惑的赵繇刚要说话,只听奶奶唏嘘感叹道:“老喽老喽!” 少年只得收回话,笑着上前挽住老妪的手臂,“奶奶寿比南山,还年轻得很。” 老妪伸出干枯的手掌,拍了拍宝贝孙子的手背,“比你爷爷强,读书不知会讲狗屁道理,也会说好话给人听。” 少年笑道:“爷爷是真有学问的,齐先生也说爷爷治学有道,解‘义’字,极有心得。” 老妪立即露出狐狸尾巴了,遮掩不住的得意洋洋,却要故作冷哼道:“那可不,也不看是谁挑中的男人!” 赵繇紧抿嘴唇,忍住笑。 老妪带着赵繇来到书案后的椅子旁,少年现书案上,摆放着一座卧龙木雕,栩栩如生,只是不知为何,仔细观察后,就现这条青色木龙,有眼无珠。 老妪拿起一支早已蘸满墨汁的毛笔,是一支由老槐枝制成木管的崭新小锥笔,双手捧住,颤颤巍巍递给嫡长孙。 在赵繇不明就里地接过毛笔,肩头一沉,原来是奶奶将手按在了自己肩上,他顺势坐在那张只有赵氏家主才能落座的位置上。 老妪向后退出一步,无比庄严肃穆道:“赵繇,落座!今天就由你替赵家列祖列宗,为龙点睛!” ———— 一尊尊破败不堪的泥塑神像,在荒草丛生的地面上,横竖歪斜,无人问津。 千百年来皆是如此,甚至会不断有泥像沦落此地,小镇百姓不止是对很多事物,见怪不怪,其实见到这些神像,也早就没有太多敬意了。 老人偶尔会唠叨几句,让自家孩子不要来这边玩耍,可是稚童孩子们仍是喜欢来此捉迷藏、捉蟋蟀等等,可能等到这些孩子长大成人,再变成了垂垂老矣的老人,也一样会跟孩子们说不要来此嬉戏,一代一代,就这么过来了,也无风雨也无波澜,平淡无奇。 只见这里,滚落的头颅,断裂的躯干,分开的手掌,好像被人勉强拼凑在一起,才堪堪维持大致原貌,但也仅剩下这点颜面了。 一个草鞋少年,从泥瓶巷那边匆匆忙忙跑到这里,他手心攥紧着三枚供养钱,当他来到这里后,一路绕来绕去,还碎碎念着,然后无比娴熟地找到一尊神像,蹲下身,环顾四周,并无人影,这才将铜钱悄悄放入神像破裂的缝隙中去。 起身后去找第二尊,第三尊,皆是如此作为。 少年离去之前,独自站在绿意郁郁的草丛中,双手合十,低头默念道:“碎碎平安,碎碎平安,希望你们保佑我爹娘下辈子不要吃苦了……如果可以的话,请你们告诉我爹娘,我现在过得很好,不用担心……” 第二十八章 财迷 黄昏时分,陈平安返回小镇路过城东门的时候,看门的邋遢汉子,还在那里哼着曲子,正唱到“一寸光阴不可轻,荣华富贵皆可抛”,兴许是被草鞋少年的急促脚步惊扰,汉子睁开眼,刚好和小跑入门的少年对视,汉子看到是这个催债鬼后,扫兴至极,没好气挥手道:“去去去,你小子的光阴值个鸟钱,荣华富贵四个字,你要能有一个字沾边,就烧高香吧。” 陈平安跑过之后,高高抬起一只手掌,五指张开,使劲晃了晃。 显然是在提醒那看门汉子,他们两人之间,可是有着五文钱的香火情。 汉子狠狠吐了口唾沫,骂道:“也不是啥好鸟!” 少年身影很快消失,汉子抬头看了眼蔚蓝色的澄净天空,就像一层漂亮的釉色。 汉子揉着满是胡茬子的下巴,啧啧道:“齐先生说过一句诗,什么来着,好物,琉璃?” 一辆牛车缓缓驶出小镇,车上坐着一位有口皆碑的青衫读书郎,车夫是个神色木讷的中年汉子。 汉子立即招手,大声笑道:“繇哥儿,你先别忙着走,哥哥我有句话掉肚子里了,只记得好物、琉璃啥的,其它是如何也想不起来了,你小子学问大,给说道说道!” 神采飞扬的赵繇怀里抱着一只行囊,朗声道:“世间好物不坚牢,彩云易散琉璃脆!” 汉子伸出大拇指,“不愧是繇哥儿,学问顶呱呱,以后出息了,莫忘记回家乡看看老哥,说不得到时候还能代替你先生,给咱们小镇孩子当个教书先生,也很好嘛。” 赵繇愣了愣,随即抱拳微笑道:“承老哥吉言!” 汉子一高兴,从袖子里掏出只绣袋,一抖腕,高高抛给青衫读书郎,咧嘴笑道:“这么多年白让你写了那么多副春联,关键是你小子也厚道,从来不觉得麻烦,老哥看人从来没错,送你点小玩意儿,一路顺风!” 赵繇连忙接住钱袋,“后会有期!” 汉子笑着点头,朝少年的牛车摆摆手,只是却呢喃道:“难喽。” 草鞋少年向小镇深处走,赵繇的牛车则奔赴小镇以外的天地,彼此擦肩而过。 坐在树墩子上的汉子掰着手指头数着,“拎着竹篓金鲤鱼的大隋少年,泥瓶巷顾寡妇的崽子,再加上福禄街的繇哥儿,这就已经是三个啦。可是接下来还有那么多人,一头撞进来,还不得只剩下捡破烂的活计?要不然,我也趁机找个能揉肩敲背的孝顺徒弟?” 汉子伸出手扒拉一下皱巴巴的黝黑脸颊,嘿嘿笑道,“若是个盘儿亮、条儿顺的漂亮女徒弟,就最好了。嗯,脸蛋差些也能忍,可腿一定要长!” 这位小镇出了名的光棍汉子,双手抱住后脑勺,仰头望着天空,独乐乐偷着乐呵。在想到这些开心事后,便一下子没了忧愁,只觉得天地之间有大美。 ———— 陈平安离开泥瓶巷之前,就跟刘羡阳和黑衣少女约好了,到时候直接在刘羡阳家的宅子碰头,等到陈平安跑到刘羡阳家,门没锁,推门而入,到了正堂,看到刘羡阳正在用洁净棉巾清洗、擦拭那副祖传宝甲。 黑衣少女宁姑娘重新戴上了浅露帷帽,腰间佩刀,那柄雪白剑鞘的长剑,则被她随意拎在手里。不知为何,陈平安总觉得宁姑娘好像有些嫌弃这把剑。 桌上那件刘家代代相传的压箱底老物件,说是宝甲,在陈平安看来是真的丑陋吓人,巨大甲胄上,布满了枯树瘤子似的铁筋,更有五条并列的深刻抓痕,从左肩头一路倾斜向下,一直抹到右边腰间。 关于这一点,两个少年百思不得其解,实在想象不出,到底得是多么庞大的山林猛兽,才能够造就这幅恐怖光景,后来朝廷多有封禁山峰,不得百姓进山砍柴烧炭,陈平安和刘羡阳几乎从不逾越禁例,很大部分原因便在这里。 陈平安有些奇怪,这副黑炭似的铁甲,丑归丑,但是刘羡阳是真打心眼将它当做了传家宝,哪怕是陈平安这样的交情,这么多年来也只给看了一回,不到半炷香就又小心翼翼搬回朱漆箱子,供奉起来。 不过眼见着刘羡阳时不时偷瞄黑衣少女的情形,陈平安有些释然,刘羡阳从来就是这种德行的人,见着好看的女子就管不住眼睛,但他其实不是真的喜欢心动,只是喜欢显摆炫耀,比如以前夏天在廊桥那边,在小溪里光膀子洗澡,若是有提着秧苗或是牵着黄牛的同龄少女经过,刘羡阳是必然要来三板斧的,先火烧屁股地爬上岸边的大青石上,然后大声咳嗽——宋集薪对此点评为“昭告天下”,最后再一个扎猛子。眼力很好的陈平安 ,其实看得清楚远处少女们的眼神、脸色,所以一直很想告诉刘羡阳真相,那些相貌好看的姐姐们,有翻白眼的,有嘀嘀咕咕骂人的,更多就是根本视而不见,唯独就是没有眼睛一亮、觉得你是一条英雄好汉的。 当然,后来刘羡阳看上了宋集薪的婢女稚圭,莫名其妙就深陷其中,在那之后,高大少年好像眼里头就再没有其她的漂亮女子了。哪怕此时此刻跟黑衣少女摆阔绰,也更多是希望傲气冷漠的少女,不要小看他,别以为挎着刀提着剑,就能拽得天王老子似的,我刘羡阳的这件传家宝,那也是小镇独一份。 帷帽少女等到陈平安后,环顾四周,最后将长剑横放在一只彩绘戗金花卉的老旧博古柜上,彩漆斑驳翻裂,她为了给长剑腾地方,挪开许多瓶罐杂物,现柜子后壁镶嵌有一幅图案,一株金色桂树,正值圆月当空。 少女转头说道:“剑放在这里,你们不要动它,否则后果自负,我没有开玩笑。” 刘羡阳忙着擦拭宝甲,时不时低头呵口气,直接用手臂轻轻摩挲,已经真正乐在其中了。 陈平安承诺道:“一定。” 少女对刘羡阳说道:“这只柜子不值钱,但是这幅金桂挂月的镶嵌图案,你别轻易贱卖了。” 刘羡阳头也不抬道:“那玩意儿,我打小就不喜欢,姑娘你要中意,自己刮下来便是。” 黑衣少女当然作此焚琴煮鹤之举,她只是好奇问道:“这幅图案的材料是什么?” 刘羡阳回头瞥了眼,“好几百年的物件了,我哪晓得,就连我爷爷说不出个一二三四来。” 陈平安轻声道:“应该是从小溪滩里捡来的石子,有很多种颜色,不过刘羡阳的长辈,当年肯定是只拣选了金黄色的,先碾碎了再粘在一起。我们把这种石头叫蛇胆石。” 黑衣少女问道:“石子?溪里多不多?” 陈平安笑道:“宁姑娘你要是想要,我能给你一天捡一大箩筐来,我们这边没谁待见这个,就顾粲喜欢,经常自己一个人去捡。” 黑衣少女叹了口气,深深望着泥瓶巷的贫寒少年,“住在金山银山上的穷光蛋啊。” 陈平安惊讶道:“这种石子在外边,值钱?” 她扶了扶帷帽,说道:“价格高低,也看落在谁手里,除此之外,哪怕落入懂行的人手上,成不成,还要看运气。运气好,一颗就够,运气不好,堆积成一座山的石子也不成事。不过不管如何,是值钱的,而且很值钱。就是不知道能否带出小镇,这点很关键。” 刘羡阳插了一句话,“这石头有一点比较古怪,只要拿出小溪之后,一旦风吹日晒,颜色就会变淡,尤其是下过雨雪之后,掉色掉得更厉害。除此之外,就没啥了。” 少女惋惜道:“果然如此。”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,“要不然我明天去捡一大箩筐回来,试试看?万一有例外的呢?” 少女摇头道:“对我来说,没有意义。” 刘羡阳已经将那具宝甲搬回屋内藏好,此时斜靠着房门,笑道:“陈平安是个大财迷,说不定今晚就要去小溪摸石头去了。” 少女撂下一句,“走了。”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,转头问道:“簪子和药方,我会替你妥善保管。不过明天还是需要你去泥瓶巷,帮着熬药。” 陈平安点头道:“没问题。” 她想了想,脸色凝重,提醒道:“跟我差不多时候进入小镇的这拨外乡人,最厉害的,应该就是正阳山的那个老头子,这趟是专程护送小女孩的,接下来才是打伤我的那个大隋宦官,之后是带走顾粲的刘志茂,那个笑里藏刀的妇人也别小觑。所以你们只要遇上正阳山那个老家伙后,尽量别争执,可一旦起了冲突,只管拖延时间,不许跟人动手,不要有任何侥幸心理,一定要拖到我出现为止。” 刘羡阳低声道:“在咱们地盘上,这些个人生地不熟的外地佬,真敢杀人不成?” 陈平安看了他一眼,点头道:“敢。” 刘羡阳咽了咽口水。 陈平安突然问道:“还记得6道长……,也就是那个摆摊的算命先生,是怎么跟你说的吗?” 刘羡阳一阵头大,使劲回忆之后,抓耳挠腮道:“这我哪里记得清楚,只知道是些不好听的晦气话,反正就是说什么有大祸、要烧香之类的,乱七八糟,我当时只当他是胡说八道,坑人骗钱的……” 陈平安转头望向黑衣少女。 少女恶狠狠道:“他自己记不牢签文,我怎么 给他解签?真当我是神仙啊!” 陈平安有些摸不着头脑,想不通宁姑娘为何突然如此恼火。 少女大步离开宅子。 比来时的慢慢悠悠,雷厉风行了许多。 佩刀少女走在宽敞巷弄,心想是不是回头抽空找几本书啃啃? 少女一想到自己以后行走四方,干脆利落地飞剑斩头颅之后,再来几句慷慨激昂的即兴诗词,哪怕四下无人,她也觉得真的很帅气啊! ———— 正当少女充满憧憬的时候,一个熟悉身影飞一般擦肩而过。 “宁姑娘明天见啊。” 嗓音落地的时候,身影几乎已经在小巷尽头了。 草鞋少年,背着箩筐,健步如飞。 少女呆若木鸡,喃喃自语:“真有这样的财迷啊?” 第二十九章 狐魅 少年一路踩着细碎星光,出了小镇一直往小溪去,虽然是在夜幕里,可是陈平安跑得不比白天慢。陈平安刻意绕开了水位最深的廊桥位置,那边溪水要远远高出其它地方,陈平安拣选了一段溪水仅仅没过膝盖的溪流,他摘下背后那只竹编大箩筐,弯腰拿起藏在里头的一只小竹篓,紧紧系挂在腰间,脱掉草鞋,卷起裤管,这才下水去摸石子。 他左手被碎瓷割破的伤口还刺心疼,自然不能浸水,少年就只能用右手在小溪里翻翻捡捡,其实干涸河床的石子最容易拾取,但是就像刘羡阳所说的那样,颜色会褪得厉害,如今陈平安从黑衣少女那边粗略知晓了其中玄机,并不难理解,觉得这些石子,其实就像是早年自己跟随姚老头翻山越岭,四处嚼尝各座山头的土壤,看似平常的泥土,有些地方哪怕隔着一座山头,到了嘴里,就是截然不同的滋味。 姚老头说这叫树挪死人挪活、泥土挪窝成了佛,一把抓在手里的泥,只要离开了原本的土地,很快就会变味。 小溪没有名字,小溪里那些大如拳头、小若拇指的石子,五颜六色,可小镇百姓,世世代代见惯了它们静静躺在清澈的溪水当中,自然没谁觉得是什么稀罕玩意,谁要是往家里搬这些石头,肯定要被当成傻子,吃饱了撑着,有这份气力,不去多干点农活,不是傻子是什么。 弯腰蹚水的陈平安不断搬开、翻动溪底的大石块,已经捡了七八颗石子放入竹篓,大一不小,颜色各异,石子皮色有像秋天高挂枝头的金黄橘子,也有白皙细嫩得像是婴儿的肌肤,还有一团漆黑,而且黑的亮,还有鲜艳得像是大红桃花,又以虾背青的颜色最多,不一而足。 这些村野俗名叫蛇胆石的石子,多半不大,握在手里滑腻沉重,如果是白天在阳光下高高举起,或是深夜烛光映照,石头内在的肌理纹路,纤毫毕现,隐约如丝,如细微的蛇鱼蜿蜒,稍稍拉开一段距离观看,皮色又如闪闪光的鱼鳞、蛇鳞。 大概将近一个时辰,陈平安腰间鱼篓差不多已经装满,原路回到安放箩筐草鞋的溪畔,先去岸边拔了几大把芦苇、野芹和狗尾巴草,垫在箩筐底部,这才将石子一颗颗放入箩筐,拎着草鞋,系着鱼篓,背着箩筐,上岸而行,到了之前折返处的小溪岸边,再次放下草鞋箩筐,下了小溪继续翻挪石头。 捡了半篓后,陈平安直起腰,仰头望着星空,希冀着能够看到流星划过夜空,只不过今晚显然没有这么好的运气。陈平安回神后,继续凭借依稀星光和过人眼力,做一个财迷该做的事情。 每次成功翻捡出石子,陈平安就油然而生出一股喜悦。对少年来说,每颗石子,都像一份希望。 不知不觉,陈平安已经积攒了大半箩筐石子,总计约莫八十余颗,其中最大一颗比他拳头还大,色彩极为瞩目,如同凝结成团的鸡血,且色艳而正,丝毫不给人不舒服的感觉,这么大石头几乎没有瑕疵裂纹。此时陈平安走在岸上,走向下一段溪流,手里正把玩一颗中等大小的蛇胆石,浅绿色,比起小镇瓷器里的梅子青,要淡许多,石子圆润光滑,十分可爱,陈平安一眼就喜欢上了。 陈平安走向岸边的巨大青石崖,小镇孩子在炎炎夏日多在这段溪水洗澡,崖下溪水尤其深,最深一个坑得有两个陈平安那么高,是这条小溪水深仅次于廊桥下深潭的地方,水性好的少年,最喜欢在这里比拼谁在水坑底下待的时间长。 陈平安之所以选择这个深坑,是因为他以前和刘羡阳在这里洗澡的时候,现坑底的蛇胆石极其繁多,刘羡阳有次为了显摆自己的水性出众,甚至故意腋下夹着一块蛇胆石上浮,陈平安记得那块石头最少得有顾粲的脑袋那么大,石头微微白色透明,里头竟然有鲜红色的细细点点,就像被冰冻起来的桃花瓣。 刘羡阳当时觉得此举颇有意义,便让陈平安帮他把那么大块石子扛回家,结果到了小镇上,没个定性的高大少年又觉得没劲,就让陈平安自己解决掉石头,陈平安那次刚走进泥瓶巷,就现隔壁稚圭莫名其妙跟在自己身后,也不说话,一直死死盯着他怀里那块石头,眼神就跟陈平安每次瞧见杏花巷贩卖的肉包差不多,陈平安实在扛不住她的眼馋,就将石头送给了她,结果她一开始还搬不动,差点砸了脚,陈平安又只好干脆搬到宋集薪家的院子里去,至于之后石头的最终下落,陈平安便不得而知了。 石头清白如水,桃花漂浮其中。 就像桃叶巷那边的雨后桃花,霁色茏葱。 哪怕到今天之前,陈平安根本不晓得这种石头的玄妙,他也始终打心底觉得那块大石头,是真的好 看。 陈平安叹了口气,突然停下脚步。 三十步外,溪畔青色石崖上,坐着个青衣少女,腮帮鼓鼓的,可她还在往嘴里塞东西。 陈平安脑子里的第一个印象,少女应该饿死鬼投胎吧,才会大半夜饿得这么可怜兮兮。 陈平安想了想,就不再走近了,生怕打搅了少女吃宵夜的心情。只不过也没掉头就走,毕竟他已经打定主意,今晚一定要去那个水坑碰碰运气,每次摸一两块石头上岸便是,次数多了,总能成功,再者这个水坑里的蛇胆石,比起小溪其它地方,更大,色彩似乎也更加鲜艳。 陈平安水性没刘羡阳那么好,但也不算差。 陈平安没有想到那陌生少女吃完了一样,又从身边拿起一样吃食,就没有空闲停歇过,腮帮就没有不鼓涨的时候。陈平安背着大半箩筐沉甸甸的石头,想着等下下水摸石也是体力活,就侧过身摘下箩筐放在地上。 陈平安低估了那个青衣少女的听力,结果只是这轻轻一放,少女就蓦然竖起耳朵,眼神瞬间直接扫过来。 陈平安又不好说姑娘你慢慢吃便是了,只好尴尬笑着。 少女表情有些呆滞,接连打了两个饱嗝,然后她好像噎到了,赶紧挺起胸膛,伸手使劲拍打胸脯。 陈平安这才现她年纪不大,脖子往下,那边的风景,真是壮观,竟然完全不输很多生养过孩子的妇人了。 胸前衣衫紧绷得厉害。 陈平安赶紧收回视线,可没有任何邪念遐想。 青衣少女这才想起自己带了水壶,不忘侧过身背对着陈平安,仰头灌了一大口水,呼吸这才顺畅了。 拎着草鞋的少年,当时其实只有一个简单念头,这位姑娘身上衣裳的布料,一定不是便宜货,否则吃不住这么大劲。 青衣少女继续吃东西,这次含蓄许多了,最少腮帮没那么夸张,低头小口小口啃咬,时不时拿眼光斜瞥奇奇怪怪的小镇少年,一双桃花似的狭长眼眸,眼尾微微上翘,让少女天生就像一头年幼狐魅。 她好像在用眼神询问少年,你咋回事,继续赶路啊。 陈平安满脸无奈,只得伸手指了指青色石崖外的溪水,喊道:“我不是路过这里,我要在你那边去溪里。” 她看着那个清瘦少年,就是不说话。 陈平安赶紧从箩筐里拿起一块石子,继续解释道:“我要去溪里捡这些石头。” 少女突然记起要紧事情的模样,伸出手指竖在嘴边,示意陈平安不要说话,然后她挪了挪位置,显然是让陈平安过去,她不会妨碍他下水捡石头。 陈平安只得背起箩筐,硬着头皮走过去,好在青色石崖很大,能站十多个人,而且少女已经主动坐到边缘,不像之前双腿伸直了,规规矩矩盘腿而坐,她膝盖上放着一只打开的包裹,堆满了形形色色的糕点小吃,像一座小山,目前为止,才被少女吃掉一个小山头而已。 陈平安放下草鞋、箩筐和竹篓,原本是想着三更半夜的,就打赤膊下水,现在就别想了,旁边就坐着个陌生的黄花大闺女,且不说她会不会尖叫,这要是给她家长辈看到或是听到,陈平安估计自己要被人打断两条腿,还不冤枉。 陈平安来到石崖边,一个扎猛子,冲进入水坑底部。 很快就摸上来一块石头,手掌大小,可惜不是蛇胆石,只得抹了一把脸,继续下潜,三次过后,终于摸起一块青黑色的蛇胆石。陈平安浑身湿漉漉地爬上石崖,放入箩筐,然后继续扎入水中。 从头到尾,少女都背对着这边,忙着吃东西呢。 不到半个时辰,陈平安就已经摸出七八块石头,除了第一块颜色偏暗,其余石头皆是大且鲜艳。 最后一次扎猛子下去,却没有拿石头上岸,而是抓了条手掌长短的活鱼上来,小镇俗称石板鱼,一遇见人,就喜欢躲藏在石块下,肉味极美,一般不过是比手指稍长,很少有陈平安手中这尾这么大的石板鱼。陈平安之前其实也在坑底石偷缝隙,摸到过几条,只不过当时为了石头,给放了,这次是灵光一现,突然觉得若是今夜能够抓个十来条鱼,明天炖锅鱼汤给宁姑娘,也挺不错。 陈平安上岸后,将鱼随手丢入竹篓。 第二次抓鱼上岸的时候,陈平安突然现那个少女就蹲在鱼篓旁边,看着只躺着孤零零一条鱼的鱼篓,也能看得她满脸神采焕,就跟当年稚圭在巷子瞧见那块石头差不多。 陈平安把第二条石板鱼丢入竹篓。 少女缓缓抬起头。 赤着脚的少年已经转身快步走去,又下了小溪。 少女听着少年扑通一声后,迅从竹篓一手抓起一条鱼,低头望着还在蹦跳的它们,神情严肃,点头道:“厉害的厉害的!” 青衣少女知道这座小镇有很多怪异的景象,名叫杏花巷的那口水井,所挂铁锁不知有多长。不远处的廊桥,前身其实是一座横跨小溪三千年的石拱桥,桥底有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,剑尖所指,是一座深不见底的碧绿水潭。那座长着十二只脚的螃蟹牌坊,祠堂外草丛里,横七竖八的破败泥像,北方有座瓷山,堆积着历朝历代被督造官亲笔判定为残次品的瓷器,一律被敲碎打烂,等等。 她甚至知道大半缘由。 她很小就跟随爹走南闯北,所以属于当之无愧见过大世面的。 但是当陈平安第三次抓着石板鱼上岸后,双手已经空空的少女,依旧蹲在鱼篓旁,只是两只手还在偷偷擦拭着衣角,她仰头看着赤脚少年走近,就像老百姓看待神仙的眼神了。 陈平安被她的古怪眼神给看得浑身不对劲,试探性问道:“你想要这些鱼?” 少女下意识使劲点头。 陈平安笑道:“那这三条就都给你好了。之后我再抓。” 少女眨了眨眼睛,然后开心笑了。狐魅且狐媚。 第三十章 暗室 陈平安很熟悉这种眼神,就像自己小时候看待刘羡阳是一般无二的,那会儿的刘羡阳,是杏花巷泥瓶巷这一带的孩子王,抓蛇捕鸟捞鱼,好像天底下就没有刘羡阳不会的事情。到后来,原本跟在刘羡阳屁股后头当跟班的同龄人,有些也去了龙窑当学徒,更多是散入小镇各个杂货铺子当伙计,或是给亲戚帮忙管账,也有如宋集薪所说,最没出息的人,才会去庄稼地里刨食吃,最后还跟刘羡阳混在一块的,就只剩下他了。 陈平安将送给少女的三条石板鱼,用几根狗尾巴草穿过鱼鳃串在一起,递给少女。她接过这串鱼,拎了拎,有些轻,感觉不像是能凑足一碟青椒炒鱼,她便歪头瞥了眼小溪水坑,满是期待。陈平安心领神会,歉意道:“接下来抓起的鱼,我要熬汤给朋友补身体,不能送给你了。” 少女指了指不远处那只打开的包裹,示意可以用那些糕点来换鱼,陈平安摇头笑道:“不行,糕点好吃,也能填饱肚子,但是不如鱼汤养人。” 少女点点头,没有强人所难,默默坐回原位,小心翼翼将鱼放在脚边,然后继续她“坐吃山空”的大业。 陈平安虽然好奇她的身份,但也没有多嘴询问,看她穿着打扮,不像是福禄街桃叶巷那边的大家闺秀,倒是有些像是隔壁邻居的稚圭,秀里秀气的,也不爱说话。陈平安突然有些担心,她不会是偷了家里东西出来吃的小丫鬟吧,听说那些大宅里的规矩厉害得很,刘羡阳和宋集薪两人总喜欢反着说话,唯独在这件事情倒是例外,只不过刘羡阳的说法很吓人,说是丫鬟婢女在那些院墙高高的宅子里头,一个走路姿势不对,就会被眼睛跟捕蛇鹰一样好的管家派人打断腿,丢到墙外的街上等死。宋集薪则说刘羡阳以讹传讹,才没那么夸张,只不过大家门户里的丫鬟嬷嬷,确实走路都跟猫似的,听不着半点声音。当时刘羡阳瞥见一旁偷着乐的婢女稚圭,立即就恼羞成怒了,大骂宋集薪鹅什么鹅,你家的鹅能说话啊? 陈平安最后抓上来七八条石板鱼,竹篓被它们撞得摇摇晃晃,脸色惨白的少年知道自己差不多极限了,春天的水冷,是往骨子里钻的那种,最主要当然还是受伤的左手经不住,陈平安最后一次上岸后,快步跳下青色石崖,钻入溪畔草丛里,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,没过多久就拔出三四样草,不少草根带着泥土,一大把握在手心,捡了块普通石子,回到石崖后,找到石崖一处手心大小的天然小坑洼,擦干抹净后,开始轻轻捣捶草药,很快就变成一团青色的浆糊,汁水散出春季水畔野草的独有芬芳。 背对着少女,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,咬紧牙关,开始拆解左手棉布,额头很快渗出汗水,一下子覆盖了从头滑落的冰冷溪水。血肉模糊的伤口,虽然比起包扎前的白骨可见,已经好上一些,但仍然称得上触目惊心。陈平安来时并没有想到左手会触碰溪水,所以没有准备棉布条,之前满脑子都是蛇胆石可以挣钱以及抓鱼炖汤两件事,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,少年正有点懵,突然一只手掌出现在眼前,摊放着几条干燥洁净的布条,原来是青衣少女不知何时撕下了一截袖管,陈平安惨然一笑,顾不得跟少女客气,往手心伤口涂抹上草药后,靠近嘴边,用牙齿咬住一端,右手扯紧,围绕手背两圈后打结,一系列动作,有条不紊,又如蝴蝶绕枝,让旁观者眼花缭乱。 绑扎完毕后,陈平安缓缓抬起右臂擦拭满脸汗水,两条胳膊颤抖不止,根本不受控制。 蹲在附近的青衣少女,朝陈平安伸出一根大拇指,满脸你很厉害的表情。 陈平安右手指了指自己眼睛,苦笑道:“其实痛得我眼泪都流出来了。” 少女转头瞥了眼少年自己编织的大箩筐和青竹鱼篓,有些疑惑。 陈平安神色尴尬,“那些石头能挣钱的,而且抓鱼也很重要。” 少女懵懵懂懂,但仍是没有开口说话,两眼有些放空,扭头怔怔望着波光粼粼的溪水。 潺潺溪水摩挲着那些露出水面的石头,哗啦啦作响。 那一刻,星空璀璨,天地寂寥,人间好像唯有一双少年少女。 陈平安的身体逐渐安静平稳下来,原先急促的呼吸,开始下意识放缓,转为悠长绵绵。 就像从山洪暴的小溪,变成了春秋枯水的溪水。 这种悄然转变,少年自己根本没有在意,浑然天成,水到渠成。 陈平安知道一身湿漉漉的,不能被初春的冷风吹太长时间,得赶紧回到小镇换身衣衫去。少年自然不会懂医书上的那些养生和病理,但是这辈子最怕生病一事的 少年,对于四季节气变换和自身身体的适应,早就培养出一种敏锐直觉。所以很快穿上草鞋,在腰间系上鱼篓,背起箩筐,跟青衣少女挥挥手,笑道:“我走了,姑娘你也早些回家。” 陈平安一边走下石崖,一边忍不住转头提醒道:“廊桥那边水特别深,千万小心别脚底打滑啊。回家的时候,最好靠着水田这边一侧,哪怕摔倒了,一身泥总好过掉溪里去……” 陈平安说着说着,突然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些不吉利,听着不像是好话,反倒是泥瓶巷顾粲他娘,最擅长的那种咒人的混账话,陈平安很快就闭上嘴巴,不再唠叨了,加快脚步,向北跑向小镇。 箩筐很沉。 可是草鞋少年格外开心。 解开那个近乎死结的心结后,陈平安第一次觉得自己要好好活下去,好好的。 比如说要有钱! 能买得起带着独特墨香的春联,彩绘门神,吃得上毛大娘家铺子的肉包子,最好再买一头牛,像隔壁宋集薪那样能养一窝鸡…… 青衣少女依然还在孜孜不倦地“挖山”,神色认真严肃,每次拿起一样新糕点,都像是在对付一位生死大敌。 她正在跟一块桃花糕较劲的时候,突然身体僵硬,意识到大事不妙后,不是逃跑,而是张大嘴巴,囫囵吞下大半块糕点,然后拍拍双手,坐在原地束手待毙。 不知何时多出一个汉子,身材不高,但给一种敦厚结实的感觉,可也不会让人误以为是个村夫庄稼汉,因为男人的眼神实在太过刺眼,让人不敢正视。 男人看着只剩下“山脚”的那个碎花纹包裹,满脸无可奈何,想要开口教训两句,又舍不得,默默看着自家闺女那种我犯错就认罚的倔强模样,他更是心疼得一塌糊涂,好像自家才是犯错的那个人。 男人很想说些缓和气氛的话,比如闺女你饿了,就在剑炉茅屋那边吃便是,吃完了明天爹再给你去小镇买。 可是话到了嘴边,生性内敛的男人又说不出口,仿佛一字千钧,死死压住了舌头,如何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女儿。 这一刻,男人觉得自己还不如那个草鞋少年有本事,好歹女儿不用那么紧张兮兮。 青衣少女突然抬起头,问道:“爹,当时为啥不收他当学徒?” 闺女主动说话,让男人如释重负。 男人虽然板着脸,但已经一屁股坐在女儿身边,解释道:“那娃儿后天性情挺好,但是根骨太差了,就算爹收下他,他也会一下子就被师兄弟们拉开距离,再努力,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差距变大,万一到时候又要多出一个柳师兄来,何必。” 青衣少女脸色黯然,不知是听到那个“柳师兄”的缘故,还是草鞋少年的擦肩而过。 男人犹豫了一下,还是不打算藏掖,以免她误入歧途或是坏了圣人谋划,“再者,这个少年太平凡了,在小镇上,反而显得很特殊。秀儿,你大概不不知道,这娃儿的本命瓷器很早被人打碎,所以就成了孤魂野鬼一般的货色,不受祖荫的荫庇,与此同时,又会有种种不易察觉的怪事生,这也是宋集薪和那女子选择做他邻居的原因,要不然以宋集薪的身份,会连福禄街也住不得?显然是不可能的。” 少女认真思考了一番,“爹你是说他有点像是鱼饵?” 男人摸了摸她的脑袋,“差不多。” 然后他笑道:“若我们父女二人,不是天底下最不讲究外物、机缘和气数的剑修,说不得爹也会让他留在身边,看能否让你多一些好处。” 青衣少女有些闷闷的,心情不太好。 男人感慨道:“秀儿,爹话糙理不糙,别嫌不好听。” 青衣少女还是病恹恹的模样,提不起精神。 男人想了想,指向远处如黑龙横溪水之上的廊桥,“那座廊桥的建造,是大骊王朝耗费无数心血的大手笔,为只为镇住那柄不起眼的铁剑。试想一下,三千年后,一柄元神残破、流逝殆尽的无主之剑,在整整三千余年后,为了压制它仅剩的那点威势,一座王朝仍是需要付出那么巨大的代价,所求之事,仍然不过是让它休憩片刻……” 少女哦了一声,耷拉着脑袋,眼睛余光一直瞥那座山脚,心不在焉地附和道:“厉害的厉害的。” 男人哭笑不得,揉着额头。 天大地大,吃饭最大。 可是孩子他娘也不是这样的女子啊,那么这闺女到底是随谁的性子? 男人拍了拍女儿的肩头,柔声道:“爹去见个人,你自己吧,慢些吃 ,没人跟你抢。” 少女猛然抬起头,抓住男人手臂,她手腕上一只赤红手镯,熠熠生辉,呈现出头尾衔接的蛟龙之姿。 如一条鲜活的火焰小蛟缠绕于少女手腕。 男人欣慰道:“总算还有点良心,行了,别担心,爹是去见齐先生。” 少女松开手,立即抓起糕点,狼吞虎咽。 男人气不打一处来,千辛万苦忍到现在,终于忍不住嘀咕道:“吃吃吃,姓刘的兔崽子欠揍不假,可是还真没有说错话,迟早有天要吃成一个肥嘟嘟的胖妞!到时候谁敢娶你当媳妇!难道爹还要抢个上门女婿不成?” 少女停下吃东西,双手捧着糕点,泫然欲泣。 男人落荒而逃,背对自己闺女的他不忘给自己一巴掌。 次次都是这样,功亏一篑。 ———— 大半夜的,陈平安一路跑回到刘羡阳家的宅子,开锁的时候,就能听到那家伙打雷一般的鼾声。 心真大。 换成是他陈平安的话,今夜绝对睡不安稳。 先将箩筐和鱼篓都放到搭建在院里的灶房,去到刘羡阳倒腾出来给他的右边偏屋,陈平安赶紧换上一身衣服后,这才回到院子灶房,开始对付那些石板鱼,开膛剖肚,洗干净后放在一只干净瓷碟里,再用另外一只碟子覆上,以免勾引来蛇鼠虫。 陈平安又从箩筐里,挑出五六颗最有眼缘的蛇胆石,搬到自己睡觉的偏屋里。 之前顺便看了眼宁姑娘放在柜子上的那把长剑,还在那儿安安静静横躺着。 做完这一切后,陈平安终于能够躺在被窝里,身体渐渐温暖起来,但是少年两眼亮。 一方面是左手刺疼,一方面也是没有困倦睡意。 但是真正的原因,还是陈平安比刘羡阳,更知道那些外乡人的“不讲道理”。 少年不敢睡死过去。 于是陈平安一宿没睡,始终留心院门和屋门两个地方的动静。 到了拂晓时分,陈平安起床来到灶房,挑起担子,准备去杏花巷的铁锁井那边挑两桶水回来。 睡眼惺忪的刘羡阳躲在被窝里,只露出一颗脑袋,听到轻微声响后,迷迷糊糊喊道:“陈平安,起这么早?你干啥去?” 陈平安没好气道:“挑水!” 刘羡阳又喊道:“要是碰到稚圭,替我问一声好。” 陈平安懒得理睬这家伙。 正要走出小院,陈平安突然听到刘羡阳说道:“陈平安,你只要肯帮忙,回头我就帮你去水坑摸石头!” 陈平安灿烂一笑,“好勒!” 刘羡阳翻了个白眼,连脑袋都缩进被子,嘀咕道:“没义气的家伙,就知道这招才管用。” ———— 廊桥石阶上,独自坐着一位中年儒士,他枯坐到天明。 当天开青白出现第一缕曙光,他抬头望去,轻声笑道:“千年暗室,一灯即明。” 第三十一章 敲山 陈平安挑着水桶来到铁锁井的时候,中间经过杏花巷的几家早点铺子,肚子也不打声招呼就饿了起来,只是囊中羞涩,少年只能硬着头皮排队挑水,他前面还有三户人家,轮到他的时候,稚圭突然拎着只小水桶横插一脚,后边的人立马不乐意了。 虽不至于骂骂咧咧,可话也说得不好听,尤其有个佝偻老妪,人称马婆婆,两个儿子都很出息,各自拥有一座龙窑,虽然极小,在三十几口龙窑里头垫底,可在杏花巷这边自然算是顶天高的富贵门庭了,但是不知为何,老妪和两个儿媳妇的关系都处不好,儿子儿媳早已搬到桃叶巷那边去,老妪就一直独居在杏花巷的祖宅,在陈平安刘阳羡这一辈人眼中,马婆婆一直是很可怕的长辈,骂人极狠,尤为小气吝啬,大冬天院门外的积雪,她都恨不得往自己家里搂,若是有孩子打雪仗用了她家门口的雪,或是拔掉她家屋檐下的冰锥子,她能拎着扫帚追着打骂几条街也不累。 以前小镇西边这些座巷子,应该就只有顾粲他娘亲,能够压得住马婆婆的气焰。如今顾寡妇据说跟着她那死鬼男人的远房亲戚,投奔了夫家的家乡,这些年原本已经稍稍慈眉善目一些的马婆婆,立即就生龙活虎、重返江湖了,逮着谁都瞧不顺眼,这不宋集薪的婢女来这么一出,马婆婆立即就开始阴阳怪气说话,嗓门不大,皮笑肉不笑,故意跟身边妇人拉家常,说有些姑娘家家的,总算可以开脸绞面啦,反正走起路来双腿都没法子并拢了,这是大喜事,终于不用小姐身子丫鬟命,可以光明正大被人喊夫人喽。 陈平安听得头皮麻,又不好把有错在先的稚圭赶走,毕竟这么多年的邻居了。帮刘羡阳两桶水装满后,赶紧给她也拎上来一桶水,想着早点离开这个七嘴八舌的婆娘堆。马婆婆见宋家那小贱婢竟然假装听不到,一时间更加恼火。 高手过招便是如此,最怕对方根本不接招,空有一身好武艺,便无处落脚。 老妪以往跟顾寡妇那个骚狐狸吵架,输归输,老妪每次事后觉得功力见长,下次吵架肯定能找回场子,哪像这个泥瓶巷的小浪蹄子,次次故意闷不吭声,但是每次少女离开时候的眼神,又透着股让老妪极其不舒服的意味,真是让老妪恨得牙痒痒,很想上前就抓她个满脸花,省得附近几条巷子的少年和青壮汉子,人人恨不得把魂都挂在那不要脸婢女的腰肢上。 尤其是他那个孙子,虽然在外人眼中一直是个傻子,可最近就连她这个奶奶,也觉得这孩子真真正正是失心疯了,一天到晚都说些胡话,总说以后要把这个泥瓶巷的婢女,娶回家当媳妇,然后要把这老天一拳打出个窟窿来。 见可恨至极的少女没反应,马婆婆就把主意打到贫寒少年身上,啧啧道:“没出息的贱泥胚,害死了爹娘也有脸活在世上,知道自己注定没本事娶媳妇,就舔着脸勾搭别人家的婢女,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狗男女,干脆在一起好了,反正泥瓶巷就是住垃圾贱种的地儿,以后生出来的孩子,说不得真能在泥瓶巷称王称霸呢。” 陈平安想了想,弯腰刚要放下肩上的担子。 婢女稚圭已经早早放下水桶,大步走向那个有恃无恐的老妪,少女二话不说就是一巴掌,打得马婆婆整个人原地转了一圈,晕晕乎乎,给旁边妇人们搀扶住才没跌倒。稚圭不等老妪回过神,又是上前一步,劈头盖脸就是一耳光摔下去,少女骂道:“老不死的东西,忍你很久了!” 老妪晃了晃脑袋,气得七窍生烟,正要还手,不知是不是错觉,身边两位妇人的搀扶,太过尽心尽力,让她一时间无法挣脱开,结果惨遭第三次羞辱,那婢女丫鬟第三次出手,弯曲手指在老妪额头往死里一敲,“以后再敢骂人,就把你这个长舌妇的舌头拔出来,你骂一个字,我就用针刺你一次!” 老妪吓得不轻,竟然忘了还嘴,更别提还手。 少女转身快步离去,现邻居少年已经帮她提着水桶,笑了笑,跟他一起返回泥瓶巷。 不等陈平安说话,少女就把话说死了,“别谢我啊,我骂人跟你没关系。” 陈平安无言以对。 两手空空的少女,自己在那边嘀嘀咕咕,反正没想过要从草鞋少年手里拿回水桶。 铁锁井轱辘车旁边,老妪坐在地上干嚎,“挨千刀的小贱婢,要遭天谴啊……我的命好苦啊,老天爷不长眼,怎么不劈个雷下来,砸死这个小浪蹄子啊……” 少女脚步轻快,双手一下一下向天空撑起,很古怪的手势。 好在陈平安跟她做了这么多年邻居,并不觉得奇怪。 两人经过 早点铺子的时候,陈平安看到一个熟悉背影,她个子不高,身穿青色衣裳,正在买刚出炉的肉包子,热气腾腾,香味飘荡整条街。 陈平安 今天的清晨,不知何时已是云层低垂的景象,格外厚实,像一条富人家的大被褥,铺在那边晒太阳。 轰隆隆,小镇头顶雷声大震。 铁锁井那边的马婆婆麻溜站起身,匆匆忙忙跑回家去了,小水桶摇摇晃晃,一路洒出井水,估计到家后,不会剩下半桶水。 约莫是老妪心知肚明,老天爷若是真了开眼,第一个雷劈下来,多半就要落在她头上。 陈平安听到雷声后,抬起头望去,有些疑惑,不像是下雨的迹象。 少女笑眯眯道:“我家少爷说他在书上看到过,传闻每逢初春,就会有天庭正神身披金甲,擂鼓于云霄,辞旧迎新,震慑万邪,以报新春。” 陈平安点头道:“你家少爷读书确实多。” 少女叹了口气,“我家少爷什么都好,就是懒散了些,再就是喜欢骂老天爷,我觉得这样不好。” 陈平安没有背后说人是非的习惯,对此没有说什么。隔壁宋集薪有个坚持很多年的怪脾气,就是骂老天爷,跟马婆婆是一个路数,骂贼老天不开眼之类的。不过读书人也有读书人的讲究,风雪夜,雷雨天,天边挂满彩霞的时候,这是宋集薪的三不骂,说他是要趁着老天爷打盹的时候,骂他一骂,老天爷听不到,便不会生气,而他宋集薪也能解气舒坦,一举两得。 见陈平安不搭话,稚圭就看似漫不经心说道:“你昨晚没回家,去刘羡阳那边啦?” 陈平安点头道:“家里有客人,不方便。” 她冷不丁问道:“对了,齐先生是不是跟你见过面,还说了什么啊?” 陈平安反问道:“为啥这么问?” 她天真无邪笑道:“随便问问,因为今天我出门打水的时候,刚好碰到齐先生说是清晨散步,还问我你在不在家呢,我便如实回答了。” 陈平安笑道:“之前无意间遇上了齐先生,先生就跟我说了几句家常话,大致意思是当年我应该和刘羡阳,一起去学塾读书的。我只能说家里穷,没法子的事情,要不然我也愿意读书。” 稚圭疑惑道:“这样吗?” 陈平安望向她的那双眼眸,笑问道:“要不然你以为?” 她一笑置之。 两人在街角分开,稚圭接过水桶去往泥瓶巷,陈平安返回刘羡阳家,在这之后,还要去城东门那边取家书信笺,一封一文钱,要是早早拥有这份生意,就凭陈平安跑遍方圆百里山头的脚力,估计媳妇本都已经攒够了。 泥瓶巷口子上,稚圭看到自己少爷站在那边,打着哈欠。 她快步走去,好奇道:“公子,你怎么出来了?” 宋集薪缓缓伸展身体,懒洋洋道:“待着也无聊。” 她小声问道:“公子,新任督造官什么时候回小镇啊?那之后咱们是不是就能去京城啦?” 宋集薪想了想,“也就一旬之内的事情吧。” 稚圭犹犹豫豫,手里的小水桶也跟着晃晃荡荡。 宋集薪笑问道:“咋了,有心事?” 她怯生生道:“公子,那本地方县志能借给我瞅瞅不?就一两个晚上,我好认字,省得到了那啥京城,给人瞧不起,到时候连累公子给人看笑话。” 宋集薪哑然失笑,略作思量后,“这有啥不好意思开口的,不过记得翻书之前,洗干净手,别在书页上沾上污垢,再就是小心蜡烛油滴上去,其它也没什么需要注意的,一本‘到此为止’的破书而已。” 稚圭灿烂笑道:“奴婢谢过公子!” 宋集薪乐了,开怀大笑道:“来来来,公子帮你提水。” 稚圭躲闪了一下,正色道:“公子!不是说好了君子远庖厨吗?这些杂事,公子哪里能沾碰,传出去的话,我可是会被街坊邻居戳脊梁骨的!” 宋集薪气笑道:“规矩、道理、礼法这些东西,糊弄吓唬别人可以,公子我……” 说到这里,这位生长于陋巷的读书种子,不再说下去了。 她好奇道:“公子是什么?” 宋集薪恢复玩世不恭的笑容,伸手指了指自己,“公子我啊,其实也就是个庄稼汉,把一块田地给一垄垄,一行行,划分出来,然后让人撒种,引水灌溉啊,我就坐等收成,年复一年,就这样!” 她迷迷糊糊。 宋 集薪哈哈大笑。 少年突然收敛笑意,一本正经道:“稚圭啊,姓陈的是不是帮你提了一路的水桶?” 婢女点点头,眼神无辜。 少年语重心长道:“有一位圣贤曾经说过,愿意把陌生人的些许善意,视为珍稀的瑰宝,却把身边亲近人的全部付出,当做天经地义的事情,对其视而不见,这是不对的。” 婢女更加懵懂疑惑,“啊?” 少年揉了揉下巴,自言自语道:“竟然没有听出我的言下之意,让少爷我怎么接话才好?难道到了京城,要换一个更聪明伶俐善解人意的漂亮水灵小丫鬟?” 婢女忍不住笑出声,根本不把自家少爷的威胁放在心上,揭穿真相道:“少爷其实是想等我问,谁是这位大学问的圣贤吧?少爷,我知道啦,是你嘛!” 宋集薪爽朗大笑,“知我者,稚圭也!” ———— 学塾书屋内,中年儒士正襟危坐,他眼前棋盘上的所有黑白棋子,皆在春雷声中,化作齑粉。 小镇少年孩子们在小溪抓石板鱼,有一种法子,是手持铁锤重击溪中石块,就会有躲在石底的鱼被震晕,浮出水面。 与书上所谓的敲山震虎,有异曲同工之妙。 可若是要警告一方圣人,莫要逆天行事,悖理大道。 那么天地间与之身份匹配的重器,大概就只有威势浩荡的天雷了。 第三十二章 桃叶 陈平安挑水回到刘羡阳家的院子,倒入灶房水缸里,然后跑到房门口喊道:“刘羡阳,我用一下你家的柴禾油盐,要给宁姑娘炖鱼汤补补身体,可以吧?” 美滋滋睡着回笼觉的刘羡阳被惊醒后,怒吼道:“姓陈的!你烦不烦,老子刚梦到稚圭对我笑了!快赔我一个稚圭!” 陈平安摇了摇头,记起一事,歉意道:“刚才还真在铁锁井那边遇上稚圭了,不过被马婆婆打岔,忘了帮你捎句话。等会儿我去给宁姑娘送鱼汤的时候,保证帮你把话带到。” 刘羡阳一个鲤鱼打挺,迅穿上衣服,跑到正房大堂外的门槛坐着,看着灶房里忙碌的消瘦身影,嘿嘿笑道:“等下我跟你一起送鱼汤去,对了,今天稚圭是不是穿那件大红色的石榴裙?还是浅绿色那条?唉,回头等我再攒两百文钱,就能买到那只百余碾龙银粉盒了,我知道她看中它很久了,就是舍不得买。都怪宋集薪那个臭穷酸,实在小气,自己穿得挺像是福禄街的阿猫阿狗,可怜稚圭一年到头也没几件新衣裳,换成我是她家少爷,保准让她看中啥就买啥,比福禄街的千金小姐还富贵,做那万金大小姐!” 陈平安没理睬刘羡阳的痴人做梦,他实在不理解为什么刘羡阳偏偏就喜欢稚圭,当然不是看不起她作为宋集薪婢女的出身,也不是觉得稚圭长得不好看,只不过总觉得她和刘羡阳,怎么看都不像是有姻缘的。 陈平安好奇问道:“你怎么也喊她稚圭,不喊王朱了?” 刘羡阳咧嘴笑道:“晓得原来你也不知道‘稚圭’两个字怎么写之后,我就无所谓了。” 陈平安无奈道:“你跟我比有啥用,跟宋集薪比啊,稚圭又不是我的丫鬟。” 刘羡阳嗤笑道:“那个家伙也不是样样比你好的,比如他这辈子喊过谁‘爹’‘娘’不?没有吧,这不就不如你陈平安啦?也难怪顾粲他娘、还有马婆婆那些婆姨娘们嘴巴毒,宋集薪那家伙,本来就算不得什么清清白白的人家,不然为啥不光明正大住在那座督造官衙署,反而要去你们泥瓶巷过苦日子?这家伙竟敢还喜欢狗眼看人低,所以活该给人泼脏水,骂野种。” 陈平安站起身走到灶房门口,“刘羡阳,虽然我和宋集薪根本算不上朋友,但是你这么说人家……” 刘羡阳急忙举起双手,坚决不让陈平安继续絮叨下去,狡猾道:“我不说了,行了吧?陈平安你这认死理的烂脾气,随谁呢?我爷爷可说过,你爹娘都很好说话的,尤其是你娘亲,说话细声细气的,还喜欢笑,那脾气好得真是没话说,我爷爷还说早年马婆婆,几乎骂遍了附近巷弄的人,唯独见着你娘亲,非但不挑刺,还会有些笑脸呢。” 陈平安笑得合不拢嘴。 刘羡阳挥手赶人,“赶紧给你家小媳妇炖汤去。” 陈平安翻了个白眼,“有本事你当着宁姑娘的面说?” 刘羡阳笑道:“你傻我又不傻。” 不久之后陈平安捧出一只小陶罐,两人锁好屋门院门,一起走向泥瓶巷。到了陈平安院门口,看到他在那儿傻乎乎敲门,刘羡阳才知道原来这家伙,把家门钥匙全留给了黑衣少女,刘羡阳觉得这家伙是真无药可救了。 黑衣少女在家的时候并不戴帷帽,开门的时候露出一张清清爽爽的容颜,刘羡阳心底有些害怕这个不苟言笑的少女,高大少年甚至都不知道原因理由,要说性子冷淡,隔壁稚圭有过之而无不及,刘羡阳一样有胆子死皮赖脸,若说黑衣少女悬佩刀剑的缘故,也不对,刘羡阳对上福禄街的膏粱子弟,哪怕几次围追堵截,像一条丧家犬逃窜,但少年内心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怵过。 可他就是有点怕名叫宁姚的外乡小娘。 黑衣少女坐在桌旁打开罐子后,闻着香味,微微眯起那双狭长眼眸,点头柔声道:“谢了。” 陈平安的观察细致入微,知道这应该就是冷漠少女心情很好的意思了。 陈平安先帮她煮了一锅粥,让她自己注意火候,然后对刘羡阳说道:“你自己等着稚圭出门?我得去送信。” 刘羡阳正坐在门槛上,竖起耳朵聆听那边的动静,唯恐被他听出一点神仙打架的声响,心情正糟糕的高大少年不耐烦道:“你忙你的!” 陈平安离开院子,即将跑到泥瓶巷路口的时候,突然现前方视线昏暗下来,抬头一看,原来是一位身穿一袭雪白袍子的高大男子,他一手负后,一手搭在腹部的白玉腰带上,放眼远望。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挡住狭窄巷弄的去路了,男人微微一笑,主动侧身给陈平安让路。 陈平安一肚子疑惑,加快步子离开泥瓶巷,回望一眼,男人已经缓缓走入泥瓶巷。 先前哪怕是惊鸿一瞥,陈平安也看到一尘不染的雪白袍子上,胸前后背两处,皆绣有疏淡的金丝,隐隐约约,构成两幅图案,好像有活物游走于山雾云海之中,很是奇妙。陈平安不再深思,只当是苻南华那般的外乡人,又要来泥瓶巷寻找机缘了。那天在和齐先生一起走过老槐树底之后,草鞋少年倒是已经不太担心,总觉得只要有齐先生在小镇,退一万步说,哪怕真出了事情,好歹也能求到一个公道。 陈平安小跑路过杏花巷的时候,看到昨夜遇到的青衣少女,还在那边一家馄饨铺子坐着,一手一根筷子,竖立在桌面上,轻轻敲打,整张略带稚气肥嫩的圆乎乎脸庞,神采奕奕,她满眼都是那边热锅里煮着的馄饨,根本没注意到五六步外的陈平安。 对青衣少女而言,美食当前,天塌下也要吃完再跑路! 陈平安由衷佩服这位陌生的姑娘,也不打搅她,笑着继续跑向小镇东边。 某些人和事,哪怕是路边的风景,可是只要看一眼,依然会让人觉得很美好。 陈平安来到东边栅栏门的时候,那邋遢汉子站在树墩子上,踮起脚跟向东边眺望,好像在等待重要的人物。 陈平安以前在老槐树那边听老人闲聊,说起现任督造官大人第一次进入小镇的时候,就有很大的排场阵仗,四姓十族的祖祠老辈们几乎倾巢出动,在城东门这边“接驾”,只不过大太阳底下等了几个时辰,最后一名官署管事火急火燎跑到东门,说督造官大人在衙署后院午睡刚醒,让众人直接去衙署会晤便是,给那帮富贵老爷们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,不过据说事后进了衙署大门后,没谁敢放一个屁,一个比一个笑得像人家的乖孙子。 陈平安一直感到奇怪,那些个老人怎么说得自己亲眼见到似的,每次说起福禄街、桃叶巷的小道消息,比真的还真,例如说起卢家二姨奶奶跟护院教头成了相好,给人撞破房门的时候,连二姨奶奶慌乱之下,如何收拾衣裳遮挡丰硕胸脯的一大串细节,也说得半点不差,说故事的人,简直就像是那护院教头本人。 刘羡阳每次都听得咽口水,宋集薪偶尔也去,不会带着稚圭,笑得很比刘羡阳含蓄些,但跟着众人一起偷偷起哄的时候,格外卖力,比早晚两次读圣贤书还要大声。 陈平安蹲在树墩子旁边,耐心等着小镇看门人。 汉子骂了句娘,跳下树墩子,瞥见草鞋少年后,也不说话,去黄泥茅屋拿了一摞信过来,六封家书,只给了五颗一文的铜钱。 陈平安大略翻过了书信地址,也没说什么,因为有两封信是福禄街的隔壁邻居,陈平安也不愿意占这便宜,当然如果汉子破天荒善心,起先就给六文钱,陈平安也绝不把钱往外推。 陈平安想好送信的顺序后,随口问道:“等人?” 汉子瞥了眼东边的宽敞大道,气咻咻道:“等大爷!” 陈平安不想留下来当出气筒,赶紧跑路。 汉子气笑道:“呦呵,还是个有点眼力劲儿的。” 汉子看了眼天色,滚滚雷声早已没有,原本像是要几乎压到屋檐的低垂云层,已经渐渐散去。 汉子一屁股坐在树墩子上,叹息道:“神仙打架,凡人遭殃啊。” ———— 六封信,福禄街那边的卢李赵宋四大姓,各有一封,还有两封在桃叶巷,其中一封很凑巧,还是先前那位和蔼老人的家书,更巧的是开门收信的人,还是老人,看到是陈平安后,老人认出了草鞋少年,就玩笑道:“孩子,真的不进来喝口水?” 陈平安腼腆一笑,摇摇头。 老人没有觉得意外,只是从袖子摸出一把铜钱,递给陈平安,笑呵呵解释道:“今天家里有好事,这点喜钱,见者有份,图个吉利而已,不多,就十几文钱,所以你就放心拿着吧。” 陈平安这才接过铜钱,笑道:“谢谢魏爷爷!” 老人点点头,突然说道:“孩子,最近啊,没事的时候,可以经常去槐树底下坐坐,见到地上有槐叶、槐枝啊什么的,就拿回家去放着,能够防蚁虫蜈蚣的,多好,还不用你花钱。” 陈平安在台阶下,向老人鞠躬致谢。 老人欣微笑着,“去吧去吧,一年之计在于春,少年多活动筋骨,肯定是好事。” 少年跑着离开青石板街面的桃叶巷。 老人久久站在家门口,看着两边的桃树,一名身材婀娜的妙 龄丫鬟来到老人身旁,小声道:“老祖宗,看什么呢?外边天冷,可别冻着。” 丫鬟服侍老人有些年数了,知道老祖宗是菩萨心肠,少女对老人是有敬无惧,就笑脸嫣然,俏皮问道:“老祖宗,该不是想起少年时遇见的姑娘了吧?那位姑娘当时就站在桃树下?” 白苍苍的老人笑道:“桃芽,你跟那送信少年一样,亦是‘有心人’啊。” 丫鬟得了表扬,娇憨笑着。 老人突然笑道:“这两天有个远房亲戚要登门拜访,到时候桃芽你就跟随家里那几个孩子,一起离开小镇。” 丫鬟愣了愣,眼睛一下子红了,哭腔道:“老祖宗,我不想离开这里。” 一向极好说话的老人挥挥手,“我再看一会儿巷子风景,你先回去,桃芽,听话,否则我会生气的。” 丫鬟只得怯生生离去,一步三回头。 桃叶巷的桃叶郁郁,尚无桃花。 老人轻轻呼出一口浊气,跨过门槛,走下台阶,走向最近的一棵桃树,站在树底下,老人伤感道:“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。真的是再也见不到啦。” 老人回望一眼自己宅子,呢喃道:“小镇的得天独厚,本就不合大道,当初被圣人们硬生生改天换地,享受了整整三千年大气运,历代走出小镇之人,多在整个东宝瓶洲开枝散叶,可是老天爷何等精明,所以是时候来秋后算账、跟咱们收取报酬喽。你们这些孩子,不赶紧离开这里,难道跟随我们这些本就破碎不堪的老朽旧瓷,一起等死吗?要知道,死分大小,咱们小镇几千口人,这一死,是大死啊,连来生也没了。” “所以啊,如今趁着老天爷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,能多走一人是一人。” 老人伸出干枯手掌,扶住桃枝,“有心人有心人,希望真能天不负吧。” 不知何时,读书少年郎赵繇的奶奶,拄着拐杖的老妪已经走近这边,“都快入土的老头子了,还这般天真,如老娘们涂抹胭脂,真是尤其面目可憎。这场灭顶之灾,是你那点好心肠就能改变丝毫的?” 老人眼神有些恍惚,看着同样满头雪白的老妪,莫名其妙说了一句,“你来了啊。” 老妪先是一愣,然后立即恼羞成怒,一拐杖就打过去,“老不羞的贼胚子,一大把年纪了,还敢嘴花花?!” 拐杖雨点般落在身上,老人只得落荒而逃,不过哈哈大笑。 老妪站在桃树下,犹然气恼不已,后悔自己不该心软,鬼使神差走这趟桃叶巷。 最后,老妪抬起头,看着抽出嫩芽的桃叶。 老妪一步一步走回福禄街,拐杖在青石板上一次次敲响。 一座繁华千年的安详小镇,不曾想到最后,皆是没有来生来世的可怜人。 当真就没有一线生机吗? ———— 溪水渐浅,井水渐冷,老槐更老,铁锁生锈,大云低垂。 今年桃叶见不到桃花。 第三十三章 白龙鱼服 陈平安又一次看到青衣少女,是她默默跟在一个中年男人身后,低着头啃着一张葱油鸡蛋饼。 那男人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。 见到陈平安后,男人停下脚步,问道:“你是不是上次那个被我赶走的家伙?” 男人后背被重重一磕,撞了“墙壁”的青衣少女,抬头后一脸茫然,突然看到陈平安,她刚想要笑,猛然转身背对着陈平安,少女手忙脚乱擦拭嘴角。 陈平安忍住笑,对男人点头道:“阮师傅你好。” 看样子,那位姑娘多半是阮师傅的女儿了。 不过父女的长相是真不像,也幸好不像。 被陈平安称呼为阮师傅的男人,正是那个到了小镇没多久,就迁往南边小溪畔的铁匠,他继续问道:“刘羡阳这两天怎么没去打铁?” 陈平安刚要帮刘羡阳解释,男人已经冷声道:“你去告诉那小子,今天要是再见不着他这位大爷的面,明儿就不用去我家铺子了。” 陈平安急匆匆道:“阮师傅,他家里出了点急事……” 男人打断少年,很不客气道:“那是他的事情,关我屁事?!” 陈平安本就不是擅长言辞的人,愣在当场,急得满脸涨红,又不知如何开口,生怕自己帮倒忙。阮师傅的耿直脾气,他可是切身领教过的。 青衣少女试图帮陈平安说点好话,结果被知女莫若父的男人提前教训道:“吃你的饼!” 满腹委屈的少女突然加快脚步,一脚狠狠踩在男人脚背上,然后脚下生风,瞬间就一溜烟没影了。 男人哀叹一声,把陈平安晾在一边,继续前行。 陈平安也叹息一声,跑去早点铺子买了一笼六只包子,赶往泥瓶巷。 到了自家宅子,结果看到刘羡阳蹲在墙头上,半边身体倾向宋集薪家院子,偷听得很是聚精会神。 陈平安有些时候也会觉得,刘羡阳确实是挺欠揍的。 他只得提醒道:“刚才见到了阮师傅,让你今天就去铁匠铺子帮忙,还说要是今天见不着你,就把你辞退。” 刘羡阳心不在焉道:“急啥,我这种既手脚利索又吃苦耐劳的学徒,打着灯笼也难找,阮师傅就是放狠话,明儿再去也没关系。” 陈平安摇头道:“我确定阮师傅绝对没有开玩笑。” 刘羡阳烦躁道:“等会儿就去,别耽误我干正事。” 陈平安给黑衣少女送去早餐,直接给刘羡阳拿去三个,自己只咬着一个。 刘羡阳三下两下就解决掉所有肉包,一边抹嘴一边小声说道:“刚才宋集薪家来了个客人,一看就了不得的大人物,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,应该就是现任官窑督造官大人,那次他穿着官服去咱们龙窑的时候,姚老头嫌你们这帮不成材的学徒碍眼,根本就没让你们露面长见识,我不一样,姚老头还让我给那位大人演示一下何谓‘跳-刀’。” 陈平安笑道:“新任督造官比较照顾宋集薪,是小镇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,你在这里疑神疑鬼做什么?” 刘羡阳忧心忡忡道:“宋集薪这种小白脸,是绝对争不过我的,可是万一稚圭喜欢上这位气度不凡的官老爷,我胜算就不大了啊!到时候你的未来嫂子就跟人跑了,我咋办?你也咋办?” 陈平安直接走回屋子。 留下刘羡阳蹲在墙头自怨自艾。 黑衣少女坐在桌旁,腰杆挺直,一手握住刀柄,如临大敌。 她的额头渗出汗水。 这是陈平安第一次看到少女如此神情,虽然身体紧绷充满戒备,但是眼神亮,跃跃欲试。 陈平安退回到门槛那边,她问道:“知道隔壁客人的身份吗?” 陈平安答道:“听刘羡阳说是咱们小镇的现任窑务督造官,人挺和气的,刚才在巷口那边,还给我让了路。” 少女冷笑道:“这种人才可怕。” 陈平安疑惑不解。 她问道:“人走在路边,看到蚂蚁,会踩上一脚吗?” 陈平安想了想,回答道:“顾粲肯定会,他经常拿水去浇蚂蚁窝,或是用石头堵住蚁窝的出路。刘羡阳心情不好的时候,估计也会。” 黑衣少女无言以对。 陈平安咧嘴一笑,“宁姑娘的意思,其实我懂了。” 她讶异道:“真的假的?” 陈平安点头道:“我觉得姑娘你说了两层意思,一层意思是我们小镇的老百姓,在你们这些外乡人眼中,都是 脚底爬来爬去的蚂蚁。第二层意思是外人当中,又分高低,苻南华蔡金简是顾粲这样的稚童,才会觉得掌握蚂蚁的生死,会有趣,或者会觉得碍眼,但是来到我们泥瓶巷的那位官老爷,不一样,说话做事,都会符合他的身份,所以显得特别客气。宁姑娘,对吧?” 少女问道:“怎么琢磨出来的?” 少年玩笑着回了一句,“捡了条命回来后,好像脑子灵光了些。” 黑衣少女郑重其事问道:“临死之前,你看到了什么?” “我没看到什么啊。”陈平安有些疑惑,不过仍是诚实回答:“其实在那条巷子里,我从头到尾都没多想什么,这个问题,宁姑娘问苻南华和蔡金简比较好,他们说不定能看到什么。” 她冷哼道:“呦,口气真大!” 说完这句话,她没来由死死盯着草鞋少年。 陈平安给看得心慌,“咋了?” 少女皱紧眉头,有些懊恼,用家乡方言自言自语道:“我家的剑学,无论是剑诀心法,还是用以淬炼体魄神魂的法门,都是独门独路的不传之秘,我学都没学全,哪敢教别人啊。而且我也没学过那些别处天下的粗浅东西,要不然也能给他指条明路,就算只是用来强健体魄、延年益寿也好。现在让我去哪儿找本门槛最低的入门秘籍来?” 少女眼睛一亮,“打劫?不对不对,不是打劫,是找人借一本秘籍,有借有还的嘛。” 可惜她很快脸色黯然,恨恨道:“该死的老宦官!给我等着,看我不把你们皇宫掀个底朝天。” 她哭丧着脸,忧伤道:“难道真的只能去找姓阮的铸剑师?砍人我还凑合,有我娘的四五分真传了,可是求人,我真的不擅长啊。” 草鞋少年坐在门槛上,看着那个名叫宁姚的少女,她自说自话,脸色变化不定,就像是天边的云彩。 ———— 白袍玉带的英俊男子站在宋集薪的房间,环顾四周,微微皱眉,“姓宋的他就给你安排了这么个寒酸地方?” 宋集薪嘴唇抿起,没有说话。 婢女稚圭早已识趣躲到自己偏屋去了。 按照小镇流传最广的说法,前任督造官宋大人,业务不精,没能造出让朝廷满意的御用贡瓷,靠着那点苦劳,留下一座廊桥,就回京任职了,当然也留下了宋集薪这个私生子,只给他买了个贴身丫鬟照顾起居,再就是“托孤”给好友,即顶替他位置的新任督造官,听说也姓宋。 但是事实真相如何,是当局者迷,旁观者未必清。 宋集薪自己也不清楚眼前这家伙,跟那个姓宋的男人,到底是何种关系,关系莫逆的官场同僚?昔年求学的同窗好友?还是京城庙堂其它山头派系的对头?姓宋的离开之前,略微提到过几句,说新任督造官到了小镇之后,很快就会带他们主仆二人离开小镇,赶赴京城,对那位大人,要求宋集薪必须极其礼敬,不得有丝毫怠慢。 宋集薪对眼前这个气势凌人的京城男人,大概是恨屋及乌的缘故,并无半点好感。 他在婢女稚圭那边流露出来的胸有成竹,对于接下来离开家乡的从容不迫,不过是少年的自尊使然。 男人笑道:“罢了,那姓宋的酸秀才,历来就是谨小慎微的性格,不像大老爷们,倒像是个娘们,否则也不会让他来这边看顾你。” 宋集薪眉宇间阴沉沉的。 男人漫不经心瞥了眼少年储藏物品的大箱子,撇撇嘴,不屑一顾的神色,缓缓道:“来这里之前,我已经见过老龙城的苻南华,真是个倒霉秧子,在这里都会差点道心崩碎,你与他的买卖,照旧进行便是,你小子亏盈自负,我不掺和这种芝麻绿豆大小的破烂事。不过离开之前,你必须跟我去趟廊桥,磕几个头,之后就没你事情了,跟我回家,做你该做的事情,坐你该坐的座椅,尽你该尽的本分,就这么简单,听明白了没?” “听当然听明白了,宋大人的言辞并不晦涩。” 少年讥笑道:“只不过凭什么?” 男人笑了,转身第一次正视这个少年,反问道:“姓宋的娘娘腔说你天资卓绝,这评价也真是不怕闪了舌头,你不妨猜猜看,觉得我凭什么?” 若是细看,就会现两人之间,竟然有几分形似和神似。 宋集薪怒气更重,只是始终隐忍不。 男人不再卖关子,玩味道:“凭什么?当然凭本王是个天字号的大倒霉秧子,竟然会是你小子的亲叔叔。” 宋集薪内心巨震,脸色微白。 白袍男人对此视而不见,双手扶住那根玉带,望向窗外的天空,微笑道:“也凭本王是大骊王朝武道第一人。” 其实这句话换成另一个说法,更为震慑人心,只不过男人宁做鸡头不做凤尾,觉得只要是居于人后,哪怕是仅仅一两人之后,也根本不值得宣扬。 男人想起那个坐镇此地的儒家圣人,嘴角满是鄙夷,冷哼一声。 他心心念念。 假若不是身处此方天地,老子一只手,就能捶杀你齐静春之流的三教神仙。 ———— 学塾茅屋内,齐先生正在听蒙学稚童们的书声琅琅。 正襟危坐。 真正意义上的正襟危坐,宋集薪和赵繇这些读书种子,也难以领略其精髓。 儒教有一部“立教开宗”的经典,名为《大礼》,其中《修身篇》有专门讲到,君子当坐如尸,因为尸者神象,坐姿如尸,则其庄重肃穆,可想而知。 此时此刻,齐静春好像一五一十听到了白袍男人的心中默念,云淡风轻,微笑道:“武夫掌国,了不得了不得。只不过,白龙鱼服,非是吉兆啊。” 第三十四章 齐聚 宋集薪家门口那边传来脚步声,刘羡阳刚想要跳下墙头,便未见其人,先闻其声,有人温声笑问道:“你小子是不是宝溪窑口姚老头的徒弟?姓刘?” 是那位身穿白衣腰系玉带的窑务督造官,大步走出门槛,向墙头这边笑脸望来。 刘羡阳随之身体僵硬,现自己竟然没了力气跳下墙头,心虚干笑道:“回大人的话,是我,当时大人去咱们龙窑开窑的时候,师父让我给大人演示过几样活计。” 男子点了点头,打量了一眼高大少年,开门见山地问道:“少年,想不想去外边看看?比如投军入伍,上阵厮杀,我保证你只要熬得过十年,就能当上大官,到时候我亲自给你在京城摆酒庆功,如何?” 站在男人身后的宋集薪脸色阴沉似水,握紧那块苻南华赠送的老龙布雨玉佩。 这位顶着“私生子”“野种”头衔很多年的读书种子,如今已经知道身边男人的真实身份,所以少年才更加明白男人所说言语的分量,“亲自摆酒”这四个字,将会是一张大骊最厉害的保命符,是一架官场最长的青云梯。 刘羡阳绞尽脑汁想出一些酸文醋字,结结巴巴道:“谢过督造官大人厚爱,不胜惶恐……只是小的已经答应要做阮师傅铁匠铺的学徒,实在不好反悔,还望大人不要……大人不计……” 高大少年想说的话一下子卡在喉咙那里,死活都记不得了,急得满脸通红。 宋集薪看似善解人意地提醒道:“是大人不记小人过。” 白袍男人一笑置之,不以为意,“无妨,等你哪天有机会走出小镇,可以去最近的丹阳山口,找到一个叫刘临溪的武人,说是京城宋长镜举荐你来此投军,他若是不信,你就跟他讲那个叫宋长镜的人说了,你刘临溪还欠他三万颗大隋边骑的头颅。” 刘羡阳痴痴点头道:“好的。” 男人笑着离去,宋集薪送到院门口就想止步,男人好似算死了他的心思,没有转头直接说道:“随我去趟督造官衙署,我领你见个人。” 宋集薪两只脚如钉子一般扎根地面,黑着脸道:“我不去!” 那个于小镇百姓而言门槛极高的地方,对于听着流言蜚语一年年长大的少年而言,却是一座龙潭虎穴,是一道过不去的心坎。 在外边一向行事雷厉风行的男人,没有恼火少年的不识时务,也没有停下脚步,但是放缓许多:“根据衙署谍子眼线的记载,你已经见过那个姓高的隋朝皇子了吧?你知不知道,隋朝高氏与我们大骊宋氏,是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千年宿敌,同样是皇子,他敢来到这座位于敌国大骊腹地的小镇,而你宋集薪,同样是皇子,却不敢在自己家的江山版图上,去一座小小的官邸?” 宋集薪第一时间不是咀嚼这番话的深意,而是瞬间转头望向刘羡阳,只见高大少年正坐在墙头上那边揉手敲腿,好像完全没有听到男人说话。 走在泥瓶巷里的大骊白袍藩王嘴角翘起,男人收获了一点意外之喜。 不愧是我们老宋家的种。 不过一想到少年还是那个女人的儿子,身为大骊第一武道宗师的权势藩王,也觉得有些心烦和棘手。 宋集薪一咬牙,回头跟站在屋门口的稚圭说道:“我去去就回,午饭不用管我。” 宋集薪刚走出院门,又转头笑道:“拿上我床头那兜碎银子,去杜家铺子买下那对龙凤香佩,反正以后咱们都不用攒钱了。” 稚圭点点头,打了一个小心的哑语手势。 宋集薪开心一笑,潇洒离去。 等到宋集薪走远,坐在墙头上的刘羡阳小心翼翼问道:“稚圭,宋集薪跟督造官到底啥关系?” 稚圭用怜悯眼神看着高大少年。 刘羡阳最受不了她这种视线,“干啥,不过是认识个管烧瓷的官老爷,了不起啊?” 稚圭扯了扯嘴角,自顾自回屋取了食物来,开始喂养老母鸡和那群毛绒绒的小鸡崽子。 刘羡阳没来由觉得灰心丧气,跳下墙头对屋内嚷嚷道:“姓陈的,咱们去铁匠铺!不受这窝囊气了。” 少女背对着一墙之隔的邻家院子,嬉笑道:“佛争一炷香,人争一口气,可惜窝囊废就只有一肚子窝囊气。” 刘羡阳热血上涌,连耳根子都通红了,走到黄泥墙边,一拳重重砸在墙头上,“王朱!有本事你再说一遍!” 婢女丢掉所有玉米、菜叶,拍拍手,转头笑眯眯道:“你以为你谁啊,让我说就说?” 刘羡阳看着身姿正 在抽条、越来越明艳动人的少女,说不出话来,心里空落落的,就像心里一只瓷碗,摔在了地上。 陈平安其实早已站在门槛那边,看到这一幕后快步走到院子,轻声道:“走吧。” 两个少年并肩走在小巷里,高大少年突然问道:“陈平安,我是不是很没有出息?” 陈平安想了想,认真说道:“巷子里的街坊邻居都说我娘亲很好,又说我爹是出了名的闷葫芦,所以我觉得喜欢不喜欢谁,跟有没有出息,可能关系没那么大。” 刘羡阳哭丧着脸,“那我更惨啊,就算以后自己打拼出来一座龙窑,或是把阮师傅的手艺都学到手,她岂不是也一样不喜欢我啊!” 陈平安识趣地闭嘴不言,以免火上浇油。 陈平安走在熟悉的小巷里,突然想起一幕场景,早年跟随姚老头沿着溪水进入深山,看到一头小麋鹿在水边饮水,见到他也不惧怕,它喝过水后,就低头望着溪水,久久没有离去。溪水水面除了麋鹿的倒影,水中还有一尾徘徊不去的游鱼。 在走出祖宅前,宁姑娘建议他既然有了一片槐叶,就早点离开小镇,有了祖荫槐叶的无形庇护,便不至于有太大的意外,最好不要在小镇逗留太久,因为她不知道刘羡阳一事,会不会殃及他陈平安。 但是陈平安坚持要亲眼看到刘羡阳被阮师傅收为徒弟,才能安心离开。 因为当年没有刘羡阳,他早就饿死了。 当然,陈平安内心也希望能够那位宁姑娘,在他家里把伤养好了,只不过当时少年没敢说出口,怕被她认为是轻薄。 陈平安突然问道:“你爷爷留给你的那具宝甲,是不是绝对不会卖给外人?” 刘羡阳一脸天经地义道:“废话,当然死也不卖!” 他一拳捶在身边少年的肩头,玩笑道:“我又不是你这种财迷。” 高大少年双手抱住后脑勺,“有些东西暂时没有,可以用钱挣来,可有些东西没了,这辈子就真的没了。” 陈平安自言自语道:“懂了。” 快走到泥瓶巷巷口的时候,刘羡阳爆了一句粗口,陈平安随之收起思绪,抬头望去,顿时有些心情沉重。 是福禄街的卢家大少卢正淳,当年就是此人带着一帮狐朋狗友,把刘羡阳堵在这条巷子,差点把他活活打死,如果不是陈平安跑去喊那几嗓子,家中已无长辈亲戚的刘羡阳,恐怕就真要被扔去乱葬岗了。 宋集薪当时蹲在墙头上看热闹,还不停吹波助澜,之后又跟心有余悸的陈平安说,卢正淳他们那种行为,在小镇外叫作“为气任侠”。 卢正淳拦住刘羡阳的去路,挤出笑脸道:“别紧张,我今天不是来跟你算旧账的,而是……” 刘羡阳打断卢家公子的话语,“还来?好狗不挡道,给老子起开!” 卢正淳脸色尴尬,强颜欢笑道:“刘羡阳,我这次是真的有事情跟你商量,上回那事儿,你不等我们把话说完,就直接跑了,这样不好,你好歹听听看我这边给出的条件,对不对?真要说起来,咱们俩哥们也算不打不相识,没必要闹得那么僵,我和那些客人,是很有诚意的!” 刘羡阳歪了歪脑袋,讥讽道: “怎么,你给人牵线搭桥还上瘾了不是?我就奇了怪了,你说你卢正淳,好歹是咱们小镇最阔绰人家的孙子,咋就那么喜欢给外人当狗腿子?” 卢正淳脸色铁青,却依然要维持住脸上的笑容,整个人显得很滑稽可笑,近似哀求道:“刘羡阳,只要你开口,不管要什么,他们都会尽量满足你,比如说铜钱?要不然你说个数目,如何?例如……一百五十贯钱?便是……两百贯,我也能帮你还价去,两百贯啊,这都能让你在咱们福禄街买下半栋宅子了。” 刘羡阳凝视着眼前此人的眼神和脸色,鄙夷道:“两百贯,你打叫花子啊?还诚意?劝你就别跟我在这虚头巴脑的了,老子还要忙活正事去,你滚一边去!” 泥瓶巷外拐角处,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娃骑在魁梧老人的肩头,身穿一袭大红袍子的男孩被妇人牵着手,本该天真烂漫的岁数,脸上已经有了与年龄不符的阴鸷神色,用自家家乡那边的言语说道:“这个卢家人是不是太蠢了些?要来何用……” 妇人摇头柔声笑道:“施恩与人,要懂得斗米恩升米仇,谈买卖,想要获利最大,就该如卢正淳这般,先试探对方心理价位的底线所在。” 孩子疑惑道:“跟这些土人贱民做生意,也需要如此麻烦?” 妇人笑道:“人性复杂,人 心阴暗,并不以修为高低来分多寡。小地方的人物,哪怕见识短浅,可是也不全是傻子。你若作此想,迟早有一天会吃亏的。” 孩子哦了一声,“娘亲熟稔人心,为何不直接出面谈?” 妇人耐心解释道:“看看咱们的穿着,任你去哪家店铺买东西,只要是稍微精明的卖家,都忍不住会宰客的。” 孩子叹了口气,“只是我们如此扭捏,也太不舒心了。” 妇人蹲下身,双手扶住孩子的脸颊,望着那张酷似他爹的容貌,正色道:“记住,修心,亦是修行之一。顺境修力,逆境修心,缺一不可。” 孩子晃了晃脑袋,挣脱开妇人的双手,没好气道:“又来这套空泛道理,烦死了。” 妇人有些无奈,却也没有继续语重心长传授道理,只觉得自家孩子天资好、根骨好,又有两个姓氏的家世作为靠山,所以未来的路还很长,虽说性情稍显偏执阴沉,但是大可以慢慢文火慢炖,拔苗助长才是最大的不妥。 听着小巷里的无趣对话,女童有些忧愁,“白猿爷爷,要是那人死活不愿意卖东西,我们怎么办啊?” 双手及膝如猿猴的老人笑了笑,“那就让他去死好了。老奴来此,本就是为了应付这种最坏的情况,要不然那笔钱,就等于打了水漂,连个响儿也没有。不过到时候小姐的安危,会有些麻烦,估计得托付给宋家,或是李家才行。” 抛开其它不说,若是杀人,虽然老人会被圣人驱逐出境,但是比起无声无息打了个水漂,算是往水里投下一颗石子,好歹有点水花溅起。 只不过不到万不得已,老人绝不会出此下策,毕竟那部剑经意义再大,正阳山再视若珍宝,比起自己肩头上这位小姐的长生大道,终究是远远逊色的,最少对老人而言,是如此认为。 小镇四姓十族,以卢氏为。 但如果放在外边,恰恰相反,实则是卢氏垫底,源于由卢氏主支当国执政的一个王朝,被大骊两大边军联手覆灭后,卢氏在东宝瓶洲的地位,已是岌岌可危。 巷子那边,刘羡阳听着卢正淳说着什么高官厚禄、腰缠万贯、美女如云,就像是对着一个掉书柜的宋集薪,格外恼火,上前一步,指着卢正淳的鼻子斩钉截铁道:“那铠甲是我刘家的祖传,跟钱没关系!你就算今天就让我搬到你家去住,从今以后你卢正淳每天喊我爷爷,我也懒得理你!姓卢的,听清楚了没?!” 孤零零站在泥瓶巷口子上的卢正淳,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混不吝,摆明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,卢家大少一头撞死在这里的心都有了。 之前自己在廊桥那边担任说客,挡住刘羡阳去往铁匠铺子的路,结果出师不利,回到福禄街的宅子,爷爷招待过了那些高高在上的贵客,不露声色地将他喊到密室,没有说任何狠话,也没有说任何家族大业的大话,只是指着白布下的尸体,“正淳啊,爷爷没有其它要求,只希望别让你弟弟死不瞑目,希望到了头七那天,你已经走出小镇,就当是替他看看外边的风景。” 卢正淳突然眼眶湿润,哽咽颤声道:“刘羡阳,算我求你了,好不好?” 刘羡阳目瞪口呆。 这位锦衣玉食的年轻人,愈脆弱无助,嘴唇颤抖,泣不成声道:“好不好?我给你下跪,我给你认错,行不行?” 扑通一声。 卢正淳结结实实跪在泥瓶巷的泥地上,开始磕头。 男儿膝下有黄金。 年轻人磕头磕得很不含糊,砰砰作响。 泥瓶巷外墙脚根那边,小女孩脚丫一下一下轻轻踢着老人胸膛,想着这一路行来,相中了哪些入眼的山峰,想着挑选哪一座搬回家乡才好。 男孩有些幸灾乐祸,随口问道:“娘亲,这个姓卢的是不是失心疯了?以后咱们难道真要带着个疯子离开小镇,那多丢人现眼啊?” 妇人神色复杂,想起许多亲眼目睹的奇人异事,欲言又止,最后摇头道:“不会的。” 刘羡阳有些手足无措。 高大少年打破脑袋也想不到卢正淳会如此作为,一个小镇最富裕门户的嫡长孙,就这么跪在自己脚边磕头? 刘羡阳脸色纠结,就在此时,一直在观察刘羡阳和卢正淳的草鞋少年,突然扯了扯他的袖子,对他轻轻摇头。 刘羡阳于心不忍道:“这也太不像话了……” 陈平安眼神坚毅,不言而喻。 大大咧咧的高大少年,已经有心软的迹象。 可是在黑衣少女眼中烂好人的 草鞋少年,此刻反而显得极其铁石心肠。 陈平安的直觉告诉他,如果刘羡阳在卢正淳下跪之前,答应下来这笔买卖,说不定最多吃些苦头,但是性命无忧。可是现在刘羡阳,已经陷入自己之前遇到的困境,当时若非齐先生插手,自己的命运就是杀死苻南华,然后被杀,或是云霞山的人,或是老龙城。 而且更致命的是,按照宁姑娘告诉他的“规矩”,卢正淳本身就是小镇人氏的话,他或者卢家要杀刘羡阳,齐先生极有可能是无法管束的。 陈平安心思一转,趁着卢正淳还在拼命磕头,压低嗓音跟刘羡阳说道:“实在不行就假装答应他,咱们先见到阮师傅,等你被收为徒弟再说。” 刘羡阳点了点头,对卢正淳说道:“哥们,你还是先起来吧,起来说话!你他娘的这么整,算哪门子事!” 卢正淳没有起身,抬起头,红肿额头上沾满泥土。 刘羡阳无奈道:“不过你需要先回去,跟他们好好合计合计,商量出一个公道价格才行,别再糊弄我了,我又不是傻子,什么两百贯铜钱,且不说我会不会亏到姥姥家,只说那帮贵人不嫌掉价吗?” 卢正淳缓缓起身,笑道:“是这个理儿!只要你肯松口就好,刘羡阳,以后我卢正淳就是你兄弟了!你认不认我都没关系,反正我认你!” 刘羡阳走过去,跟卢正淳勾肩搭背,一起走向巷口,安慰道:“老卢啊,以后可要带着兄弟一起享福。回头等到这笔买卖谈成了,我怎么都该请你喝顿好酒。” 卢正淳一边擦抹额头,一边欢畅笑道:“喝酒还不简单,这有什么难的,而且我来请,哪能让你破费,就这么说定,不然老哥我可就生气了。” 刘羡阳哈哈笑道:“就知道老卢你是厚道人,以后跟你混准没错!” 陈平安跟在两人身后,稍稍偏向小巷墙壁一侧,死死盯住巷口那边的动静。 ———— 白袍男子带着少年宋集薪,在年迈管事的领路匣,赶往督造官衙署后厅。 管事说那位远道而来的书院李先生,在此等候了小半个时辰后,说要动身去学塾拜访一位儒门长辈。 宋长镜对此不置一词,只是问道:“死在小巷的那个刺客,查出来是哪方势力的棋子没?” 管事有些犹豫。 宋长镜皱眉道:“嗯?” 年迈老人赶紧弯腰惶恐道:“正是福禄街的宋家。” 宋长镜冷笑道:“也不知道给本王一点点惊喜!” 年迈管事汗如雨下。 宋集薪默不作声,眼神炽热。 学塾内,齐静春轻轻放下书本,转头望去,门口那边站着一位面容英俊的年轻人,高冠儒衫,笑而不语。 齐静春面容沉静,不苟言笑。 小镇上,一个身穿古怪衣服的光头男人,赤脚而行,神色枯槁,来到铁锁井旁,望向深井,双手合十,闭眼轻声道:“佛观一钵水,十万八千虫。” 小镇外,一座山峰之巅,有人立于一株参天古树的粗壮树枝上,眺望小镇轮廓,腰悬一枚虎符,背负一柄长剑。 此方天地之外。 一条倾斜向上、仿佛通天的漫长道路上,四周云雾缭绕,看不到任何风景。 有年纪轻轻的黄冠道姑,身骑白鹿,缓缓登高。 她身旁又有一位面如冠玉的道士,步伐轻灵,如行云流水,有一红一青两条长须大鱼,在他四周萦绕游曳。 儒释道兵,三教一家,即将齐聚于小镇。 小镇南边溪畔的铁匠铺,父女打铁,火星四溅如一场绚烂火雨。 男人手持剑胚,对正在抡锤的马尾辫少女说道:“这段时日,不要去小镇了。” 少女手上的力道立即弱了一大截,感觉全身力气都随着小镇上的吃食点心溜走了。 男人气笑道:“出息!” 少女化悲愤为力量,重重一锤,使劲砸在通红剑条上。 璀璨火花照映之下,少女如一尊火神降世。 第三十五章 甘草 刘羡阳和陈平安走出泥瓶巷后,现两拨人马分别站在左右,小女孩骑在魁梧老人的脖子上,身穿鲜艳红袍的倨傲男孩,站在气态雍容的妇人身边。刘羡阳从中走过的时候,泰然自若,落在白老人眼中,倒也算有几分大将风度,草鞋少年竭力隐藏的那份谨慎拘谨,则相当不入法眼。 卢正淳和两人告别后,战战兢兢留在原地,小心翼翼禀报道:“刘羡阳提议诸位仙师给出一个适宜价格,下次他便忍痛割爱,卖了传家宝。” 妇人望向正阳山的那位白老人,笑问道:“猿前辈意下如何?” 老人略作思量,沉声道:“事不过三,在这之前,就按照刘羡阳所说,给他一份滔天富贵便是,正阳山能够给这少年一个山门真传弟子的身份,除此之外,我还会私自借他一件法宝,为期百年。至于你们清风城许家,自己看着办。” 妇人震惊道:“正阳山真传身份,已经尊贵至极,猿前辈竟然还要拿出一件法宝?难道这名刘姓少年,还是一位九岁时被买瓷人放漏的修行天才?” 老人置若罔闻,只是对小主人笑道:“小镇好些铺子,各有渊源来历,小姐可以逛逛,说不定就能捡漏。” 小女孩童心童趣地嚷着“驾驾驾”,身为正阳山席供奉的老人哈哈大笑,慢跑起来,如山岳移动。 男孩笑道:“正阳山真是好大的威风!” 妇人示意卢正淳先行打道回府,她自己带着儿子随意走在街道上,给他解释其中渊源,“正阳山除去那条普通的登山主路,还有专门的‘剑道’,传承至今,已经开辟出六条登顶之路,这就意味着正阳山涌现过六位货真价实的证道剑仙。” 男孩嗤笑道:“老黄历再厚有何用,吃老本能吃几年?能够进来小镇的各方炼气士,就算比我们后来的那几拨,家家户户,谁家祖上没阔过?” 妇人牵着孩子的手,笑道:“那你知不知道,最近百年,有两条崭新剑道即将到达正阳山之巅?那个跟你同龄的小女孩,出奇之处,在于她可以在那座剑气纵横的‘剑顶’之上,进退自如,逗留时间之长,甚至比起正阳山几位老祖也不逊色。” 男孩愣了愣,随即停下脚步,无比恼火道:“既然那蠢丫头这么身世不俗,娘亲你为何不早就告知于我,我就不会一路上跟她针锋相对,惹得她有事没事就顶撞我,若是让我过几年娶了她做媳妇,以后再顺势结成道侣,对于我们清风城岂不是一桩大利好?!” 妇人看着那张犹带稚气的漂亮脸蛋,怒气冲冲,像一头雏虎,她不怒反笑,“你与那小女孩,都是有望登上‘上五境’的修行巨材,所以你们的姻缘线,就会更加复杂多变,一意孤行,刻意为之,反而不美。你真的以为现在那丫头,只是全心全意讨厌你?” 男孩皱眉道:“不然咧?” 妇人柔声道:“顺其自然吧。” 男孩突然一本正经说道:“娘亲,我不喜欢跟在刘羡阳身后的那个家伙。第一眼起,就很不喜欢!” 妇人好奇问道:“这是为何?” 孩子用心思考片刻,回答道:“这个家伙,有些奇怪,他跟什么都明白的卢正淳,还有什么都不懂的刘羡阳,都不一样。还有,我尤其讨厌他那双眼睛!” 妇人只当是儿子又开始耍孩子气,便劝解道:“小镇之内,不可随心所欲,但是你要想啊,这里所有人在此方天地崩塌之后的下场,你心里是不是就舒服很多了。” 孩子点了点头,下意识重复说了初见草鞋少年时的两个字,“蝼蚁!” ———— 出了小镇,陈平安和刘羡阳很快就见到那座廊桥,刘羡阳随口问道:“你说宋集薪他老子,为啥要盖这座廊桥?盖也就盖了,又为啥偏偏要将以前那座石拱桥给覆住,听说石头桥也没拆,就像穿了件衣服似的,不晓得到了夏天会不会热,哈哈哈……” 说到最后,高大少年被自己逗乐。 廊桥这端悬挂一块金字匾额,是一块不知出自谁手笔的四字匾额,字极大,“风生水起。” 两个少年走上台阶的时候,刘羡阳狠狠跺了几脚,神秘兮兮道:“姚老头有次跟我说,这台阶底下有古怪,说在刚刚建造廊桥那会儿,有天深夜里,宋集薪他爹命人在这里挖了个大坑,埋下一只等人高的大瓷罐。你怕不怕?” 陈平安没好气道:“这有什么好怕的。” 两人走入荫凉的廊桥,刘羡阳低声道:“你说会不会是因为桥底下的那个深潭,淹死好过几个人,需要请和尚道士来做法镇邪?” 陈平安从不妄言鬼神之事。 刘羡阳得不到答案,也就没了兴致。 这条新建没多久的木制廊桥,如今还泛着一股淡淡的木香和漆味,主要梁柱的木头,全是封禁无数年的深山老林里砍伐而来,极难搬运出山,绕山而行的小溪平时水位不高,远远不足以浮起那些巨大木料,只好挑选暴雨时分,山路泥泞湿滑,一个不小心就会掉入洪水当中,可谓极其危险,所幸那一次并无青壮百姓落水身亡,有人说是那趟运木出山,学塾先生齐静春亲自前往帮忙,手把手教人如何运作,所以是托了齐先生的福,这才万事平安。 到了北边的廊桥台阶,刘羡阳突然一屁股坐下去,坐在巨大的长条青石上,陈平安只得跟着他蹲在一旁。 刘羡阳笑问道:“如果不是因为我,你和宋集薪会不会成为很要好的朋友?” 陈平安摇头道:“可能关系好一些,但也好不到哪里去。” 刘羡阳好奇问道:“为啥啊,你们俩街坊邻居的,又是差不多岁数,说实话,宋集薪是喜欢掉书柜,说话也难听,可好像也没做啥伤天害理的事情啊,你又是好相处的脾气,怎么就不行?” 陈平安笑道:“不聊这个,等下咱们到了铁匠铺,你千万别吊儿郎当的,能不能保住你家的宝甲,就看你能不能当上阮师傅的入门徒弟了。” “知道啦知道啦,陈平安,说实话,你这喜欢叨叨叨的脾气,以后真得改改,要不然能被你烦死。” 刘羡阳向后倒去,后脑勺搁在廊桥最上边的台阶上,望着蔚蓝天空,道:“你跟着姚老头走得很远,爬山也爬得很高,那到底能看到多远的风景啊?” 陈平安随手拔出一根甘草,掸去尘土后就放在嘴里咀嚼,含糊不清道:“最远一次,应该是大前年的时候,我跟姚老头来回一趟,大概是一旬时间,光是封禁的山头就绕过十多个,最后走到一座很奇怪的山,高到吓人,说出来你可能不信,爬到半山腰的时候,你一眼看去,就已经全是云雾了,最后我和姚老头好不容易才到了山顶,结果……” 刘羡阳等了半天,一直没等到下文,转头笑道:“没你这么拉屎拉一半,就提起裤裆的啊!” 陈平安有些感伤,轻声说道:“你也知道,姚老头对我印象很差,几乎从来没有跟我说过道理,也不愿教我烧瓷的真本事,每次进山,姚老头不爱说话,往往从进山到返回龙窑,加在一起,其实都没几句话的,可是那次到了山顶之后,姚老头大概是心情好,便多说了一些,说让我看到那边的风景,看到就算了,下山之后别多嘴,做人就该埋头做事,光耍嘴皮子,以后就算出了小镇也是丢人。” 刘羡阳安慰道:“不是我给姚老头说好话,他不喜欢你,可也不讨厌你,他对谁都是那副臭脾气,也就到我这边稍微好点。” 陈平安点头道:“所以我其实心底,一直很感激姚老头。” 刘羡阳突然怒道:“扯了这么多,你还没说到底看到啥!” 陈平安伸手指向东边,“我们爬的那座山已经很高了,但是我在山顶看去,最东边还有一座山,更高,我都说不出来它到底有多高。” 刘羡阳骂骂咧咧道:“不就是看到一座高山嘛,我他娘的还以为你看到腾云驾雾的神仙了!” 陈平安想了想,充满憧憬道:“说不定那座山上,真有神仙呢?” 刘羡阳笑问道:“陈平安,那你觉得神仙也需要吃喝拉撒不?” 陈平安揉了揉下巴,“如果神仙也要拉屎的话,比较不像话啊。” 刘羡阳一巴掌狠狠拍在陈平安脑袋上,然后站起身就跑,“这不神仙就拉屎在你头顶啦!” 刘羡阳下手没轻没重,这一下给陈平安打得有点晕乎,也没想着追杀高大少年,起身后自言自语道:“打雷,是不是神仙们在睡觉打鼾?下雨的话,总应该不是神仙撒尿吧,那咱们也太惨了……” 陈平安加快脚步,很快就追上刘羡阳。 打打闹闹,终于来到溪畔那座铁匠铺,已经搭建黄泥屋和茅舍在内七八栋,在陈平安眼中,这些都是大把大把的铜钱啊。 还有一大拨小镇少年和青壮正在打井,同龄人多是刘羡阳这般的龙窑学徒出身,没了皇帝老爷赏赐的那口瓷饭碗后,能够在铁匠铺继续混个铁饭碗,已经算运气很好的了。不过按照刘羡阳的说法,这些帮忙的人当中,多是临时打杂干活的短工,阮师傅说他最多只收几个入室弟子,其余人最多成为长工。 刘羡阳挥手道:“你在这 等着,我去跟阮师傅打招呼去,看能不能带你见识见识打铁的光景,啧啧,你要是看到他闺女抡捶打铁的模样,我保证能吓死你!” 陈平安站在原地,没有随意走动。 环顾四周,已经有七口水井的雏形了,井口还留着轱辘架子和围栏,有些井口,不断有人用头顶着簸箕钻出来。 看着那些打井的忙碌众人,陈平安习惯性蹲下身,捏起一把泥土,在指尖缓缓摩挲。 摸上去比较湿润,但其实并不是水性土,恰恰相反,而是火性土,不过属于火性土的最后一种,按照姚老头的说法,这叫“七月流火壤”,土性会自行转为温凉,不算太燥,可塑性强,而且这意味着加固井壁的时候,不易塌方,是好事情。 显而易见,铁匠阮师傅即便不是挖凿水井的行家,也绝对不是外行人。 只是陈平安不太明白这么点大的地方,凿出这么多口水井做什么。 陈平安转头望向小溪方向,咧嘴一笑。 现在这条无名小溪,落在草鞋少年眼里,那就是一座躺着金银铜钱的宝库了。 只不过今夜摸完蛇胆石之后,陈平安要偷偷去趟泥瓶巷,按照顾粲离开小镇之前的悄悄话,去他家那只大水缸底下挖东西。顾粲当时走得火烧屁股,也没说啥,只说是他家的宝贝,连他娘亲也不晓得东西被他藏在那里了。 陈平安一想到那个鼻涕虫,就想笑。 以前陈平安是刘羡阳屁股后头的跟屁虫,跟着刘羡阳抓鱼捕蛇掏鸟窝,陈平安成为少年之后,自己身后也多出一个小跟班了。 对无依无靠的草鞋少年来说,一个是他的哥哥,一个是他的弟弟。 一个需要他报恩,一个需要他照顾。 所以这么多年下来,陈平安活得很艰辛,但是不苦。 第三十六章 古书 刘羡阳很快背着一只箩筐跑回来,陈平安正在水井旁边观看凿井运土的情景,刘羡阳对着陈平安屁股就是一脚,踹得草鞋少年差点一个狗吃屎,回头瞧见是高大少年后,便没计较。刘羡阳大大咧咧道:“事情成了,阮师傅说让我这些天,老老实实在这边别乱跑,白天挖井,晚上打铁,一旬半之后,我就算他在小镇这边的第一个徒弟,叫啥开山弟子来着。我给你弄了个箩筐过来,帮你摸石头去,从铁匠铺这边摸上去,摸到廊桥那边为止,事先说好,青牛背那个地方的水坑,我是帮不了你的忙了,阮师傅说我这些天敢跨过廊桥以北、以西两个地方半步,就打断我的腿。” 刘羡阳一把搂过草鞋少年的脖子,窃窃私语道:“阮师傅说小镇是不会丢东西的,还说那些外乡人,遵守一条很古怪的规矩,做得了公平买卖的商贾,也做得了坑蒙拐骗的骗子,甚至连捡破烂的乞丐也能做,唯独做不了鬼鬼祟祟的窃贼小偷,说在这,老天爷不会打盹不会闭眼,就盯着咱们看呢,你说瘆人不瘆人,反正我瘆得慌。” 刘羡阳突然威胁道:“姓陈的,我家宅子你可以继续住着,可是别等我回去,你已经把我家的那具宝甲给卖了啊!” 陈平安一拳捶在刘羡阳胸口,捶得高大少年连忙松手,使劲揉了几下才缓过气,骂道:“瘦竹竿似的小毛猴子,哪来这么大的力气!难道跟姚老头隔三岔五走个一百里山路,或是在深山里砍柴烧炭几个月,就能往死里涨气力?” 陈平安笑道:“反正我背着一筐石头,还能比你先跑回小镇。” 刘羡阳斜眼道:“那咱俩比比谁在水底憋气久?” 临近溪畔,陈平安弯腰卷起裤管,随口道:“只比一口气的事情,我才不干。” 下水之前,陈平安拔了许多溪畔春草垫在箩筐里,还唠叨说每捡二十块石头后,就要再垫些草。把刘羡阳烦得要把背后箩筐甩给陈平安,后者不答应,说换成自己背箩筐的话,按照刘羡阳那种毛躁性子,一定会直接丢石头进箩筐,他会心疼。刘羡阳差点当场就要撂挑子,这些个花花绿绿的石头,千百年来始终一文不值,怎么到了你陈平安这边就金贵娇气起来了?还敢嫌弃刘大爷的手法不够温柔? 只是到最后,高大少年仍是不情不愿地下水摸石,陈平安与之一左一右,打算将这条小溪彻底扫荡一遍。这边溪水依然多是膝盖高低,一些个稍高处,才会水位及腰,偶尔也有等人高的小水坑,多是巨石聚拢的落脚处,到了这些地方,就是刘羡阳大显身手的时候了,先将箩筐摘下递给蹲在巨石上的草鞋少年,他就一口气潜到水底,从庞然大物的大石缝隙、甚至是层层叠叠的石堆里,掏出他想要的蛇胆石。 当然陈平安也做得到,只是会很辛苦,耗时耗力远远过刘羡阳。 还没有摸到廊桥,箩筐就满了七八分,其中有一块墨绿色的蛇胆石,刘羡阳在一处深坑水底摸了三次,才好不容易摸出来,它大如手掌,夹杂有金色的星星点点,有水波状纹路,石质坚细,入手极沉,当陈平安以手摩挲,竟然有烁烁然溅起锋芒之感。 只要不是瞎子,就知道这块石头很不一般。 最后两个少年肩并肩坐在一块溪中巨石上,刘羡阳双手撑在石面上,望着缓缓流淌的溪水,问道:“陈平安,你想过以后要离开小镇吗?” 陈平安回答道:“暂时没想过,出远门总得有钱吧,而且离开之后,宅子怎么办,也没人帮着收拾,万一哪天垮了咋办?而且我爹娘的坟头那边,也需要我经常去拔杂草。” 刘羡阳无奈道:“你怎么总想这么多没用的事情,没意思啊,难怪宋集薪说你就是鬼打墙的命,在这么个屁大的地方兜兜转转,一辈子都走不出去。” 陈平安转头笑问道:“你还记得上次我跟你说过的事情吗,就是那棵树。” 刘羡阳没好气道:“坟头长了一棵树,也值得大惊小怪的?再说了,那也是陈氏另外一支老祖宗的坟头,跟你陈平安没有半颗铜钱的关系!” 陈平安盘腿而坐,轻声感慨道:“不知道小镇以外,姓陈的人多不多啊。” 刘羡阳拆台道:“小镇以外的我不知道,我只知道在小镇上,姓陈的只有小猫小狗三两只,而且除了你之外,好像全是那四姓十族的家生子,世世代代的奴婢身份,好笑的是,这些人在宅子里头当做牛马,低头哈腰,可只要出了那些大宅子,见到所有人就立即换了面孔,最喜欢狗眼看人低。所以姚老头说得对,要是你陈平安哪天也去给他们当下人,那你们这一支没有迁出小镇的陈氏,就算全军覆没 喽。” 按照姚老头的说法,姓陈的人最早在小镇有两支,只不过其中一支很早就迁出去,陈平安这一支,以前也旺盛过,只不过这个“以前”实在是太久了,就连姚老头也说不清楚是几百年,五百年,八百年?还是一千年了?后来又分成好几房,人丁越来越稀少,运气大概是都给外迁的那支带走了,香火经常断,以至于许多坟头都渐渐没人看管了,加上大部分坟所在的山头,66续续被朝廷派来的督造官,下令变成了一座座封禁之山。 姚老头最后一次带陈平安进山,经过其中一座山头的时候,指了个地方给他看,说那是陈氏另外一支的老祖宗下葬地方,坟墓就在那座山上,风水很好。至于陈平安这一支的,姚老头说神仙也找不着了,近几百年来,这一支姓陈的子孙都没出息,尽是些破落户,除了死撑着没给四姓十族当奴做婢,一无是处。 陈平安有次偷偷去找过那座陈氏老祖的坟头,结果到了地方,只是杂草,还看到了许多狐兔,就是没看到坟头,其中有一棵草鞋少年认不得的树,不高,比镇上的老槐树可要矮很多。 杂草丛生,狐兔出没,孤苦伶仃,一树独茂。 陈平安摇头道:“我娘走之前,要我过誓,可以当要饭的,哪怕饿死,也不许我给那些大户人家当下人。” 刘羡阳脱口而出道:“那你娘亲死前,不是还要你过誓,绝对不可以去龙窑当学徒?” 草鞋少年脸色黯然,没有反驳,也没有被揭短后恼羞成怒。 刘羡阳有些愧疚,又不是那种做错事后愿意说“对不起”三个字的脾气,只得假装什么都没有生,起身道:“走了走了,挖井去,对了,我再跟阮师傅磨一磨,争取让你来这边当个短工学徒,到时候想要摸石头也容易。” 陈平安说道:“不急,等那两拨人死心离开小镇再说,这段时间我帮你看家。” 刘羡阳好奇问道:“你说为啥我跟阮师傅拜师学艺,就能逃过一劫?” 陈平安想了想,不确定道:“就像突然下雨,你总得找个屋檐躲躲吧?” 刘羡阳转头望向剑炉铁铺,“你说阮师傅到底谁啊,看着不像是多厉害的人嘛,压得住那两拨人吗?” 陈平安安慰道:“人不可貌相。” 刘羡阳转头说道:“你陈平安看着像是穷人,那你是不是穷人?” 陈平安咧咧嘴,无话可说。 刘羡阳站起身,问道:“要不要帮你背到廊桥那边?” 陈平安摇头道:“不用,也不重。” “记得下次把箩筐还我。” 刘羡阳说完这句话后,直接跳下巨石,在溪水中快步前行,溅起水花无数。 陈平安背起箩筐,小心翼翼下了巨石,上岸后,缓缓向廊桥那边行去。 陈平安走了一段路程后,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,转头望去,是刘羡阳。 初春的和煦阳光下,高大少年抢过草鞋少年的箩筐,自己背起,转头讥讽道:“远远看你背着箩筐,就跟小蚂蚱背大石头似的,真是可怜,就善心,帮你背到廊桥那边再说。” 春风里,两个少年一起走着。 “姓陈的,以后我要是学艺有成,一定要要出去看看,娶到比稚圭还要好看的媳妇,喝最贵的好酒,住最大的宅子,还要骑最快的马!” “我要去看跟天一样高的山,去看比咱们小溪大上无数的大河。” “总之,我刘羡阳绝对不会这辈子都待在这里等死。” 春风里,高大少年憧憬着未来,草鞋少年细嚼着草根,一个说,一个听。 ———— 陈平安将一箩筐石头背回刘羡阳家院子,依然是拣选出最心仪眼缘的几块石头,拿到偏屋,其余依旧留在灶房那边。锁好屋门和院门后,跑向泥瓶巷,到了自家院子,看到黑衣少女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陈平安打过招呼后就开始煎药。 隔壁院子不断传来劈砍声,这很奇怪,宋集薪虽说过着外人眼中没爹没娘的日子,但这么多年一直衣食无缺,甚至手头始终很宽裕,不敢说比四姓宅子里的少爷过得好,比起十族嫡系子弟确实不差,文房四宝,案头雅玩,书房清供,许多陈平安没见过也没听过的奢侈物件,隔三岔五,一样样往宋集薪屋子里搬。其实宋集薪那边从来没有真正的脏累活和体力活,腌菜太臭,宋集薪不许婢女稚圭去做,砍柴太累,宋集薪每年都是直接买来一捆捆的烧火柴禾,一袋袋上等木炭。 陈平安给黑衣少女端去药汤的时候 ,隔壁院子竟然还在断断续续劈柴,陈平安在宁姑娘喝药的时候,忍不住走到院墙旁,踮脚望去,现稚圭正拎着把菜刀,在砍杀“一个人”,是木头制成的胚子,陈平安烧瓷多年,见过的好东西不少,砍过的树木更是不计其数,所以一眼就看出大致深浅,那木头色泽如玉,肯定是很老的物件,而且木偶身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红点黑点,木偶已经被稚圭连砍带剁,给劈成了好多截。 少女突然转头,现了陈平安,满脸汗水和污渍的她抬起手臂,抹了把脸,牵强笑道:“你回来了啊,我先前想跟你借一把柴刀来着,可是你家那位客人,不愿意给我开门。” 陈平安愣了一下,“我这就给你拿柴刀去,一开始的别太用力,柴刀不比菜刀,容易打滑,别伤到自己。” 少女坐在小板凳上,精疲力竭,挥手道:“知道啦,快点去拿呀。” 陈平安取回柴刀,少女已经站在院墙那边,笑问道:“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?” 陈平安摇头道:“不知道。” 稚圭也不给出答案,转身继续坐在小板凳上,使劲劈砍。 她那些生疏凝滞的动作,以及种种吃力不讨好的错误姿势,看得陈平安很着急,只不过人家既然没要求帮忙,陈平安就不自作多情了,转头一看,现宁姑娘已经不在院子,陈平安记起一事,快步走向屋子,将一样东西放在桌上,放到黑衣少女的对面。 那是块蛇胆石,刚好能一手握在手心,如同一块冻结凝固的蜂蜜,纹理细腻,颜色极正。 宁姚有些奇怪。 陈平安笑道:“宁姑娘,送你的。” 刀不离身的黑衣少女突然问道:“你最喜欢这块?” 陈平安有些难为情,“这块……大概排第四吧,最好的三块,我已经藏起来了。” 她这才收下那块石头,双指捻住,举过头顶,光线透过窗户进入屋子,映照在石头之上。 她仰起头,眯起眼眸,仔细观察石头的微妙纹路。 她看着石头。 少年看着她。 ———— 深夜里,一个少年偷偷潜入泥瓶巷,如野猫夜行,无声无息,悄悄来到顾粲家的院子,他找到那口就摆在院子角落里的大水缸,蹲下后,现原本堆砌得整整齐齐的蛇胆石,已经被人翻拣得七零八落,好像此人比陈平安还要更早知晓石头的价值。顾粲是小镇唯一一个喜欢收集蛇胆石的怪胎,而且不管在小溪里找到多少,每次只拿一块回家,孩子只挑选最顺眼的那块石头,日积月累,才攒下五六十块石头,被他用来遮挡水缸底部的空隙。 陈平安挪开许多色泽已经干涸的蛇胆石后,看到水缸底部并无挖掘痕迹,这才松了口气。 他开始用右手一点一点刨土,最后当他碰到黄油纸的时候,心头一震,放缓度。 最后他取出由黄油纸包裹而成的物件,看样子,像是一本书。 藏入怀中后,陈平安重新将土填回去,再仔细看过了那些蛇胆石,剩下来的石头,都“死”了,比起陈平安这两次从小溪里新捡起的石头,无论是颜色、纹理还是重量,都截然不同,眼前这些石子,就像死气沉沉的老人,而陈平安捞起的那些,就像初生的婴儿,朝气勃勃。 陈平安想了想,打算从自家宅子那个方向离开泥瓶巷。 他走到宋集薪家院门口的时候,听到吱呀一声,屋门打开,陈平安只得装模作样去敲自家门,喊道:“宁姑娘,睡了吗,我回来拿点东西。” 屋内很快灯光亮起,黑衣少女给陈平安打开院门。 隔壁那边,婢女稚圭慢悠悠走出屋子,到了院子后,看到陈平安那边的影影绰绰,怀里捧着一本大部头泛黄书籍,她摇头晃脑,嘴里啧啧啧,像是恰巧抓到了一对狗男女。 她独自一人走在泥瓶巷里,蹦蹦跳跳。 她那金黄色的重瞳,在夜幕小巷里,显得格外冰冷和神圣。 让纤细婀娜的少女,如同一条游走在狭窄石缝里的蛟龙,好像只要走出了小巷,就要走江化龙。 ———— 宁姚虽然让陈平安进了院子,甚至进了屋子,但是她的脸色很不好看,坐在桌旁,一条胳膊贴靠在刀鞘上,手指轻轻敲击刀柄。 陈平安在确定稚圭走入小巷后,这才尴尬解释道:“我是去顾粲家拿东西,结果她就刚好就要出门,我只好来这里躲一躲,宁姑娘你千万别多想。” 她问道:“什么东西?”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, 掏出那黄油纸包,“我现在也不知道。” 她转过身,道:“你先自己打开看看,再决定要不要让我知道。” 陈平安点点头,坐在她桌对面,打开一层层黄油纸,不断有泥屑滚落在桌面,最后的的确确露出一本古书。 古书封面唯有两字,陈平安只认识其中一个字,山。 他将古书放在桌面上,调转方向,推向黑衣少女,好奇问道:“宁姑娘,这个字读什么?” 少女重新转过身,低头瞥了眼,说道:“撼。” 书名撼山。 第三十七章 拳谱 撼山? 黑衣少女皱了皱眉头,伸手就要去拿那本古书。 不曾想陈平安向后挪了挪。 黑衣少女在这一刻,身体僵硬,怒火中烧,好像从无如此被人羞辱过。 堂堂宁姚,爹娘皆是十二楼之上的大剑仙不说,她自己自诞生起,便被誉为最顶尖的剑仙胚子,哪怕离家出走这么多年,也只是与人比剑或是斗法输过,从来没有人会如此侮辱她的人格,一本破书,还需要她宁姚以下作手段去翻阅、偷窥、占有? 宁姚握紧刀柄,眯起那双尤为瞩目的狭长双眉。 细眼朱唇。 大概就是形容这位姑娘了。 其实细看之下,宁姚容颜极美,只是浑身通透的英毅之气,全然压过了脂粉气。 但是草鞋少年下一句话,拥有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效果,让少女差点憋出内伤来。 “宁姑娘,这书是从顾粲家拿来的,虽然我觉得这不算偷,但以后还是要还给顾粲的。不过我们是朋友了,所以不管这本书上写了什么,希望宁姑娘看过之后,自己知道就好。” 少女深呼吸一口气,一拍桌子瞪眼道:“看什么看,自己看去,我不稀罕!” 陈平安下一句话,更是让少女感到哭笑不得,“宁姑娘,我不认识字啊,你教教我?” 黑衣少女心头一转,嗤笑道:“就不怕我占了你大便宜?你想啊,顾粲明摆着是承受大量祖荫的家伙,就连天然剑胚的刘羡阳也比不上,小镇千年以来,也没几个人能够媲美,那么他小心翼翼珍藏起来的传家宝,能差到哪里去?你就不怕我见财起意?独占了这份价值连城的秘籍?” 一盏微微灯火摇曳的油灯,昏黄光线下,草鞋少年微微笑着,也不解释什么。 少女冷哼一声,挪了挪位置,示意草鞋少年坐到自己身边,结果对面陈平安半天没抬屁股,少女气笑道:“我宁姚一只手能打一百个你……” 说到这里的时候,少女自顾自笑起来,“难不成你是怕我占你便宜?” 陈平安坐在少女身边,有些忐忑,也有紧张。 少女宁姚还沉浸在先前那句话的语境里,越陷越深,自言自语道:“一只手打一百个陈平安,嗯,这个说法,适用范围很广啊,见到谁谁谁,切磋之后,如果败于我手,就撂下一句,‘你才三千个陈平安的实力,也敢与我一战’,感觉不错唉,遇见一条洪荒凶兽、大泽恶蛟,就告诉自己‘这条孽畜相当于三万个陈平安,快跑’,哈哈,可以可以……” 陈平安只觉得莫名其妙,肩并肩坐着的黑衣少女,突然就傻呵呵笑起来。 少女笑得家徒四壁的贫穷少年,让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有钱人。 而少年和少女,此时此刻更不会意识到,“一只手打一百个陈平安”这句玩笑话,在将来漫长岁月里展现出来的重量和力气。 尤其是当草鞋少年不再是少年之时。 越往后越是如此。 宁姚终于回过神,咳嗽一声,坐直腰杆,拿过古书,快翻了几页,然后她合上书,一根手指在封面上点了两下,转头对陈平安淡然道:“这是一部拳谱,拳法名撼山,如果按照江湖人的规矩,你可以称之为《撼山谱》。” 陈平安满脸期待,“然后呢?” 黑衣少女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,尽量让自己郑重其事地翻开一页,那根嫩如青葱的纤细手指,指向扉页序文,一边向下滑动,一边念道:“家乡有小虫名为蚍蜉,终其一生,异于别处同类,皆在搬运山石入水。” “我的拳法,分生死,不分胜负,重神意,不重招式,将此拳六式练至炉火纯青之时,杀力巨大,动辄伤人肺腑至深……” “虽然《撼山谱》一直不曾跻身当世拳谱之清流高品,但我始终坚信,遍观天下武学,必有此拳一席之地。希望有缘人,将其扬光大……” 宁姚熬着性子,把序文一句句读给陈平安听。 薄薄一本册子,整部拳谱的拳法才六势,序文篇幅倒是不小。 宁姚读完序文之后,把拳谱推到陈平安身边,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,敷衍道:“好好收着啊,别遭贼了。” 陈平安点了点头,小心翼翼伸出双手扶住那部古老拳谱。 把宁姚给看得一直想笑,这么本书搁在桌面上,还能自己长脚跑了啊,还是你陈平安怕它会摔跤? 陈平安右手在衣襟上狠狠搓了搓,这才翻开书页,序文一字字看过去,之后图文并茂,反正草鞋少年 看得云里雾里。 宁姚侧身而坐,手肘抵在桌面上,望着少年的侧脸,调侃道:“是不是觉得自己大财了?以后砍柴要用金斧头、吃饭要用金饭碗?” 少年没有抬头,仔细琢磨那些图画和天书一般的文字内容,直言不讳道:“其实方才我看到你的眼神,就知道这本拳谱不会太好,不过没关系,对我来说,它已经足够好了。” 宁姚挑了一下眉头,也开门见山道:“我见识过、或者听说过的东西,确实是很好的东西,但是在这之外,我只分得出好东西坏东西,可好东西有多好,坏东西有多坏,就很难说了?” 陈平安抬起头,“那这本撼山谱,是属于‘好,又不算太好’的行列喽?” 宁姚没好气道:“我是不知道该如何描述,这部破拳谱到底有多糟糕!” 草鞋少年眨眨眼,嘴角有些笑意。 显然早就心里有数,只是跟少女打趣罢了。 宁姚伸手推刀出鞘寸余,威胁道:“想被砍是不是?” 陈平安低头看了眼她腰佩腰间的绿鞘长刀,由衷赞赏道:“很好看。” 宁姚坦然受之,“我宁姚亲自拣选的刀剑,当然不孬!” 陈平安看着她,有些羡慕和佩服她的那种自信,哪怕她与自己同龄,还身处于人生地不熟的异乡,但是无论如何,无论何种处境,她都像是一轮朝阳,冉冉升起,势不可挡。这一点,从6道长跟她打交道时候的小心谨慎,心思敏锐的陈平安就感受得到。 陈平安情不自禁地说道:“如果阳光可以换铜钱多好!” 宁姚不明就里,讶异道:“陈平安,你是不是想钱想疯了?” 陈平安连忙转移话题,翻到第一幅拳谱,“宁姑娘,能不能帮我读一遍这幅图画的文字?” 宁姚想了想,没有拒绝,只是问道:“知道为什么我第一眼,就知判定这部拳谱不如何吗?” 陈平安摇头道:“我也很奇怪。” 少女笑了笑,干脆在长凳上面向少年,盘腿而坐,指了指那部摊开的拳谱,耐心解释道:“武人的武学秘籍和修行之人的炼气之法,一般都有三种记载方式,第一种就是这部撼山谱,用普通材质的纸张书页,能够保存多少年,看运气,兵灾**不说,经过漫长岁月的潮湿、蚁害等等,也会逐渐损毁消失,对吧?” 陈平安恍然,点了点头。 少女继续道:“所以,在这种以实物承载文字的方式当中,就出现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,就是注重材质的珍稀程度,即承载文字的东西,与文字内容的价值能够相匹配,这就像你不会用榆木打造的盒子,去盛放一枚镇国玉玺。” 陈平安若有所思。 宁姚略作犹豫,仍是对少年打开天窗说亮话,“接下来一种是不立文字,讲究言传身教。这些多是宗门帮派的压箱底本事,往往秘不示人,或者有传男不传女等繁缛规矩,甚至许多所谓的嫡传弟子、入室弟子,也也未必能够尽得真传,真传真传,便在于此。” 宁姚叹了口气,“至于最后一种,是只可意会了,不可言传,连说也说不得,说也无法说。打个比方,这趟进来小镇的两股势力,云霞山的蔡金简,她的云霞山,有‘观云海’一事,云海滔滔,云雾霞光尤为特殊,蕴藉灵气,被你们东宝瓶洲炼气士誉为‘天上尤物’,有些能够自行幻化成历代祖师爷,若有机缘者,就能与之会晤交流,而正阳山之巅的浓郁剑气,据说阴差阳错,因缘际会,也会出现正阳各峰老祖的剑灵,演化剑道,至于能否看到,只看福分大小,不看身份贵贱,不看修为高低。” 宁姚最后说道:“当然了,三种方式也无绝对高低划分,第一种方式,若是将文字刻在玉碟之上,或是七十二福地之一的竹海福地,专门出产一种玄之又玄的洗字竹,就要另当别论了,除此之外,还有不计其数的古怪物品,你只要走得够远,就总能遇到惊喜。大千世界,无奇不有,你以后,最好还是要出去走走,不说奢望离开东宝瓶洲,离开这座天下,好歹争取走到大骊王朝的版图边境上。” 陈平安嗯嗯嗯着,明显心思都牵挂在那部拳谱上,他指向一个字,“宁姑娘,这个念啥?” 少女气不打一处来,“滚!” 第三十八章 九境 陈平安一脸怀疑,宁姚怒目相视,指着那串文字,“真念‘滚’!此拳悟自于大骊观雨,拳势滚走之势,拳罡如泼墨大雨,跌落人间后,滚走于大骊皇宫之龙壁,倾泻直下!” 陈平安凝神望着那几幅一气呵成的拳势图,摆兵布阵一般,挤在一页之内,所以每个挥拳小人的图画不大,加上炭笔画工并没有如何精细,也亏得是陈平安眼力好,在昏暗灯光下依然看得纤毫不差,少年听到宁姑娘那些听不太懂的话语后,呢喃道:“听上去这一式拳法很威猛啊。” 宁姚微微凑过脑袋,看着那几幅画谱,点头道:“有一招拳法,在江湖上传了几千年,都没有失传,跟这一招拳谱有几分神似啊。” 陈平安转头好奇问道:“怎么说?” 昏黄灯火中,少女长眉微弯,如春风压弯了一束桃枝。 她忍住笑意道:“江湖上有套老少咸宜的拳法,叫王八拳,一顿瞎抡,保管能够乱拳打死老师傅。” 少年无奈道:“哪有你这么说的。” 陈平安在脑海中想象了一番,这可不就是顾粲的拿手好戏和成名绝学吗?记忆当中,顾粲他娘亲在很多年前,好像也过一场不那么美好的争执,是在杏花巷的一间脂粉铺子门口,那时候顾粲还刚刚会走路,顾粲他爹,因为是外乡人的缘故,又常年不着家,早已被泥瓶巷的街坊邻居忘记,那时候妇人们开始忧心,忧心自家男人在经过顾氏寡妇家门口的时候,就会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,仅仅是竹竿上晾晒着的妇人衣物,就轻而易举将男人的魂魄勾走了。后来有一次,马婆婆便召集五六位妇人,联袂去堵顾氏的院门,顾氏在那一战当中,吃了不少亏,但是马婆婆她们也没占到多大便宜,两败俱伤,只不过越到后边,顾氏终究是势单力薄,双拳难敌四手,就连衣衫也被扯碎,她衣衫本就单薄,一时间难免春光乍泄,更让那些自惭形秽的妇人们失心疯,抓挠撕咬,无所不用其极,看得巷子周围男人们一个个咽口水。 好在当时陈平安恰巧从龙窑回到小镇,这么多年一直得到顾氏照拂,就上去帮顾粲他娘挡下许多阴险招式,从头到尾,草鞋少年没敢还手,陈平安不是怕惹麻烦,而是怕自己一拳就打死人。 那个时候的少年,在姚老头的呼喝声、谩骂声中,已经走过无数山和水,才十二三岁,就走过了很多小镇老人几辈子的路。 那会儿,少年和妇人坐在院门口,顾粲始终被关在门内,大概是她不希望孩子看到他娘亲的狼狈模样。 少年转头望去,给妇人指了指嘴角位置。 妇人随意撇了撇嘴,然后伸出大拇指,重重擦掉嘴角的血迹。 孩子在院子里哭得撕心裂肺,一声声喊着娘亲。 妇人先是对草鞋少年笑了笑,然后哗啦一下,眼泪就滚出眼眶。 第二天,草鞋少年身边,就多了一个不情不愿的拖油瓶。 宁姚的问话打断了陈平安的幽幽思绪,“你想什么呢?” 陈平安问道:“你说顾粲和他娘离开小镇后,随了截江真君去了那座书简湖,真能过上好日子吗?” 宁姚反问道:“你觉得他们母子在泥瓶巷过得不好?” 陈平安想了想,“顾粲那小子没啥良心,年纪又小,肯定没觉得日子难熬,不过顾粲他娘……应该不会觉得小镇是个好地方,尤其是泥瓶巷和杏花巷的女人,她一个都不喜欢。而且我觉得顾粲他娘吧,好像天生就不该在小镇这边,她总觉得很不甘心,如果按照姚老头的话来说,就是心不定,男人心不定,叫志在远方,娘们心不定,就要红杏出墙,我觉得这话说得不太对……” 宁姚猛然直起腰,一拍桌子,“扯什么扯,还要不要学拳谱的?!” 陈平安吓了一跳,“宁姑娘你继续说。” 宁姚没好气道:“与你说修行,并无意义,因为你注定无法修行。所以我只能跟你说武学,说武道。” 陈平安刚想说什么,少女已经自顾自往下说去,“天下武学分九境,当然有人也说其实九境之上,还有第十境,就像各大王朝都会豢养一群棋待诏……” 说到这里,少女心情又好了许多,笑眯眯问道:“陈平安,知道什么叫棋待诏吗?” 陈平安当然老老实实摇头。 少女脸上光彩流溢,“围棋的高手,九段品秩最高,就等于官场的一品大员吧,但是有一些百年一遇的天才,会被誉为‘十段国手’,然后这些人就会有各种花哨的独有头衔,你们大骊王朝的棋待诏啊,特别丢人,据说你们的九段 ,只等于隋朝的七段实力,整个大骊,也就一个绰号‘绣虎’的家伙,被隋朝棋坛真正视为敌手。哦,对了,你知道啥叫围棋吗?” 陈平安点头道:“知道,规矩也懂些,就是自己不会下。宋集薪和稚圭家里就有棋盘和棋子。” 少女满是失落,“这样啊。” 少女绕了半天,少年仍是不晓得“九境”到底是个啥。 少女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点不靠谱,咳嗽一声,郑重其事道:“我娘说过,武道九境,一步一台阶,但是哪怕等你登顶第九境,最后的景象,就像身处一座山,抬头望向远处的另外一座山,却只看到了半山腰。” 陈平安若有所思,“我懂了。” 因为少年亲眼见识过这幅画面。 少女也不在意少年是否真懂,说道:“武道九境,分炼体、炼气和炼神,各有三层境界,步步登顶,一步差不得,更错不得,走得越坚实越好,走得快慢与否,反而没有那么重要,这与修行是不太一样的。” “炼体三境界,第一层泥胚境,听意思就知道,跟你宅子所在的这条泥瓶巷,粗糙不堪。不过修至巅峰圆满,自身如一尊泥菩萨,虽是泥塑,却也有几分不俗气象,气沉丹田,不动如山,算是在武道一途真正入门了。总之,这一层的精髓在于一个‘散’字,以及一个‘沉’字。习武之人的天赋高低,悟性的好坏,领路的师父,一下子就能看出来。” “第二层木胎境,寓意你的体魄开始由粗渐细,大成之时,肌肤纹理精密有序,如通体篆刻符箓,就像……对,就像这块从溪里摸出来的蛇胆石,跟一般的鹅卵石,内里其实已经截然不同。这一层境界的深意,为‘开山’,拓宽经脉,把一条狭窄如羊肠小道的经脉,变成能够容纳马车通行的阳关大道。习武之人的根骨好坏,会在这个境界当中高下立判。” 说这些话的时候,黑衣少女高高举起那颗少年赠送的石子。 她凝视着灯火照映下的漂亮石头,轻声道:“炼体最后一境界,名为‘水银镜’,血液浓稠如水银,重量却更加轻盈,气血凝聚合一。突破门槛,需要渡过一劫,叫‘泥菩萨过江’。能否成功走过最后一个门槛,鲤鱼跳龙门,就得看习武之人的运气了。” 陈平安听得懵懵懂懂,痴痴望着那盏油灯,灯火摇曳,心神随之摇曳。 少女打了个哈欠,趴在桌子上,懒洋洋道:“说到这里就差不多了,炼体三境界,已经将八成入品武人挡下来,再难更进一步,要知道穷学文富学武这个道理,除了我家乡,其余天下皆然,按照你的家底,以及你的悟性,我估摸着这辈子能够到达第二层境界,就该烧高香了。” 陈平安问道:“那这本拳谱怎么练?” 少女挑了一下眉头,“明天再说,我有些困。” 陈平安嗯了一声,“那我拿箩筐去捡石头了,明天再来找宁姑娘。” 少女说道:“如果你放心的话,拳谱留下来,我再看看有没有纰漏,会不会是陷阱之类的。” 陈平安笑道:“好的,可是宁姑娘记得小心些,这本撼山谱,我以后还要原原本本还给顾粲的。” 少女转头皱眉道:“你要说几遍才放心?!” 少年笑着去角落背起箩筐,离开屋子的时候不忘提醒道:“宁姑娘别忘了锁院门。” 少女趴在桌子上,没有转头,摆摆手,有气无力道:“知道啦知道啦,你怎么比我爹还话多啊。” 少年身轻如燕,身影没入小巷。 等到陈平安约莫着已经离开泥瓶巷,少女立即直起身,以视若仇寇的眼神,狠狠盯着那部撼山谱,然后整个人瞬间垮下来,再次趴在桌上,愁眉苦脸,自言自语道:“这玩意儿怎么教啊,我生下来就是世间第一等的剑仙之体,哪里需要走这些山脚的路程。我连三百六十五座窍穴的名字也记不全,气息如何自然流转,我打从娘胎起就会了啊……” 少女双手挠头,悲愤欲绝。 突然有一个嗓音在门外怯生生响起,“宁姑娘?” 宁姚身体僵硬地缓缓转身,看到一张极其欠揍的黝黑脸庞。 她板起脸,不说话。 少年咽了咽口水,歉意道:“我是怕你忘了锁门,就来提醒一声,再就是如果宁姑娘晚上肚子会饿的话,我可以先去刘羡阳家做些宵夜,给宁姑娘拿过来,之后再去小溪那边。” 少女大手一挥。 少年立即跑路。 一路上,陈平安脑海中都是拳谱第一式的图画。 拳走人动,脚不离地,如趟烂泥,势如大雪及膝,缓缓而行。 少年自己都没有察觉到,当他试图去按照图谱去练习拳架后,他不由自主转变了每次呼吸的快慢长短。 少年甚至异想天开,在溪水当中练拳,岂不是更好? ———— 齐静春身前放着两枚印章,由最上等蛇胆石雕刻而成,皆不大,且都尚未篆刻印文。 白天,那位气质温润如玉的年轻读书人,造访学塾,之后两人私下对话,远道而来的儒家君子问了他一个问题,“先生可想继承某人遗愿,继续为万世开太平?” 齐静春当时回答道:“容我考虑考虑。” 这显然不是一个如何令人满意的答复,不过那位享誉半洲的年轻君子,没有咄咄逼人,与慕名已久的齐先生,聊了聊小镇的风土人情和小镇之外的风云变幻,然后就告辞离去。 从头到尾,年轻君子都没有询问那块玉牌如何处置。 但是齐静春心知肚明,东宝瓶洲儒教书院的这位君子可以忍,道教宗门的那对金童玉女,佛教大小禅寺的护经师、那位蜚声海外的苦行僧,以及兵家的代表人物,这三方势力都不太可能会顾忌山崖书院的颜面了,尤其不会听从他齐静春的意愿,肯定会毫不犹豫取回各自势力的压胜之物。 不过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。 齐静春正襟危坐,手握刻刀,破天荒有些为难,不知如何刻写印章的篆文,“杀身成仁,舍生取义。对这个孩子来说,好像太大了一些,不妥当,也不吉利。安心在平,立身在正,是不是太虚了一些?可如果是三枚随手凿就的急就章,好像又显得太没有诚意了?” 齐静春转头望向窗外的夜空,夜幕当中,星星点点,如一颗颗夜明珠悬挂于一张黑幕之上。 齐静春怔怔失神,良久才回过神,一手拿起印章,开始下刀。 最终刻出“静心得意”四个古朴篆文,尤其以为之“静”字,最为神意饱满,包罗万象。 齐静春轻轻放下手中印章,底款这面朝上。 齐静春如释重负。 这位两鬓霜白的儒士心意微动,便随手挥袖,只见桌面上很快“风生水起”,山川起伏,依次展开。 最后齐静春凝神望去,看到小镇陋巷的破落祖宅当中,少年和少女并肩而坐,聊着武道九境的概况。 武道九境之上,有第十境。 齐静春早就读书破万卷,对于庙堂江湖更不陌生,自然晓得武道之事。 齐静春那张近乎古板的脸庞,浮现出一些笑意。 于是这位坐镇一方天地的儒家圣人,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。 他在第二枚私章上篆刻三字。 陈十一。 第三十九章 骂槐 陈平安想着以后若是白天摸石头的话,可以从刘羡阳那边摸起,一直往上游,到那座廊桥为止,所以今夜就选了第一次下水位置的更上游,所以会远离廊桥,以及那个被土话称为青牛背的青色石崖,即陈平安初次见到青衣少女的地方,他也因此错过了与宋集薪和督造官的见面。 廊桥那边,高高挂着“风生水起”四字匾额。 白袍玉带的男人名义上是龙窑督造官,实则是大骊第一权势藩王,在他的带领下,宋集薪来到廊桥台阶底部,来之前,不但在官署沐浴更衣,还悬佩香囊,和一枚材质普通的龙形玉佩,色泽黯淡,毫不起眼。反倒是那块无论质地、品相还是寓意,都要更为出彩的老龙布雨玉佩,被那个男人强令摘掉,绝对不许悬佩。 宋集薪手里捧着三炷香,少年站在台阶下,不知所措。 大骊藩王宋长镜转过身,伸出一手,双指在三炷香顶部轻轻一搓捻,香便被点燃。 男人随意道:“跪下后,面朝匾额,磕三个响头,把香火往地面上一插,就完事了。” 宋集薪虽然满肚狐疑,仍是按照这位从天而降的“叔叔”所说,捧香下跪三磕头。 虽然男人说得云淡风轻,可是在少年跪下后,他脸色凝重,极为复杂,看着少年磕头的那处地面,流露出隐藏极深的憎恶。 将三炷香插在地面,起身后,宋集薪问道:“在这里上香,没有关系?” 男人笑道:“也就是走个仪式而已,不用太上心,就从现在开始,先学会逢场作戏吧,要不然以后你可能会忙得焦头烂额。” 男人收起笑意,“只不过也别忘了,这座廊桥是你的……龙兴之地。” 宋集薪嘴唇乌青,不知是倒春寒给冻伤的,少年故作轻松道:“这四个字,不好随便乱用吧?” 男人一手拍打肚子,一手扶住腰间那根白玉带,哈哈笑道:“到了京城自然如此,在这里便无妨了,既无庙堂家犬,也无江湖野狗,不会有人逮着本王一顿乱咬。” 宋集薪好奇问道:“你也怕被人非议?” 男人反问道:“本王在大骊王朝,已经打遍山上山下无敌手,如果再没有一点怕的东西,岂不是比那个坐龙椅的人,还舒坦?小子,你觉得这像话吗?” 宋集薪略作思量,犹豫之后,仍是下定决心开口问道:“你是在韬光养晦?还是养寇自重?” 男人哑然失笑,伸手指了指锋芒毕露的少年,摇头道:“这些大逆不道的言语,你也真敢说,太不知轻重利害了,以后到了京城也好,还是去山上某座仙家府邸,暂避风头,本王劝你一句,别如此言行无忌,否则肯定会倒大霉的。” 宋集薪点头道:“我记住了。” 男人指向金字匾额,“风生水起,风生水起,本王问你,水起,怎么个起法?” 宋集薪干脆利落道:“不知。” 男人嘀咕了一句,“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不知,是知也。什么狗屁话,读书人就是花花肠子,放个屁也要来个九曲十八弯。” 不过面对少年,这个男人要稍稍文雅,“如果本王没有记错,你们小镇三千年来,不管多大的洪水,这条小溪的最高水位,从来没有高过锈剑条的剑尖。” 宋集薪疑惑道:“家住杏花巷铁锁井那边的老人,确实经常在槐树底下,跟我们念叨这个说法。这其中,当真有玄机?” 男人伸手指向极远处,是小溪离开群山之出口处,笑道:“山林之间,蛇有蛇道,屋舍之内,鼠有鼠路。至于这江河溪涧之中,则是蛟有蛟道。” 男人缩回手指,耐心解释道:“大骊王朝众多别处,其实也有许多桥下挂剑的习俗,只不过那些铜钱剑、桃木剑或是符箓剑,往往挡得住一次山蛟林蟒的入江,再也挡不住第二次了,甚至许多悬挂法剑之人的道行浅薄,一次走江的威力,也经受不住,反而惹恼了洪水当中的蛟龙之属,故而洪水一过,本来可以不用倒塌的桥也塌了,剑更是没了踪迹。唯独这一处的这一把剑……” 男人话说了一半,就沉默下去。 宋集薪一直忍着没有追问。 男人叹了口气,道:“唯独这把剑,从悬挂在桥下的第一天起,就不是针对什么蛟龙走江的,而是被圣人用来镇压那口锁龙井的出口,所谓出口,也就是桥底下的那口深潭,防止龙气流溢涣散过快,以免将这一方小天地给强行撑破。” 宋集薪一针见血问道:“天底下最后那条真龙,到底有没有死?” 宋长镜笑道:“ 三千年前那场屠龙之战,死了不计其数的炼气士,就连三教圣人和百家宗师,也多有陨落,你小子是当他们所有人都是脑子有坑,还是圣人一大把岁数都活到狗身上了?故意留着最后一条真龙,当做一般的花鸟鱼虫来豢养啊?” 宋集薪反驳道:“说不定是无法彻底杀死那条真龙呢?只能用上缓兵之计和蚕食之法。我虽然不知数千年之前的圣人初衷和谋划,但是我猜得出那条真龙绝对不简单!” 男人摇头之后,也点了点头,“你说对了一半,真龙是已死无疑了,至于它的真实身份和象征意义,‘不简单’三个字,可绝对承载不起。” 宋集薪欲言又止。 “总之,大骊所有谋划,付出无数心血,只是为了‘生风起水’,为了将来的南下大业。” 男人率先走上台阶,缓缓道:“你要是问本王,三千年圣人们为何要屠龙,本王不好回答你。可你要是问为何把你丢在这里,你又为何是大骊嫡出的尊贵皇子,本王倒是可以一五一十告诉你真相。” 宋集薪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 少年不问,男人自然也就不自作多情,当他走到台阶最高一层后,转身面向小镇,“以后气量大一些,跟刘羡阳之流做意气之争,甚至还起了杀心,你也不嫌掉价?” 宋集薪坐在台阶顶部,与男人一起望向北方,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,“我们大骊在东宝瓶洲的最北端?” 男人点头道:“嗯,被视为北方蛮夷近千年了。如今不过是拳头够硬,才赢得一点尊重。” 宋集薪依然低着头,只是眼神炙热。 这个名叫宋长镜的男人,平淡道:“到了京城,要小心一个绰号‘绣虎’的人。” 宋集薪一头雾水。 宋长镜笑道:“他如今便是我们的大骊国师,更是你那位同胞弟弟的授业恩师。我大骊能够在近五十年当中,由开国七十郡、八百城,变成如今的一百四十郡、一千五百城,疆土扩张如此之大,此人有一半功劳。” 宋集薪猛然抬头望去。 男人笑了,“小子,你猜得没错。” 男人也坐在台阶上,双手撑在膝盖上,举目远眺。 另一位为大骊开疆拓土的功勋,显而易见,远在天边近在眼前。 宋集薪这一刻,浑身颤抖,头皮麻。 两两无言,长久之后,宋集薪突然说道:“叔叔,我虽然对刘羡阳有杀心,之前甚至考虑过跟老龙城的苻南华做交易,让他找办法去杀掉刘羡阳。但是,我心里从来没有觉得一个刘羡阳,有资格跟我平起平坐,哪怕他拥有一份历史悠久的家族传承。我杀他,只是觉得杀了他,我也不用付出多大的代价,仅此而已。” 宋长镜有了一些兴致,“如此说来,你另有心结?” 少年摸了摸脖子,沉默不语。 ———— 三更半夜,万籁寂静。 小镇竟然还有人走在街道上,她身影纤细,衣衫单薄,当她走过杏花巷铁锁井的时候,有些咬牙切齿,她经过牌坊楼的时候,还狠狠踹了一脚石柱,最后她来到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,按照老人的说话,这棵树不知道活了多久,而且无论什么时候掉落枯枝,从不会砸到人,极有灵性。 大摇大摆来到树底下的少女,她当然对这些说法,相当不屑一顾。 她打开那部从自家公子那里借来的古书,开始“按图索骥”。 她一个一个报名字过去,像是沙场秋点兵的大将。 等到她有些口干舌燥的时候,她停下点名,一手拿着那本被宋集薪称为“墙外书”的地方县志,一手指向槐树,仰头骂道:“给脸不要脸是不是?!” 悄然无声,并无答复。 少女立即跺脚,破口大骂,“四姓十族,先从四姓开始,卢李赵宋,你们四大姓,识趣识相一点,赶紧的,每个姓氏最少掉三张槐叶下来,少一张槐叶,我王朱这辈子就跟你们没完!出去之后,一个一个收拾过去,管你们是少年青壮,还是妇孺老幼,反正都是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,忘恩负义还有理了?!” 少女骂得气喘吁吁,一手扶住腰肢,犹然骂骂咧咧,“姓宋的,大骊王朝能跟你们姓,最大的功臣是谁?你们心里没数?跟我装傻是不是?信不信我一出去,就让大骊姓卢姓赵姓什么都行,就是不姓宋?!” “十大家族,每个姓氏两张槐叶,其余普通姓氏,最少一张,当然,谁若是有魄力押注,多多益善,回头我一定让他赚个盆满钵 盈!” “十族里的曹家,对,就是出了个王八蛋曹曦的曹家!这兔崽子当年什么恶心事不做,穿着开裆裤的时候就一肚子坏水!你们除了两张槐叶之外,必须多给我一张,作为补充,否则我王朱誓出去之后,一定要让曹曦断子绝孙!竟然敢往井里撒尿,这种缺德鬼,是怎么当上一国真君的?!” “还有那个谢家,你们家族出了一个叫谢实的家伙,对不对?嗯,我跟他有点交情,当初如果不是我,他早就给洪水冲走了,所以你们不多给一张槐叶,说得过去?” 远处,齐静春安安静静望着槐树下的景象,不言不语。 如一位只会打板子教训子女的严父,看待一个越大越骄纵的子女,有些无奈。 只是当他看到少女不断翻书,然后那一片片离开枝头的槐叶,纷纷飘落到一页页书之间,齐静春又有些欣慰。 千言万语,齐静春最后只是呢喃道:“离家以后,要好好的。” 少女似乎有所感应,蓦然回。 并无人影。 少女怅然若失,晃了晃脑袋,不再深思,回头继续骂槐。 第四十章 还礼 陈平安背起箩筐上岸后,往青牛背那边走去,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少年觉得小溪水位好像下降了一些。 当他临近青色石崖,突然停下脚步,因为他清晰看到不少人站在那边,每人容颜几乎纤毫毕现,之所以如此,并非星光璀璨的缘故,而是那座青牛背上,站着一头雪白麋鹿,通体晶莹,焕出丝丝缕缕的白色光线,如同小溪里随水摇晃的水草。 白鹿低下头颅,一个身穿大红棉袄的小女孩,则使劲踮起脚跟,伸手抚摸它的鹿角。 之外是两个身穿道袍的年轻男女,不知道是不是白鹿光线映照的关系,男女两人的肌肤胜雪,晶莹剔透,打个比方,若说小镇百姓是泥胚子捏的土人,那么这两个外乡道人就是烧造而成的精美瓷器,真真正正有着天壤之别。 男女的道袍样式,跟摆算命摊子的6道长有些像,又有很多细节不同,道冠是最不一样的,6道长是莲花冠,这两人头顶的道冠,则形若鱼尾。 草鞋少年怔怔望去,只觉得站在白鹿旁的男女,宛如神仙挂像里走出的人物,仿佛下一刻就会飘然飞升而去,摘星拿月唾手可得。 另外两人稍稍站远一些,一人陈平安认识,正是铸剑师阮师傅的女儿,青衣少女这次没有携带装满食物的包裹,一手托着块小绣帕,只放着几块玲珑可爱的糕点, 少女低着头,很犹豫的模样,不知道从哪一样吃食下手。她身边之人,约莫三十来岁,背负长剑,腰悬一枚怪异佩饰。 在陈平安看到他们的同时,几乎所有人也察觉到草鞋少年的突兀出现,年轻道姑有些讶异,便弯下腰揉了揉红棉袄小女孩的脑袋,一边指向陈平安这个方向,一边窃窃私语,小女孩竖起耳朵听那位神仙姐姐的问话,使劲睁大眼眸,定睛望去,依稀认出陈平安的模样后,就开始竹筒倒豆子,应该是在给白鹿的主人,那位神仙姐姐解释陈平安的身份来历。 这一刻,陈平安也认出那个**岁的小女孩了,最早见面,是他在去龙窑烧瓷之前,曾经就在泥瓶巷遇到过一个扎羊角辫儿的小女孩,年纪很小,却跑得飞快,手里拿着一只纸鸢,两条瘦竹竿似的纤细小腿,跑得却跟风一样,让陈平安尤为记忆深刻。后来又断断续续见到过几次,有次小女孩趴在铁锁井井口,往里头偷偷丢过石子,被陈平安无意间撞见她的顽劣举动,小女孩吓得赶紧就跑,跑出去十数步才记得糖葫芦落在井口上,实在熬不过嘴馋,就又跑回铁锁井,这一去一回,太过仓促,结果啪唧一下,整个人扑倒在地上,站起身后一把抓过糖葫芦,然后猛然停下脚步,张开嘴巴,伸手拔下那颗摇摇欲坠的牙齿,放入兜里,她不哭不闹,二话不说继续跑路。 那一幕看得陈平安满头冷汗。最后一次见到她,是在荒草丛生的那片神像破败之地,是去年秋天的一个黄昏,陈平安离开龙窑回到小镇,四处闲逛,结果看到忙着捉蟋蟀的她,在草丛里四处打滚、蹦跳、飞扑,她看到陈平安后,显然也认出了陈平安,又是一阵清风远遁而去。 后来陈平安听顾粲说,这个整天脏兮兮的小姐姐,虽然看上去是个无人管束的野丫头,但其实是福禄街李家的人,而且不是仆人丫鬟那种。只不过不知道为啥,她就是喜欢一个人瞎逛荡,家里人也不管,顾粲最后说到她的时候,满满的骄傲和鄙视,说她别看跑得快,人可笨了,有次他们两人凑巧一起在溪水里抓鱼,那个笨蛋忙了一下午,才抓到一只螃蟹,一条石板鱼也没逮着,而且她之所以能抓住那只大螃蟹,还是因为螃蟹的蟹钳,狠狠夹住了她的手指。顾粲当时在陈平安屋里说这个,笑得在小木板床上捂住肚子打滚,说她是真傻,竟然还故意扬起手,跟他炫耀,好像抓到一只螃蟹有多了不起似的,关键是当时她明显已经被蟹钳夹得快哭了。 面容英俊的年轻道人瞥了眼白鹿,对年纪轻轻的女冠道姑笑道:“贺师姐,让你小心些,不要太宠溺它,不过是不到一旬的时间,再者障眼法而已,也不妨碍它的自由,你偏偏不听。这下给凡夫俗子撞了个正着,如何是好?” 有倾城之姿的道姑在听完小女孩的介绍后,微笑道:“顺其自然吧。” 年轻道人皱了皱眉头,再次举目望去,一眼之后,又仔细端详片刻,实在看不出那背着箩筐的草鞋少年有什么不俗气象,他们所在宗门,看相望气和寻龙点穴的本事,虽算不得冠绝一洲,但也算是颇为擅长,这位道士既然能够代替宗门来此取回压胜之物,还要负责把那件镇山之宝,安然无恙地带回去,未来还要呈交给上宗,他当然绝非池中之物,所以当他没有看出少年有太多奇异之后,便没了将其招 徕进入山门的心思,年轻道人精于看相一事,不觉得自己会看错人。 两人所在师门,是东宝瓶洲的道家三宗之一,而且是一洲道统之宗,尊贵无比。他这次和贺师姐两人联袂出山,作为报酬,每人都有一个为宗门招收真传弟子的宝贵名额,这名弟子同时会被他们各自收为徒弟。所以他可不想随意挥霍,必须慎重对待。 宗门上下皆知,贺师姐重修心一事,所以一句轻描淡写的顺其自然,极有可能就是动了收徒的念头。 他和贺小凉,被誉为东宝瓶洲的金童玉女,一洲道家的天之骄女,便是人间君王,遇到他们,也要以礼相待,并且礼仪之重,完全不输大国真君。 因为他们是一洲之内,最有望跻身上五境的修行天才。 当年轻道姑牵起小女孩的手,一起走下青牛背,通灵的白鹿尾随其后,不仅仅是同门师弟的年轻道人感到匪夷所思,那位腰佩虎符、背负长剑的兵家巨子,也流露出惊讶之色。 当他看到年轻道姑缓缓走来,陈平安有些头大,少年现在实在是不愿和这些来自外乡的神仙打交道。 因为陈平安知道,他们简单的爱憎喜怒,就会决定自己的生死荣辱。 而且陈平安知道自己的运气一向不算太好,所以就更怕招惹他们了。 只不过陈平安也不至于因此落荒而逃,相反,他还象征性向前走了一段路程,如此一来,落在旁人眼中,还算得体。 白鹿微微加快步伐,小跑而至,绕着草鞋少年走了一圈,最后低下头颅,主动蹭了蹭贫寒少年。 白鹿回到主人身边,她动作轻柔地摸了摸它的背脊,下一刻它便变成了一匹马的身姿。 指鹿为马。 年轻道姑望向陈平安,微微叹息,笑着说了一句话,然后低头望向身穿红棉袄的小女孩。 小女孩便将其解释成小镇方言,怯生生道:“贺姐姐说了,‘你是惜福之人,可惜你我缘浅,做不成道友。’” 少年哑口无言,因为根本不知道说什么才不失礼。 背着箩筐,穿着草鞋,卷着裤管,少年的模样,显得格外滑稽可笑。 道姑笑问道:“你也知道了这些石子的妙用?陈平安,你不用担心,我只是随口一问。” 小女孩照搬解释,语飞快,声音清脆。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,点头道:“有位道长提醒过我,可以常来小溪捡石头抓鱼什么的。” 哪怕陈平安对这位年轻女冠心生好感,可是小心起见,连6道长的姓氏也没有透露。而且真正泄露天机之人,点破蛇胆石价值不菲的人,是宁姚才对。 道姑微笑道:“你也认识我们那位6小师叔?” 陈平安愣了。 道姑会心一笑,粗略解释道:“6小师叔,严格说来,并非与我们同宗,只不过6道长多年之前造访我们宗门,与我们一位师叔平辈相交,待了好些年,我们这些晚辈与他相熟,自然也就习惯了以‘小师叔’相称。” 陈平安咧嘴一笑,彻底没了戒心。 草鞋少年对那个6道长,心怀感恩,这辈子都不会忘记。 他想起一事,弯腰屈膝放下箩筐,拿起其中一块之前一见倾心的石子,大如鸡蛋,绿莹莹的,清亮似冰,迥异于其它蛇胆石,递给气质幽兰的年轻道姑,问道:“道长,以后见到6道长的话,能不能帮我把这块石头送给他?” 她听完小女孩的解释后,略作思量,接过石头,缓缓说道:“来此之前,我刚好遇到离开的小师叔,他要去南涧国参加一座道统宗门的重要典礼,下次何时见面,还真不好说,但是只要见到6小师叔,我一定帮你转送给他。” 陈平安听着小女孩的言语,笑容灿烂,向这位观感极好的年轻道姑弯腰致谢。 对于陌生人的好坏,少年一直相信自己的直觉。 像对于苻南华蔡金简,又像对6道长和宁姑娘。 陈平安又拿出一颗蛇胆石,再次递给她。 这位在东宝瓶洲年轻一辈当中,被誉为“机缘第一”的道家女冠,也不拒绝,笑眯眯收下了,不忘感谢。 红棉袄小女孩双手拧着衣角,小声说道:“我也想要一块。” 陈平安笑着转身,去箩筐里挑石头给小女孩。 小女孩跑到他身边,小心翼翼说道:“我想要一块大些的,行不行?” 陈平安笑道:“只要你搬得动,就送你块最大的。不过这里到小镇,再到家里,可不近。而且我觉得 箩筐里这些大的,不如小的好。” 她想了想,双手趴在箩筐边沿上,“好吧,那我要挑块小的,好看的。” 陈平安便给她挑了块藕粉色的小石头,水润可爱,小女孩握在手心,很满意。 她突然歪着脑袋,咧咧嘴,指了指自己牙齿后,然后对陈平安嘿嘿一笑,满脸得意。 估摸着她是在显摆自己牙齿又长齐了。 陈平安开心道:“下次我们一起去抓蟋蟀。” 小女孩眼睛一亮,但是很快黯然,笑容牵强地点了点头。 陈平安背起箩筐,跟年轻道姑告辞离去,朝小女孩挥了挥手,独自小跑返回小镇。 同样是仙子,这位年轻女冠的含金量,远不是云霞山蔡金简能够媲美的,几乎是仙家金精之于世俗金子。 她带着小女孩还有白鹿返回青牛背,年轻道人从草鞋少年的背影收回视线,盖棺定论道:“缘浅便是福薄,自然不当大用。” 东宝瓶洲的道家门派,多如牛毛,每三十年都会选出一对“金童玉女”,他和师姐贺小凉便是这一届的天生道侣,只不过让人惊讶的事情出现了,金童的资质不比以往逊色,但是那位玉女的机缘之好,简直是好到令人指,出生之时,便有祥瑞之一的白鹿,主动走出山野大泽,来到她身边认主,之后涉足修行大道,好像从无坎坷,一路顺风顺水,甚至有人扬言她只有等到跻身上五境之后,才会遇到第一个瓶颈。 对于师弟对那草鞋少年的轻视,她不置可否,一笑置之。 在此时,一个矮小少年从廊桥底下的深潭附近,一直来到青牛背底下的水坑,手里只拿着一块蛇胆石,竟然如先前白鹿一般,在夜色当中大放光彩。 木讷少年手持石头,站在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上,如同顶天立地的仙人,手持一轮袖珍圆月。 年轻道人豢养的青红两尾大鱼,不入水中,只在溪水之上,缓缓游走。 如果陈平安看到这个少年,就会知道他正是杏花巷马婆婆的那个孙子。 少年自幼痴呆,很小就被爹娘嫌弃,马婆婆就自己带着孙子,少年很不合群,经常一个人爬到屋顶上去看着云彩。 从小到大,跟随马婆婆姓马的少年,被人欺负到最后,觉得踩他一脚都嫌脏鞋子,这个可怜孩子,好像只对泥瓶巷的婢女稚圭笑过。 所以马婆婆才会格外记恨那个婢女,认为她就是个不要脸的狐媚子,肯定是她主动勾引自己的宝贝孙子。 年轻女冠走到那名背负长剑的男人身边,问道:“关于马苦玄,当真没有回旋余地?” 男人语气冷漠道:“你们那个小师叔,如果真是想要收这孩子做开山弟子,怎么不自己来?他的名号再响亮又如何?又没跟我打过,凭什么要让给他?他要是不服气,就来真武山找我,赢了,就让他带走这个孩子。” 年轻道人微笑道:“无非是让我们小师叔多跑一趟,何苦来哉?” 绵里藏针。 负剑挂符的男人眯起眼,“哦?” 年轻女冠有些气闷,看了一眼同门师弟,年轻道人哈哈一笑,便不与那人针锋相对,自顾自抬头道:“今天月色真好。” 她有些无奈。 只要涉及到自己宗门的那位小师叔,莫说是她和师弟,恐怕一洲之内的所有年轻道士,皆是与有荣焉。 廊桥那边,台阶下,站着一名赤脚僧人,他脸庞方正,有坚韧刚毅之神色。 这位苦行僧没有抬头望向那块金字匾额,而是看着之前宋集薪插香的地面,双手合十,低头悲悯道:“阿弥陀佛。” 矮小少年上岸,来到青牛背,看了看两位飘飘欲仙的年轻道人,又看了看不苟言笑的背剑男人,最后他死死盯着要挂虎符的后者,咬牙切齿道:“我不要学什么长生大道,你能不能教我杀人?!” 男人傲然笑道:“我兵家剑修,自古便是天下杀力第一!” 年轻道人还以颜色,笑道:“哦?” 年轻女冠摇了摇头,知道大局已定,便觉得辜负了小师叔的托付,心怀愧疚。 一时间溪畔的青牛背上,剑拔弩张,气氛凝重。 李家的红棉袄小女孩,赶紧躲在神仙姐姐身后。 青衣少女刚吃完最后一块糕点,心情正糟糕得很,没好气道:“你们有本事找我爹打去!” 跟少女以及她爹大有渊源的男人,不再板着脸,笑道:“怎么打?” 年轻道人打趣道:“阮秀,这就有 些欺负人了啊。你爹可是接替齐先生的下一位圣人,就像是此方天地的主人。” 青衣少女撇撇嘴,不说话。 僧人缓缓走来,登上青牛背。 年轻女冠说道:“你们佛门的雷音塔,我们道家的天师印,加上兵家的一座小剑冢,当然还有儒家的山岳玉牌。四件最早四位圣人留下的压胜之物,不说他们儒家自己内部如何勾心斗角,只说我们三方,这次各自取回,虽然名正言顺,但是如果真的跟齐先生一声招呼也不打,是不是不太合适?” 僧人一言不。 年轻道人忧心道:“是有点不近人情,但是上头的旨意难违,师姐你还是不要画蛇添足了。” 那位兵家之人讥笑道:“我不是来跟谁套近乎的。” ———— 小镇那边,陈平安回到刘羡阳家所在的巷弄,结果看到齐先生就站在门口。 少年快步跑去,不等他问,齐静春就交给他两方私印,微笑道:“陈平安,不是白送给你的,是我有事相求,以后如果山崖书院有难,希望你力所能及地帮上一帮。当然,你也不用刻意打听书院的消息。” 少年只说了一个字,“好!” 齐静春点了点头,语重心长道:“切记之前跟你说过的‘君子不救’,那是我的肺腑之言,并非在试探人心。” 少年咧嘴笑了笑,“先生,这个不敢保证。” 齐静春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,正要离去。 他原本想说,以后若是山崖书院真有大困局,陈平安你心生悔意,也无需愧疚,只当是没看见没听说便是,不用刻意为之。 但是齐静春不知为何,内心深处,偏偏心存一丝侥幸,连他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。 思来想去,这位山崖书院的山主,只得出一个答案。竟然是只因为眼前少年,姓陈名平安。他好像跟谁都不太一样。 你托付他一事,千难万难,哪怕明知道少年到最后,拼尽全力也做不到,可是你却能实实在在笃定一件事,他只要答应了,就一定会去做,十分气力做不到,也愿意咬牙使出十二分力气。 这就是一件让人感到心安的事情。 这本是齐静春苦求多年而不得的事情,这位主动要求贬谪至此的读书人,原先只觉得天地处处是异乡。 在齐静春正要转身的时候,还背着箩筐的少年,连忙极为吃力地作揖行礼。 巷弄之中,儒家圣人一板一眼地还了少年一礼。 第四十一章 练拳 夜幕深沉,督造官衙署,宋长镜一人独自返回,少年宋集薪已经去往狗窝一般的泥瓶巷,对此男人没有强求,身为统兵多年的沙场大将,在尸山血海里,尚且能够鼾声大作,所以那个被放养的侄子,这些年日子过得没那么符合天潢贵胄的身份,宋长镜没觉得这就亏欠了那孩子。能活着返回大骊京城,就不错了。 衙署的年迈管事,一直等候在门口,手里提着灯笼。 宋长镜率先跨过只开了一扇侧门的门槛,大步向前,说道:“不用带路。” 年迈管事默然点头,放缓脚步,然后悄然离去。 福禄街上的这栋衙署,建造得并不豪奢,占地远远不如卢李两姓的宅子,前任那位货真价实的窑务督造官,生活得清苦紧巴,小镇大户们也没觉得如何不妥。 但是宋长镜不一样,当今大骊皇帝的同母弟弟,还立下过开疆拓土不世之功,更是东宝瓶洲名列前茅的武道宗师。 他的到来,就像过江龙闯入了一座小湖,地头蛇们哪怕谈不上如何畏惧,面对宋长镜这种人,谁都会拿出该有的恭谨姿态。 宋长镜经过一座小院子的时候,看到有人还在房内挑灯夜读,坐姿端正,独处之时,仍是一丝不苟。 不愧是一位正人君子。 宋长镜大袖飘摇,快步走过,嘴角泛起讥讽笑意。 昔年有少年求学于观湖书院,书法通神,名动朝野,被南魏国主召入皇宫,于侧殿撰写诏书,正值隆冬大雪,笔冻不能书,帝敕令宫嫔十余人侍于左右身侧,为其呵笔。 此事迅风靡东宝瓶洲,传为一桩美谈。 只是无人深思,皇城宫禁何等森严,这种事情,皇帝不说,宦官不说,嫔妃不说,老百姓是如何知道的? 走在幽深小径上,宋长镜蓦然爽朗大笑。 身穿一身素洁衣衫的宋集薪回到泥瓶巷,院门未锁,推开屋门后,看到婢女稚圭坐在正堂一张椅子上,半眯着眼,歪着脑袋打瞌睡,当脑袋倾斜到了一个幅度后,就立即坐正,然后继续歪斜。 看来少女是真的很累了。宋集薪弯下腰,轻轻晃了晃她的肩膀,柔声道:“稚圭稚圭,醒醒,赶紧回自己屋子睡觉去,小心冻着。” 睡眼惺忪的少女揉着眼睛,迷糊道:“公子,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。” 宋集薪笑道:“去了趟廊桥那边,路程有点远,所以晚了些。” 稚圭看到宋集薪的这身陌生礼服,惊讶道:“咦?公子怎么换了一身衣服?” 宋集薪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聊,“不提这个。那本地方县志借给你后,读书识字怎么样了,要不要我教你?” 少女摇头道:“不用。” 宋集薪回到自己屋子,漆黑一片,脱掉外袍,踢掉靴子,摸到床上,少年呢喃道:“王朱,王朱,原来如此。” 稚圭回到自己屋子,熄灯睡觉,整个人缩在被窝里,出一阵阵轻微的动静像是在偷吃东西,嘴里嚼着些什么。 最后她竟然还打了一个饱嗝。 ———— 刘羡阳在铸剑铺子这边,虽然还没有正式成为阮师傅的徒弟,但是谁都看得出来,阮师傅对这个高大少年很器重,否则也不会手把手亲自教他如何锻打剑条,那一排铸剑室,如今并不是谁都可以进入的。 正午歇息的时候,有一个烧瓷窑工出身的年轻人跑到刘羡阳跟前,说有人找他,挤眉弄眼,十分玩味,说是一个比福禄街那些夫人还好看的美妇人,来找刘羡阳。 刘羡阳嬉皮笑脸跟着他走去,心情其实一下子沉重起来。 果不其然,在一座水井旁边,站着一位身材修长的妇人,四周许多挖井搬土的青壮汉子,干活特别起劲。 如小夫子宋集薪所鄙夷的那样,刘羡阳确实就是个土鳖,但是女子好看与否,跟读没读过书,识不识字,实在是没有任何关系。也许高大少年不知道,笼统含糊的好看一说,其中其实有一种叫妩媚,尤其是端庄且内媚,尤为动人心魄。 媚这个字,若是解字,本就是画眉之女的意思。 眼前这位不知姓名、根脚的夫人,眉毛细巧如娥虫之须,额头像蝉,广而方正,光洁丰满。 今天她只身一人来此,没有兴师问罪的架势,也不像是要仗势凌人,刘羡阳稍稍松了口气。 只不过这位雍容华贵的夫人,脸蛋再好看,刘羡阳不否认,如果是以往,说不定在街边遇上,还会吹几声口哨, 可是这不意味着刘羡阳就会动心,高大少年心仪 的女子,以前是那个泥瓶巷的婢女,如今是,以后也是。 刘羡阳带着美丽妇人走向小溪,语气坚定道:“夫人,你如果是想要说服我,卖给你们那件传家宝,我劝夫人不要开这个口了。” 妇人嫣然笑道:“先别急着拒绝,容我跟你说清楚利害关系,你再来做决定。” 高大少年脸色不变,故作轻松,其实一颗心瞬间沉入谷底。 在远处,少女蹲坐在一间铸剑室门槛上,端着一碗饭,白米饭堆积出山尖尖的模样,高耸出大白碗的边沿,她正在狼吞虎咽,吃掉“山头“后,如愿以偿看到被她隐藏其中的红烧肉,整个人洋溢着幸福的光彩,偷偷背转身,背对着坐在门槛另一端细嚼慢咽的男人,问道:“爹,不管一管那外乡婆姨?” 男人瓮声瓮气道:“不管。” 青衣少女忧心道:“他可是你以后在这里的开山大弟子,就不怕走岔路?” 男人淡然道:“那就是那小子没福气。” 少女疑惑道:“爹,不会感到可惜啊?” 比如她,看到铺子里那些好吃又精致的糕点,兜里没钱也就罢了,有钱,买了,结果不小心掉地上,真是活该被天打五雷轰。 男人答非所问,“红烧肉好吃不?” 少女下意识开心点头,“好吃好吃!” 少女猛然绷紧身体,爹下过“旨意”,她每天只能吃一份荤菜,所以她假装像是只盛了一碗白米饭,将红烧肉藏在其中。为的就是晚上能够光明正大吃上一份荤菜。 少女尴尬转头,高高抬起白碗,理直气壮道:“只有一块呦,我又没有坏规矩!” 男人呵呵一笑,问道:“那么藏在碗底的那块红烧肉,吃不着,会不会感到可惜啊?” 少女微微张大嘴巴,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似的,心如死灰。 男人还往自家闺女伤口上撒盐,“你要是不多嘴问刘羡阳的事情,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。” 少女闷不吭声,小口小口吃着红烧肉,一看就知道以后肯定勤俭持家。 男人吃完饭,望向小溪那边的妇人和少年,说道:“这小子只要一天不登中五境,爹就不会管他的死活。哪怕进入中五境,爹会管一两次,但也绝不会多管,事不过三吧。福祸无门,惟人自召。” 少女赌气道:“为啥不管?!” 男人没好气道:“文人收学生,武人收徒弟,都不是江湖帮派招徕小喽啰,不是想着以后跟人起了争执,仗着人多势众来跟人吵架或是打架。归根结底,在我眼中,师生也好,师徒也罢,就是同道中人。何况如今刘羡阳还不是我的徒弟。” 少女没说话。 男人感叹道:“傻闺女,只说这偏居一隅的大骊王朝,知道有多少人吗?两千多万户!这么多天下人,这么多烦心事,你管得过来吗?爹会在接下来的六十年里,从齐静春手里接管小镇,你也别成天乱逛,安心在剑炉这边铸剑练剑,要不然惹了麻烦,爹是管还是不管?” 不等男人把话说完,少女就冒出一句话,“不用你管。” 她这句话,把男人憋得差点内伤,威力之大,不比某位剑仙的压箱底手笔更弱。 男人真想使劲敲着这个傻闺女的榆木脑袋,你的事情,爹能不管? 男人有些哀愁啊。 少女一脸“震惊”道:“咦,碗底怎么多出一块红烧肉来,唉,我今天的份额用完啦,还是给你吃吧?爹?” 男人不用转头看,都能感受到傻丫头的蹩脚演技,无奈道:“算了,你吃吧,爹就当你今天只吃了一块红烧肉。记得下午打铁,别再偷懒了。” 这次少女的感激,丝毫不作伪,“爹,你真好!” 男人气笑道:“是红烧肉好吧。” 少女低下头,扒了一口米饭,轻声道:“爹也好。” 男人绷着脸,好不容易才忍住笑意,想了想,觉得还是生个闺女好啊。 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嗓音,“爹,晚上还能再吃一块不?两块和三块,差不太多,对不对?爹你不说话,我就当答应了哦?” 少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掉了。 最后那句话,则是少女已经跑出去老远,她才说的。 男人揉了揉脸颊,自言自语道:“我家秀秀以食为天。” ———— 陈平安穿街走巷送完信后,买了一份早点,送去给泥瓶巷的宁姑娘,然后开始熟门熟路地煎药。 宁姚今天穿 了一件崭新的墨绿色长袍,干净利落,她本就长得英气勃,这一身衣饰,加上腰佩长刀,比起福禄街桃叶巷那边的富家子弟,更有贵气。 宁姚犹豫了一下,“就目前而言,你如果真想研习那本撼山谱,在学拳势之前,你要先做三件事,站桩,走桩和睡桩,最后一件事,比较讲究窍穴积淀和气息流转,很难用言语描述,先不说它便是。反正前两件事情,无需太考虑天赋根骨,你老老实实按照拳谱上绘画出来的姿势,长久以往坚持下去,终归是有用的,哪怕无法让你在武道上登堂入室,但是强健体魄和延年益寿,不是没有可能。” 陈平安说出自己的一个想法,“在溪水里练习走桩,是不是也行?” 宁姚点头道:“当然。及膝练起,再及腰,最后及脖。” 陈平安顺着她的话问道:“最后不是整个人在水里吗?” 宁姚冷笑道:“怎么,你是想在水底练习闭气,然后练出一只千年王八万年龟啊?” 陈平安悻悻然不说话。 宁姚想了想,“来,我给你演示一下走桩。看仔细了!” 宁姚让陈平安把桌子挪开,然后向前走出六步,步伐为三小三大,最后一步当她一脚重重踏下,整栋屋子的泥地,仿佛都出了一阵沉闷震动。 少女一气呵成。 看似轻描淡写,其实行云流水,给草鞋少年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 如一条瀑布直泻而下,天经地义,而且蕴含着巨大的力道。又如树叶在溪水里打了一个旋转,圆转如意,轻柔至极。 所有都是对的,但是陈平安只是知其然,不知所以然。 看到少年一脸茫然的神色,宁姚又撤回原位,再次演示一遍。 宁姚站定,转头问道:“看明白了吗?来试试看?”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,尝试了一遍。 摇摇晃晃,像个醉醺醺的酒鬼。 陈平安站在原地,挠挠头,显然他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像话。 宁姚黑着脸,沉声道:“再来!” 三遍之后,陈平安已经略有好转,但是宁姚已经脸色阴沉得像要下一场暴雨。 她无法想象,世上怎么会有陈平安这样的笨蛋,练武如此没有悟性,天资如此糟糕! 没办法。 宁姚是一个自幼就站在剑道极高处的人,出身,根骨,天赋,眼光,皆是如此。 所以少女根本无法理解,在距离她有十万八千里之遥的山脚,那些人是如何一步一步登山的,更不会懂得那些人为何要走得踉踉跄跄。 最后少女实在没辙,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,就要拔刀砍人,于是她灵机一动,拍了拍草鞋少年的肩膀,勉强安慰道:“陈平安,读书百遍其义自见,习武也是一样的道理,练拳几万下,出不来味道,那就几十万,一百万!你去捡你的石头吧,笨鸟先飞,别灰心丧气,慢慢来,在小溪里一遍遍练习这个走桩。” 陈平安一想,真是这个道理。 以前听宋集薪说过一句话,跟宁姑娘的“读书百遍”差不多意思,叫读书破万卷,下笔如有神。 不过少年觉得更有道理的,还是宁姑娘所说的几万几十万不够,那就练一百万次嘛。 陈平安笑着跑出泥瓶巷,一路上默念三小三大,按照记忆去模仿宁姚的走姿。 草鞋少年在心中,告诉自己的“真相”,是练习一百万次之后,兴许就能练拳小成了。 所以这部《撼山谱》的练拳起步,就是一百万次,在那之后,他陈平安才有资格再来谈其他。 宁姚独自坐在门槛上,自言自语道:“为何感觉自己好像挖了一个天大的坑?那家伙会不会爬不出来啊?” 第四十二章 天才 小镇来自外乡的生面孔,越来越多,客栈酒楼的生意,随之蒸蒸日上。 与此同时,福禄街和桃叶巷那边,许多高门大户里的这一辈年轻子弟,开始悄然离开小镇,多是少年早的聪慧俊彦,也有籍籍无名偏房庶子,或是忠心耿耿的家生子,世家子赵繇便在此列。至于泥瓶巷的孩童顾粲,被截江真君刘志茂一眼相中,算是一个例外。 陈平安去刘羡阳家拿了箩筐鱼篓,离开小镇去往小溪,在人多的时候,陈平安当然不会练习撼山谱的走桩,出了小镇,四下无人,陈平安才开始默念口诀,回忆宁姑娘走桩之时的步伐、身姿和气势,每个细节都不愿错过,一遍一遍走出那六步。 陈平安当时在泥瓶巷的屋子里,第一次模仿宁姚的时候,那么拙劣滑稽,比起常人还不如,其实少年少女的认知,出现了一个鬼使神差的误会,陈平安一直知道自己有个毛病,从烧瓷窑工开始就现自己眼疾,手却慢,准确说是由于少年的眼神、眼力过于出彩,导致手脚根本跟不上,这就意味着换成别人来模仿宁姚的走桩,可能第一遍就有三四分相似,粗糙蹩脚,但好歹不至于像陈平安这么一两分相似,这恰恰是因为陈平安看得太明白真切,对于每一个环节太过苛刻,才过犹不及,手脚跟不上之后,就显得格外可笑,而且九分不像之下,暗藏着一分难能可贵的神似。 这些宁姚并不知道,模仿她这位天剑仙胚子的走桩,哪怕是九分形似,也比不得一分神似。 当然话要说回来,莫说只有她宁姚的一分神似,就算有七八分,宁姚也不会觉得如何惊才绝艳。 宁姚眼中所见,视线所望,只有人迹罕至的武道远方,以及并肩而立之人、屈指可数的剑道之巅。 陈平安坐在廊桥匾额下的台阶休息,少年大致算了一下,一天十二个时辰,哪怕每天坚持五到六个时辰,重复练习走桩,撑死了也就三百次左右,一年十万,十年才能完成一百万次的任务。草鞋少年扭头望向清澈见底的溪水,呢喃道:“让我坚持个十年,应该可以的吧?” 虽然这段日子里,陈平安不曾流露出什么异样情绪,但是6道长临行前的泄露天机,将云霞山蔡金简的阴毒手段一一道破,仍是让这位少年倍感沉重。有一件事情,陈平安对6道长和宁姑娘都不曾提及,那就是在蔡金简对他一戳眉心和一拍心口之后,少年当时在泥瓶巷子里,就已经隐隐约约感受到身体的不对劲,所以他才会在自家院门口停留那么长时间,为的就是让自己下定决心,大不了破罐子破摔,也要跟蔡金简拼命。 毕竟那时候的陈平安,按照年轻道人6沉的说法,就是太死气沉沉了,完全不像一个本该朝气勃勃的少年,对于生死之事,陈平安当时看得比绝大多数人都要轻。 蔡金简以武道手段“指点”,让草鞋少年强行开窍,使得陈平安的身体,就像一座没有院门屋门的宅子,确实可以搬进、吸纳更多物件,但是每逢风雪雨水天气,宅子便会垮得会格外厉害、迅。所以6沉才会断言,如无例外,没有大病大灾的话,陈平安也只能够活到三四十岁。 之后她在陈平安心口一拍,坏了他的修行根本,心为修行之人的重镇要隘,城门塌陷后,蔡金简等于几乎封死了这处关隘的正常运转, 这不单单是断绝了陈平安的修行大道,也愈加了陈平安身躯腐朽的度。 蔡金简这先后两手,真正可怕之处,在于门户大开之后,一方面陈平安已经无法修行长生之法,就意味着无法以术法神通去弥补门户,无法培本固元,另一方面,哪怕少年侥幸在武学登堂入室,的确能够依靠淬炼体魄来强身健体,但是对陈平安而言,巨大风险将会一直伴随着机遇,一着不慎,就会身陷“练外家拳容易招邪”的怪圈,就又是延年益寿不成、反而早夭的可怜下场。 当务之急,陈平安是需要一门能够细水流长、滋养元气的武学,这门武学是不是招式凌厉、霸道绝伦,是不是让人武道境界一日千里,反而不重要。 陈平安的希望,全部在宁姚看不上眼的那部《撼山谱》当中,比如她说过,走桩之后还有站桩“剑炉”,和睡桩“千秋”。 但是陈平安不敢胡乱练习,当时只是瞥了几眼,就忍住不去翻看,他觉得还是应该让宁姑娘鉴定之后,确认无误,再开始修习。 只要走在正确的道路上,你悟性再差,只要够勤奋坚韧,每天终究是在进步。走在错误的方向上,你越聪明越努力,只会做越多错越多。 这些话是刘羡阳说的,当然他的重点在于最后一句,“你陈平安是第一种人,宋小夫子那 个伶俐鬼是第二种,只有我刘羡阳,是那种又聪明又走对路的真正天才。” 当时刘羡阳自吹自夸的时候,不小心被路过的姚老头听到,一直对刘羡阳青眼相加、视为得意弟子的老人,不知道少年哪句话戳中了老人伤心处,姚老头破天荒勃然大怒,追着刘羡阳就是一顿暴揍。反正在那之后,刘羡阳再也没有说过“天才”两个字。 陈平安重重呼出一口气,站起身,走上高高的台阶,进入廊桥走廊后,才现远处聚集着一拨人,四五人,或站或立,好像在护卫着其中一名女子,陈平安只看到女子的侧身,只见她坐在廊桥栏杆上,双脚自然而然悬在溪水水面上,闭目养神,她的双手五指姿势古怪,手指缠绕或弯曲。 给陈平安的感觉是她明明闭着眼睛,却又像是在用心看什么东西。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,不再继续前行,转身走下台阶,打算涉水过溪,再去找刘羡阳,今天他背着两只箩筐,一大一小套放着,要将那只稍小的箩筐,还给阮师傅的铁匠铺,毕竟那是刘羡阳跟人借来的。 廊桥远处,那拨人在看到一身寒酸相的草鞋少年识趣转身后,相视一笑,也没有说话,生怕打破那位“同年”女子的玄妙“水观”心境。 此法根本,源自佛家,这一点毋庸置疑。只是后来被许多修行宗门采纳、拣选、融合和精炼,最后一条道路上分出许多小路。 只不过东宝瓶洲一直被视为佛家末法之地,在数次波及半洲疆域的灭佛浩劫之后,近千年以来佛法渐衰,声势远不如三教中的儒道两家。 “只闻真君和天师,不知护法与大德”,便是如今东宝瓶洲的真实状况。 不过受惠于佛法的仙家宗门,确实不计其数。 陈平安卷起裤管趟水而过,上了对岸,突然听到廊桥那边传来惊呼声和怒斥声,想了想,没有去掺和。 到了阮师傅的铁匠铺,仍是热火朝天的场面,陈平安没有随便乱逛,站在一口水井旁边,找人帮忙通知一声刘羡阳。 原本以为要等很久,不曾想刘羡阳很快就跑来,拉着他就往溪畔走去,压低嗓音说道:“等你半天了,怎么才来!” 陈平安纳闷道:“阮师傅催你还箩筐啦?” 高大少年白眼道:“一个破箩筐值当什么,是我跟你有重要的事情要说。你捡完石头回到我家院子后,就等那个夫人去找你,就是那个儿子穿一身大红衣服的妇人,上回咱们在泥瓶巷口见着的那对母子,她找上门后,你什么都不要说,只管把那只大箱子交给她,她会给你一袋子钱,你记得当面清点,二十五枚铜钱,可不许少了一枚!” 陈平安震惊道:“刘羡阳,你疯了?!为啥要卖家当给外人?!” 刘羡阳使劲搂住草鞋少年的脖子,瞪眼教训道:“你知道个屁,大好前程摆在老子的面前,为啥白白错过?” 陈平安满脸怀疑,不相信这是刘羡阳的本心本意。 刘羡阳叹了口气,悄声道:“那位夫人要买我家的祖传宝甲,另外那对主仆,则是要一部剑经,我爷爷临终前叮嘱过我,到了实在没办法的时候,宝甲可以卖,当然不许贱卖,但是那部剑经,就是死,也绝对不可以承认在我们老刘家里。我答应卖宝甲给那位夫人,除了谈妥价格之外,还要求她答应一个条件,她得到宝甲之后,还要说服那个一看就魁梧老人,近期不要找我的麻烦,就是一个拖字诀,等到我做了阮师傅的徒弟,这些事也就都不是事了。” 陈平安直截了当问道:“为啥你不拖着那位夫人?难不成她还能来铁匠铺找你的麻烦?再说了,她又不能破门而入,抢走你家的宝甲。” 刘羡阳松开手,蹲在溪边,随手摸了块石子丢入溪水,撇嘴道:“反正宝甲不是不能卖,现在既然有个公道价格,不也挺好,还能让事情变得更稳妥,说不定都不用宁姑娘冒险出手,所以我觉得不坏。” 陈平安也蹲下身,火急火燎劝说道:“你咋知道她现在给的价格很公道?以后要是后悔了,咋办?” 高大少年转头咧嘴笑道:“后悔?你好好想想,咱俩认识这么多年,我刘羡阳什么时候做过后悔的事情?” 陈平安挠挠头,总觉得哪里不对,可是少年口拙,实在不知道如何说服刘羡阳。 刘羡阳这辈子活得一直很自由自在,好像也从来没有难倒过他的坎,从没有解不开的心结和办不成的事。 刘羡阳站起身,踹了一脚草鞋少年背后的箩筐,“赶紧的,我拿去还给阮师傅,回到等我正式拜师敬茶,你可以来长长见 识。” 陈平安缓缓起身,欲言又止,刘羡阳笑骂道:“陈平安你大爷的,我卖的是你的传家宝?还是你媳妇啊?” 陈平安递给他箩筐的时候,试探性问道:“不再想想?” 刘羡阳接过箩筐,后退数步,毫无征兆地高高跳起,来了一个花哨的回旋踢。 沉稳落地后,刘羡阳得意洋洋,笑问道:“厉害吧?怕不怕?” 陈平安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大爷的。 远离阮家铺子后,心思重重的陈平安下水捡石头,不知心神不宁的缘故,还是溪水下降的关系,今天收获不大,一直等到陈平安临近廊桥,只捞取二十多颗蛇胆石,而且没有一块能够让人眼前一亮,一见钟情。 陈平安摘下箩筐鱼篓,将它们放在溪边草丛里,深呼吸一口气,在溪水中转身而走,开始练习走桩。 一趟来回后,陈平安心头一紧,他看到藏着箩筐鱼篓的地方,蹲着一个矮小少年,嘴里叼着一根绿茸茸的狗尾巴草。 是杏花巷马婆婆的孙子,从小就被人当做傻子,加上马婆婆在陈平安这辈少年心中,印象实在糟糕,吝啬且刻薄,连累她的宝贝孙子被人当做出气筒,少年之前每次出门,给人追着欺负,每逢穿新衣新靴,不出半个时辰,板上钉钉会被同龄人或是大一些的少年,折腾得满是尘土,试想一下,一双马婆婆刚从铺子里买来的崭新靴子,孙子穿出门后,立即被十几号人一人一脚踩踏之后,等孩子回家之后,靴子能新到哪里去? 这个真名马苦玄早已不被人记得的傻小子,从来就很怪,被人欺负,却从不主动跟马婆婆告状,也不会嚎啕大哭或是摇尾乞怜,始终是很平淡的脸色、冷漠的眼神。所以杏花巷那边的孩子,都不爱跟这个小傻子一起玩,马苦玄很早就学会自己玩自己的,最喜欢在土坡或是屋顶看天边的云彩。 陈平安从来没有欺负过马苦玄,也从来没有怜悯过这个同龄人,更没想过两个同病相怜的家伙,尝试着抱团取暖。 因为陈平安总觉得马苦玄这种人,非但不傻,反而骨子里跟宋集薪很像,甚至犹有过之。 他们好像是没有开口说话,但是他们似乎一直在等,好像在跟人无声说着,老天爷欠了我很多东西,迟早有一天我要全部拿回来。欠我一颗铜钱,宋集薪可能是要老天爷乖乖还回来一两银子,马苦玄,甚至是一两金子! 陈平安没觉得他们这样不好,只是他自己不喜欢而已。 那个少年再不像之前的那个傻子,口齿清晰,笑问道:“你是泥瓶巷的陈平安吧,住在稚圭隔壁?” 陈平安点点头,“有事吗?” 少年笑了笑,指了指陈平安的箩筐,提醒道:“也许你没有现,溪水下降很多了,好石头只剩下廊桥底下的深潭,和青牛背的水坑这两个地方,其它地方都不行,就像你这筐里的,是留不住那股气的,石质很快就会变,有些运气好的,撑死了去做一块上好磨刀石,有些可以成为读书人的砚台,最后这些东西当,然还是好东西,卖出高价肯定不难,只不过……算了,说了你也未必懂。” 陈平安笑着嗯了一声,没有多说什么。 矮小少年突然说道:“你刚才在小溪里练拳?” 陈平安依然不说话。 马苦玄眼神熠熠,哈哈笑道:“原来你也不傻嘛,也对,跟我差不多,是一路人。” 陈平安绕过少年,说了声我先走了,然后背起箩筐就上岸。 少年蹲在远处,吐出嘴里嚼烂的狗尾巴草,摇头小声道:“拳架不行,纰漏也多,练再多,也练不出花头来。” 马苦玄头也不转,“取回咱们兵家信物了?” 背后有男人笑道:“以后记得先喊师父。” 少年没搭理,起身后转头问道:“能不能给我看看那座小剑冢?” 正是背剑悬虎符的兵家宗师,自称来自真武山,他曾经扬言要与金童玉女所在师门的那位小师叔一战。 男人摇头道:“还不到火候。” 然后他有些恼火,“你干嘛要故意坏了那女子的水观心境,你知不知道这种事情,一旦做了,就是一辈子的生死大敌!” 少年一脸无所谓道:“大道艰辛,如果连这点磨难也经不起,也敢奢望那份高高在上的长生无忧?” 男人气笑道:“你连门也未入,就敢大言凿凿,不怕闪了舌头?!” 少年最后咧嘴,露出洁白森森的牙齿,笑道:“以后我在修行路上遇到这种破境机缘,会主动 告知那女子一声,到时候师父你不许插手,让她尽管来坏我好事。” 男人感慨道:“你知不知道,世间机缘分大小,福运分厚薄,根骨分高低,你若是事事以自己之理衡量众人,以后总有一天会遇到拳头更大、修为更深、境界更高之人,到时候人家心情不好,就一拳打断你的长生桥,你如何自处?” 少年微笑道:“那我就认命!” 男人自嘲道:“以后为师再也不跟你讲道理了,对牛弹琴。” 少年突然问道:“那个泥瓶巷的家伙,怎么晓得水里石头的妙处?还开始练拳了?” 男人突然神色严厉起来,“马苦玄!为师不管你什么性格桀骜,但是有一点你必须谨记在心,我们兵家正宗剑修!修一剑破万法,修一剑顺本心,修一剑求无敌,但是绝对不许滥杀无辜,不许欺辱俗人,更不许日后在剑道之上,因为嫉妒他人,就故意给同道中人下绊子!” 少年伸了个懒腰,“师父,你想多了,泥瓶巷那家伙就算再厉害,只要不惹到我,就与我无关,说到底,小镇这些人成就再高,将来也无非是我的一块垫脚石而已,嫉妒?我感谢他们还来不及呢。” 男人无奈道:“真是讲不通,我估计以后真武山,会不消停了。” 少年好奇问道:“你在真武山排第几?” 男人笑了笑,“不说这个,伤面子。” 少年白眼道:“早知道晚些再拜师。” 男人一笑置之。 他有句话没跟自己徒弟挑明,世间天才是分很多种的,天赋亦是。 先前那个草鞋少年,看似平淡无奇的六步走桩,其实浑身走着拳意。 第四十三章 少年和老狗 (还欠六章。) 陈平安没有直接回刘羡阳的宅子,而是先回了泥瓶巷,跟宁姚说了一下刘羡阳的打算。 宁姚听过之后,没有表意见,只说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情,她只管收人钱财替人消灾,如果刘羡阳能够不用她出手就躲过一劫,她自会返还那三袋子金精铜钱。陈平安说这不是钱的事情,结果宁姚冷冰冰回了一句,那你是要跟我谈感情,咱俩到那份上啦?陈平安差点被她这句话噎死,只好蹲在门槛那边挠头。 宁姚瞥了眼桌上陈平安捎来的糕点,有物廉价美的糯米枣糕,也有相对昂贵的雨露团,肯定是少年竭尽全力的待客之道了,少女便破天荒有些心软和愧疚,一时间觉得自己好像有些不厚道,吃人家的,住人家的,遇到难事,她哪怕帮不上大忙,也不能火上加油,于是问道:“刘羡阳会不会是在铁匠铺那边,受到实实在在的人身威胁,才不得不将那件青黑瘊子甲卖出去?比如说铺子里藏有四姓十族的爪牙,暗中教训了一顿刘羡阳?” 陈平安思量片刻后,摇头道:“不会,刘羡阳绝对不是那种被威胁就低头认输的人,当年我第一次见到他,哪怕被福禄街那帮人打得呕血,也没说半句服软的话,就一直扛着,差点真的被人活活打死,这么多年,刘羡阳性子没变。” 宁姚又问道:“血气方刚,意气之勇,重诺言轻生死,其实巷弄游侠儿从来不缺,我一路行来,就亲眼见识过不少。只不过一旦大利当前,换了一种诱惑,他刘羡阳到底能不能守得住本心?” 陈平安又陷入沉思,最后眼神坚定道:“刘羡阳不会因为外人给了什么,就去当败家子,他对他爷爷的感情很深,除非真的像他说的,他爷爷临终前叮嘱过他,宝甲可卖,但是别贱卖,而那部剑经则一定要留在他们刘家,以后还要留给后人。” 宁姚说道:“就我知道的情况而言,那件瘊子甲品相是不俗,但是也算不得太过珍稀,倒是那部剑经,既然能够让正阳山觊觎已久,并且不惜出动两人来此寻宝,摆明了是视为囊中之物了,所以肯定是样好东西。所以卖宝甲留剑经,这个决定,是说得通的。” 陈平安点了点头。 宁姚抚摸着绿色刀鞘,眼神冷冽,“小心起见,我陪你一起去刘羡阳家宅子,先打了那位妇人,既然是刘羡阳亲口说要卖,那么装载宝甲的箱子搬就搬,之后我再跟你一起去阮家铺子,见一见刘羡阳,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,如果真是他爷爷的临终遗嘱,你我就不需要指手画脚了,家家有本难念的经,不该是你管的,就别瞎管。如果不是的话,便让他说出苦衷,大不了我再将那箱子重新抢回来!” 陈平安担忧问道:“宁姑娘你的身体没问题?” 宁姚冷笑道:“如果是对付正阳山的搬山老猿,肯定会灰头土脸,可要是那个娘们,在这座小镇上,我一只手就够了。” 陈平安好奇道:“搬山猿?” 宁姚敷衍道:“遗留在这座天下的一种上古凶兽孽种,真身为体型大如山峰的巨猿,传言一旦显露真身,能够将一座山岳拔地而起,扛起背走。只不过这些都是传言,毕竟谁也没真正看到过。正阳山这几百年来一直隐忍不,其实底蕴很厚,虽然宗门在东宝瓶洲名次不高,可是不容小觑,所以咱们能够不跟他们起争执,是最好,起了争执……” 陈平安小心翼翼问道:“起了争执咋办?” 宁姚站起身,拇指推刀出鞘寸余,一脸看白痴的眼神望向草鞋少年,少女天经地义道:“还能咋办?砍死他们啊!” 陈平安咽了咽口水。 之后少年背着箩筐,带着重新戴上帷帽、腰佩绿刀的少女,一起缓缓走向刘羡阳的祖宅。 宁姚扭头瞥了眼少年的箩筐,问道:“今天怎么这么少?” 陈平安叹了口气,“马苦玄,哦,就是杏花巷那边马婆婆的孙子,跟我差不多岁数,现在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,按照他的说法,是小镇风水变了,所以这些小溪里的石头越来越留不住‘气’。” 宁姚神情凝重,沉声道:“他说的没错,这座小镇是要变天了。你最好趁早解决掉这档子事,赶紧走出小镇,哪怕离开以后再回来,也比一直待在小镇来得好。” 陈平安不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一根筋,自小一个人过惯了,反而更加知道人情冷暖和轻重缓急,点头笑道:“会的,只要看到刘羡阳跟阮师傅喝过拜师茶,我就马上离开这里。最好那个时候,阮师傅也答应给你铸剑。” 看着满脸喜悦的家伙,宁姚纳闷道:“跟你无关的事情, 也值得这么开心?说你烂好人,你凭啥不服气?” 大概是认为两人有些相熟了,陈平安说话也没之前那般遮遮掩掩,理直气壮道:“刘羡阳,顾粲,加上宁姑娘你,你想啊,天底下那么多人,我也就在乎三个人的好坏,我咋就烂好人啦?” 宁姚笑眯眯问道:“那三个人里头,我排第几?” 陈平安既诚恳又赧颜道:“暂时第三。” 宁姚摘下佩刀,随便握在手中,用刀鞘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,皮笑肉不笑道:“陈平安,你要感谢我的不杀之恩。” 陈平安莫名其妙问道:“煎药你不觉得烦?” 宁姚愣了愣,理解了他的想法,“陈平安,我突然现你以后就算到了外边,也能活得挺好。” 陈平安一点都不贪心,诚心诚意道:“跟现在一样好就行。” 宁姚不置可否,轻轻摇晃手中绿刀,就像乡野少女摇晃着花枝。 到了刘羡阳家的巷子拐角处,一个黑影蓦然窜出,宁姚差点就要拔刀出鞘,幸好及时忍住,原来是一条黄狗,围绕着陈平安亲昵打转,陈平安弯腰揉了揉黄狗的脑袋,起身后笑道:“是刘羡阳隔壁那户人养的,叫来福,好多年了,胆子特别小,以前我和刘羡阳经常带它上山,就只会跟在我们屁股后头凑热闹,刘羡阳总嫌弃它抓不住山兔山鸡,总说来福连一条猫都不如,像马苦玄家养的那只猫,有人看到它经常能够往家里叼野鸡和蛇。不过来福年纪大了嘛,十来岁了,很老啦。” 说到这里,草鞋少年忍不住又弯腰,摸了摸来福的脑袋,柔声道:“一大把岁数,就要服老,对吧?放心,以后等我赚到大钱了,一定不饿着你。” 宁姚摇了摇头,对此她是无法感同身受的。 哪怕她这一路行来,她见过很多人很多事,高高在上的仙家高人,肉眼凡胎的市井百姓,权贵子弟的锦衣怒马,御风凌空的神仙风采,见过了许许多多的悲欢离合。 宁姚 有那佛家的行者,在凄厉风雨夜,赤足托钵而行,唱着佛号,步伐坚定。有赴京赶考的穷书生,在破败古寺里,为披着人皮的狐魅温柔画眉,最后重新动身启程之时,哪怕明知自己已是两鬓微霜,也无悔恨。 有顶着天师头衔的年轻道人,在古战场和乱葬岗之中独自穿行,默念着福生无量天尊,不惜消耗自身修为,为孤魂野鬼们引领一条脱之路。有上任之初亲手禁绝淫祠龙王庙的中年文官,嘴唇干裂渗出血丝,在干涸河床边上,摆下香案,沙哑诵读着《龙王祈雨文》,最后为了辖境内的百姓,面向龙王庙,下跪请罪。 有前朝遗老的古稀老人,不愿带着出仕新朝的儿子,只带着蒙学的小孙子,登高作赋,面对家国破碎的旧山河,老泪纵横,跟心爱孙子说那些已经改了名的州郡,原本应该叫什么。有一叶扁舟在千里长峡中,顺流直下,有读书人在两岸猿声中,意气风,读至快目会心之处,仰天长啸。有面覆甲胄的倾国女子,在硝烟落幕后,纵马饮酒最绝色。 一路行来,一路见闻,一路感悟,宁姚的向道之心,始终稳若磐石,没有任何拖泥带水。 现如今,宁姚又多看到一幕。 一个孤苦伶仃的陋巷少年,背着箩筐系着鱼篓,摸着一条老狗的脑袋,少年对未来充满着希望。 两人刚回到刘羡阳家没多久,就有人敲响院门,陈平安和宁姚对视一眼,然后陈平安出去开门,宁姚只是站在屋门口,不过她回头瞥了眼那柄安静躺在柜台上的长剑。 敲门之人是卢正淳,自然是以妇人为,此外还有两名卢氏忠仆。 卢正淳面容和善,轻声问道:“你是刘羡阳的朋友,叫陈平安,对吧?我们是来搬箱子的,刘羡阳应该跟你打过招呼了。所以这袋钱你放心收下,除此之外,我们夫人答应刘羡阳的条件,将来也会半点不差交到他手上。” 陈平安接过那袋子钱,让开道路,雍容大方的妇人率先走入院子,卢正淳带着两名下人跟随其后,妇人亲自打开已经被摆在正堂的红漆木箱子,蹲下身,伸手抚摸那具模样丑陋的宝甲,眼神出现片刻迷离,然后是难以掩饰的炙热和渴望,但是这抹情绪很快就被妇人收敛,恢复正常神色,她站起身后,示意卢正淳可以动手搬箱子了,东西并不沉重,毕竟里头只有一具甲胄而已。 妇人最后一个离开屋子,走到门槛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草鞋少年,微笑道:“刘羡阳真的很把你当朋友。” 不明深意的陈平安只好一言不,只是默然送他们这一行人离开院子。 最后陈平安站在门外,久久不肯挪步,宁姚来到他身边。 妇人走在卢正淳三人之后,走到巷子尽头后,转头望去,看到并肩而立的少年少女,玩味笑道:“年轻真好,可是也得活着才行啊。” ———— 那座横跨小溪的廊桥里,一位高大少年倒在血泊中,身体抽搐,不断吐出血水。 只是这一次,这个高大少年,再没有能够听到某个黑黑瘦瘦的家伙,一遍遍撕心裂肺喊着“死人了”。 廊桥北端桥头的台阶那边,人头攒动,议论纷纷,远远看着热闹,唯独不敢靠近那个少年,生怕惹祸上身。 有两人快步走入廊桥,男子蹲下身,搭住少年的手腕脉搏后,脸色愈沉重。 青衣少女恨极,咬牙切齿道:“一拳就砸烂了他的胸膛,好狠辣的手段!” 男人不说话。 扎了一根马尾辫的青衣少女怒道:“爹!你就眼睁睁看着刘羡阳这么被人活活打死?刘羡阳是你的半个徒弟!” 男人一直没有松开少年的手腕,面无表情,淡然道:“我哪里知道堂堂正阳山,这回竟然如此不讲规矩。” 少女猛然起身,“你不管,我来管!” 男人抬头缓缓问道:“阮秀,你是想让爹给你收尸?” 少女大踏步前行,一往无前,沉声道:“我阮秀不是只会吃一件事!也会杀人!” 男人眉宇间隐约有雷霆之怒。 小半原因是自己闺女的愣头愣脑,更多自然是正阳山那头老猿的歹毒出手。 男人想了想,既然自己还未正式接手齐静春的位置,那么是不是就意味着,自己也可以不用那么讲道理? 青衣少女突然停下脚步。 少女突然看到有个消瘦少年,从廊桥那一头,向自己这边疯狂跑来。 她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,穿着一双草鞋,面无表情,古井不波。 两人一瞬间就擦肩而过,少女想要说些什么,却说不出口,没来由的,她便觉得很委屈,一下子就流下眼泪。 当草鞋少年坐在身边,伸手抓住高大少年的一只手,视线早已模糊的刘羡阳,好像一下子多出几分精神气,试图挤出一个笑脸,断断续续说道:“那婆娘说我不交出宝甲,她就能杀了你……她还说,反正她是母子两个人来咱们小镇的,一人被驱逐而已,这个代价她出的起,我怕,很怕她真的去杀你……之前我跟你说的,其实不全是假话,我爷爷的确跟我说过那些话,所以我觉得卖了就卖了,没啥大不了的……只是刚才她又让人去找我,说那个老人疯了,一听说我没有剑经,就执意要先杀你,再来杀我,我实在是担心你,想给你打声招呼……就一路跑到这里,然后就被那老王八蛋打了一拳,是有点疼……” 草鞋少年低着头,轻轻擦掉刘羡阳嘴角的鲜血,少年死死皱着那张黝黑消瘦的脸庞,轻声道:“不怕,没事的,相信我,别说话了,我带你回家……” 高大少年那股子强撑起来的精神气,渐渐淡去,视线飘忽,喃喃道:“我不后悔,你也别怪自己,真的……就是……我就是有点怕,原来我也是怕死的。” 最后高大少年死死攥紧他唯一朋友的手,呜咽道:“陈平安,我真的很怕死。” 草鞋少年坐在地上,一只手死死握着刘羡阳的手,一只手握拳撑在膝盖上。 大口喘息,拼命呼吸。 年纪轻轻的少年,此时就像一条老狗。 草鞋少年眼眶通红。 当他想要跟老天爷讨要一个公道的时候,就更像一条狗了。 陈平安不想这样,这辈子都不想再这样了! 第四十四章 水落石出 福禄街卢氏的宅子,小巧玲珑,却别有洞天,便是清风城许氏妇人,也觉得是螺蛳壳里做道场,做到了极致,不能再苛求什么。在一座临湖水榭里,刚刚成功将刘家瘊子甲收入囊中的妇人,满面春风得意,慵懒斜靠着围栏,大概是心情实在太好,至于卢正淳那只苍蝇站在水榭台阶上,也觉得不是那么碍眼。 身穿一袭大红袍子的儿子站在长凳上,往小湖里丢鱼饵,近百尾红背鲤鱼拥挤在一起,红浪滚滚,画面颇为壮观。 妇人对卢正淳吩咐道:“你就不用在这边候着待命了,等到此间事了,你便随我们去往清风城,除了让我家夫君收你为入室弟子,也会答应你爷爷那个有些无理的请求,务必保证让你有朝一日能够跻身中五境,要知道这种承诺,才是最值钱的,所以说你爷爷是只老狐狸。” 说到这里,妇人自顾自嫣然而笑,“要我看啊,如果你爷爷是卢氏掌舵人,卢氏王朝未必会这么快崩塌。哪怕是眼高于顶的大骊藩王宋长镜,也坦言能够在一年内就立下灭国之功,功劳簿上有你们卢氏皇室一半。当然了,你们这支小镇卢氏,运气不太好,跟主支卢氏,一荣未必俱荣,一损倒真是俱损,所以这次我们清风城给你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,不要错过了,要好好把握住。” 卢正淳弯腰极低,双手作揖高过头顶,感激涕零道:“卢正淳绝不敢忘记许夫人大恩大德,日后到了那座名动天下的清风城,必当为许夫人做牛做马,并且卢正淳誓,此生只忠心于夫人一人!” 清风城许氏笑意妩媚,眯起眼眸,柔声道:“这种掏心窝子的话啊,可别让我夫君、也就是你未来的师父听到,或者到时候你也可以在他面前重复一遍?” 兴许是在泥瓶巷给刘羡阳下跪后,卢正淳对于此事已经不再心怀芥蒂,听到妇人的诛心言论后,立即跪下,整个人匍匐在水榭外的台阶顶部,颤声道:“卢正淳绝不敢忘本!” 妇人笑了笑,随意挥挥手,开始赶人,“行了,起来吧,以后到了清风城,修行一事最耗光阴,路遥知马力,你是不是忘本,自然水落石出。” 卢正淳后退着离开水榭,下了台阶才缓缓转身,这位曾经在小镇呼风唤雨的天字号纨绔,在妇人跟前,好像腰杆就从来没有直起过。 小镇之外的卢氏,作为一座大王朝的掌国之姓,在被大骊边军重创之后,可谓大伤元气,一蹶不振,短期之内很难东山再起,从上到下,卢氏嫡系和旁支以及远房,只得夹着尾巴做人。 否则,以清风城的家底和声望,绝对不敢如此在小镇卢氏宅子,做起鸠占鹊巢的勾当,还敢居高临下,对卢氏子弟呼来喝去。否则就算换成正阳山的那对主仆,其实都很勉强。 如今卢氏龙游浅滩,时局艰辛,实在是不得不低三下气。 红袍男童嗤笑道:“真是个天生奴才命的狗腿子,娘亲你收下这种废物做什么?不会真要让我爹收他做徒弟吧,而且还答应他一个中五境?中五境什么时候如此廉价不值钱了?” 妇人微笑道:“卢正淳虽然面目可憎,但并非没有可取之处,此人资质一般,本来成为外门弟子就属万幸,不过说到底,这个年轻人只是那笔大买卖之下的小添头而已,掀不起半点风浪。至于表面上看,娘亲许诺给小镇卢氏这么多,答应卢氏皇室那些逃难的皇亲国戚和金枝玉叶,可以在清风城避难并且扎根,清风城会以礼相待,奉为座上宾。甚至在城内专门划分出一大块区域,作为卢氏的私人地盘,期限为一百年。 ” 孩子丢完鱼饵,突然跑出水榭,捡了一大把石子回来,然后趴在栏杆上,朝着那些鲤鱼使劲丢掷石子,玩得不亦乐乎,转头说道:“娘亲,咱们来小镇寻觅瘊子甲,是不是就是一个掩人耳目的由头,是咱们清风城许氏借此机会掌控卢氏的障眼法? 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,卢氏那拨浩浩荡荡的丧家犬,听说人数仅皇室成员就有三千多人,加上内宦奴婢附庸和不愿依附大骊宋氏的亡国遗老,对于我们清风城的人气增长,帮助很大。” 如此说来,这里才是落魄卢氏如今真正的消息运转枢纽? 妇人欣慰笑道:“能够想到这一层,说明我的儿子很聪明,但是呢,还是错了。” 男孩皱眉,等着答案。 妇人眨了眨眼睛,“那具瘊子甲,内有玄机,简单而言,就是不比那部剑经差。” 男孩狠狠丢出一颗石头,砸在一尾鲤鱼背脊上,鲜血四溅,可怜鲤鱼疯狂拍打水面。 孩子眼神炙热,“我爹最擅长攻伐之道,杀力之大,不比那大骊宋长镜逊色太多,只 可惜一直受困于先天身体孱弱,最怕对手与他以伤换伤的无赖打法,这才无法扬名,还沦为笑柄,就连清风城的自家人也敢在背地里取笑我们,娘亲,是不是我爹得了这具宝甲之后,就能够攻防皆备,可以与那宋长镜一较高低?” 妇人仍是摇头。 红袍男孩重重一拍栏杆,怒色道:“你不要跟我卖关子!” 龇牙咧嘴,择人而噬,就像一头的虎豹幼崽。 妇人从来没觉得儿子在自己面前大呼小叫,有何不妥,毕竟自己儿子一出生,就得到过一位高人评价极高的谶语,“虎狼之相,人主资质”。 妇人耐心解释道:“你爹得到宝甲后,一旦参悟成功,能够在百尺竿头更进一步,要什么防御,一力降十会,一鼓作气碾压敌人便是。” 男孩哈哈大笑,快意至极,“杀杀杀,到时候让我爹就从咱们清风城内部杀起!自己人做的恶心事,才最恶心!” 男孩笑过之后,很快冷静下来,突然想起一事,问道:“娘亲你这么戏耍正阳山,真是耍猴了,就不怕那头蠢猿万一回过神,离开小镇后就对我们大打出手?还有一件事,我始终没想明白,那个姓刘的,既然早早有了买瓷人,本身就根骨极好,加上有宝甲有剑经,这样的香饽饽,简直是少之又少,就连我也不得不承认,对他需要刮目相看,那么买瓷人为何迟迟不愿露面,使得娘亲你能够浑水摸鱼,还让那正阳山老猿帮咱们解决掉了烂摊子,他一拳打死刘羡阳后,什么都清净了,天大麻烦由正阳山来兜着,至于我们清风城,便有了极大的回旋余地。” 妇人胸有成竹道:“正阳山那头千岁高龄的搬山老猿,脑子不算好用,但还不至于蠢笨到被娘亲任意当猴耍的地步,其实他早已猜出娘亲借刀杀人的手段了,为何老猿愿意捏着鼻子,自己跳入陷阱,其中原因比较复杂,既有正阳山不怕惹祸上身的自负,也有一段不为人知的秘史内幕,你暂时不用管这些。” 妇人陷入沉思,再次捋了捋思路,试图查漏补缺,以免后患无穷。 少年刘羡阳的买瓷人,曾是鼎力支持卢家王朝的一股势力,王朝覆灭后,赔了一个底朝天,血本无归,在这之前,确实是山下世俗王朝一等一的门阀,否则也不至于在确认刘羡阳的剑胚资质后,仍然能够耗费重金将刘羡阳留在小镇,买下了之后的九年时间。 正阳山不知通过什么渠道知晓此事后,便去找到那个破落户,试图购买刘羡阳的本命瓷,正阳山一位老祖,当面就给出了一个天价。但是那户人家吃错药了一般,死活不愿松口,只说是已经转手卖给其他人了,至于是谁,什么来历,更是守口如瓶。 之后迷惑不解的正阳山,便听到风声,说是正阳山的死敌,风雷园抢先抓住机会,趁火打劫,得了先机。那户人家自然不敢当着正阳山剑仙的面,说自己已经把东西卖给了你们正阳山的仇敌风雷园。 至于刘家祖传瘊子甲和剑经一事,以及风雷院接手刘羡阳本命瓷的消息,到底是谁泄露给正阳山的? 远在天边,近在眼前。 正是清风城许氏,不过当然是躲在幕后的那种。 她更是主要谋划之人,这趟亲自赶赴小镇,花费巨大代价,她自然要保证这笔买卖,最少能够回本,否则她这一支在清风城的地位,就会一落千丈,岌岌可危,更别奢望独力执掌清风城。 事实上小镇这边,卧虎藏龙,不容小觑,不提日薄西山的卢氏,其余三大姓氏,在东宝瓶洲版图上,谁不是雄踞一方,如日中天? 其实四姓十族,真正的底蕴,不是说盘踞着多少条术法通天的地头蛇,这些家主、老祖宗,其实已经注定离不开,老话说树挪死人挪死,可惜他们早已与桃叶巷的桃树、小镇中心的老槐差不多,属于挪了就死,更无来生一说,所以空有一身大神通,无法施展。 这些家族的底蕴,在于他们能够掌握多少口龙窑,管辖多少门户,因为这将直接决定每年为外边提供多少只本命瓷,一旦出现修行的好胚子,押中宝的买瓷人,只要不是手头太拮据,多半还会额外包一个“大红包”,除此之外,也等于双方结下一份香火情,比起点头之交,当然要分量更重。 妇人突然对自己儿子感慨道:“千万不要小觑任何人,哪怕是卢正淳这种弯腰做狗的小人物。你以为来了小镇,就能够轻而易举将那些机缘、宝物拿到手吗?不是这样的,老龙城的苻南华,几乎道心崩碎,云霞山的蔡金简更是人间蒸,生死不知。还有一名资质不俗的后辈,在廊桥那边看似福至心灵,便作水观,给人坏了 心境,无异于在心湖底部,被人硬生生砸出一个大坑,使得湖水下降。这类事情,不会到此为止,反而接下来只会越来越多,所以说,修行路上,无一个逍遥人。” 孩子想了想,“小心驶得万年船,娘亲,我会注意的。” 妇人点头道:“如此最好。” 孩子丢掷出最后一颗石子,问道:“那个齐静春到底怎么回事?” 妇人罕见动怒,厉色训斥道:“放肆!尊称齐先生!” 孩子一愣,仍是乖乖改口道:“齐先生是不是有了麻烦?” 妇人犹豫片刻,缓缓说道:“齐先生的恩师,曾经不但陪祭于那座文庙,而且还是在儒教教主的左手第二位。” 孩子目瞪口呆。 这意味着齐静春的恩师,是儒家,或者准确说是儒教漫长历史上的第四人? 这种乎想象的存在,要是有谁夸下海口,说这类圣人一怒之下,能够一脚将东宝瓶洲最大的山岳彻底踩碎,孩子不敢说自己全信,但也肯定会半信半疑。 妇人心有戚戚然,低声道:“只是那位圣人中的圣人,如今地位却比这座小镇的那些破败神像……也不如了。” 孩子咽了咽口水,随口问道:“刘羡阳那个朋友如何处置?” 妇人想了想,“你是说泥瓶巷那个姓陈的孤儿?” 孩子点点头。 妇人笑道:“你不也一见面就称呼为蝼蚁吗?让他们自生自灭便是。” 第四十五章 阳光 督造官衙署来了两位风尘仆仆的客人,两人皆是弱冠之年,玉树临风,如楠如松,头等美质。门房听说是来拜访崔先生后,连身份也不询问了,赶紧领进官邸,领到那位崔先生暂居的别院,帮着敲响门扉,门房便恭谨告辞。 开门之人,正是那位代表儒家来此讨要压胜之物的君子,年少时就赢得过呵笔郎的美誉,一直被视为下任观湖书院山主的不二人选。他看到两位年轻人之后,有惊喜也有讶异,望向其中一位斜靠门扉的年轻人,笑问道:“灞桥,你身边这位朋友是?” 被称呼为灞桥的年轻人,嬉皮笑脸道:“这家伙啊,是大雍王朝龙尾郡的陈氏子弟,崔兄你叫他松风就行,这家伙生平不好美色美酒,唯独有石砚之癖,听说这边的小溪有几个老坑,就想来碰碰运气。他还有一位远房亲戚,这次也与我们随行,要不是因为她,我和松风也不会耽搁到现在才进小镇,本该早两天来的。她不喜欢与人打交道,便自己去逛小镇了。唉,可惜鸟可惜鸟,来的路上,听说隋朝的一个皇子得了天大机缘,赚到一尾金色龙鲤,以后大有希望走江出龙,把我给眼馋得眼睛都红了,崔兄你瞅瞅,满是血丝,对不对?” 年轻人把头往那位儒家君子伸过去,后者笑着用手指推开这颗脑袋,提醒道:“刘灞桥,既然已经拖延了行程,就赶紧办正事去,还来我这边空耗做什么?什么时候风雷园的行事风格,变得如此拖拉了?” 那位龙尾郡陈氏子弟面带歉意,苦笑道:“来的路上,有过一场冲突意外,灞桥兄伤了作为养剑室的脏腑窍穴,只得冒险将本命剑移至明堂窍,若非我修为不济,成了累赘,绝不至于让灞桥兄受伤。” 刘灞桥爽朗大笑道:“几个鬼鬼祟祟的野修罢了,靠着一点歪门邪道,才侥幸伤到本公子,反正已是我剑下亡魂,不值一提!如果不是急着赶路,本公子就要给他们弄几座衣冠冢,立块墓碑,写下他们于某年某月某日死于刘灞桥剑下,将来等我成为剑道第一人,说不得还会成为一处风景名胜,对不对?” 儒家君子与这位风雷园天才剑修相识已久,知道他天生不着调的性格,把两人带进院子。 刘灞桥突然压低嗓音,“崔兄,你给我透个底,此方天地是不是马上要塌了?山崖书院那位流徙至此的齐先生,当真要执意逆天行事?” 崔姓读书人置若罔闻。 刘灞桥嘿嘿一笑,指了指这位崔先生,“我已经懂了。” 那位儒家君子看似漫不经心说道:“松风,我先前去学塾那边拜访过齐先生,先生说起修身一事,有过‘时不我待’的感慨。”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,这位出自崔氏的圣人种子,却只说到修身便打住了。 陈松风一开始本以为是读书人之间的客套寒暄,只是当他看到对方的眼神之后,灵犀一动,陈松风立即心领神会,抱拳道:“崔先生,我去寻一寻那位远房堂姐,回来之后再向先生讨教治国韬略。” 陈松风言语当中,有意无意跳过“齐家”环节,只是提及了治国。 陈松风匆匆离去。 崔姓读书人叹了口气,和刘灞桥坐在小院石桌旁。 刘灞桥翘着二郎腿,直言不讳道:“这个陈松风聪明是聪明,一点就透,只不过吃相也太不讲究了,好歹坐下来跟你胡扯几句,再走也不迟,就那么急着去求祖荫槐叶?我看没必要嘛,如今我们东宝瓶洲除了龙尾郡陈氏,还剩下几个上得了台面的姓氏门阀?那些槐叶,不乖乖落入他陈松风口袋,难道还落在小镇土生土长的俗人头上?” 东宝瓶洲的陈氏,以龙尾郡陈氏为尊,虽然沉寂很久,只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虽然声势不振,但到底是祖上出过一大串枭雄人杰的千年豪阀,所以哪怕是刘灞桥所在风雷园这样的鼎盛宗门,也不敢小觑,所以就连刘灞桥这种人,也愿意与之为伍,算是当做半个朋友。 读书人好奇问道:“你来此是找那位阮师,求他帮你铸剑?” 刘灞桥吞吞吐吐,语焉不详。 大略意思是为宗门帮忙做一件事,如果做成了,风雷园就会出面为他向阮师求情铸剑。至于那件事为何,刘灞桥似乎有些难以启齿。 读书人又说道:“你知不知道正阳山也来人了,而且是主仆两人。” 刘灞桥愣了愣,震惊道:“我根本没听说啊,正阳山是谁来了?” 然后这个在风雷园以跋扈著称的年轻剑修,闭上眼睛,双手合十,碎碎念祷告道:“千万别是倾国倾城的苏仙子,小子我跪求不是苏仙子大驾光 临,要不然我出剑还是不出剑?苏仙子看我一眼,我就要酥了,哪里舍得祭出飞剑……” 读书人有些无奈,“放心,不是你心仪的苏仙子,是护山的白猿,他护送着正阳山纯阳剑祖陶魁的宝贝孙女。” “老崔你真是我的福星!不是苏仙子就万事大吉!”刘灞桥立即活蹦乱跳,哈哈大笑道:“怕他个卵?!我还怕一头老畜生不成?!咱们风雷园谁都可以怕,唯独不怂他正阳山!” 读书人犹豫了一下,“风雷园和正阳山,本是同根同源的剑道正宗,为何就不能解开死结?” 刘灞桥收敛玩笑神色,沉声道:“崔明皇,这种话你以后到了风雷园,千万千万别跟人说半个字。” 读书人喟然长叹。 风雷园,正阳山。 双方从祖师剑仙到刚入门的子弟,往往不需要什么一言不合,只要是遇到了,直接就会拔剑相向。 官署门房和年迈管事突然火急火燎赶到院门外,崔明皇和刘灞桥同时起身。 管事走入院子,行礼之后,说道:“崔先生,刚得到一个消息,正阳山对一个叫刘羡阳的少年出手了。” 刘灞桥骤然大怒,“哪个刘羡阳?!” 管事对崔先生颇有敬意,至于眼前这位不知姓名的公子,老人其实并不畏惧,淡然回复道:“回禀这位公子,我们小镇只有一人叫刘羡阳。” 刘灞桥脸色剧变,冷笑道:“好一个正阳山,欺人太甚!” 崔明皇神色自若,问道:“齐先生是否出面?” 管事摇头道:“尚未。听说那少年被带去了阮师的剑铺,估摸着就算没死,也只剩一口气了,有人亲眼看到那少年胸膛被一拳捶烂,如何活得下来。” 崔明皇笑了笑,“谢过老先生告知此事。” 年迈管事连忙摆手,“不敢当不敢当,职责所在,叨扰崔先生了。” 在管事领着门房一起离去后,崔明皇看到刘灞桥一屁股坐回石凳,疑惑问道:“你难道正是冲着那个少年而来?” 刘灞桥脸色阴沉不定,“算是一半吧。接下来会很麻烦,大麻烦。” 崔明皇问道:“不止是牵涉到风雷园和正阳山的恩怨?” 刘灞桥点点头,“远远不止。” 读书人袖手而坐,轻声道:“树欲静而风不止。看来我是该动身去取回那块四方镇圭了,哪怕会被齐先生误认为是我们观湖书院落井下石,也没办法。” 崔明皇站起身,“我去趟学塾,去去就回。” 他离开福禄街的官邸后,途径十二脚牌坊楼,停下脚步,仰头望着“当仁不让”四字匾额。 阳光下,读书人伸手遮在额头。 他一阵犹豫不决之后,竟是又转身返回官署。 ———— 福禄街上,白魁梧的老人牵着瓷娃娃一般容颜精致的女童,并没有进入卢家大宅,反而是去了宋家,早有人等候在门口,将两人迎入家内,在悬挂“甘露堂”匾额的正堂内,一位气度威严的老人站起身,来到门口相迎,抱拳道:“李虹见过猿前辈。” 正阳山的搬山老猿,对李家家主随意点了点头,松开小女孩的手,低头柔声道:“小姐,老奴在山顶那边等你。” 小女孩坐在正堂门槛上,气鼓鼓不说话。 李氏家主轻声道:“前辈放心,我们李氏一定将陶小姐安然无恙地送出小镇。” 老猿嗯了一声,“此次麻烦你们帮忙照顾小姐,就算正阳山欠你们一个人情。让我与小姐说些话。” 老人立即离开正堂,并且下令让家族所有人都不得靠近甘露堂百步。 老人也坐在门槛上,想了想,“小姐,有些话本不该跟你说的,只是事已至此,再隐瞒也没有意思,老奴就一并跟你说了。此次小镇之行,多半是有人精心策划的一个局,那个清风城许家婆娘,跑不掉,只不过她未必是分量最重之人。这个坑,厉害的地方在于哪怕老奴有所察觉,也无法不跳。小姐有所不知,那部剑经的主人,曾经是一位叛出正阳山的剑道孽徒,由他自创而成,依照你爷爷的说法,这部剑经最可贵之处,在于虽然写书之人,最终剑道成就不过是摸着剑仙的门槛,但是剑经内容,直指大道。小姐你想啊,与咱们正阳山交好的谢家老祖,何等眼界,仍是给予这部剑经,“极高”两字评语。” 接下来老人的语气冷漠几分,“而这名欺师灭祖的剑道天才,走投无路之际,投靠了我们正阳山的宿敌风雷园,风雷园也确实庇护了 此人大半生,他当了大半辈子的缩头乌龟,后来为了印证剑经,悄然离开风雷园,寻找过数位证了道的大剑仙,例如谢家老祖,哪怕皆对其人品不屑,但是对于剑经所写,的确都赞赏不已。谢家老祖私下曾说,剑经融合正阳山、风雷园两家剑道精神,一旦哪一方有人修成,那么两家的术道之争,鹿死谁手,就该落幕了。” 老人沉声道:“所以这部剑经,老奴如果能够拿到手,交给小姐你来修行,是最好的结果。退一万步说,就算我们正阳山没有拿到手,给什么老龙城云霞山之流,被那些年轻人得去了机缘,正阳山倒也能忍,唯独一事,绝对不能退让半步,那就是被风雷园的狗杂种们将剑经拿到手!” 老人脸色铁青狰狞,“小姐,别忘了,风雷园的园子最深处,那座试剑场之上,我们正阳山的那位老祖,也正是小姐你这一脉的祖先,她当初在正阳山最为孱弱之际,毅然挑战那一代的风雷园园主,结果堂堂正正战死后,她的尸,非但没有被风雷园礼送回正阳山安葬,反而任其尸体曝晒,甚至头颅之中,还插着一把风雷园剑士的长剑,故意任人观摩取笑!” “三百年了,整整三百年,哪怕正阳山公认英才辈出,竟然始终连风雷园的一把剑,也拔不出来!一代代正阳山剑修,承受着这种奇耻大辱,正阳山一日不灭风雷园,便一日是整个东宝瓶洲的笑话。” “为何我正阳山,每一位老祖成就剑仙之尊后,却从不愿召开庆典,普告天下?!” 这些陈年往事,小女孩其实早就烂熟于心,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。 只不过之前亲人长辈说起,都尽量以云淡风轻的语气提起这段公案恩怨,远远不像搬山猿这般愤懑满怀,直抒胸臆。 小女孩稚声稚气问道:“白猿爷爷,那你为何不干脆一拳打死那死犟死犟的少年?虽说他如今已是经脉寸断,气息崩碎絮乱,剑经自然而然就跟着被捣烂搅碎,神仙也没办法复原。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,万一有人救了他,有万一有人得到剑经,那我们正阳山咋办?” 那部剑经的传承方式极为特殊玄妙,无法言传,像是被刘氏先祖题字于壁,或者说是当年那个正阳山叛徒,留下一道流转不定的剑意在子孙体内,代代相传,一直在等待天资卓绝的子孙出现,能够驾驭这道蕴含剑经内容的剑意。 所以只要少年死了的话,他的买瓷人和风雷园也就彻底没戏。那部从未真正现世的剑经,就此烟消云散。 老人哈哈笑道:“老奴若是当场就打死那少年,就会被瞬间赶出这座小天地,到时候小姐怎么办,难道要小姐独自面对风雷园的人?再者,此地术法一律禁绝,阮师能铸剑能杀人,可是救人的本事嘛,真是不咋的,除此之外,难不成齐静春出手?绝对不会的,如今他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,再说了,真惹恼了老奴,大不了就现出真身,老奴倒要看看,这方天地撑不撑得起老奴的千丈真身!” 老奴站起身,气势磅礴,道:“小姐,廊桥少年一事,已经不用理会,容老奴杀了风雷园的人,就在那座山顶门外等你。那齐静春若是识相,就隔岸观火,若是他敢插手,老奴就敢撞他个支离破碎。便是阮师出手,老奴也要与之一战到底,才算不虚此行!” 小女孩想了想,灿烂笑道:“白猿爷爷,你去吧,不用担心我。” 老人洒然笑道:“小姐就更不需要担心老奴了。” ———— 溪畔剑铺一间屋子里,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,一盆盆血水被端出去,然后端回一盆盆清水。 一个几乎是被青衣少女拎小鸡一样抓来的老人,杨家药铺的掌柜,就坐在窗前小凳上,伸手洗去满手血迹,额头渗出汗水,抬头后无奈摇头道:“阮师,这少年的伤势实在太重了,如果是小镇之外……” 双手环臂的阮师傅板着脸道:“废话就别说了。” 老人只得苦笑。 自己确实说了句废话,如果是在小镇之外,根本就用不着他出手。 青衣少女阮秀,死死盯住那片放在病榻少年额头的槐叶,已经黯然无光,绿色犹然是绿色,却没有半点绿意。她猛然转头,愤怒问道:“不是说好了,陈平安拿出他那片槐叶,刘羡阳就能有一半生机吗?” 杨家铺子老掌柜叹息道:“若是槐叶主人自己遭此重创,然后承受槐叶的祖荫,当然是救活的机会有五成,可是用来给别人消受福荫,就另当别论了。” 阮秀怒喝道:“姓杨的!那你为何之前胡说八道,说有五成希望?!为什么不早说!” 老人哭丧着脸,无比委屈,“老夫当时要是不这么说,怕是少年没死,老夫就已经被你活活打死了啊。” 阮秀气得脸色白,正要开口骂人。 男人沉声道:“秀秀,不得对杨掌柜无礼。” 阮秀咬紧牙关,默不作声。 男人沉默片刻后,瞥了眼呆若木鸡、迟迟没有动静的老掌柜,没来由春雷绽放似的,就开始破口大骂道:“杨掌柜,你他妈的像一根木头杵在这里,作死啊?!” 碰上这么一对父女,老人真是欲哭无泪,关键是还不敢流露出丝毫不满,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死马当活马医。 从头到尾,草鞋少年都没有大呼小叫,也没有嚎啕大哭,只是一次次端水出门再进门,一盆盆血水换成一盆盆清水。 又一刻钟之后,药铺掌柜也是烦躁至极,低头看着那盆清水,猛然一巴掌拍在水里,溅起无数水花,然后抬头对阮师傅无比悲愤道:“阮师!你干脆一剑刺死我算了,老子只是个卖药的,不是起死回生的神医!” 打铁汉子一点一点皱起眉头。 老人立即缩了缩脖子。 那个少年终于出声说话,“杨掌柜,再试试看。” 在老人转头望向少年后,少年眼神干干净净,微微加重语气:“再试试看!” 老人吐出一口浊气,于心不忍道:“孩子,老夫是真的无能为力啊。” 少年艰难挤出一丝笑意,“杨掌柜,求你了。” 老人满脸疲惫,仍是摇了摇头。 草鞋少年眼睛里仅剩最后那点的希冀神采,也消失不见。 他蹲下身放下脸盆,坐在床边,握住高大少年已经微凉的手,挤出一个比苦还难看的笑脸,轻声道:“我会回来的。” 少年起身离开屋子,走到门槛那边,突然转过身,对阮家父女和老掌柜,向一直忙到现在的三人,鞠躬致谢。 少年跨过门槛。 阳光有些刺眼,少年略作停顿后,大步向前。 老天爷不给公道,没事,我自己去要,能要多少是多少。 第四十六章 压衣刀 在草鞋少年离开屋子没多久,青衣少女一跺脚,就要跟上去,被从阮师变成阮师傅的中年男人喊住,正色道:“秀秀!你若是现在掺和进去,只会帮倒忙,害了那个陈平安,到时候才真正是万劫不复。” 阮秀没有转身,只是猛然转头,黑亮的马尾辫,在空中甩出一个漂亮弧度,少女眼神凌厉,语气近乎苛责道:“爹,刘羡阳的事情你也没掺和,结果又如何了?” 男人欲言又止,最后仍是忍住没有泄露天机,沉声道:“相信爹,现在的你,对那个少年最大的帮助,是尽量告诉他一些这座小洞天的秘密和规矩,要他争取在框架之内行事,天时地利人和,能够多占一样是一样。” 阮秀似懂非懂,犹豫不决。男人挥挥手,耐着性子叮嘱道:“牵一而动全身,你是我阮邛的女儿,那泥瓶巷的少年,他丢入池塘的石子再大,溅起的水花有限,不会惊扰到水底的老王八,这就意味着万事可以周旋,可是你阮秀不一样。记住喽,每逢大事有静气,要你多读书多读书,总是不听!心性连一个陋巷少年也比不上,亏你还是修行之人。” 男人其实最后这句话一说出口,就有些后悔了。没办法,到了自家闺女这边,汉子总管不住最后一句肯定拆台的言语。好在这回少女竟是没有觉得如何委屈,快步跑出屋子,留下一个心情复杂的男人。 本名阮邛的男人挑了张凳子坐下,握住高大少年的手腕,一团乱麻的脉象,糟糕至极。本就心情不太好的汉子愈脸色阴沉,大牢骚道:“齐静春也真是的,正阳山如此投机行事,就算没办法按照规矩,将其驱逐出境,好歹也给点教训,杀鸡儆猴,即便杀不得,打几下有什么问题?要不然接下来此方天地不断有新人涌入,更加鱼龙混杂,还不得乱套?怎么,是想着反正没几天就要卸任,大不了就留给我一个稀巴烂的摊子?说好的读书人的担当呢……” 蹩脚老郎中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,绝对不插嘴,以免惹祸上身,老人只敢在心里不断腹诽,说好的每逢大事有静气呢? 阮邛完牢骚,最后叹息道:“你齐静春如此束手束脚,也是没办法的事情。前边的话,你可以当做耳旁风,这句话,可别漏掉不听啊。” 杨家铺子的老掌柜,其实一直竖着耳朵偷听,闻言后顿时拜服,心想不愧是下一任坐镇洞天的圣人,这脸皮都能挡下飞剑了。 阮邛突然望向老人,问道:“只听说嫁出去的闺女,泼出去的水。这他娘的还没有人嫁人啊,就已经胳膊肘往外拐啦?” 老人实在是憋了半天,忍不住想要说几句良心话了,要不然就对不起自己铁骨铮铮的风骨,于是壮起胆子说道:“阮师,是不是老朽老眼昏花的缘故?总觉得那少年好像也没多喜欢你家秀秀啊。” 阮邛斩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老人,钉截铁道:“不用怀疑,你就是老眼昏花了!” 老人也用一种可怜的眼神看着汉子。 两两无言。 水井那边,阮秀赶上陈平安,也不说话,好像是不知道如何开口。 陈平安朝她笑了笑,记得第一次在青牛背那边遇到,还以为她是哑巴,要么就是不会说小镇这边的方言土话。现在才知道原来她只是不爱说话而已。 她跟着草鞋少年的脚步,走向廊桥那边,青衣少女终于鼓起勇气说道:“陈平安,我叫阮秀,我爹叫阮邛,是一名铸剑师,我从小就跟我爹打铁铸剑,这次来你们小镇,爹说是碍于宗门托付,加上这里的水土最适宜打造剑炉,所以才来这里蹚浑水,其实我心里清楚,我爹是想为我找一份机缘,我爹这人就是死要面子,就像你的朋友刘羡阳,我爹其实心里很想收这个徒弟,你可能不太知道,我爹如果将来选择在这里开宗立派,开山大弟子的人选,就很重要了,所以他不是见死不救,你别怪他……” 陈平安摇头道:“我没有怪你爹。” 说到这里,草鞋少年停顿了一下,抬起手背抹了抹下巴,苦涩道:“知道不应该怪别人,但其实心里很气,很生气你爹为什么不早点收下刘羡阳做徒弟,生气为什么刘羡阳出事情的时候,没有人阻拦,哪怕知道这不对,但我还是很生气。” 阮秀点点头,“这是人之常情。” 陈平安不愿在这里多耗,问道:“阮姑娘,找我有事吗?” 阮秀小心翼翼问道:“你现在不会是去找正阳山的人报仇吧?” 陈平安不说话,既不否认也不承认。 少女本来就不是擅长言辞的人,干脆就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:“你别这么 鲁莽,正阳山本就是我们东宝瓶洲的名门大派,那头老猿的身份,其实与正阳山老祖无异了,哪怕老猿在此地无法使用术法神通,可要是对付你,很简单!再就是他重伤刘羡阳后,齐先生一定会惩罚他的,所以你最少不用担心这件事情,会被当做什么都没生……” 陈平安打断少女的言语,说道:“阮姑娘你所谓的惩罚,是说杀人凶手会被赶出小镇吗?” 阮秀哑然。 陈平安笑了笑,反过来劝慰少女,眼神真诚,清澈得如同小溪流水,“阮姑娘,你的好意,我心领了。我当然不会傻乎乎冲上去,直接跟那种神仙拼命。” 阮秀如释重负,习惯性拍了拍胸脯,兴许是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些稚气,不够淑雅,不像是大家闺秀,马尾辫少女便笑得有些难为情。 陈平安也跟着笑起来,说道:“上次只送给你三条鱼,是我太小气了。” 阮秀有些赧颜,很快忧心问道:“你的左手?” 陈平安扬起包扎严实的左手,“不打紧的,已经不碍事了。” 阮秀整理了一下思绪,缓缓说道:“陈平安,千万别冲动,如今学塾齐先生的处境比较困难,而且齐先生和我爹交接的时候,极有可能小镇会迎来翻天覆地的新局面,是好是坏,目前还不好说,所以易静不易动。” 陈平安点头道:“好的。” 阮秀有些莫名的着急。 归根结底,在于她自己就很焦躁,按照她的性情,这会儿本该杀向那个正阳山老猿了,如今却要反过来苦口婆心劝说少年不要冒险,这是有违本心的。但问题在于,就像她自己所说,大势所趋,确实易静不易动,这也是她的直觉。 她阮秀莽莽撞撞去找人讨要说法,即便惹出捅破天的麻烦,她爹肯定不会不管,而且多半压得下来。 可是眼前这个陈平安,只能生死自负。 陈平安和阮秀道别离去,独自跑向廊桥。 才别少女,又见少女。 廊桥南端石阶上,坐着一位刀剑叠放的少女,面容肃穆。 她身穿墨绿色长袍,双眉狭长,紧抿起嘴唇,身边放着两只织造华美的金丝绣袋。 陈平安快步跑向廊桥,刚到台阶底下,少女宁姚就抛下那两袋子铜钱,淡然道:“还你。” 陈平安站在台阶下,双手接住两袋钱,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 宁姚板着脸说道:“说好了要保证刘羡阳的安全,现在是我没有做到,是我宁姚对不起你陈平安和刘羡阳!” 少女心知肚明,在这座小镇上,身躯体魄仍属普通的少年,被仙家人物一拳打烂胸膛,谁都救不了。再者,如果刘羡阳有救,哪怕只有一线生机,以陈平安的烂好人性格,恐怕就是待在铁匠铺那边会被人砍头,也绝对不会擅自离开半步。 陈平安走上台阶,蹲在她旁边不远处,把两袋子钱递还给少女,轻声说道:“宁姑娘,钱,你留着好了,加上泥瓶巷我家藏的那袋,你全部拿去,我已经不需要了。以后希望可以的话,就帮忙花钱雇人人,照看我和刘羡阳两家的宅子。” 少女没有接过钱袋,气极反笑,“那要不要帮你每年春节贴春联和门神啊?” 陈平安脸色认真道:“如果可以的话,是最好。” 少女差点气得七窍生烟,大骂道:“小时候被牛尾巴打过脸,了不起啊?!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做傻事?气死我了!总之这件事情,陈平安你别管,你以为就你那点三脚猫功夫,能对付一头正阳山的搬山猿?刘羡阳那破宅子,以后你自己管去,你家春联门神,也自己滚去买!我宁姚不伺候!” 陈平安望着少女说道:“宁姑娘,我虽然认识你没多久,但是我能够肯定一件事,如果你有信心帮刘羡阳报仇,你绝对不会把两袋子钱还给我,最少不是在这个时候。” 陈平安把钱放在两人之间的台阶上,“宁姑娘,现在都什么时候了,你觉得我还有心情跟你说客气话吗?你跟我,还有刘羡阳,只是做一笔生意买卖,又不是诚心坑我们,只是遇上这样的天灾**,谁也想不到,哪有让你赔上性命的道理?相信我,不只是我陈平安不愿意看到这样,刘羡阳那个傻瓜也一样不愿意。他如果能说话,只会说爷们的事,娘们别管……” 少年突然咧了咧嘴,说道:“我当然不敢这么跟宁姑娘说。” 宁姚双手按在白鞘长剑之上,眯眼道:“我之前话只说了一半,愧疚是一半,再就是自离家出走以来,我宁姚行走天下,从来没有遇到一个坎就绕过 去的时候!” 少女伸出大拇指,指了指自己心口,“这里也是!” 陈平安想了想,“宁姑娘,你做事之前,能不能先让我找三个人?之后我们各做各的!” 宁姚问道:“需要多久?” 陈平安毫不犹豫道:“最多半天!” 宁姚又问道:“除了齐静春,还有两个是谁?” 陈平安摇头道:“宁姑娘你就别问了。” 宁姚皱眉道:“窑务监造衙署,可管不了这个,你真以为是偷鸡摸狗、街头斗殴的小事?” 陈平安刚要站起身,宁姚沉声道:“钱拿走!” 陈平安只得自己先收起来。 “陈平安!你等下,先转过身去。” 在让陈平安转身后,宁姚突然弯下腰,掀起袍子,取下一把绑缚在小腿上的古朴短刀,站起身递给少年,语气无比郑重其事道:这是我们家乡那边独有的压裙刀,每个女子都会有。事急从权,便宜行事,我就不讲究什么乡俗了。但是你别忘了,这刀是借给你,不是送给你的!” 陈平安有些茫然,但是伸出一只手去接短刀。 少女怒道:“用双手!懂点礼数好不好?!” 少年赶紧抬起另外一只手,不过仍是疑惑不解。 宁姚没好气道: “你以为只凭几片碎瓷,就能杀那头搬山猿?蔡金简只不过是修行路上,没走多远的角色,更何况正阳山那头老畜生天生异象,最是皮糙肉厚,别说瓷片,就是寻常的仙家兵器,一样伤不到老畜生分毫,撑死了弄出一两条伤痕,有何意义?屁事不顶用!” 双手接刀又不知如何安置它的少年,此刻脸色有些古怪。 宁姚瞪眼道:“都要拿刀砍人了,还不许爆几句粗口?!” 陈平安无言以对,不知为何,少年坐回位置,坐在台阶上,抬头望着南方的天空。 少女站在少年身边。 陈平安最后一次劝说道:“真的会死人的。” 少女双手环胸,一侧佩剑,一侧悬刀,脸色漠然,“我见过的死人,比你见过的活人还多。” 然后她故意以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:“那把压裙刀,回头你可以绑在手臂上,藏于袖中。” 陈平安点头道:“好的。” 陈平安使劲拍了一下膝盖,站起身,突然说道:“认识你们,我很高下。” 少女猛然转身,率先行走于廊桥中。 英气动人的少女,雪白剑鞘的长剑,淡绿刀鞘的狭刀。 她此时的身影。 是少年这辈子见过最美的画面,没有之一。 这一刻,少年觉得自己哪怕能够走出小镇,也不会见到比这更让人心动的场景。 这辈子不亏。 所以原本因为6道长一席话,变得有些惜命怕死的少年,又像以往那样,一点也不怕死了。 死就死。 第四十七章 独行 陈平安和宁姚在十二脚牌坊楼那边分道扬镳,陈平安去了泥瓶巷,敲门喊道:“宋集薪,在家吗?” 正在灶房用葫芦瓢勺起一瓢水的少女,接连打嗝,喝下水后,顿时神清气爽了许多,她放下勺子,从灶房姗姗走出,跑去打开院门,感到有些奇怪,仍是一板一眼回复道:“我家公子不在。陈平安,你怎么敲门了,以前你不都是站在你家院子,跟咱们聊天吗?” 陈平安隔着一堵院门,说道:“有点事情。” 稚圭开门后,打趣道:“稀客稀客。” 她看了眼陈平安的脸色,问道:“找我家公子做啥?如果不着急的话,回头我可以帮忙捎句话。着急的话,估计你就得去监造衙署找人了,之前你也亲眼瞧见了,我家公子跟新任督造官宋大人关系不错。” 她现陈平安两脚生根似的一动不动,白眼道:“倒是进来啊,愣在那边做什么?!我家是龙潭虎穴啊,还是进来喝口水要收你一两银子?” 说到这里,少女自顾自掩嘴娇笑起来,“对你来说,肯定是后者更可怕。” 陈平安扯了扯嘴角,笑容牵强,轻声道:“其实我是来找你的,之前那么喊,是怕宋集薪误会。” 稚圭会心一笑,问道:“那就说吧,什么事情?丑话说在前头,邻居归邻居,交情归交情,可我到底只是一个泥瓶巷寄人篱下的小丫鬟,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,帮不了大忙。不过你陈平安要是借钱的话,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,算你运气好,我倒是有一点点小法子。” 陈平安苦笑道:“还不真是钱的事情,我就跟你直说了吧,刘羡阳给人在廊桥那边打成重伤了,杨家铺子的老掌柜去看了,也没辙。” 稚圭一脸茫然,“我怎么没听说这事儿,刘羡阳惹上谁了?” 陈平安无奈道:“是个外地人,来自一个叫正阳山的地方。” 稚圭试探性问道:“那你是想托关系走门路,好给刘羡阳找块风水宝地下葬?这倒是不难,我可以让我家公子在督造官那边说一嘴,再由衙署管事门房之类的出面,去桃叶巷请那个魏老头找地方,只要不是要在朝廷封禁的地方占个山头,想来不难。” 陈平安本就黝黑的那张脸庞,愈黑了。 约莫稚圭也察觉到自己想岔了,习惯性一龇牙,露出雪亮的整齐牙齿,她背靠墙壁上的春联,歪着脑袋,笑容玩味,问道:“陈平安,你是想要我报答你的救命之恩?可是我就是个丫鬟呀,杨家铺子老掌柜都没办法,我能如何?” 陈平安一番天人交战之后,缓缓说道:“王朱,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,那年大雪天,我在家门口看到你,就知道你跟我们不一样。后来你也是第一个看出蛇胆石不寻常的人,现在回想起来,你当年看待我们这些街坊邻居的眼神,跟当下那些外乡人看我们,本质上没有区别。” 少女咧嘴一笑,“其实是有的。” 我不光光是看待你们这些凡夫俗子,就是看待那些仙家修士,也一样看不起。 只不过这句话,稚圭没有说出口。 有些道理,在她这边,本就是天经地义,可在别人那边,就成了目中无人,桀骜难驯。 陈平安问道:“我找你,是想问问你,到底有没有可能救回刘羡阳。我用掉一张槐叶,当时只能勉强吊住刘羡阳最后一口气,虽然用处不大,但最少是有用处的,所以我想问,你这边有没有槐叶,尤其是多余的槐叶?” 少女指了指自己鼻子,问道:“你是问我家公子宋集薪有没有槐叶,还是我,一个无父无母的小婢女?” 陈平安死死盯住少女,直截了当道:“宋集薪就算有,他也不会给我。我是在问你,王朱。如果有,你愿不愿意借给我,如果没有,你知不知道其它法子来救刘羡阳?” 始终被称呼为王朱的少女,一只手揉着下巴,一只手轻轻拍打腹部,摇头道:“没啦,真没啦,不骗你,你要是早些来,说不定还剩下几张槐叶。至于其它法子,当然没有,我又不是神仙,哪里晓得让人起死回生、白骨生肉的手段,对吧?陈平安,你可不能强人所难,唉,我真是看错你了,以为你跟他们都不一样,不是那种挟恩图报的家伙呢。” 陈平安犹不死心,“真没有?不管我做不做得到,你可以说说看。” 稚圭摇头,斩钉截铁道:“反正我没有!” 陈平安笑了笑,“我知道了。” 少年转身就走,消瘦身影很快消失在泥瓶巷。 少女站在家门口的巷子里,望着少年 渐行渐远的背影,神色复杂,有一丝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意味,愤愤道:“好不容易到手的槐叶,就这么被你挥霍掉了?那你可以跟着刘羡阳一起去死了,反正早死早生,运气好的话,下辈子继续做难兄难弟吧。总好过那些连来生也没有的可怜虫。” 少女走回院子,跨过门槛的时候,不小心又打了个饱嗝,讥笑道:“有点撑。” 她冷不丁加快步子冲向前,一脚重重踩踏下去,然后缓缓蹲下身,盯着那只头顶生角的土黄色四脚蛇,训斥道:“有借有还再借不难,你们这五头小畜生,以后若是胆敢赊账赖账,看我不把你们扒皮抽筋一锅炖!” 婢女脚底板下的四脚蛇竭力挣扎,出一阵阵轻微的嘶鸣,似乎在苦苦哀求讨饶。 陈平安离开泥瓶巷后,一路跑到学塾,结果被一位负责清扫学塾的老人告知,齐先生昨天便与三位外乡客人一起去小镇外的深山了,说是要探幽寻奇,一趟来回最少要三天。陈平安满怀失落,转身离去的时候,拎着扫帚的老人猛然记起一事,喊住少年,说道:“对了,齐先生去之前,交代过我,如果泥瓶巷有人找他,就告诉那个少年,道理他早就说过了,不管他今日在与不在学塾,都不会改变结局。” 少年好像早就知道是这么一个结果,眼神黯淡无光。 死水微澜,了无生气。 但是少年仍然弯腰致谢,道:“谢谢老先生。” 老人连忙挪开几步,站到一旁,摆手笑道:“可担待不起‘先生’二字。” 老人看到少年缓缓离去,走了一段路程后,好像抬起手臂擦了擦眼睛。 老人轻轻摇头,想起同样是差不多岁数的同龄人,另外两位读书种子,宋集薪和赵繇,再看看这位,人生际遇,天壤之别。 真是有人春风得意,有人多事之秋啊。 陈平安去了趟泥瓶巷,拿起最后一袋藏在陶罐里的铜钱,带着三袋钱,走入福禄街,找到窑务督造衙署。 门房一听介绍后有些懵,宋集薪在泥瓶巷的邻居,要找宋集薪和督造官宋大人? 陈平安偷偷递给他一枚早就准备好的金精铜钱,也不说话,门房低头一瞅,一掂量,双指一摩挲,心领神会,却不急着表态。少年很快就又递过来一枚金色钱,门房笑了,却没有接手,说道:“既然是个懂事之人,我也就放心帮你引荐,否则因你丢了这份差事,我就真是冤大头了。你手里这枚铜钱先收着,如果府上管事答应你进衙署,再给我不迟,如果不答应,我也爱莫能助,就当这枚铜钱就与我无缘,你觉得如何?” 陈平安使劲点头。 没过多久,年迈管事和门房一起赶来,门房对少年使了一个眼色,暗示他千万别这个时候掏出一枚铜钱来,公然受贿,罪名可不小。好在少年没有做出那傻事来,只是跟着管事一起往衙署的后堂走去。 门房叹了口气,有些奇怪,为何管事一听是泥瓶巷姓陈的少年,就点头答应了。什么时候衙署的门槛这么低了? 门房有些心虚,其实他方才见着管事,言语当中的明里暗里,都劝管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别让那少年进衙署,只不过他也没直说,相信以老管事在公门修行这么多年的高深道行,肯定心知肚明。 年轻门房原先打的小算盘,当然是想着白拿一枚铜钱,又不用担风险,而且拿得心安理得。 现在他只希望那穷酸少年可别是什么惹祸精。 在衙署后堂正厅,身穿那一袭白色长袍的高大男人,坐在主位上正在喝茶。 宋集薪坐在左边客人椅子上,单手把玩一柄竹制折扇,不断将其打开合拢,笑望向被带进来的草鞋少年。 乌黑的椅子,雪白的袍子,很鲜明的反差。 管事退去,主位上的男人放下茶杯,对少年笑道:“陈平安,随便坐。之前我们其实已在泥瓶巷见过面了,只不过当时我没有认出是你,否则早该打招呼的。” 宋集薪觉得有些好笑,只有他才知道这个男人,在自称“我”的时候,明显会有些拗口。 少年坐在宋集薪对面的椅子上。 男人开门见山地问道:“陈平安,你来这里,是关于刘羡阳被打伤一事?” 少年站起身说道:“我希望宋大人能够严惩正阳山的凶手,而不只是将他驱逐出境。” 男人笑了笑,“其实小镇这边是‘无法之地’,意思是说这里没有任何王朝律法的,本来督造官就比较尴尬,是无权过问地方事务的,再者小镇这边,历来奉行民不举官不究, 无论是大门大户里打死了丫鬟奴仆,还是小门小户的斗殴伤人,也没有来这座监造衙署击鼓鸣冤的风俗,所以,陈平安你是提着猪头走错庙,拜错菩萨了。” 男人言行举止,和颜悦色,身上没有半点颐指气使的倨傲姿态。 陈平安掏出三袋子铜钱,放在椅子旁边的高凳上,然后对那个神色自若的男人说道:“宋大人,我知道你很厉害,我想知道你能不能救下刘羡阳,哪怕不能救,能不能给他一个公道,不让杀人凶手杀了人,只要离开小镇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了。” 男人哈哈笑道:“我很厉害?是你家那个黑衣少女告诉你的吧?嗯,由此可见她的武学天资极好,比你那个叫刘羡阳的朋友还要好。实话告诉你好了,我只会杀人,救人实在不擅长。再说了,我凭什么要为了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少年,坏了这里奉行千年的大规矩?” 男人说到这里,指了指那三袋子铜钱,“没了宝甲剑经的刘羡阳,他的命,根本值不了这么多钱,至于想要买下我的人情,这些钱,又远远不够。我大骊跟正阳山闹掰,就为了三袋子钱?绝对不可能的,传出去会是整个东宝瓶洲的笑话。陈平安,你可能暂时不太理解这番话,但是以后如果有机会,你出去走走,就会明白这是大实话。” 陈平安咬牙说道:“宋大人,你能不能说出如何才能出手?哪怕你觉得我死也做不到,但是宋大人可以说说看。” 男人不觉得自己有流露出蛛丝马迹,这位权势藩王眼神出现一抹讶异之色,微笑笑道:“陈平安,我不是瞧不起你,故意刁难你,恰恰相反,我觉得你这个人有意思,才愿意花时间,心平气和跟你讲道理,做买卖,明白吗?” 陈平安点了点头。 宋集薪坐姿不雅,盘腿坐在椅子上,用合拢折扇轻轻拍打膝盖。 隔岸观火,事不关己高高挂起。 宋长镜不计较宋集薪的不着调,小镇之上,这位藩王掌握情报之多,仅仅输给齐静春而已,他终于一语道破天机:“陈平安,你根本不用太过愧疚,误以为你朋友因你而死,因为刘羡阳早就身陷一个死局,只要这个少年不肯交出剑经,就只能是一个死结,因为正阳山一定会要他死的。不管是齐静春还是阮师,谁也拦不住,倒不是说没人打过那老猿,而是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,不划算不值当。” 男人喝了口茶,悠然道:“陈平安,你有没有想过,为何连最不该得到祖荫福报的你,都有了一片槐叶,可是刘羡阳天赋根骨那么好,竟然没有得到一片槐叶,你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?” 陈平安说道:“打扰宋大人了。” 草鞋少年收起三袋子铜钱,向眼前这位督造官大人告辞离去。 宋长镜虽然没有挽留,竟是亲自起身相送,宋集薪刚想要不情不愿站起来,却看到这位叔叔微微摇头,顺势就一屁股坐回,舒舒服服靠在椅背上。 走到门槛的时候,宋长镜毫无征兆地说道:“有两件事,我做得到,却无法去做,所以只要你做成其中一件,我倒是可以考虑帮你教训那头老猿。” 少年赶紧停下脚步,转过身,满脸肃穆。 男人淡然道:“一件事是找机会,绑架老猿身边的正阳山小女孩,乱其心志,迫使老猿强行滞留在小镇。还有一件事是夜间偷偷砍倒那棵老槐树,然后拔出铁锁井的那条铁链。你可以两件事都做,也可以只做一件事。一件事做成了,我出手帮你重伤凶手,两件事一并做成了,我就替你杀了正阳山老猿。” 宋长镜微笑着承诺道:“一言既出,决不食言!” 然后权势滔天的大骊藩王说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言语,“陈平安,我相信你感觉得到一句话的真假。” 少年默然离去。 没有看到听到少年使劲拍胸脯的大放厥词,宋长镜反而觉得很正常,站在门口,背对着屋内的宋集薪,问道:“你跟他比较熟,觉得他会不会去做?” 宋集薪摇头道:“不好说。如果正常情况下,要他去做违心的事情,很难很难,但是为了刘羡阳的话,估计就又有点悬了。” 男人负手而立,望向天空,问道:“假设少年真的给人意外之喜,本王借此机会插手其中,不管是和正阳山交好,还是与风雷园结盟,自然只可取其一,甚至难免会与另一方结怨,这相较于本王袖手旁观,任由大骊跟这两方势力始终不咸不淡,老死不相往来,对于我大骊来说,你觉得哪一种结果更好?” 宋集薪站起身,用折扇拍打另外一只手的手心,缓缓踱步,思量之后说 道:“太平盛世选后者,适逢乱世选前者。” 然后少年笑道:“无论小镇外的天地,到底是盛世还是乱世,看来最少叔叔你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。” 宋长镜嗤笑道:“我辈沙场武人,在太平盛世里做什么?做一条给读书人看家护院的太平犬吗?” 宋长镜转头看着神色僵硬的少年,“本王已经看出来,这个少年,才是你的真正心结所在,而且你短时间内很难解开,一旦留下这个心结离开小镇,这将不利于接下来的修行。所以你可以亲眼看看,一个原本赤子之心的单纯少年,是如何变得一身戾气和俗气的。到时候,你就会觉得跟这种人怄气,很没有意思。” 宋集薪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没有反驳什么,最后陷入沉思。 男人走回屋子,坐在主位上,仰头一口喝光杯中茶水,“最重要的是,本王玩弄这种无聊的小把戏,除了随便找个蹩脚理由,以便浑水摸鱼之外,也是想让你明白一个道理,在你接下来要走的修行路上,谁都有可能是你的敌人……例如你的亲叔叔,我宋长镜。” 少年愕然。 宋长镜冷笑道:“因为心结魔怔,如果不是亲手拔除干净,后患无穷,如荒原野草,春风吹又生。” 宋长镜讥讽鄙夷道:“即将贵为大骊皇子殿下的宋集薪,你是不是满怀悲愤,可是你现在能怎么办?所以你觉得自己,比起被玩弄于鼓掌之中的陈平安,好到哪里去?” 宋集薪死死盯住这个满脸云淡风轻的男人,少年抓住折扇的五指,筋骨毕露。 男人端坐椅上,眼神深沉,望向屋外,仿佛在自言自语:“以后你看到的人越多,就会现一件有趣的事情,什么善恶有报,快意恩仇,匹夫一怒血溅三尺,什么才子佳人,有情人终成眷,都是废物们臆想出来的大快人心。所以啊,你自己的拳头一定要硬,靠本王?靠你的亲生父母?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,不然带你离开小镇,就是无异于带着你的尸体去乱葬岗,帝王之家,何尝不是生死自负。” 少年汗流浃背,颓然坐在椅子上。 虽然少年在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后,将那份志得意满隐藏得很深,在衙署待人接物并无半点异样,可是落在藩王宋长镜眼中,如手持照妖镜,照见一头刚刚化为人形的精魅。故而能够在谈笑之间,灰飞烟灭。 宋长镜望向远方,视线好像一直到了东宝瓶洲的最南端,到了那座遥远的老龙城。 这位藩王不知为何,想起一句话,“人心是一面镜子,原本越是干净,越是纤尘不染,越是经不起推敲试探。” 宋长镜觉得庙堂上的读书人,虽然絮絮叨叨神憎鬼厌,可是有些时候说出来的大道理,他们这些提刀子的武人,真是活个一千年也想不出说不透。 宋长镜收起思绪,伸手指向南方,如手持枪戟,锋芒毕露,“宋集薪,如果你觉得本王今天说得不对,可以,但忍着,只有将来到了老龙城,咱俩换个位置坐,本王才会考虑是不是要洗耳恭听!” 大骊皇子宋集薪已经恢复正常,笑道:“拭目以待。” 官署门口,草鞋少年如约递给门房第二枚铜钱。 ———— 十二脚牌坊楼,陈平安看到黑衣少女的身影,快步跑去。 宁姚就站在“气冲斗牛”的匾额下,开口问道:“怎么样?” 陈平安摇头道:“三个人都找过了,其中两人见着面,齐先生没能看到,不过我一开始知道答案的。” 君子不救。 齐先生确实在此之前早就说过。 宁姚皱眉不语。 陈平安然后对少女说了一句小心,就开始狂奔离开。 先到了杨家铺子,用一枚金精铜钱跟知根知底的某位老人,买了一大堆治疗跌打和内伤的药瓶、药膏和药材,这些东西如何使用和煎熬,少年熟门熟路,龙窑烧瓷是一件靠山吃饭的活计,经常会有各种意外,姚老头虽然看不顺眼只能算半个徒弟的陈平安,但是不得不承认这个少年腿脚利索,人也没有心眼,所以许多跑腿以及花钱的事情,都是让陈平安去做,比如给窑口的伤患们买药以及煎药。 陈平安回到泥瓶巷祖宅,关上门后,先开始煎药,是一副治疗内伤的药方,在等待火候的空隙,将一件洗得白却依旧干净的衣衫摊放在桌上,撕成一条条绑带,以吝啬小气著称的草鞋少年,此时没有半点心疼,然后除了将那把宁姚借给自己的压衣刀绑在手臂之外,少年还在自己小腿和手腕之上,都捆绑上了一层层的棉布细条。 陈平安摘下墙壁上那张自制的木弓,犹豫了一下,仍是暂时放弃携带它,反而从窗台上取回弹弓和一袋子石子。 之所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接连三次碰壁也没后悔,这是少年独有的犟劲。 不去试试看,少年怎么都会不甘心,就像少年在铁匠铺那边,最后一次,求老掌柜一定要再试试看,是一样的道理。 先找身份古怪的稚圭,是希望能给刘羡阳找回一线生机。再找齐先生,是心存侥幸,希望他能够主持公道,最后找宁姚所谓的武道宗师,督造官宋大人,是摆明了倾家荡产去做一笔买卖。 少年一开始就想得很清楚,所以这时候很失落,但也没觉得如何撕心裂肺。 其实藩王宋长镜和邻居宋集薪,根本不懂陈平安。 有些事情,死了也要做。但有些事情,是死也不能做的。 少年蹲在墙角,安安静静等待药汤的出炉,这一罐子药,很古怪,没有别的用处,就是能止痛,曾经龙窑窑口有个汉子,患了一种怪病,在床上熬了大半天,半死不活不说,关键是整个人痛苦得整张脸和四肢都扭曲了,后来杨家铺子就给出这么一副方子,最后那个汉子很快就死了,但是走得并不痛苦,甚至有力气坐起身,交代遗言后,还姚老头的搀扶下,去看了最后一眼窑口。 陈平安觉得自己应该也用得着。 少年看到桌上还有一些碎布片,便脱下脚上那双破败草鞋,拿出一双始终舍不得穿的崭新鞋子,搬来陶罐,拿出其中的碎瓷片。 约莫半个时辰后,做完一切事情的少年打开屋门,悄无声息地走出泥瓶巷。 临近黄昏,阳光已经不刺眼,天边有层层叠叠的火烧云,无比绚烂。 草鞋少年走向福禄街。 青石板街道上,已无路人,少年独行。 第四十八章 放纸鸢 草鞋少年这些天经常往福禄街桃叶巷送家书,几乎家家户户的门房都认识了这位送信人,所以并不显得突兀,加上少年神色自若,像往常一般小跑在青石板街道上,哪怕有行人看到也不会当回事。陈平安在临近一栋宅门,门前摆放有一尊用以镇邪止煞的石敢当,半人高,武将模样,陈平安知道这里是李家大宅,大富大贵的福禄街上,几乎家家户户的辟邪法子都不一样,就连大门张贴的门神都分文武,所以很容易分辨。 他迅环顾四周,继续前行,再往前就是宋家,宋家过后便是窑务监造衙署了,在李宋两家毗邻的大宅交界处的外墙,生长有一棵槐树,老干虬枝,枝繁叶茂,虽然比不得小镇那棵老槐沧桑气象,但也让人一见不俗。 在老一辈人嘴里,这棵槐树与小镇中心地带那棵参天老槐,相传是一脉相承的,那棵被称为祖宗槐,少年眼前这一棵则被喊作子孙槐。 陈平安之所以是来李家,而非卢正淳所在的小镇头姓卢家,在于少年离开衙署的时候,一路相送的年迈管事,有意无意聊了一些家长里短,什么这条街上赵家的那位读书种子,赵繇已经离开小镇,以后指定是状元郎当大官的命,什么隔壁宋家有位小姐,到了出嫁岁数,连女红也做不好,只喜欢舞刀弄枪,哪里像一位千金小姐,你说好笑不好笑?老人在一大堆鸡毛蒜皮的趣事里,夹杂着一个微不足道的消息,李家宅子刚到了一位身份尊贵的贵客,小女娃娃长得粉雕玉琢,跟一件御用瓷器似的,以后只要别女大十八变,肯定是个俊俏美人,也不知道以后哪家有福气,能把这么个儿媳妇娶进家门。 先前那离开衙署后堂的一路上,一开始只听不说的少年,有意无意走得很慢,而且始终在仔细观察衙署的建筑布局,最后偶尔问一两句题外话,像是穷光蛋好奇那些大姓豪族的阔绰富贵,年迈管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,以隔壁宋家和更远些李家作为例子,与少年说了大户人家的庭院分布和种种规矩。 管事的真正用意,少年心知肚明。 只不过陈平安从头到尾,就没想着要按照他们的意愿行事。 此时,沿着街边缓缓小跑向前,陈平安眼见四下无人,骤然力,突然加快脚步,笔直跑向那棵老槐树,纵身一跃,竟是接连在树干上向上踩踏了四步,才有下坠的迹象,只不过那个时候身形矫健的少年,已经足够伸手抓住槐树的一根枝杈,刹那之间,深山猿猴般灵活的少年就坐在了横出的枝干上,然后稳稳站起身,继续上前攀援,几个眨眼功夫,陈平安就蹲坐在一根倾斜的槐枝上,堪堪高过两丈高的院墙,少年身体隐藏在郁郁槐叶之后,屏气凝神,眯眼望去,根本不急于潜行入内。 在和宁姚从廊桥返回小镇的途中,陈平安问了许多问题。 比如那头正阳山老猿,在小镇地界上,正常情况下,到底能跑多快,跳多高?他的身体到底有多坚韧,是怎么个铜皮铁骨?如果说我一拳打过去,无异于给老猿挠痒,那么换成弹弓或是木弓的话,在二十步和四十步距离上,分别会造成多大的伤害?正阳山老猿这种所谓的“神仙”,有没有存在致命缺陷,比如说眼珠,裆部,喉咙?如果说对手拼了受伤,也要全力杀人,我会不会必死无疑? 那会儿宁姚差点被少年问得只恨自己不是聋子哑巴。 按照黑衣少女的说法,无论是炼气士,还是纯粹武夫,越是境界高深的修行中人,在此地受到的压力就越大,就像铁骑叩关只能死守,全靠一口气绵绵不绝支撑着,一旦开口,就要经受海水倒灌一般的伤害。试想一下,面对迅猛洪水冲来,然后你在堤坝之上开一个小口子试试看? 但是最后宁姚的盖棺定论,仍是少年跟正阳山老猿捉对厮杀的话,陈平安没有一丝一毫的胜算。 槐荫当中,少年眼神坚毅,脸色冷漠,碎碎默念道:“不要让老猿接近十步以内,十步,最少最少拉开这段距离。” 宁姚说过,只要老猿不狗急跳墙,就有活命的机会。 可是陈平安回答说,就是要逼得老猿朝自己痛下杀手,否则没意义。 一定要逼得正阳山老猿火生气,让这头老猿不惜运用体内真气,才能真正折损消耗他千年辛苦积攒下来的修为,也许老猿觉得他和刘羡阳这样的小镇百姓,命根本不值钱,但是陈平安很想知道,到时候老猿眼睁睁看着那些消逝的修为道行,会不会心疼,还觉得值不值钱。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,自己不要被人一个照面就一拳打死了。 少年俯视着大宅里的人来人往穿廊过栋,喃喃道:“哪怕跑不掉,也一 定要多挨几拳。” 陈平安根本就没有想过能杀掉老猿,更没有想过自己能活下来。 ———— 李家大宅,那个来自正阳山的小女孩,作为陶家老祖的嫡孙女,被李家上上下下当菩萨供奉起来, 李家除了在别院安排了多位一二等丫鬟,这些身为家生子的少女,手脚干净利索,最重要的是知根知底,身世清白,可能从祖辈起就对李家忠诚不二。 这座别院位置居中,不贴靠福禄街的街道。 小女孩名叫陶紫,昵称桃子,是正阳山那几位剑仙老祖的开心果,当然不是靠着天真可爱的模样脾性,而是她未来的剑道高度,有资格让正阳山不惜成本地砸入海量资源。 五百年以降,陶紫的根骨、天赋、性情和机缘四件事情,在历代正阳山各大山峰老祖当中,都算名列前茅,简单来说,就是小女孩陶紫,会是一个长板很长、却没有任何短板的神奇存在。 这才是真正名副其实的百年一遇,而不是烂大街的礼节性夸赞。 小女孩当下没了搬山老猿在身边,独自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,谈不上怕生或是怯场,只是有些无聊,还有些遗憾,听猿爷爷的口气,好像是没有办法从这里搬走一座山峰了。这让小女孩很灰心丧气,正阳山的苏姐姐,在她跻身中五境的时候,就被老祖赠送了一座山峰作为赠礼,成为苏姐姐的私人领地,那座山峰,正是猿爷爷万里迢迢亲自将其背负回正阳山,安置在正阳山东北方位,虽然不大,但是小女孩一直很羡慕。 她觉得书房内有些闷,就走到正堂,双手负后,老气横秋地仰头看了半天匾额。 小女孩身后始终贴身跟着两位清秀丫鬟,其中一人自幼被李家现天资不俗,便被重点栽培成了武道中人,小有成就。其实对于李家嫡系而言,这种行径,跟豢养花鸟鱼虫无异,倒并非希望那名少女以后能够成为一位武道宗师。大户高墙之内,奴大欺主的事情,不是没有,更何况升米恩斗米仇,奴婢仆役的眼界太高,潜力太大,对于家族下一代的传承,未必是好事。 小女孩走向大门,在院子里蹦蹦跳跳打转。她倒是没有擅自离开院子,让下人们为难。猿爷爷提醒过她,风雷园的人也到了小镇,在他摆平之前,她不要离开这座院子。小女孩虽然年幼,但是从小耳濡目染山上修行的云波诡谲,危机四伏,而且家教极严,故而不是那种让长辈不省心的顽劣孩子。 百无聊赖的小女孩最后趴在石桌上,桌上放着一只鸟笼,装了一只好像叫捕蛇鹰的鸟,耷拉着脑袋,病恹恹的,羽毛灰不溜秋,一点都不好看,之前小女孩不管怎么逗弄,这只捕蛇鹰也不搭理她,所以她也觉得无趣乏味,现在她实在是没事找事,才对着那头扁毛畜牲吹口哨玩。 笼内有两只李家龙窑私下打造的瓷器鸟食罐,小巧精致,一只素雅装水,一只鲜艳装食物。 只是那只捕蛇鹰在被人抓获之后,便滴水不沾,米粒不进,已经快两天了。 在小镇上,捕蛇鹰极少被人抓到过,偶尔有几次,无论是年幼雏鸟还是成年捕蛇鹰,无一例外都是绝食而亡。 如何也养不活,更熬不成供人驱使的猎鹰。 吹口哨的小女孩见那只捕蛇鹰仍是没反应,终于彻底没了耐心,站起身,转身就走。 砰然巨响。 鸟笼内的一只鸟食罐剧烈粉碎。 小女孩先是出现片刻呆滞,然后几乎本能地一把拽过一名高挑丫鬟,让她挡在自己身前。 身材高挑体态丰满的婢女,只觉得自己手腕被铁线死死箍紧一般,疼痛得差点就要尖叫出声。 倒是那名矮小一些的丫鬟,眼神锐利,第一时间就自己站在小女孩身前,迅环顾四周。 笼内第二只鸟食罐又轰然炸裂,如同爆竹声在桌上响起。 “有刺客,在清馨院那边的屋顶上!”习武有成的婢女这次总算捕获到那个身影,在隔壁院落的屋脊之上,有一个半蹲的身影。 这位婢女开始助跑,别院墙壁不高,踩蹬而上,双手抓住墙沿后,凭借出众膂力迅爬上墙头。 一时间她有些犯难,这座别院和对面清馨院相隔不远,但是那名刺客位于清馨院的主屋屋顶,而清馨院就靠近福禄街,那人很容易就翻墙而出。所以她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,就做出了决定,没有跳下墙壁跑向那座清馨院,而是沿着墙头猫腰而奔,跃上自己这座别院的屋脊。这期间婢女始终留心那名刺客的偷袭。 很奇怪,那名刺客既没有阻扰她的脚步,也没有 马上撤退的意思。 两座院子的屋檐之间,大概隔着三丈距离。 婢女一边盯着那名刺客的动静,一边在屋檐上悄然后退,最后快地深呼吸一口气,准备助跑。 婢女心头巨震,与自己遥遥对峙的刺客,竟是一个穿着寒酸的消瘦少年?! 少年腰间捆绑着两只小行囊,手上看不到行凶的器物,应该是已经藏起来,婢女觉得是弹弓的可能性最大。 她也很疑惑,若是击中自己的头颅,不敢说当场毙命,但是绝对受伤不轻,以少年近乎恐怖的准头,两次有意为之地击碎鸟食罐,当真射不中自己或者那位正阳山的小姑娘? 院子里,小女孩愤怒道:“蠢货!小心调虎离山之计!赶紧回来!” 抓住刺客,严刑逼供当然很重要,但是以防不测,保住性命更要紧。 小女孩松开那高大丫鬟的手臂后,扬起手掌,一巴掌狠狠把吓傻了少女打醒,“还有你,赶紧去通风报信!知不知道,我要是死了,你们这栋宅子里的全部都要死!” 屋顶上那名婢女没有第一时间跳入院中,而是高声喊道,“有刺客!” 然后她开始狂奔,在屋檐边缘起跳,然后整个人开始飞跃向对面清馨院的屋脊。 凭借婢女一连串攀援奔跑的动作,大致判断出她臂力、脚力和气力的刺客少年,蹲下身捡起两块瓦片,右手摔出,正好砸向少女的脑门,还在空中的少女,下意识双臂交错格挡在脑袋前,然后砰砰两下,砸得婢女刺骨疼不说,力道之大,远远乎婢女想象,整个人前冲势头,顿时被阻滞得厉害,就在她后悔自己逞强之际。 原本勉强落在对面屋檐上的婢女,腹部被人一拳砸中,砸得后仰摔去。 只不过被那刺客莫名其妙拽住了一只脚踝,微微停顿后,少年这才松开手。 婢女算不得安然落地,只不过好歹没受重伤。 她整个人脑袋一团浆糊。 少年眼角余光一直在打量四周情况,现四周出现黑点后,开始转身跑路。 度之快,步伐之大,节奏之好,尤其是配合恰到好处的一次次呼吸吐纳,如果那名婢女能够看到,一定会觉得少年跟她一样,习武多年,浸淫已久,绝对不是什么门外汉。 屋脊上少年很快身影消逝不见,像一只轻盈的飞鸟,出笼的捕蛇鹰。 ———— 大概一炷香后,魁梧老人匆忙赶回李家大宅,杀气腾腾。 从李家家主李虹,到别院丫鬟,人人大气都不敢喘,尤其是那名习武婢女,跪在地上,脸颊两边红肿得厉害,婢女一言不,不敢有丝毫怨怼神色。 心情已经平静如常的小女孩看到老人后,叹了口气,摇头教训道:“猿爷爷,李家的人,好像全是一群废物啊。你怎么敢把我托付给他们呢?” 搬山猿单膝跪地,仍是比小女孩要高,白老人愧疚道:“小姐,是老奴错了。” 老人转过头,沉声道:“李虹!” 小镇李氏家主粗通东宝瓶洲的正统雅言,凑巧正阳山修士的言语就是如此,这位在家族内一言九鼎的男人,只得苦笑赔罪道:“这次确是我李家的过失,不容推脱。按照目前我们得到的情况来看,是一位少年,多半并非修行中人,衙署那边暂时并未给出有用的谍报,只说会加派得力人手,日夜守护宅子。” 陶紫想了想,说道:“那个刺客倒也不像是来杀我的。” 然后补充了一句,“最少今天不是。” 李氏家主刚要落下的心,立即重新悬到嗓子眼。 白猿皱眉问道:“那少年是不是身材瘦弱,皮肤黝黑,个头差不多只到这个高度。嗯,还有穿草鞋?” 跪在地上的婢女使劲点头。 白猿咧嘴一笑,眼神阴森,“好家伙!原来是示威挑衅来了!” 他摆摆手道:“这件事情,你们不要插手了,我晓得那刺客的底细,是泥瓶巷的一个普通少年。” 小女孩低声道:“猿爷爷,别掉以轻心呀。” 搬山猿犹豫了下,站起身对李氏家主吩咐道:“那就让衙署拿出一份户房档案到李家府上,把那少年的祖宗十八代的底细都翻查清楚,然后护卫这栋院子的人手方面,易精而少,不易杂而多!” 老人悄然加重语气,冷笑道:“李虹,劝你把你家坐镇此处的定海神针也给请出来,别不把事情当事情,我家小姐真要在这里有了三长两短,连我这头你们眼中的老畜生也扛不起,你这李氏偏支扛得 起?” 李氏家主连忙作揖致歉,惶恐不安道:“猿老祖这是折煞李家啊。” 正阳山护山猿陷入沉思,呢喃道:“是风雷园那小子借机寻衅?还是衙署宋长镜的谋划?” 老人最后摇了摇头,只觉得荒唐可笑,“不管是谁怂恿他来送死,你们也不晓得找个好一点的过河卒子。一只没几两肉的小蚂蚱,塞牙缝啊?也好,正愁没机会杀人,这个由头不错,先杀那泥瓶巷的土胚子,再将你这个风雷园的小杂种,一并解决干净了便是。” 老人对小女孩笑道:“小姐,老奴这次一定帮你收拾好烂摊子,绝对不会再有意外了。” 小女孩灿烂一笑,扬了扬拳头,为这头正阳山护山猿鼓舞士气。 老人离去之前,看了看李氏家主,后者苦笑道:“我这就去请老祖宗出山,亲自为陶小姐担任贴身扈从。” 老人点点头,大踏步离去。 老人大大咧咧咬住鱼饵,直截了当顺着鱼线往泥瓶巷而去。 摆明了我已上钩,你来杀便是。 若是在小镇之外,这头正阳山搬山猿还不敢如此目中无人,但是此方天地,术法神通和法宝器物一律禁用,他反而拥有巨大优势,这也是为何正阳山没有出动一位剑仙老祖的缘由。 老猿一路行去,临近泥瓶巷,老猿才意识到一点,“巷中少年该不会单纯是为了朋友报仇吧?” 在这之前,老猿一直是往深了想,涉及到草灰伏线绵延千里的阴谋,现在突然意识到这种可能性后,就觉得尤为荒诞不经。 老猿笑了,很快想明白其中道理,“若是如此,倒也说得通,也对,不是修行中人,反而没那么怕死,反正只是一条贱命而已。” 不过小心起见,老猿仍是没有大摇大摆从这一端走入泥瓶巷。 不管如何,这趟注定都不会白走,那个被风雷园器重的小杂种,无非是比泥瓶巷的小泥腿子多活一会儿。 绕了一大圈,老猿从靠近顾粲家的小巷拐角走入泥瓶巷。 其实老猿很怀疑那刺客少年,到底有没有胆识留在祖宅等死。 如果聪明胆小一点,倒是可以死在风雷园的年轻人之后。 老猿咧嘴一笑。 然后笑容瞬间僵硬。 黄昏里的泥瓶巷,小路已经显得阴暗模糊。 魁梧老人猛然抬头。 一个清瘦少年不知如何就那么站在小巷前方的高处,双脚踩在两边墙壁刚挖出没多久的窟窿里,正好能够借力。 少年身背箭囊,手持一张拉满的木弓,箭尖直指老猿的一颗眼珠。 少年整个人无声无息,拉弓如满月不说,好像就连最细微的呼吸好像都消失了。 以至于这位正阳山的护山祖师,只能凭借对危险的敏锐嗅觉,才察觉到头顶少年的存在。 不给老猿更多反应机会。 那支箭矢激射而至,呼啸成风,势大力沉。 少年在射出一枝箭矢后,根本不做第二选择,脖子一缩,迅将那张木弓斜挂在肩头,脚尖力,在两边墙壁上交错借力向上屋檐,转瞬即逝。 老猿缩回那只挡在额头的手掌,只见那支箭矢钉入手心,不深,依稀可见有伤口绽裂。 但是老猿有一阵后怕。 如果在小镇之上,他被人在咫尺之间,一箭射中眼珠子,那就真是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的惨剧。 随手拔出箭矢,将其折断,随手掉在泥瓶巷种。 老人双拳紧握,仰头望向小巷天空,脸色铁青,喉咙鼓动,出一阵低沉压抑的声响,像一头愤怒至极的远古凶兽。 老人手脚并用,瞬间就攀援到屋顶,只是刚一冒头,就有第二支箭矢瞬间赶至。 已经有防备的老人不过是随手抬起,任由其钉入手臂些许而已,狞笑着大踏步前行。 再次收起木弓的少年转身就跑。 泥瓶巷一侧的连绵屋檐之上,响起一大串碎裂声响。 老人终究是步子远远大过少年,逐渐拉近距离,不出意外,很快就要追上那个身形其实已经足够灵活的消瘦少年。 老人瞬间力,整个人腾空而起,向前扑杀而去,一只仿佛蒲扇大小的巨手伸向少年的脑袋。 少年好像身后长眼睛,就在千钧一之际,竟是腰杆一拧,整个人一猫弯,然后转折跃向小巷对面的屋顶。 轻轻落地后,继续撒腿狂奔。 老猿的动作亦是极其敏捷迅 猛,同样硬生生折向右手边的泥瓶巷另一侧屋顶。 少年猛然停步。 老猿意识到不对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 原来那座屋顶无人居住,年久失修,早已破败不堪,哪里承受得起老猿这两百多斤重的一跳。 哗啦啦,连人带瓦一起摔入屋内。 老猿轰然落地,一手扶住地面后,脑袋一扭,躲过那支刁钻阴险的箭矢。 箭矢直接钉入地面。 可见不是少年膂力不够强大,而是老猿实在太过皮糙肉厚。 少年站在屋顶大洞边缘,动作娴熟地收起木弓,对老猿竖起中指,骂道:“老畜生!干你娘!” 少年突然脸色古怪起来,突然就给自己一巴掌,嘀咕道:“还不是自己吃亏!” 老猿猛然起身,少年又已远去。 第四十九章 碎瓷 一堆破碎瓦砾当中,老猿耳朵微动,听到细微动静,咧咧嘴,弯腰拿起一块破瓦,掂量一番后,起身后迅猛砸出,瓦片如刀切豆腐一般,轻而易举穿透墙壁和屋顶,带着风雷之声破空而去,瓦片去向正是那阵声音起之地。 只可惜老猿却没有看到少年的踪迹,他脚尖一点,魁梧身躯拔地而起,一脚踩在一根旧屋栋梁上,借着反弹之力高高跃出屋顶窟窿,落在屋脊上。 老猿看到极远处,背负木弓的少年站在一处屋脊翘檐处,神色凝重地望向白衣老猿。 老猿也知道自己失算了,方才丢掷瓦片出手,动静过大,估计已经打草惊蛇,让那个泥瓶巷的小泥腿子意识到不妙,彻底没有了依靠弓箭那点距离优势来占便宜的心思。老猿笑着摊开双手,示意自己手中并无物件,然后伸出手指勾了勾,示意少年大可以继续玩花哨手段,他愿意奉陪到底,继续舒展筋骨。 若说是老人是耍诈,还真冤枉了这头正阳山护山猿,千年修行,千丈真身,其身法手段,便是赞誉为顶天立地也不为过。 在搬山猿修行路上的漫长岁月里,尤其是在正阳山开山立派的早期,弱小山门,四面树敌,虎狼环视,正阳山的开山鼻祖战死之后,作为头号大将,老猿什么样的死战血战没有经历过?今日这场小巷中屋顶上的“小打小闹”,跟以前的厮杀,其实有着异曲同工之妙,在于当年那些荡气回肠的大战之中,顶尖修士和大炼气士们,也是以法宝重器遥遥牵制老猿,根本不敢正面搏杀,如人间俗世沙场上来去如风的大羌轻骑,绝对不会直接装上大骊的重甲武卒,而是快刀子慢割肉,一点一点寻找契机,慢慢削去铁桶战阵的表层。 如今老猿能算是藩王宋长镜之外,被此地天道压制最多的角色之一。那名悬佩虎符的兵家宗师,因为身份特殊的缘故,被此方天地“青睐”,故而虽然修为极为不俗,但是影响并不明显。 此时此刻,面对一个异于寻常小镇百姓的矫健少年,老猿竟然找到了一丝当年浴血奋战的快意。 老猿不否认,少年给了自己很多意外惊喜,会计算人心,会设置陷阱,会挥地利,当然,最重要的是胆子还不小。 老猿抬头看了眼天色,西日下坠,暮色已至,视线将会越来越受到影响。而他对于小镇地理形势,完全不熟悉,这大概就是那名少年的凭仗之一,马马虎虎能算是一张护身符。 老猿开始狂奔,势若奔马,一步就能跨出丈余距离,骇人听闻。 少年在老猿动身的瞬间,就转身飞奔,没有沿着连绵不绝的巷弄屋脊去往北边,毕竟那里有福禄街和桃叶巷,大户扎堆,藏龙卧虎,万一有人为老猿出头,陈平安不觉得自己有本事逃出围剿。所以陈平安果断往西边逃,因为南边廊桥方向,视野开阔,无处藏身,按照两人脚力对比,陈平安估计自己一旦失去障碍遮蔽,很难逃过搬山猿的追杀。 出了小镇往西,就是深山老林,草木葱茏,许多隐秘小径上,还放有许多猎户下的套子。 山路难行,若是不依循旧有道路,更是极其艰辛,这一点陈平安比谁都清楚。 少年想得没有错,只是他错估了老猿,要知道老人作为正阳山的护山猿,对于山川之事,了解之深,远比少年深刻长远。 当少年跃下最后一座屋顶,落地之时,双膝弯曲,巧妙卸去一部分下坠力道,快扭头瞥了眼后方景象,继续弓腰前冲。 在奔跑途中,那副木弓和箭囊皆不知所踪。 山林之中,一旦陈平安选择抛弃祖祖辈辈踩踏而出的小路,去“慌不择路”,那么它们必然会成为累赘。 眼见着那少年就要泥鳅入水,老猿心情有些烦躁,回望一眼福禄街李家宅子的方向。其实一旦入山,老猿不敢说占尽地利,但是绝对比在小镇跟着那个小兔崽子东跑西窜,要来得更加游刃有余。 老猿下定决心,迅权衡利弊,深呼吸一口“新鲜之气”,不多不少,如无太大偏差,刚好能够杀人。只见老猿脸色泛起一阵阵青紫涟漪,魁梧身形,毫无征兆地轰然拔地而起,脚底下那座可怜宅子被他一脚之力,给踩得倒塌了大半,好在小镇西边住着的都是穷人,宅子远比福禄街那边的建筑要单薄,比如屋梁柱子所用的木头,就很不够看。宅子一家四口人,不幸中的万幸,此时都没有待在屋内。 老猿高高跃起,在空中划出一道巨大的弧度,落地之时,刚好位于少年身侧,双脚立足之地,出现两个大坑,松软春泥四处飞溅。 老猿一拳砸向少年后背心处。 人 之后背,有诸阳经所在,所以不论经脉脏腑,皆与背相通。尤其是后背心之处,距离心脏真正是不过咫尺之隔,最是脆弱不堪。 命悬一线之间, 听到身旁动静的少年骤然力,比起先前引诱老猿踩踏腐朽屋顶的那次,身形竟然还要快出两三分! 这最少意味着少年从头到尾,始终在隐藏气力。 这使得老猿那一拳,非但没能洞穿少年的后背心,没能成功打烂一颗心脏,反而只是“擦”了一下少年后背心下边一寸的背部。 虽然没有硬扛下这一拳,少年仍是被大槌撞钟一般,撞得整个人双脚离地飞扑出去。 下一幕景象,少年身上那股令人叹为观止的矫健灵活,得到了淋漓尽致的表现。 只见嘴角渗出血丝的草鞋少年,在一拳打飞后,原本就该是头朝地摔个狗吃屎的下场,但是少年向前伸出双手,撑在地面的瞬间,手肘先弯曲再力,整个人便一气呵成在空中翻转,变成双脚落地后,又借着向前的惯性,以毫不减的身姿继续狂奔逃亡。 哪怕是见多识广身经百战的搬山猿,看到小镇少年的坚韧,也难免有些牙疼。 老猿抬起手,手背上鲜血模糊。 这点伤不算什么,老猿一笑置之。不过对少年的必杀之心,愈坚定。 至于为何受伤,并不复杂。 春寒料峭,原本衣衫单薄的陋巷少年,今天出现在老猿眼前的时候,明显要穿着厚实许多,除了自己衣衫之外,还找了一件高大少年刘羡阳的宽大旧衣,套在最外边,在两件衣衫之间,另有玄机。原来少年给自己做了一件“木瓷甲”,六块长条熟木板分别钻孔,以丝绳串连系紧,胸前三块后背三块,最重要的是这具简陋至极的木甲之上,镶嵌有密密麻麻的小碎瓷片。 老猿这个时候的感觉很糟糕,就像是达官显贵,不小心踩到了一块臭狗屎,而且一时半会儿还很难甩掉。 老猿双拳紧握,屏气凝神,站在原地,强压下体内汹涌磅礴的气机翻转,脸色紫青涟漪转为紫金之色,一闪而逝。 老猿勃然大怒,原来在此时刻,一粒石子从树林当中激射而至。 老猿伸手握住那颗尤其坚硬的石子,指甲盖大小。 然后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,显示少年正往深处逃窜。 老猿脸色阴沉至极。 转头看了眼小镇夜幕。 生怕这才是对方真正的调虎离山之计。 但是直觉告诉老猿,最好将那草鞋少年迅击毙在山中。 ———— 福禄街那棵子孙槐,之前刚遭受过少年刺客的攀援,当下能够承受一个人重量的最高枝,位置要高出屋顶许多的地方,又坐着一位不之客,往下一些,还站着一人。 这两人的突兀出现,却让风声鹤唳的李家宅子,不得不捏着鼻子装看不见,因为坐在那里的白袍男人,正是督造官大人。他带着宋集薪来到子孙槐上,说是要带他看一出好戏。只不过当时已经是黄昏尾声,宋集薪眼力不够,只能听宋长镜为他讲述那场起始于泥瓶巷屋顶的可笑追杀。 男人一手撑膝,一手托腮,望向远处。在讲述追杀过程的间隙,会时不时穿插一些不为人知的小镇密事,或是一些随心所欲的修行感悟。 “如果不谈机缘,只说实打实的器物法宝,那部传闻已久的著名剑经,当下能够在小镇排进前三甲,若是拉长时间线的话,放入整个小镇的三千年历史,估计前十有点悬,但是前二十肯定没问题,别觉得这个名次很低,事实上很高了。” “再加上那具瘊子甲,如果姓刘的小家伙能够消化掉这些,在本王看来,他的机缘,半点都不比你们五个人差了。” 宋集薪没有抬头,因为有个家伙直接就把脚悬挂在少年头顶,少年好奇问道:“那他为何还被正阳山老猿一拳打死?” 宋长镜淡然笑道:“运气太好了,遭人嫉妒,又没有靠山,很难理解吗?” 宋集薪满脸疑惑,问道:“那你当时在泥瓶巷,为什么不拉拢得更加彻底一些?” 少年头顶的大骊藩王哈哈大笑,快意至极,笑了很久才说道:“本王对于那些山上的修行天才……总之等你出去之后,听说过本王的某个绰号,就会明白其中缘由了。” 宋长镜突然站起身,望向远处,神色微变,一只手轻轻摩挲着腰间玉带,眼神炙热。 在这位近乎“山登绝*为峰”的武道大宗师眼中,小镇最西边,随着搬山猿的坏了规矩,刹那之间 气机激荡不止,以至于那一块区域的气息絮乱,如同炸裂飞溅的破瓷器。 宋长镜缓缓道:“你可能很奇怪,为何那些外乡人,都有一种视他人如蝼蚁的眼神,你当真以为这只是他们天性自负?眼睛长在天上?性格是一小部分原因,更多是大势所然,你不曾走出过小镇,不知道这些仙师,在外边天地间的然地位。” 宋集薪回答道:“我可一点都不奇怪。” “跟读过书的人聊天就是费劲。” 宋长镜不感到意外, 自顾自继续说道:“因为有一条线,摆在你们和他们之间。这条线说大不大,对有些人,比小水沟还不如,只要遇到它,就能够一跨而过,像你和之前的刘羡阳,还有那个被别洲道家大宗相中的读书种子赵繇,皆在此列。但是说小也不小,小镇绝大多数人,看着那条线,就像对着一条天堑,连跨过去的欲望都生不出来。” “被那条线隔开的两拨人,差距之大,其实就像……人与草木吧,无异于阴阳之隔,甚至更大。” 说到这里的时候,大骊藩王突然咦了一声,有些讶异,然后幸灾乐祸笑道:“那头老畜生这次运气有点背啊,偏偏惹上这么个小刺猬,隐藏很深啊。宋集薪,本王现在有点理解你了,谁摊上这么个对手都难受,除了干净利落一拳打死之外,实在是一件挺恶心的麻烦事。” 宋集薪脸色不悦。 不远处的李家大宅,呼喝声大振,更有暗处的定海神针愤然出手。 那草鞋少年果然有援手呼应。 而且还不是一般人。 宋长镜笑了笑,哪怕那道刺客身影从子孙槐下,一闪而过,这位藩王也根本没有要阻拦的意思。 视野之中,老猿的魁梧身影从西边大步而回,不断在小镇当上“起起落落”,至于落地之时会不会踩塌屋舍、会不会坏了别人院落布置,根本毫不在意。 那正阳山老猿似乎认定了一位出气筒。 宋长镜突然皱起眉头,继而释然,然后是瞬间爆的战意昂扬。 大骊武夫宋长镜,此生喜好三事,筑京观,杀天才,战神仙。 下一刻,宋集薪瞪大眼睛,不知何时头顶的男人,已经落在福禄街上,与远处飞奔而来的魁梧老人,简简单单近乎蛮横地对撞而去。 大骊藩王,搬山老猿。 一人一拳互换,砸中各自胸口。 宋长镜不退反进,向前踏出一步,老猿则后退一步。 又是各自一拳,这一次砸在各自额头眉心。 宋长镜大踏步向前,这一次只有他出拳了。 一步向前重重踩地,双膝微蹲,左手向前伸出,右手握拳后撤。 这位男子一身雪白长袍,大袖飘摇,脚下则是满地碎裂的青石板。 一拳直直去。 老猿只得伸出一只手掌,挡在宋长镜的拳头。 天地之间,似乎隐隐响起先后两次崩裂声响。 老猿倒滑出去十数丈,青石板地面被犁出一条触目惊心的沟壑。 宋长镜轻轻挥袖,一手负后,一手扶住腰间白玉带,笑眯眯道:“齐静春,你这也不出面拦阻?难道真要破罐子破摔了?别啊,再多撑一会儿。” 老猿吐出一口浊气。 宋长镜竖起一只手掌,摇了摇笑道:“等本王出去之后再打,现在先各忙各的。” 老猿咧嘴一笑,“宋长镜,那你到时候最好能打赢我,否则大骊南方边军会不太好受。” 宋长镜微笑道:“如你所愿。” 老猿冷哼一声,独自进入李家大宅,小姐安然无恙,甚至连惊吓都算不上,老猿了解过详细情况后,现不过是拙劣的伎俩,略作思量,便狞笑着赶往小镇西边。 入山打猎。 第五十章 天行健 夜色里,当初陈平安逃向深山,撒腿狂奔,没过多久,跑入一片泥土格外松软的竹林,草鞋少年开始故意放重脚步。 在约莫半炷香后,即将跑出竹林的边缘地带,少年突然攀援上左手边的一根竹子,晃荡向不远处另外一根竹子,比那正阳山的搬山猿更像一头猿猴,重复数次后终于轻飘飘落地,蹲下身用手抹去脚印,转头望去,距离第一根竹子相距有五六丈远,少年这才开始继续奔跑。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已经可以依稀听到溪水声,大步狂奔的少年非但没有停步,反而一个高高跃起,整个人坠入溪水当中,很快少年站起身,原来他落在了一块巨石之上,对这一块土地山水无比熟稔的少年,竭力睁大眼睛,凭借着过人的眼力和出众的记忆,在小溪当中的石头上跳跃,往下游方向一路流窜逃亡,如果一直这么下去,就能到达小镇南边的溪畔青牛背,然后是廊桥,最后则是阮师傅的铁匠铺。 不过少年没有太过接近青牛背,而是在小溪出山之后,蓦然收束如女子腰肢的一个最窄地方,在此处靠右上岸。 很快就听到女子轻声喊道:“陈平安,这边。” 陈平安飞快蹲下身,气喘吁吁,伸手擦了擦额头汗水。 黑衣少女低声问道:“真能把老猿往山上骗?” 少年苦涩道:“尽力了。” 正是从小镇福禄街同样绕路赶来会合的宁姚,她问道:“受伤了?” 草鞋少年摇头道:“小伤。” 少女心情复杂,愤愤道:“敢这么玩,老猿没打死你,算你狗屎运!” 陈平安咧嘴笑道:“老畜生坏过一次规矩了。不过你如果出手再晚一点,我估计就悬了。” 少女愣了愣,然后开怀道:“还真成了?可以啊,陈平安!” 陈平安嘿嘿笑着。 宁姚翻了个白眼,问道:“接下来?” 草鞋少年想了想,“咱俩之前订下的大方向不变,不过有些地方的细节,得改动改动,老猿太厉害了。” 宁姚一巴掌拍在草鞋少年的脑袋上,气笑道:“你才知道?” 陈平安突然说道:“宁姑娘,你转过身去,我要往后背敷点草药。顺便帮忙看着点小溪那边。” 少女大大方方转过身去,面朝小溪上游。 陈平安脱掉那件原本属于刘羡阳的的外衫,摘下那件木瓷甲,从腰间一只布囊拿出杨家铺子的瓷瓶,倒出一些浓稠药膏,倒在右手手心,左手提起衣衫,右手涂抹在后背上。 很能扛痛的少年,也不由得冷汗直流。 少女虽然没有转身,仍是问道:“很疼?” 少年笑道:“这算什么。” 少女撇撇嘴,这逞什么强啊。 ———— 小镇最西边的宅子,有妇人坐在地上嚎啕大哭,使劲拍打胸脯,摇摇晃晃,单薄衣衫有随时炸裂开来的迹象,她那一双满身脏兮兮的年幼子女,不知所措地站在娘亲身边,有个憨厚汉子蹲在屋外,唉声叹气,满脸无奈,屋顶莫名其妙多出个窟窿,春天的寒气还没褪尽,自己身子骨熬得住,可接下来自家婆娘和崽子们咋过? 不远处的街坊邻居聚在一起,指指点点,有人说是之前也听到了自家屋顶有声响,一开始以为是野猫捣乱,就没当回事。也有人说今儿小镇西边就不太平,好像有孩子看到一个身穿白衣的老神仙,飘来荡去的,一步就能当老百姓十数步,还会飞檐走壁,也不晓得是土地爷跑出了祠堂,还是那山神出了山。 有位风雷园年轻剑修独自蹲在一处,脸色沉重。 刘灞桥之前在督造官衙署陪着崔先生闲聊,听说李家大宅的动静后,就闻着了腥味,不过这位风雷园的俊彦翘楚,再自负也没敢登门挑衅一头搬山猿,就是寻思着能不能隔岸观火,如果有机会阴一把老猿,更是大快人心。所以刘灞桥摸到了一处大宅书楼翘檐上,俯瞰小镇,寻找老猿的动向,结果很快就现城西泥瓶巷那边的异样动静,于是生性胆大的刘灞桥就悄然盯梢。 在正阳山护山猿不惜运转气机的瞬间,刘灞桥受伤后,那把不得不挪窝温养在明堂窍的本命飞剑,蠢蠢欲动,几乎就要“脱鞘”而出。因为在这方古怪天地里,修为高低与天道镇压力度成正比,按照刘灞桥的估算,护山猿并不轻松,哪怕能够强行运气换气,并且事后利用强横体魄或是无上神通,反过来压制天道引的气海沸腾,但是这种“作弊”的次数,绝对不会太多,否则就要担负起洪水决堤的巨大风险,千到时候年道行毁 于一旦,也不是没有可能。退一步说,每次以此方天地之外的“神仙”身份出手,已是一种折损,其实就等于世间俗人的折寿了。 但是当刘灞桥看到老猿踩塌屋顶后的这个落地处,立足之处的两个大坑,这名风雷园剑道天才开始庆幸自己没有轻举妄动,否则就会引火上身,以老猿当时那股新鲜气机的浑厚程度,若非现福禄街李家大宅的动静,不得不去确定正阳山小女孩的安危,追杀那个狡猾似狐的草鞋少年,不一定有十成把握,但是追杀自己刘灞桥,绝对是一杀一个准。 当然,老猿不是瞎子更不是傻子,在自己本命飞剑将出欲出之际,护山猿肯定已经察觉到自己的存在。 只不过刘灞桥鬼门关转悠了一圈,后怕归后怕,不过对于老猿存在本身,谈不上如何畏惧,风雷园对正阳山,双方无论实力如何悬殊,不出手还好,一旦有一方选择出手,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境地,而且修为低下之人,绝不会向对手磕头求饶,这是两座东宝瓶洲剑道圣地五百年来,用无数条人命证明过的事实。 何况刘灞桥在小镇又不是没有后手。 刘灞桥缓缓站起身,没有径直返回衙署,而是走向那栋最西边的破落小宅,站在低矮黄泥墙外,使劲喂了一声,在男人和他媳妇都转头望向他之后,他随手丢出一颗金精铜钱,抛给那位梨花带雨的妇人,笑道:“大姐,求你就别嚎了,我在那么远的地方都瘆得慌!” 妇人接过金色铜钱,低头瞥了眼样式,跟铜钱差不多,就是颜色不同,她有些呆滞,小声问道:“金子?” 刘灞桥哈哈笑道:“不是。不过比金子值钱多了……” 妇人先是一愣,然后暴怒,狠狠将那枚金色铜钱砸向外乡年轻人,站起身,叉腰骂道:“滚一边去!是金子我还有点相信,还比金子值钱?你当老娘没见过世面啊?!老娘也是亲手没过银子的人。毛没长齐的小王八蛋玩意儿,也不扒拉扒拉裤裆里的小泥鳅,就敢来老娘这边装大爷,我家男人还没死呢!” 说到这里,妇人更火大了,快步走去,不比水桶纤细多少的粗壮腰肢,竟然也能被她拧得别有风情,对着蹲地上一言不的男人就是一脚,踹得他斜倒在地上,男人别说还手,就是还嘴也不敢,摸爬着猫腰跑远,然后继续蹲着,眼神幽怨。 妇人指着自家汉子骂道:“没出息的孬种,跟死了没两样,出了事情就知道装死,成天就知道瞎逛,捞鱼抓蛇,跟穿开裆裤的孩子差不多,比你儿子还不如!小槐好歹知道偷……捡点东西回家。你一个当爹的,为啥杨家铺子的伙计不愿意做,是富得流油还是咋的,非要跟银子较劲?一年到头也不知道干点正经事……” 说到这里的时候,胸脯风光当得起“壮观”二字的妇人,突然笑了笑,“要不是晚上还算能折腾人,老娘乐意跟你过日子?!” 周围看戏的街坊邻居哗然大笑,也有青壮男人吹口哨说荤话。 妇人终于重新将矛头对准那个罪魁祸,吼道:“还不滚,没断奶是不是?!” 刘灞桥哪里见过这样的乡土气,不但不觉得鄙陋,反而觉得颇为有趣,这份热闹看得津津有味,哪怕被妇人骂得挺惨,却不怒反笑,自己在师门风雷园每次吵架后,都会有一种寂寞,觉得空有一身好武艺,却没有旗鼓相当的对手,不曾想今天终于有了用武之地,便来劲了,嬉皮笑脸道:“没断奶咋的,大姐你能帮忙啊?” 妇人挑了一下眉头,讥笑道:“我怕一不小心把你给憋死。你啊,可以找杏花巷的马婆婆去!管饱!” 顿时笑声震天。 刘灞桥虽然不知道马婆婆是何方神圣,但是从四周听众看客的反应,可以得知自己这一仗,是惨败。 年轻剑修伸出大拇指,笑容灿烂道:“大姐,算你狠。” 然后他双指夹住那枚金精铜钱,晃了晃,“真不要?” 妇人明显有些犹豫狐疑。 就在此时,远处有人无奈喊道:“灞桥,崔先生让你赶紧回去。” 刘灞桥闻声转头望去,是龙尾郡陈氏子弟,陈松风,身边站着一位身材高挑的冷峻女子,两手空空,并无携带兵器,她模样不出挑,身段倒是没得说,一双大长腿,很对刘灞桥的胃口。她正是陈松风的远房亲戚,至于怎么个远法,陈松风对此没有主动提起过,女子对陈松风也从来是直呼其名,一路同行,三人平时相处,刘灞桥也没觉得女子如何倨傲,就是天生性子冷了一些。 既然是崔明皇话,刘灞桥不敢多待,便跟着两人赶往福禄街,只是离去之时, 下意识多瞥了眼那个愁眉苦脸的中年汉子。 夹杂在人流当中的一个邋遢汉子,犹豫片刻,在街坊邻居6续散去之后,独自走向院子。 妇人正要带着那对子女去娘家住,实在是不情不愿,娘家人尽是势利眼,对她挑中的男人那叫一个狗眼看人低,所以这些年除了逢年过节,已经来往很少,但是这种飞来横祸,妇人实在没办法,她倒是想要硬气一些,带着儿子女儿去客栈酒楼住几天,当一回阔绰人的媳妇,没奈何囊中羞涩,穷得叮当都响不起来,只得厚着脸皮回娘家挨白眼了。所以越想越气的妇人在离去之前,狠狠拧着自己男人的腰肉,直到拧得男人整张脸都歪了,这才罢休,两个孩子是见惯这幅场景的,非但不担心爹娘吵架,还使劲偷着乐呵。 妇人眼尖,看到躲在门口那边鬼鬼祟祟的邋遢汉子,顿时骂道:“姓郑的,又来叼走老娘的衣裤?你属狗的是吧?兔子还不吃窝边草,老娘再怎么不愿意承认,终究还是倒了八辈子霉,是你的嫂子,你咋就下得了手偷呢?” 邋遢汉子欲哭无泪,想死的心都有了,“嫂子,天地良心啊,我不过是忘了给你家小槐买糖吃,他才故意这么说啊,嫂子你怎么就真信了?” 那个小男孩一脸天真。 妇人当然是更相信自家孩子,抬起手就要一巴掌摔向那汉子。 后者赶紧缩脖子跑到一边去,对蹲地上的汉子嚷嚷道:“师兄,你也不劝劝嫂子!” 男人瓮声瓮气撂下一句话:“不敢劝。” 邋遢汉子哀叹不已,“这世道没法让老实人混了。” 妇人一手牵着一个孩子,走向院门,突然扭头丢了个媚眼,笑眯眯道:“姓郑的,下次多带些钱,嫂子卖给你,一件只收你五十文钱,咋样?” 邋遢汉子眼前一亮,怯生生道:“稍稍贵了点吧?杏花巷铺子的新衣裳,布料顶好的,也就这个价格……” 妇人翻脸比翻书还快,骂骂咧咧,“还真敢有这坏心思?!去死,活该一辈子打光棍!烂命一条,哪天死在东门外都没人替你收尸……” 妇人和孩子们走后,邋遢汉子轻轻往后一跳,坐在了院墙上,愤愤道:“师兄,不是我说你,你真是猪油蒙了心,才挑了这么个泼辣娘们当媳妇。” 原来这邋遢家伙便是小镇东门的看门人,姓郑,光棍一条。 院子里还蹲在地上的憨厚汉子蹦出一句,“我乐意。” 负责向外乡人收钱的小镇看门人,沉默片刻后,说道:“师父他老人家让你在近期忍着点,别跟人动手。” 看门人抬头瞥了眼可怜屋顶,突然笑起来,“师父还说了,实在忍不了,就找你媳妇泄泄火。反正嫂子也不怕你折腾,她就好这调调。” 十棍子也打不出一个屁的汉子抬起头,看着矮墙上的邋遢汉子,后者赶紧改口道:“得得得,是我郑大风说的,师父没说过这种话。” 憨厚汉子站起身,五短身材,青铜色的肌肤,双臂肌肉鼓涨,把衣袖绷得厉害。 他还有些驼背,对那个小镇看门人没好气道:“师父愿意跟你说出十个字的话,我跟你姓。” 看门人心中默念师父的叮嘱,然后扳手指算了算,还真没到十个字!这位邋遢汉子先是骂了一句娘,然后很是泄气,有些伤感,竟是破天荒的真情流露,所以显得尤为可怜。 佝偻汉子问道:“还有事吗?” 看门人点头道:“师父说让你对付那个人。” 佝偻汉子皱了皱眉头,又习惯性蹲下身,面朝破坏屋子,闷闷道:“凭啥?” 看门人郑大风白眼道:“反正是师父交待的,你爱做不做。” 汉子想了想,“你走吧。下次要是让我看到你偷嫂子的东西,打断你三条腿。” 邋遢汉子郑大风暴怒道:“李二!你给老子说清楚!谁偷你婆娘衣物了?!这种混账话你也相信?你脑子进水了吧?” 汉子转过头,看着暴躁愤怒的同门师弟,黑着脸默不作声。 郑大风像是一个饱受委屈的幽怨小娘,悲愤欲绝道:“我以后再也不敢了。行了吧?!” 这位看门人站起身,脚尖一点,如一片槐叶飘入街道,离得远了,这才胆敢破口大骂道:“李二,老子这就找嫂子买她的贴身衣物去!” 邋遢汉子一边撂狠话,一边跑得比狗还快。 只是憨厚汉子根本就没起身的意思,吐出一个字,“孬。” ———— 三人回到衙署,那 位观湖书院的儒家君子,崔明皇坐在在正厅等候已久,见到陌生女子后,崔明皇起身点头致意,女子也点了点头,脸色依然冰冷,用刘灞桥私底下的话说,就是一副“全天下都欠了她大把银子”的表情。 崔明皇在三人落座后,对刘灞桥笑道:“亏得你忍住没出手,要不然肯定会捅出大篓子。你是没有看到,刚才咱们督造官宋大人和那正阳山护山猿,在福禄街硬碰硬对了三拳,动静不小。说实话,接下来不管你遇到如何千载难逢的机会,我劝你都不要出手,不要觉得有机可乘。” 刘灞桥好奇问道:“难不成那老畜生三拳干翻了宋长镜?宋长镜如此绣花枕头不济事?不是都说他摸着了第十境的门槛吗,只差半步就能一脚跨入那个境界。” 崔明皇无奈道:“咱们好歹借住在宋大人这里,你能不能说话客气些?” 陈松风感慨道:“是宋大人占了一些优势。” 哪怕与那位大骊藩王八竿子打不着,可只要是修行中人,听闻这种壮举之后,无法不心神往之! 一位纯粹武夫,只以肉身与一头搬山猿硬扛到底! 关键是此人还能够占据上风! 女子坐在一旁闭目养神,双手自然而然摊放在膝盖上。 听到此事后,手指微动。 她也是被陈松风匆忙找到,原本她打算在小镇一直逛荡下去。 她之所以没有执意坚持,而是跟随陈松风一起去找刘灞桥,再返回衙署,她只是入乡随俗罢了。 至于陈松风能否从那棵老槐树讨到便宜好处,能够得手几张祖荫槐叶,同样姓陈的女子,并不上心。 不过在陈松风找到她的时候,她仍然能够清晰感受到,年轻男人那种刻意压抑的兴奋激动,多半是收获颇丰,落下槐叶的数量,出乎龙尾郡陈氏老祖的预期了。 刘灞桥突然捧腹大笑,“老畜生这次栽了个大跟头,痛快痛快,竟然被一个普通少年遛狗耍猴,被牵着鼻子走了半座小镇,哈哈,这个天大的笑话,够我在风雷园说上十年了!到时候以正阳山那帮土鳖的脾性,肯定要急着跳出来说,这些都是咱们风雷园血口喷人了,有本事拿出证据来啊!我拿你大爷的证据,要不是小镇禁绝术法,坏规矩的代价太大,否则我死也要把这一幕原原本本‘拓印’在音容镜当中。” 崔明皇突然脸色微变,对刘灞桥沉声喊道:“灞桥!” 女子几乎同时睁开眼睛。 刘灞桥刚想问干啥,蓦然闭上嘴巴。 很快有一位白袍男子缓缓而至,跨过门槛后,对刘灞桥笑眯眯问道:“什么事情这么好笑啊,独乐乐不如众乐乐,不如让本王也乐呵乐呵?” 崔明皇早已站起身,正想要开口说话,意思是要将那张主位椅子,让给这位大骊藩王。 宋长镜对这位观湖书院的读书人,笑着摇摇头,示意不用如此繁文缛节,他随手拉过一条椅子,坐在刘灞桥身边,与陈松风和女子两人,分列左右相对而坐。 刘灞桥虽然给人印象是混不吝的惫懒性格,不过如此近距离,面对一位极有可能跻身传说第十境的武夫,尤其这家伙可谓恶名昭彰,筑京观一事也就罢了,嗜好斩杀天才一事,真是让人毛骨悚然。所以别看这位大骊藩王不在的时候,刘灞桥一口一个宋长镜喊着,这会儿刘灞桥心虚得很。 好在脸皮一事,年轻剑修向来不甚在乎,赔笑道:“宋大宗师,我正在说你老人家与正阳山老畜生的巅峰一战呢,真是惊天地泣鬼神,王爷你老人家拳出如龙,若非拳下留情,那护山猿定会在福禄街上当场死无全尸,宋大人武道之高,武德之好,实在是让晚辈拍马难及!” 宋长镜笑着不说话。 刘灞桥额头渗出冷汗,后背浸透汗水,终于说不出一个字来,悻悻然彻底闭嘴。 宋长镜突然转头望向对面那位女子,眼神玩味,饶有兴致,问道:“你也是龙尾郡陈氏子弟?” 女子摇头,缓缓道:“不是。” 宋长镜哦了一声,若有所思。 气氛尴尬。 直到宋集薪出现在门口,少年见到屋内并无椅子座位,便随意所在门槛上,望向屋内众人。 宋长镜对此不以为意,对刘灞桥笑道:“其实少年能活下来,你是恩人之一。” 若非搬山猿一开始认定少年寻衅,是受人指使,而在这座小镇当中,敢给正阳山下套的家伙,都非蠢人,皆是擅长谋而后动之辈,所以老猿觉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那只黄雀,一定身份不低 ,身手不弱,这才使得不愿流露出丝毫破绽的老猿,在泥瓶巷那一带显得颇为狼狈。 所以一直到小镇最西边的宅子,老猿确定四周并无刺客潜伏后,这才稍稍放开手脚,给予那草鞋少年后背心一拳。 刘灞桥干笑道:“虽热事实如此,但是这种恩人我可不想当。” 宋长镜一笑置之。 女子转头瞥了眼坐在门槛上的俊逸少年。 少年对她微微一笑。 女子转过头,面无表情。 少年撇撇嘴,开始正大光明欣赏她的那双长腿,她约莫二十五六岁,姿色尚可,但是少年觉得她挺有味道的。 女子转过头,眼神冷冽,沙哑道:“你找死?” 宋集薪指了指自己,一脸肤浅至极的无辜,很欠揍的表情,“我吗?” 然后少年指了指大骊藩王宋长镜,“那你得先问过他才行。” 女子刚要起身。 宋长镜瞬间眯眼。 大堂之内,一阵磅礴威压如暴雨狠狠砸在众人头顶,躲也无处躲,所有人的肌肤,竟然产生了实质性的针刺疼痛。 唯独门口那边的宋集薪浑然不觉。 陈松风艰难开口,只是语气不弱,“王爷,这位姑娘并非我们东宝瓶洲人氏,所以希望王爷慎重行事!” 女子笑了,站起身,“你敢杀我?就不怕你们大骊被灭国吗?” 崔明皇正要阻拦。 只见女子整个人倒飞出去,身后那张椅子在空中化作齑粉不说,女子高挑身躯全部陷入墙壁,几乎像是嵌入墙壁的一样物件。 宋长镜神出鬼没地站在墙壁下,负手而立,微微仰头,看着七窍流血的女子,笑道:“小丫头,是不是觉得你的老子或是老祖很厉害,所以就有资格在本王面前大放……那个字怎么说来着?” 这位藩王转头笑望向自己侄子,少年笑眯眯道:“厥,大放厥词。” 宋长镜笑了笑,转头继续望向女子,后者虽然满脸痛苦,但是眼神坚毅,没有丝毫祈求示弱。宋长镜说道:“下辈子投胎,别再碰到本王了。” 陈松风肝胆欲裂,满眼血丝,整个人处于复杂至极的情绪当中,大愤怒、大恐惧兼有,正要开口说话。 崔明皇已经抢先上前一步,作揖致歉,低头诚恳道:“王爷,能不能给在下一个面子,不要跟她一般见识。” 宋长镜嘴角扯了扯,满是讥讽。 与大骊藩王对视的女子,突然认命一般闭上眼睛。 就在此时,门槛那边的少年哈哈笑道:“叔叔!算了。欺负一个娘们,传出去有损你的名声。” 宋长镜身形略微停顿,细微到了极点,哪怕是崔明皇和刘灞桥,也只觉得那个杀神根本就是纹丝不动。 宋长镜歪了歪脑袋,伸出双指,随意一弹。好似掸去肩头灰尘。 风雷园年轻一辈第一人的刘灞桥,呆若木鸡。 崔明皇如释重负。 陈松风如坠云雾。 宋长镜对刘灞桥笑道:“小子,不错,本王看好你。” 女子睁开眼睛,把自己从墙壁里“拔出来”,落地后,身形一晃,对那个背影说道:“今日赐教,陈对铭记五内。” 宋长镜不予理会,对刘灞桥说道:“离开小镇之后,去大骊京城找本王,有样东西送给你,就看你拿不拿得动、搬不搬得走了。” 刘灞桥脱口而出道:“符剑!” 修行之人,都知道符剑是道家主要法器之一,但是如果一把剑,能够直接冠以“符剑”之名,并且世人皆知,可想而知,这把剑会是如何惊艳。 宋长镜和宋集薪走出这栋别院,男人笑道:“心胸之间的那口恶气,出完了没?” 宋集薪点头道:“差不多了。” 之前关于陈平安一事,这个家伙竟然连自己亲侄子也坑,宋集薪当然一肚子愤懑怨气。 宋集薪突然皱眉问道:“那女子一看就来头极大,叔叔你不怕打了小的,惹来大的,揍了大的,惹来老不死的?如果地方县志没骗人,那我可知道那些老王八的厉害,到时候咱们大骊真没问题?” 男人一句话就摆平了少年。 “你太低估宋长镜这三个字了。” ———— 大堂内,崔明皇坐回位置,不露声色。 刘灞桥颓然靠在椅背上,心有余悸道:“乖乖,七境八境和这第九境就相差这么多吗?” 风雷园有七境八境武夫各有一人,而且与刘灞桥关系都不错。 崔明皇摇头道:“围棋当中,同样是九段国手,也分强弱,相差很大,何况宋长镜本就是第九境里的最强手。” 然后崔明皇望向名叫陈对的女子,关心问道:“陈姑娘你没事吧?” 女子也是狠人,虽然脸色苍白,但仍是坦然笑道:“无妨。” 陈松风仿佛比这位局中人的远房亲戚,更加惶恐不安。 崔明皇心中一叹,龙尾郡陈氏,恐怕很难在接下来的大争乱局之中,脱颖而出了。 刘灞桥啧啧道:“一弹指,就能够将我飞剑弹回窍穴,还能不伤我半点神魂,实在是匪夷所思。” 崔明皇打趣道:“现在知道山外有山、人上有人了吧?” 刘灞桥狗不了吃屎,坏笑道:“人上有人?崔大先生你真是一点也不君子啊!” 崔明皇哭笑不得,懒得理睬这浑人。 刘灞桥想了想,出声安慰那名字有些古怪的女子,免得她一时想不开,铁了心要以卵击石,去找宋长镜的麻烦,到时候这一屋子的人都吃不了兜着走,“陈大姐,虽然我这么说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,但是碰到宋长镜,低低头,退一步,不丢人。” 陈松风欲言又止。 但是女子嗯了一声,淡然道:“宋长镜确实有这个资格,我没有不服气,只是心有不甘而已。” 刘灞桥没心没肺道:“其实不甘心都不用,看看我,现在就贼高兴,以后回到风雷园,又有十年牛皮可以吹了,竟然与大骊宋长镜交过手,哪怕只有一招,但我刘灞桥到最后毫无损啊!当然了,如果我真能拿到那把大骊京城的符剑,吹一百年都行!” 女子思绪转向别处。 她没来由想起那个坐在门槛上的少年,能够一句话阻止宋长镜出手杀人的少年。 ———— 杨家铺子的老掌柜回到小镇后,直奔自家铺子后边的院子,不大不小,正好够店里三位长工伙计居住。 掌柜推开后院正屋,看到一位老人坐在椅子上,正在捣鼓他的老旱烟杆子呢,掌柜的关上门后,喊了声老杨头,老人赶紧放下老竹烟杆,倒了一碗茶,笑问道:“掌柜的,有人急着用药?需要我摸黑上山?” 年迈掌柜看着这个敲上去差不多岁数的老头子,摇摇头,端起茶碗,叹了口气道:“今儿给阮师那边看了位病人,是个姓刘的少年,给外乡人一拳打了个打半死,我这心里不得劲儿,就想着来你这边坐坐,缓一缓。” 满脸皱纹如老槐树皮的老杨头笑道:“掌柜的,只管坐便是,都不是外人。” 掌柜的突然想起一事,“对了,老杨头,你很多年前帮过的一个孩子,就是泥瓶巷那个,小小年纪就给她娘亲抓药的可怜娃儿,他是不是叫陈平安?” 老杨头有些讶异,点头道:“对啊,那孩子他娘最后还是走了,如果没记错,没能熬过那个冬天。在那之后,跟孩子还见过几次,次数不多就是了。我当年实在看不下去,还给过孩子一个不值钱的土方子来着,咋了?是这孩子给人打伤啦?” 掌柜的喝了口茶,苦笑道:“刚刚我不是说了嘛,那少年姓刘。老杨头,你也真是的,啥记性!” 老杨头哈哈大笑,不以为意。 老掌柜小心翼翼试探性问道:“老杨头,咱们铺子要不要做点啥?” 老杨头拿起那根小楠竹制成的老烟杆,摇了摇,“掌柜的,啥也不用做就行。” 老掌柜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,点头道:“这就好这就好。老杨头,那你忙你的,我先走了。” 老杨头刚要站起身相送,老掌柜赶紧劝道:“不用送不用送。” 老掌柜走下台阶后,回望去,老杨头正要关门,对视后他咧嘴笑了笑,老掌柜的赶紧转头离开。 在老掌柜中年接手铺子的时候,病榻上弥留之际的父亲,最后遗言,竟是一些古怪话,“‘铺子遇到大事情,就找老杨头,照他说的去做。’这句话,好像是你爷爷的爷爷那会儿,就传下来了。以后你把铺子传给下一辈的时候,一定别忘了说这些,一定不能忘!” 老掌柜当时使劲点头答应下来,老父亲这才咽下最后那口气,安然闭眼逝去。 夜色渐浓。 老杨头点燃一盏油灯。 砸吧砸吧着旱烟,老人想起了一些陈年往事,都是注定无人在乎的小事而已。 ———— 一栋代代相传的祖宅, 收拾得整整齐齐,一点不像是泥瓶巷里的人家。 一个敦厚老实的男人家蹲在院门口,看着一个清清秀秀的孩子,笑问道:“儿子,过完了年,是不是大人了?” 孩子扬起一只手,活泼稚气道:“爹,我五虚岁,是大人啦!” 男人笑了笑,有些心酸,“那以后爹不在的时候,娘亲就要交给你照顾了哦,能不能做到?” 孩子立即挺直腰杆,“能!” 男人笑着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,“拉钩。” 孩子赶紧伸出白皙小手,开心道:“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!” 爷俩小指拉钩,拇指上翻后紧紧挨着。 男人松手后,缓缓站起身,转头看了眼在正屋忙碌的那个婀娜身影,猛然大踏步离去。 身后孩子喊道:“爹,糖葫芦好吃。” 男人嘴唇颤抖,转过头,挤出一个笑脸,“晓得了!” 孩子到底是懂事的,眨了眨眼睛,“小的更好吃一些。” 男人迅转过头,不敢再看自己儿子,继续前行,喃喃道:“儿子,爹走了!” ———— 杨家铺子,一个隔三岔五就来买药的小孩子,这一天被一名不耐烦的店伙计推搡出铺子,那年轻伙计骂道:“跟你说过多少次了,这么几粒碎银子,连药渣子也买不了!哪有你这么烦人的,能堵在这里大半天的,我们这是药铺,要做生意的,不是寺庙,没有菩萨让你拜!要不是看你年纪小,老子真要动手打人了,滚滚滚!” 小孩子死死攥紧那只干瘪钱袋子,想哭却始终坚持不哭出声,仍是那套翻来覆去无数遍的说辞:“我娘亲还在等我熬药,已经很久了,我家真的没有钱了,可是我娘真的病得很厉害……” 年轻伙计随手抄起一把扫帚,作势打人。 站在门槛外的小孩子吓得蹲下身,双手抱住头,那只左手仍是不忘死死握住钱袋。 许久之后,孩子抬起头,现一个板着脸的老爷爷站在那里,与他对视。 年轻店伙计已经悻悻然放下扫帚,忙活自己手头的事情去。 老人伸出一只手,“买东西给钱,生意人赚钱,是天经地义的事情,至于赚多赚少,得看良心,但万万没有亏钱的道理。所以你把钱袋子给我,那几粒银子我收下,今天你娘亲治病需要的药材,我先赊账给你,但是你以后得还钱,一分一毫也不许欠铺子,小家伙,听不听得懂?” 小孩子眨眨眼,懵懵懂懂,但仍然把钱袋子递出去。 最后,老人有些费劲地趴在柜台上,才能看着那个几乎瞧不见脑袋的小孩子,问道:“知道怎么熬药吗?” 小孩子小鸡啄米,“知道!” 老人皱眉:“真知道?” 孩子这次只敢轻轻点点头。 那年轻伙计在远处笑道:“咱们刘师傅当时去过一趟泥瓶巷,给他娘看病后,教过孩子一回,后来不放心,又亲自看着这孩子煎熬,奇了怪了,屁大孩子,竟然还真没啥差错。是刘师傅亲口说的,应该没错。” 老人对孩子挥挥手,“去吧。” 孩子欢天喜地提着一大兜黄油纸包起来的药材,飞快跑回泥瓶巷。 他娘亲躺在木板床上,在孩子蹑手蹑脚进入屋子后,现他娘还在睡觉,摸了摸她的额头,现不烫,松了口气,孩子然后悄悄把娘亲的一只手挪回被褥。 孩子来到屋外那座灶房,开始用陶罐熬药,趁着空隙开始烧菜做饭。 孩子需要踩在小板凳上才行。 孩子使劲翻动锅铲,被热腾腾的水气呛得厉害,还不忘碎碎念道:“一定要烧得好吃,一定要!要不然娘亲又要没胃口了……” ———— 一个才五虚岁的孩子,背着一个几乎比他人还大的箩筐,往小镇外的山上走去。 这是孩子第二次入山,第一次杨家铺子的老杨头带着,照顾到孩子的孱弱脚力,于是走得很慢,加上老人只是教了孩子需要采摘那几种草药,而且箩筐也是老人背着的,所以那一趟进山出山,其实还算轻松。今天就不一样了,孩子顶着烈日,背着箩筐,后背传来一阵阵灼烧般的刺痛。 孩子一边哭一边走,咬着牙向前走。 那一趟,孩子是到了天黑才回到杨家铺子,箩筐里只有一层薄薄的药材。 杨老头勃然大怒。 孩子带着哭腔说,他家里只有娘亲一个人,怕他娘亲饿了,要不然不会只有这么点药材的,他可以 明天早起进山。 老人默不作声,转身就走,只说再给他一次机会。 之后不到两个月,孩子的手脚就都是老茧了。 ———— 有天,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,使得上山采药忘了时间的孩子,被隔在溪水那边。 看着汹涌的洪水,孩子在大雨中嚎啕大哭。 最后当孩子实在忍不住,打算往溪水里跳的时候。 那个时候,杨老头突然出现在对岸,一步跨过小溪,又一步拎着孩子返回。 黄豆大小的雨点砸在身上,孩子在下山路上,却一直笑得很开心。 出了山之后,老人说道:“小平安,你帮我做一根烟杆,我教你一门怎么才能够爬山不累的小法子。” 孩子伸手胡乱抹着雨水,咧嘴笑道:“好嘞!” ———— 孩子蹦蹦跳跳回到泥瓶巷,今天他采到一株很稀罕的名贵草药,所以杨家铺子多给了一些娘亲需要的药材。 一天没吃饭的孩子走着走着,突然感到肚子一阵绞痛。 那一刻,孩子就知道在山上吃错东西了。 疼痛从肚子开始,到手脚,最后到脑袋。 孩子先是小心翼翼蹲下身,摘下箩筐,然后深深呼吸,试图压抑下那股疼痛。 但是一阵火烧滚烫,一阵冰冷打摆子。孩子最后只能疼得在小巷子里打滚。 孩子从头到尾,不敢喊出声。 不管脑袋怎么胡乱撞到小巷墙壁上,孩子最后也没有喊出声。 离家太近了。 孩子怕躺在床上的娘亲担心。 那个过程里,意识模糊的孩子,只感受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声,就像近在耳边的擂鼓声,轰隆隆作响。 ———— 杏花巷,一个孩子又蹲在糖葫芦摊子不远处,每次都蹲一会儿,时间不久,但让摊子主人记得了那张黝黑小脸庞。 终于有一次,卖糖葫芦的男人摘下一支糖葫芦,笑道:“给你,不收钱。” 孩子赶紧起身,摇摇头,腼腆一笑,撒腿跑了。 那之后,再也没有看到孩子的身影。 ———— 那个冬天。 病榻上的女子已经骨瘦如柴,自然面目干枯丑陋。 刚刚从破败神像那边祈求归来的孩子,去杏花巷铁锁井那边挑回水,来到床边,坐在小板凳上,现他娘亲醒了,便柔声问道:“娘,好些没?” 女子艰难笑道:“好多了。一点也不疼了。” 孩子欢天喜地,“娘亲,求菩萨们是有用的!” 女子点点头,颤颤巍巍伸出一只手,孩子赶紧握住他娘亲的手。 女子极其艰辛痛苦地侧过身,凝视着自己孩子的脸庞,受尽病痛折磨的女子,突然洋溢着幸福的光彩,呢喃道:“天底下怎么就有这么好的孩子呢,又怎么刚好是我的儿子呢?” ———— 那年冬天,女子终究还是没能熬过年关,没能等到儿子贴上春联和门神,死了。 她闭眼之前,小镇刚好下起了雪,她让儿子出去看雪。 女子听着儿子跑出屋子的脚步,闭上眼睛,虔诚默念道:“碎碎平碎碎安,碎碎平安,我家小平安,岁岁平安,年年岁岁,岁岁年年,平平安安……” 从那一天起,陈平安就成了孤儿。 只不过是从孩子变成了少年。 第五十一章 对峙 返回福禄镇后,跟大骊藩王宋长镜进行了一场蜻蜓点水的切磋,正阳山老猿并未在李宅待太久,飞奔出镇,在草鞋少年入山的地方,稍作停留后,老人仍是退回自己先前出拳之处,仔细观察少年在泥地上的脚印深浅。 除此之外,老猿视野当中,还有一连串成人的浅淡脚印,老猿猜测多半是风雷园那个年轻剑修留下,自己对泥瓶巷少年出拳之时,那人分明是想趁火打劫,出现过一刹那的剑气外溢,虽然稍纵即逝,隐藏颇深,但老猿本就身经百战,又在“剑气纵横破宝瓶”的正阳山,足足修行了千年岁月,对于剑气剑意,实在太过熟悉。 这头正阳山护山猿活得太久,所以太过见多识广,见识过擅长养育上乘飞剑的剑仙,其中拥有数十把玲珑袖珍的飞剑,皆微小如细牛毛。也见识过大如山峰的本命飞剑,一剑劈下,江河断绝。 老猿凝神思量之后,这才继续前行,入山后先是杂草丛生,然后是一片竹林,地上多是去年秋冬积攒下来的枯叶,只不过由于最为靠近小镇,竹林并不显得荒芜杂乱。一路循着不易察觉的脚印,老猿现自己即将走出竹林。 老猿并未直接走出竹林,而是环视四周,并未看到地上有少年的脚印,视线上移,四周青竹也无明显印痕,但是老猿依旧没有径直往山上追赶,而是拔地而起,一脚踩在一杆粗壮青竹的上端,微微加重力道,身体向山上那边倾斜,竹子随之弯曲,在即将崩断之际,老人骤然散气,魁梧身躯如同轻飘飘的羽毛,没了重压负担的青竹顿时反弹,恢复笔直,老人如仙人御风站在修修青竹之巅,身形跟随竹子微微摇曳,环顾四方之后,低头俯瞰四周,终于被老猿现蛛丝马迹,扯了扯嘴角,往左手边一路远眺,仔细竖耳凝听后,依稀听到了溪涧流水的声响。 老猿冷笑道:“果然一如既往的狡猾。” 老猿踩踏着一棵棵青竹,往左手边的小溪奔去,一路上不知踩断了多少棵竹子,来到溪畔后,对于草鞋少年是沿着溪水往深山老林去,还是往下游逃窜,老猿一时间有些拿捏不准。老猿蹲在溪畔,眉头紧皱,有些愤懑,若是在外边天地,只要是稍稍有点灵气的山岳,老猿只要随手一抓,就能将那失了靠山的土地神强行敕令而出,一问便知少年的去向了。 这也算是搬山猿的本命神通之一,否则其他修士,任你术法通天,威名赫赫,也绝对无法轻易对一方水土的神祗指手画脚,大道殊途,这就像世俗王朝的官场衙门,兵部尚书也很难对一个小小户部员外郎呼来喝去,要员外郎做这做那,最重要的是这位兵部尚书和员外郎,还不在一国庙堂之上。 老猿听着水流声,陷入沉思。 按照常理而言,那少年八成是从小上山入水磨砺出来的身手和体力,说不定还研习过粗浅的呼吸吐纳之术,这才有了异于常人的体魄,身轻骨硬,气血强壮,以至于能够跟老猿在巷弄屋顶玩猫抓耗子的游戏,这样的话,去熟稔道路的密林深处躲藏,合情合理,若是纯粹的少年心性,先前不过是凭借一腔热血想要报仇,尝到过轻重厉害之后,逐渐冷却,自然而然开始后怕,便跑去南边的铁匠铺子,寻求阮师的庇护,也情理之中。 前者不过是耗时,后者耗力耗神不说,甚至还会消耗正阳山的香火情。 老猿顺乎本心,脱口而出道:“这少年必须死。” 说完这句话后,老猿再无半点疑虑,选择往溪水下游追踪而去。 ———— 小镇南边,有一条黄泥小路,蜿蜒曲折,两边都是小镇百姓的稻田庄稼地,小路半道,有座破败白墙黑瓦的小庙,说是庙,其实就是一个供百姓歇脚休息的地儿,尤其是农忙时节、酷暑时分或是暴雨天气,有没有遮阴挡雨的地方,是天壤之别。 此时陈平安和宁姚就在此商议休息, 宁姚天生剑心通明,夜间视物,轻而易举,便现破败墙壁上满是稚童的炭笔涂鸦,大多是人名,低处多半已经斑驳不清,或是被人涂抹篡改,或是重重叠叠,只是高一些的地方,还有一些清晰可见的名字,宋集薪,稚圭,赵繇,谢实,曹曦……很长一大串,估计是当年骑在脖子上,甚至是站在小伙伴的肩膀上写的,宁姚甚至看到了刘羡阳和陈平安、顾粲三人的名字,聚在左上角最高的地方,显得不太合群。 宁姚收回视线,问道:“不管怎么说,第一步是做到了,已经迫使老猿第一次换气。接下来你真要去小镇取回木弓?会不会太冒险了?万一老猿很谨慎,没有上山找你的麻烦,你岂不是羊入虎口?” 草鞋少年一直在默默呼气 吐气,呼吸轻重长短并无定数,一切只看感觉,追求“最舒服”的状态,闻声后眼神坚毅道:“没办法,木弓必须要拿回来,要不然我们之前就白费功夫了!而且我在泥瓶巷那边,对老猿射出过当头一箭,确实像宁姑娘你所说,哪怕是那么近的距离,但只要没有射中老猿眼珠,造成的伤害,都可以忽略不计。” 宁姚有些恼火,“早说了,你那些雕虫小技不管用!先前你不信,又不听劝,行,我便由着你,但是现在你既然信了,总该按照我的法子来了吧?” 其实对于怎么对付正阳山老猿,当时在廊桥商议此事的少年少女,最早是决定各做各的,陈平安只是让少女等他回小镇找完三个人,但是后边少年突然改变主意,在宁姚走到廊桥北端下台阶之前,赶上宁姚。 之后两人出现过巨大分歧,佩刀又佩剑的少女,一开始很坚定,你陈平安并非修行中人,甚至连拳把式也不会,就在一边看戏好了,最多帮忙摇旗呐喊,让她来宰掉老猿,为刘羡阳报仇,一泄心头之恨。但是当陈平安问她如何斩杀老猿,宁姚死活不愿意说,只说她有那压箱底的本事,行走天下,上山下山,大道独行,没点家传的杀手锏怎么行。 陈平安没有答应。 这才有了之后陈平安的三次找人。 陈平安站起身,扭了扭腰,几乎没有妨碍凝滞了,起身道:“我休息得差不多了。” 宁姚惊讶道:“杨家铺子的东西这么有用?” 陈平安出现片刻的眼神黯然,只是很快点头笑道:“很有用的。” 宁姚问道:“老猿会不会直接看穿你的逃跑路线?” 陈平安想了想,谨慎回答道:“说不定可以。” 宁姚用刀鞘在地上划出两个圈和一条直线,问道:“这是小庙和福禄街李宅之间的路线,你的木弓藏在哪边?” 陈平安蹲下身,画了一圈,“靠近东边,差不多是这里,距离泥瓶巷不算太远。” 宁姚点头道:“好,哪怕老猿直接赶来小庙这边,我也会拖延住他的脚步,给你争取到足够的时间。” 陈平安又在那条线中间地段,用手指画出一个小圈,“如果真是这种最糟糕的情况,宁姑娘,你能不能把他勾引到这里?就是我当初入山的地方,这样我拿到了木弓赶过去,不需要多久。” 一袭墨绿长袍的少女以刀拄地,傲然道:“说不定到时候我就提着老猿的头颅,去你那边。” 陈平安摇头道:“别逞强,要小心!” 宁姚恨不得拿刀鞘使劲敲打那颗脑袋,到底是谁逞强? 她瞪眼道:“喂!站在你跟前的人,是我宁姚,未来的全天下第一剑仙,好不好?!” 少年站起身,低头查看了一下腰间两只布袋子,以防万一再次系紧后,抬头笑道:“知道了知道了,所以啊,那就怎么都别死在这种小地方,要不然多亏啊。以后等你做成了那么大的大人物,作为朋友,我也好沾沾光。” 宁姚感慨道:“陈平安,你这么婆婆妈妈优柔寡断,劝你以后还是别娶媳妇了,随便找个女子嫁了算数。” 少年嘿了一声,也不反驳,刚要出庙,宁姚说道:“我先把你送到小溪那边,我之后往西北方向走一段路程,防止老猿担心那小女孩的安危,出了竹林没多久,结果因为没有现你的踪迹,就果断放弃追捕,掉头返回小镇。” 陈平安想了想,没有拒绝。 少年少女一起奔向小溪,少女无形中吐纳如大江大河,水深无语,暗流涌动。少年呼吸则如溪涧流水,细水流长。 气象各异。 宁姚突然忍不住问道:“木弓箭头涂抹了你说的那种草药,当真有用?” 少年答道:“反正对两百多斤的野猪都有用,对那头老猿应该也有。” 宁姚不再说话。 两人临近小溪,正是当时草鞋少年上岸的地方,少年少女几乎同时气力爆脚掌蹬地,高高起身,跃向对岸。 少女落地后握住剑鞘,放缓脚步,少年则是冲刺起跳、大跃过河、落地奔跑,一气呵成,瞬间与少女擦肩而过,陈平安刚要转头,少女说道:“你先去小镇,不用管我。” 少年继续向前,一边跑一边转头提醒道:“我会稍稍绕弯,挑一个僻静巷弄进入小镇,可能会稍微晚一点。” 宁姚点了点头,在陈平安身影消失后,不再握住剑柄,开始向西边缓缓行去。 没过多久,少女停下身形,眯眼望向上游溪水远处。 一道魁梧身影骤然间从溪水大石上激射向北岸,落在少女身前二十余步,盛气凌人。 老猿有些疑惑,四周并无少年的隐匿气息,有意无意地瞥了眼少女腰间白鞘长剑,笑道:“小姑娘,先前去福禄街捣乱的人,就是你吧?” 少女双手按住刀柄剑柄,默不作声。 老猿好奇问道:“小姑娘,之前在来小镇路上,虽然你一直藏头藏尾,可我知道你来历不简单,绝不是清风城老龙城那两个废物之流,只是我很奇怪,你我之间,有何恩怨,何须如此?或者说你家族师门,跟正阳山有过节?” 宁姚二话不说,腰间刀剑同时出鞘,身形一闪而逝。 狭刀先至,对那位正阳山护山老祖当头劈下,老猿竟是随便抬手,以手臂强硬弹开这一刀的锋芒。 少女借势身形旋转,横剑一扫,扫向老猿的脖子。 老猿亦是用手臂蛮横砸开剑锋。 少女先手两招未能得逞,并没有近身纠缠,与老猿拉开一段距离,缓缓行走。 老猿以强横无匹的肉身,鉴定两柄兵器的锋利程度后,根本无视手臂外侧被割出的血槽,笑道:“兵器是真不错,而且敢随身带着两把,一看就是山上的千年世家弟子,要不然就是山下一流豪阀的嫡传子弟,我差点就要以为你是藏在暗处的另一名风雷园剑修了。” 老猿随着少女看似漫不经心的脚步挪动,跟随她的身形微微转移视线,沉声道:“小姑娘,知道你哪怕接下来受挫,依旧会不死心,那老夫就最后给你一次机会,容你报上师门身世,在这之后你再被老夫击杀,正阳山可不会为此认错,更不会管你来自何方,师从何人。” 宁姚对此根本就是置若罔闻,始终在寻找这头老猿的真正软肋。 她毕竟不是那位已经摸到第十境门槛的大骊藩王,能够正面硬扛一头搬山猿。 自认已经退让太多的老猿冷笑道:“如此不识抬举,那就随你去吧。” 第五十二章 晃了晃 老猿一步掠至少女跟前,抬臂握拳对着少女头颅,抡圆砸下。 少女以绿鞘狭刀举起格挡,刀锋直指老猿手腕,手中长剑迅猛直刺老猿心口,剑尖直指老猿心脏某一点。 不料老猿长臂一抡而下的粗糙之势,变为五指灵巧握住刀锋,与此同时,另一只手则无比符合他本性本心,一把攥紧剑尖。 显而易见,气势汹汹的杀人为假,诱使少女冒失出剑为真。 出身东宝瓶洲剑法圣地的搬山猿,一眼就看出这把剑的不同寻常。 为此老猿不惜第二次更换了一口气机。 哪怕剑尖已经推入老猿胸膛肌肤,只差寸余就能刺入心脏。 宁姚见机不妙,仍是果断松开剑柄,一边使劲抽刀,刀口滑过老猿手心,出一串刺破耳膜的金石之声。 抽刀之后,少女身体后仰,脚下不停,往后迅倒退而去。 果不其然,老猿侧过身,握住剑尖的手往后一甩,长剑被丢掷出去数十丈外。 一脚踹向少女。 少女原本握剑右手抬起,被老猿一脚踹中,砰然一声巨响,少女整个人被踹得飞出去七八丈距离,后背重重摔在地面,翻了个几个滚,才用刀尖拄地,刀尖钉入道路一尺之深,硬生生止住倒滑身形,所幸溪畔小路泥土松软,地上偶有石子也圆润并不尖锐,少女后背这才没有落一个血肉模糊的下场。 不给少女丝毫喘息机会,巨大的身影从高空坠下。 少女这一次连拔出狭刀的多余动作也没有,一退再退。 老猿并未追杀少女,落地后站在原地,一只脚高高抬起,踩在那柄插入道路的刀柄上,等到少女单膝跪地抬头望来,老猿加重脚下地道,一脚将整把狭刀踩得深陷地面,刀柄只与地面持平。 老猿脸上有一缕缕紫金气息缓缓流转,深沉夜幕中显得格外耀眼,讥讽笑道:“刀也练,剑也学,非驴非马,不伦不类,便是这般可怜下场!” 少女站起身,强行咽下一口血水,“你就这点本事?” 老猿摇头笑道:“方才只是再给你一次机会罢了。” 宁姚深呼吸一口气,沉声道:“在我家乡,生死之战,从不讲究父母是谁。只要你有本事堂堂正正杀了我,便是我技不如人,我爹娘将来知晓缘由过程,最多就是来东宝瓶洲找你的麻烦,绝对不会牵连正阳山。所以你大可以放心,放手厮杀便是……” 这是老猿第一次听到少女如此健谈,洋洋洒洒,与印象中那个不苟言笑的帷帽少女,大相径庭。 所以当老猿后脖子凉的一瞬间,猛然测过脑袋。 一道白虹从他脖子旁边擦过,剑锋带出一条不深的伤口。 若是不转头,哪怕无法一口气穿透老猿脖子,也绝对算是重伤了,到时候实打实的阴沟里翻船,一步错步步错,一想到自己一旦为此而过早展露真身法相,便失去道义上的制高点,导致与齐静春和阮师讨价还价的半点余地也没有,说不得要连累自家小姐,在此方天地独自承受各种危机,这头正阳山老猿终于第三次愤怒了。 飞剑并未入鞘,而是环绕少女四周,飞快旋转,邀功讨好主人。 老猿看到这一幕后,怒极反笑,哈哈笑道:“好好好,刚好跟宋长镜那一架打得不爽利,接下来就陪你好好耍一耍!就是你晓得你这几斤皮肉,经得起几下重捶?!” 少女仔细观察老猿脸上紫金之气,双眉微皱,比起预料之中的事不过三,老猿哪怕三次运用神通术法,分明还留有一定的余力,不至于使得几大主要窍穴的堤坝崩溃,被迫施展真身。况且折寿一事,对上五境之下的人间修士极为致命,对一头搬山猿当然也很肉疼,但同时又没有别“人”那么致命。 少女手指微动,长剑随之轻灵旋转,笑了笑,“难怪我爹说你们东宝瓶洲的正阳山,不值一提,素来口气大剑道低,人傻胆大剑气浅。” 老猿须皆张,怒喝一声,“找死!” 往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扑杀而去。 宁姚没有恋战,往北方奔去。 一路上险象环生,若非那柄飞剑得了“气冲斗牛”匾额的其中两字,剑气与神意同时暴涨,并且与少女心有灵犀,能够心意所至,剑尖所指,长剑本身就像是一个不讲规矩的存在,这才使得老猿雷霆万钧的攻势次次被阻挠,帮助主人在毫厘之间侥幸逃生。 若是一名剑修千辛万苦蕴养出来的本命之物,如此契合心意,老猿不会有任何惊讶,可是老猿清清楚楚感知到那柄出鞘长剑 ,绝非古怪少女的本命飞剑。 她更像是那寻常武夫行走江湖,拿把趁手的“神兵利器”,只要求锋刃足够锐利就行。根本不曾走那温养剑心、孕育剑灵的剑修大道。但是少女的古怪之处,在于她又不全然是武夫路数,因为对于一心淬炼体魄的武道宗师而言,追求的是“天地崩坏我身不朽”,若是被兵器喧宾夺主,就沦为旁门左道的一种。 一路厮杀,老猿之所以没能擒拿下少女,除了飞剑捣乱之外,再就是少女所学很杂,剑修、武夫、炼气士,三者兼备,气息精纯且悠长。老猿实在想不透东宝瓶洲哪家宗门,能调教出这么个稀奇古怪的晚辈,所以出手愈小心试探,想要确定其根脚来历。 反正只要不靠近那座小镇,不管那边如何鱼龙混杂,老猿在这边不会有任何后顾之忧。 四处逃窜的少女脸色愈苍白。 “强弩之末!” 老猿狞笑道:“且不说你能否支撑到逃回小镇,就算侥幸成功,有人接应,可你当真以为老夫杀你不得?” 老猿一个旱地拔葱,不与飞剑斤斤计较,直接跃过少女头顶,落在她去路上,转身拦阻少女向北的去路,一拳将那柄飞剑砸出去百余丈,只是死缠烂打的飞剑,嗖呼一下转瞬即至,又刺向老猿头颅,当老猿试图找机会攥紧飞剑,将其禁锢在手心,它又未卜先知地狡黠退去,绝不恋战,飞剑来去如风,防不胜防,老猿再皮糙肉厚不怕受伤,也略显狼狈。 少女不愿笔直向前与老猿交锋,便路线倾斜,向东北方向奔跑。 老猿跟着横移,始终对少女造成震慑。 老猿一掌拍掉从侧面急掠而至的飞剑,拍苍蝇似的,把那柄飞剑打得钉入地面两尺,飞剑好似女子扭动腰肢一般,好不容易把自己从泥地里给拔出来,在空中悬停,剑尖剧烈颤抖,像是愤怒的野猫崽子,很快就又气势汹汹地掠向老猿。 老猿不厌其烦,忍不住出声问道:“这把飞剑为何能够无视此地戒律?你与齐静春或是阮邛,到底是什么关系?!” 宁姚差点就被老猿一掌按在额头之上,身体向后仰去的同时,伸手握住飞剑剑柄,然后被硬生生扯出老猿的那一掌范围,整个人就像被人拖拽着条胳膊,往后滑去。 被飞剑拉出一段距离后,少女不知为何并未借此机会,一直退入小镇,而是停下身形,站直身体后,歪了歪脑袋,吐出一口鲜血。飞剑悬停在少女身侧,嗡嗡作响,是一位疑惑不解的稚童,在那边跟长辈喋喋不休,聒噪不停。 少女右手按住左侧肩头。 老猿蓦然放缓脚步,大笑道:“果然如此,认你做主人的这把飞剑,确实可以不按照规矩来,但飞剑终究是只是飞剑,再通玄灵性,仍是不如小姑娘你来指挥它,可惜你的身体和魂魄在小镇受过重创,并未痊愈,以至于根本就无法承受对它的驾驭,故而一直断断续续,进攻由它自主行事,反正你也没想过要真正重创于老夫,只是用来保命的防御招式,则不得不由你的心意来控制飞剑。” 少女终于再次开口说话,“你话真多。” 她嘴唇猩红,脸色雪白,一袭墨绿色长袍。 大半夜的,少女像是一位夜行村野的女鬼精魅。 老猿一步一步向前行去,啧啧道:“空有一把好剑,奈何体魄孱弱。弱干强枝,真是可怜!你跟那小巷少年想尽办法要老夫换气,以便引来这方天地的反扑,小姑娘,现在你不妨猜猜看,等老夫这第三口气息用完,换上下一口新气,到底会不会惹来天地震怒?而老夫又到底能否扛得住那一场海水倒灌?” 少女突然笑容玩味,脚尖轻点,向后一跃,高不过一丈,远不过半丈。 本想追击的老猿有些莫名其妙,生怕有诈,便继续慢步前行,打定主意静观其变。 然后身体腾空的少女又脚尖一点,这一次脚尖力道稍大,脚踝也有拧转,所以并非笔直后仰跳去,而是向右侧蹦跳而去。 原来不等少女身形下坠,飞剑就掠至少女位于空中最高处的脚下,于是少女每次都精准借力,继续向后且向高躲去。 就连饱经沧桑的老猿也看得有些愣,眼前那一幕,古怪而滑稽。 少女仿佛一头跳着格子的小麋鹿,接连蹦蹦跳跳,充满轻盈灵动的气息,很快就消失在夜空当中。 大概是担心老猿在半途力偷袭,少女的蹦跳显得极其没有章法,忽左忽右,忽高忽低,忽前忽后。 老猿扯了扯嘴角,眼神复杂道:“好一个羚羊挂角。” 不过老 猿也没有眼睁睁看着少女远遁而去,脚尖一挑,随意挑起一颗石子,握在手心,朝那空中迅猛砸出。 一颗颗石子被老猿飞快挑出地面,最后在老猿手中以风雷滚动之势,激射而去。 虽然大部分石头都落空,但是仍有七八颗石头对少女造成极大威胁,使得她不得不驾驭飞剑击碎飞石。 夜空中一声声轰然作响,如春雷绽放。 老猿眼神阴沉。 那少女要么是失心疯,要么是一根筋缺心眼,明明可以一口气驾驭飞剑,拔高到飞石势弱的高空。 她却偏偏大致维持在一个高度上,如同轻骑游曳在沙场边缘地带,诱使敌方弓弩手不断消耗箭矢和膂力。 不知不觉已经临近小镇西边。 老猿粗略掂量了一下残余气息,所剩不多,专门挑起两颗大如稚童拳头的石子,一手一颗,一脚前踏,一臂抡出,鼓胀的肌肉高高隆起,触目惊心,手中飞石破空之处,竟然呲呲作响,夹杂一长串火星,异于往常,如一条纤细火龙冲天而起 老猿大喝道:“给我下来!” 高空处,亮起一阵绚烂的电光,之后才是春雷炸响。 少女闷哼一声,整个人开始摔落下坠。 歪歪扭扭像醉汉一般的飞剑,不断哀鸣呜咽,但依旧拼命急急掠向主人。 老猿看也不看少女和飞剑,反而眯眼盯住小镇西边屋顶那边,当一抹黑影出动之时,老猿重重踏出另一只脚,手中仅剩一颗石头呼啸而去,痛快大笑道:“救人者先死!” 少女呕血喊道:“别出来!” 本就伤势不轻的少女不忍心去看,那一刻,她有些绝望,艰难握住剑柄,当一条手臂支撑不住之时,赶紧换手握剑,如此反复,不断减缓下坠度。 宁姚没有想到,竟然是她的自作聪明,害死了那个少年。 少年穿着草鞋,背着箩筐,系着鱼篓,如风一般,每天都来去匆匆,忙着赚钱忙着熬药。 宁姚觉得这样的少年就这样死了,这样不对! 少女摇摇晃晃落地后,双指并拢作剑,抵住额头眉心处,咬牙切齿道:“出来!给我斩开这方天地!” 有一条细微金线在少女眉心,由上往下,渐次蔓延。 如仙人开天眼! 古老拱桥之下,如今的廊桥之中。 有一把剑尖指向水潭不知几千年的生锈老剑条,如从沉睡中醒来的人,打了一个哈欠。 锈迹斑斑的剑尖轻轻晃了一晃。 于是廊桥晃了一晃。 整条溪水也晃了一晃。 整座小天地也跟着晃了一晃。 一座深山当中,风尘仆仆的齐静春和数人结伴出山,这位悠悠走在山路上的教书先生,一脚抬起后,刚要猛然踩下,笑了笑,缓缓落脚。 杨家铺子后院的老杨头,坐在油灯旁打着盹,惊醒后,用老烟杆磕了磕桌面。 大骊藩王宋长镜,没来由在官署跳脚骂娘。 铁匠铺一间铸剑室,负责捶打的阮邛竟然一锤落空,握着剑条的马尾辫少女满脸震惊。 被所有人当做傻子的杏花巷少年马苦玄,原本躺在屋顶看着夜空,突然坐起身,杀气腾腾。 就在此时,有一个熟悉嗓音火急火燎地响起,愈来愈近:“宁姑娘,傻乎乎站着干嘛?!跑啊!我又没死,那是我脱下来的一件衣服!老畜生脑子不好使,你咋也傻了?” 少女已经有些神志不清,在敕令仪式即将大功告成之际,突然感觉到整个人腾云驾雾一般,给人扛在肩头就往小镇巷弄里跑去。 宁姚顿时清醒过来,身体跟着某位少年的肩头,不停颠簸起伏,有些难受,更是难堪,她完全懵了:“唉?” 第五十三章 赠送 (今天就这一章,六千字。) 陈平安扛着少女一路撒腿狂奔,跑得竟是比之前上山还要快,像是个抢了黄花大闺女的采花贼。宁姚受了不轻的内伤,给颠簸得难受,但也顾不得什么颜面,若是这时候给老猿一拳捶到身上,估摸着她和陈平安就真要“殉情”了。 宁姚额头满是汗水,问道:“你怎么活下来的?没有石子被打中?你怎么知道老猿的后手,是针对你而不是我?” 问了一大串问题后,宁姚猛然惊醒,“先别说这些,趁着老猿需要换气的功夫,能跑多远是多远!我已经让那把剑尽量多纠缠老猿,但是估计它撑不了太久。” 草鞋少年轻轻点头,健步如飞,在大小巷弄熟稔穿行,如一尾鱼游走于溪底。 远离小镇西边那条小街后,陈平安依旧脚步不停,抽空小声解释道:“先前在泥瓶巷那边,老猿被我骗去一栋破房子的屋顶,然后他就掉坑里去了,之后我偷偷丢了一块小破瓦在窟窿旁边的屋上,果然老猿以为是我不小心,泄露了脚步声,他突然砸出一块瓦片来,连墙壁带隔壁屋顶一起给打穿了,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。” “刚才我其实就猫在那边屋顶,没敢露头,是怕你分心,也想着能不能给老猿来一箭,然后看到老猿把你砸下来的那块石头,跟一条火蛇似的挂在天空里,估摸着只要抬头,咱们小镇谁都瞧得见,我哪敢掉以轻心。当时我脑子里多转了一个弯,想着如果换成是我的话,肯定用你当诱饵,先打躲在暗处的,再回头收拾明处的,一个鱼饵串上两条鱼,多好,对吧?所以我就先脱了刘羡阳那件衣服,抛出去后,才敢去救你。” 宁姚眼睛一亮,啧啧称奇,然后莫名其妙开始秋后算账了:“陈平安,这些弯弯肠子,你跟谁学的?!道貌岸然,肯定没表面那么老实。说!6道人救我的那次,在泥瓶巷你家祖宅,你除了摘掉帷帽,到底有没有趁机占我便宜?” 陈平安一阵茫然,就像小时候被牛尾巴甩在脸上差不多,“啥?” 少女倒是没有继续兴师问罪,反而自顾自笑起来。 陈平安是财迷,绝对不是色胚。 宁姚对此深信不疑,就像她始终坚信自己将来一定会成为大剑仙,不是什么凤毛麟角、屈指可数,而是唯我一人的那种。 宁姚低声道:“放我下来!” 陈平安问道:“你能自己走路了?” 宁姚无奈道:“暂时还不能走,可你要是再这么跑下去,我的心肝脾胃都要被你颠出来了。到时候没被老猿用拳头砸死,结果挂猪肉一样死在你肩头,老猿还不得被咱们活活笑死。” 陈平安放缓脚步,头疼道:“那咋办?就近找个地方藏起来?我本来是想离开小镇的,那个地方不容易被人找到。” 宁姚突然想起一事,好奇问道:“你那件自制的木瓷甲呢?怎么没穿在身上了?” 陈平安苦笑道:“对付老猿,意义不大,反而会影响到我的跑路度,就干脆脱掉了。也亏得如此,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带你离开那边,扛不能扛,背也不能背,抱更不能抱,想想都头疼。” 宁姚叹了口气,下定决心道:“陈平安,先放我下来,然后背我去你说的那个地方。” 陈平安自然没有异议,毫不拖泥带水就照做了,背起少女继续奔跑,问道:“宁姑娘,你的刀呢?怎么只有刀鞘?” 抱住少年脖子的少女没好气道:“埋土里了。” 陈平安也就不再多问,跑向小镇外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。 荒郊野岭,周围是一座座早已没有后人祭拜的坟茔,坟头杂草丛生,茂盛得像是个菜园子,时不时响起几声夜鸮的叫声,此起彼伏,实在是瘆人。好在陈平安对此地,怀有一种同龄人不曾有的情感,倒是没觉得如何不适,约莫一炷香后,陈平安背着少女,穿过无数残肢断骸的倒塌神像,绕到一座巨大的神像背后,泥塑神像倾倒在地,不知为何,已经不见头颅,身长两丈有余,可想而知,这尊塑像曾经完完整整端坐于祠堂寺庙当中,是何等威严凛凛。 陈平安蹲下身,试图先把宁姚放下来。结果等了片刻她竟然没动静,吓得陈平安以为宁姑娘已经死在半路上了,正当陈平安被雷劈了似的呆滞当场,一个字也说不来的时候,这一路上舒舒服服大睡过去的少女,终于醒过来,下意识用手背抹了抹嘴角,迷迷糊糊问道:“到了?” 蹲在地上的少年在这一刻,连自己也想不通,反正差点眼泪都要流出来。 少年赶紧深呼吸一口气,收敛起 异样情绪,双手轻轻松开少女的腿窝,转头笑道:“这是我去年秋天临时搭的一个小屋,以前经常带着顾粲来这里玩,他嚷嚷着要折腾,就用柴刀砍了一些树枝搭了个架子,再用树叶草叶盖上去,还挺牢,去年冬天那么大的两场雪,也没压塌。” 宁姚站直身体,回望去,飞剑并未狼狈返回,这是好兆头,最少说明老猿没有找准两人躲藏地点的方向。 陈平安让宁姚稍等,率先弯腰进入木草搭建的临时小窝,略作收拾,这才开门迎客。 宁姚坐进并不显狭窄逼仄的小窝,如释重负。 陈平安没有关上那扇粗糙的柴木小门,而是就坐在门口,背对着少女。 宁姚问道:“怎么不关上门?” 陈平安摇头道:“如果老猿找到这里,就没差别了。” 盘腿而坐的宁姚点头道:“也是。” 沉默片刻后,宁姚问道:“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?” 陈平安果真问道:“老猿是不是用掉了三口气?” 宁姚嗯了一声,“但是告诉你一个不好的小溪,老猿最少还能再坏一次规矩。对付咱俩两个伤患,多半是绰绰有余。” 陈平安又问道:“宁姑娘,你觉得老猿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了?” 小窝内满是四周渗入的青草芬芳,沁人心脾,虽然地面有些许湿气,但是少女觉得已经不能要求更多。 宁姚仔细想了想,“老猿总计出手三次,从你家泥瓶巷到小镇最西边的第一次,老猿比较含蓄,主要是为了试探你有无靠山,毕竟他当时忌惮有人在幕后布局,害怕有人针对他护送到此的正阳山小主子,所以折寿大概只在三五年之间,之后在溪畔与我对峙,二十年左右,第三次,估摸着最少五十年,接下来第四次的话,怎么都要一百年起步。” 陈平安眼神熠熠,弯腰伸手拔出一根草,掸去泥土后,嚼在嘴里,开心道:“就算一百八十年好了,赚大了!哪怕不考虑云霞山那蔡姓女子的陷害,寻常人也就活个六十年,那我就是多赚了两辈子回来。再说了,老猿将近两百年阳寿,来换我三辈子性命,我觉得他只要一想到这个,气也气死。” 宁姚皱眉道:“陈平安,你就这么觉得自己的命,不值钱?” 陈平安毫不犹豫道:“跟老猿那种活了千年的神仙妖怪相比,我一个小镇窑工出身的老百姓,自然是不值钱的,承认这种事情,又不丢人。” 宁姚被陈平安这套歪理给堵得慌。 陈平安转头一笑,“当然了,想到这些,认命归认命,心里头憋屈还是会有的,你想啊,凭啥都是来世上走一遭,我的命就天生不值钱呢?” 宁姚刚要附和,然后与他显摆几句既豪迈气概又有学识底蕴的圣贤箴言,不料少年很快自己就给出了答案,正儿八经地扪心自问道:“难道是我上辈子好事做少啦?可我这辈子也没来得及做啥好事善事啊,下辈子岂不是还得完蛋,咋办?” 宁姚拿起腿上横放着空荡荡的绿色刀鞘,用鞘尖轻轻一点少年的后背。 草鞋少年顿时龇牙咧嘴,转头一脸敢怒不敢言的模样。 宁姚瞪眼道:“这辈子还没到头呢,想什么下辈子?!” 陈平安赶紧伸出一根手指,示意宁姚不要大嗓门。 少女赶紧闭嘴。 陈平安屁股往外边挪了挪,试图远离少女与刀鞘。 宁姚欲言又止,最后决定还是把真相告诉少年,嗓音沙哑道:“陈平安,你有没有想过,虽然已经折寿一百八十年,但是这头正阳山的护山猿,他原本能够活多久?” 背对少女望向远处天空的少年,只是摇摇头。 这种玄之又玄的事情,少年如何能够知道,估计想破脑袋也猜不出答案。 有些事情,就像福禄街和桃叶巷的青石板街道,少年如果不是送信一事,这辈子都不知道原来天底下的道路,不全是泥路。 宁姚叹气道:“这类天地异象而生的凶兽遗种,窍穴远不如我们人来得别有洞天,虽然因此而修行极难,但好处是精气神的流逝,也更加缓慢,使得极为长寿,少则五百年,多则五千年的寿命,搬山猿生性善动不喜静,若无修行,寿命不会太长,自然不如龟蛟之流,但是搬山猿终究是曾经的一方霸主,寿命依旧长达两千岁左右,而且这头护山猿,显然已经修成了道法神通,一旦被他跻身上五境,加上他第九境的体魄,别说两千年寿命,就是三千年,四千年,也不是没有可能。” 宁姚望着那个消瘦背影 ,“所以别觉得自己活够了。” 陈平安一声不吭。 宁姚有些心酸。 两两无言,道破天机的少女心中逐渐生出一些愧疚,便搜肠刮肚地去酝酿措辞,想着安慰一下那家伙。 只是当宁姚想得头都大了的时候,却听到了草鞋少年的一阵轻微鼾声。 宁姚顿时傻眼。 ———— 杏花巷深处一栋大宅子,从内到外收拾得干干净净,甚至连院门口的道路,也比别人家门口整洁许多。 一位面相与慈眉善目绝对无缘的老妪挑了挑灯芯,让屋内灯火更明亮一些,然后满是宠溺地望向自己孙子,开始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絮絮叨叨:“又大半夜跑到屋顶上去作甚?老话说春捂秋冻,你总也不听劝,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真要冻出病根子来,让奶奶怎么活?” 憨憨傻傻的少年咧嘴一笑。 老妪坐下后,哀叹一声,开始念自家那本难念的经,“我的乖孙儿呦,你是不知道,今儿白天,那头白眼狼不知道闻到了啥肉味,突然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登门,你当时不在家,你是没看到他那副嘴脸,真是孝顺儿子慈祥爹,都快把奶奶给感动哭喽。” 说到这里的时候,老妇满脸讥讽,冷不丁往地上吐出一口浓痰,又有些后悔,便赶紧用脚尖碾了碾,老妇抬头望向满脸无所谓的少年,气不打一处来,只是舍不得打,只好气呼呼道:“没心没肺的崽子,也不知道心疼心疼奶奶。你本名叫马玄,只是有爹生没娘养的,不是命苦是什么,奶奶就给你加了个苦字,你要是嫌晦气,以后自己改回来便是,不打紧的,不用在意奶奶的想法。奶奶就是乡野老婆子,是田间的蛤蟆,见识短浅,活该一辈子遭罪吃苦……” 老妪开始擦拭眼泪。 少年马苦玄伸手放在老妇人皮包骨头的干枯手背上。 老妇人看了眼自己孙子,少年眼神中终于带着点情感,她欣慰笑了,反过来拍了拍马苦玄的手背,“奶奶我啊,是没福气的人,你爷爷有良心没本事,靠不住,儿子有本事没良心,还是靠不住,所以就只剩下你这么个念想了。要是你再没有出息,奶奶这辈子吃过的那么多苦,算是白吃了。吃苦不算什么,别像奶奶这样就成,以后一定要出息,有大出息,谁欺负过你,你往死里欺负回来,千万别当好人,坏人呢,偶尔当几次,也没事的,别一门心思吃饱了撑着去害人就行,小心遭报应不是?老天爷喜欢一年到头打盹归打盹,可总还有睁开眼睛的时候不是,万一给抓个正着,哎呦……”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说法,少年是从小听到大的,估计耳朵起茧子不说,而是都换好几茬的茧子了。只不过少年始终没有缩回手,任由自己奶奶轻轻握着。 老妇人猛然问道:“你喜欢稚圭那个小贱婢干啥?” 少年微笑道:“好看呗。” 老妪稍稍加重力道在马苦玄手背一拍,大骂道:“没良心的小烂蛆!连奶奶这里也不肯说实话?” 少年嘿嘿一笑,“奶奶你放心,是好事情。” 老妪将信将疑,暂且压下这个疑问,换了个话题,“知道你爹娘为啥不要你吗?” 少年笑道:“那会儿家里穷,养不起我?” 老妪骤然提高嗓门,尖叫道:“穷?咱们马家这七八辈人,可真算不得穷人门户,也就是装惯了孙子,到最后连大爷也不知道如何当了,其实老祖宗留下一条祖训,再有钱也不许把宅子安置在福禄街上,桃叶巷也不许。你那对活该遭天打雷劈的爹娘,他们如果穷的话,能每天穿金戴银?顿顿吃香的喝辣的?除了没敢搬去四姓十族扎堆的地儿去摆阔,他们什么享福的好事落下一桩一件啦?” 每次说到儿子儿媳,老妇真是恨得牙痒痒,冷笑道:“那些个祖辈规矩,就是埋在土里烂成泥的玩意儿,多少年过去了,如今能值几个钱?孙子,你以后出息了,别太当回事,奶奶活了一大把年纪,见多了有钱人和没钱人,说到底,只有没本事的人,才去当老实人!” 马苦玄笑容灿烂,不知道是觉得有道理,还是认为滑稽可笑。 这个少年从小便是这样,什么亏都能吃,什么欺负都能忍,可是有些事情执拗起来,就连他奶奶也劝不动说不听。 老妪想了想,起身跑出去看院门栓了没,回到屋子重新落座后,压低嗓音,“孙子,别看奶奶这么多年装神弄鬼,除了当接生婆,就是给人喝一碗符水,要不就是厚着脸皮跟人收破烂,但是奶奶告诉你,那些收回来的老物件们,可都是顶天的宝贝… …” 少年重新恢复惫懒的神态,显而易见,对于奶奶的那一大箱子破烂,马苦玄并无兴趣。 老妇人犹然诉说早年各种更蒙拐骗的伎俩,得意洋洋。 马苦玄突然问道:“奶奶,泥瓶巷陈平安他爹,是不是死在……” 老妇人脸色剧变,赶紧伸手捂住自己孙子的嘴巴,厉色道:“有些事情,可以做,不能说!” 少年笑着点头,不再刨根问底。 之后老妇人也没了炫耀过往荣光的兴致,病恹恹的,心思沉重,时不时望向窗外的夜景。 马苦玄笑问道:“奶奶,你在咱们小镇当了这么多年的神婆,杏花巷的街坊邻居,人人都说你老人家能跨过阴阳之隔,接引亡魂回到阳间……” 老妪白眼道:“别人信这些乌烟瘴气的,你也信?奶奶连打雷也怕的一个人,真要见着了鬼魂,还不得自己把自己吓死?” “奶奶别怕。” 少年马苦玄轻声笑着,“人鬼殊途,神仙有别。大道朝天,各走一边。” ———— 拂晓时分。 草木小窝内的宁姚缓缓睁开眼睛。 不见少年身影踪迹。 她迅起身,弯腰走出,脚尖一点,她跳到那尊侧卧破旧神像的巨大肩头之上。 远处草鞋少年正往这边跑来,脚步不急不慢,不像是被追杀。当他看到墨绿色的少女后,赶紧招手示意她下来。 宁姚跳下佛像肩头,站在少年身前。 “老猿没找到咱们这边。” 说完之后,陈平安面朝那尊没了头颅的神像,双手合十,低头一拜,碎碎念念。宁姚依稀听到是恳请不要怪罪她的言语,她翻了个白眼,却也没说什么。 之后陈平安神神秘秘低声道:“我带去你看两尊神像,很有意思!” 宁姚问道:“是神仙菩萨显灵,愿意出来见你了?那岂不是心诚则灵?” 陈平安悻悻然道:“宁姑娘你这话说的……” 宁姚一挑眉头。 陈平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继续道:“一听就是读过书的!” 宁姚霎时间整个人就变了一个人,咳嗽几声,心中默念矜持矜持。 少年在前头带路,少女默默跟在后边。 宁姚下意识伸出一根手指,揉了揉眉心。 真是命悬一线啊。 少女天人交战许久,深呼吸一口气,才弱弱说了两个字,谢谢。 少年其实一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,自然听到少女突如其来的感谢言语,虽然内心深处,没觉得她需要跟自己道谢,反倒是自己应该感谢她才对。 只不过陈平安实在不知道如何开口,便干脆不搭理这茬了。 陈平安突然停下脚步,怔怔望向南边,自言自语道:“如果老猿已经被齐先生驱逐出境,所以才没有追杀我们,该怎么办?” 少女无言以对。 陈平安继续前行,看不出异样。 宁姚加快脚步,跟他并肩而行,忍不住问道:“陈平安,你没事吧?” 陈平安摇头道:“没事。我知道有些事情,就是这样的,没办法就是没办法。” 少年没有读过书,所以不知道那句话的意思,如果换一个说法,叫做人力终有穷尽之时。 宁姚突然停下脚步,等到少年疑惑转身后,她指了指自己眉心处的红印,“知道你好奇,但是没好意思问,我不妨跟你说实话好了,这便是我宁姚的杀手锏,正阳山老猿厉害吧?把你我撵得比丧家之犬还凄惨,对不对?可我眉心窍穴内,放着我娘赠送给我的一样十岁生日礼物,是我的本命之物,它只要出现,别说老猿要死,就是……” 说到这里,少女掐断了话头,直接跳过,“之所以跟你说这些,我是想告诉你,天地大得很,别小看自己,也别气馁,你现在不是已经习武了吗?不如连剑术也一起练了!” 陈平安问道:“你会教剑术?” 宁姚理直气壮道:“我天资太好,学剑极早,境界攀升极快,但是教别人剑术,半点不会!” 陈平安挠挠头。 宁姚想了想,正色道:“那柄飞剑我就算想送给你,它也不会答应的,而且我也不愿如此辱它,在我家乡,认为世间有灵之剑,皆是我辈同道中人。” 宁姚最后摘下腰间雪白剑鞘,“但是这把剑鞘我可以送给你!” 陈平安一头雾水,“为啥?” 宁姚使劲拍了拍陈平安肩膀,语重心长道:“连剑鞘也有了,距离剑仙还远吗?” 陈平安傻乎乎接过空荡荡的剑鞘,瞠目结舌道:“说啥?” 宁姚大步前行。 少女当时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极其潇洒的事情,仅此而已。 陈平安小心翼翼拎着剑鞘,心想自己上哪儿去找把剑来? 第五十四章 大敌当前 陈平安领着宁姚来到一尊五彩神像之前,约莫比青壮男子高出一个脑袋,原本生有三双手臂,如今只剩下最高处的握拳一臂,高高举起,以及最低处的“握手”一臂,之所以单臂却能握手,原来是神像十指交错,故而哪怕另外那条胳膊被齐肩断去,手掌和手腕仍是得留下。 五彩泥塑神像为一尊披甲神人,大髯,铠甲铮铮,鳞片连绵,甲片边缘饰有两条珠线,联珠颗粒饱满,比起刘羡阳家祖传瘊子甲的丑陋不堪,仅就卖相而言,实在是稚圭和马婆婆的差距。 神像踩踏在一座四四方方的漆黑石座上,相比昨夜两人寄人篱下的那尊无头神像,这尊彩绘神像虽然断臂极多,且彩塑斑驳,但是仍然流露出一股神采飞扬的精气神。最重要的是泥像神人的腰腹处,双手交缠在一起,姿势极其古怪。 宁姚一眼就看出端倪,明白了陈平安为何要急匆匆带自己来到此地,点头道:“的确有些像撼山谱上的那个立桩拳架子,只不过跟拳谱上的剑炉,有点不同。” 宁姚思量片刻,问道:“附近找得到其余断臂吗?” 陈平安蹲在地上,一脸惋惜地摇头道:“找过了,啥也没找到,估计早就被来这里捉迷藏的孩子踩烂了。这么多年下来,这些土神仙泥菩萨们,估计什么苦头都吃过了。你瞅瞅这位,最高的那颗拳头,手腕那里缺了一大块,旁边还有很多条裂缝,明显是给人用弹弓、或是石子糟蹋的,小镇的孩子都这样,大人越不让来这边玩,就越喜欢偷偷来这里抓蟋蟀、挖野菜,尤其是每年下雪的时候,经常是几十号人在这边打雪仗,热闹得很,玩疯了之后,哪里顾得了什么。小时候还喜欢攀比,看谁爬得更高,还有人喜欢爬到神像头顶上去撒尿的,比谁尿得更远,所以你想啊,一年年下来,就没个齐全的泥像了,其实我小时候还有几个木雕的神像,后来听说有懒汉嫌弃上山砍柴太累,就盯上了它们,刚入冬那会儿,就偷偷给拉回家劈成柴禾烧掉了。” 少年一直在那儿嘀嘀咕咕,有些低沉感伤,“我当时被姚老头嫌弃烧窑没悟性,给赶到山上烧炭去了,我如果在镇上知道有人这么做,一定要劝一劝,实在不行,我可以答应帮他砍柴去。土木神仙泥菩萨,虽说从来不显灵,可那好歹也是菩萨神仙啊,结果被劈砍成柴禾,这种缺德事情,怎么可以做呢……” 宁姚和陈平安此刻关注的侧重点,截然不同。 宁姚一手捏着下巴,一手托着手肘,那双眼眸流光溢彩,缓缓道:“如果我没有猜错,你家拳谱的剑炉正是脱胎于此,不过不是现在你看到的这双手,而是这尊道教灵官像之前中间那对手臂,就是由消失的那双手掐诀而出的剑炉,虽然我不知道为何撰写拳谱之人只选其一,并且没有选择现在咱们看到的这个手势,但是我可以确定一点,剑炉,或者说灵官指剑掐诀,说不定有大小之分。” 陈平安听得云里雾里,但是不忘反驳提醒道:“拳谱是顾粲的,我是代为保管。” 宁姚没跟陈平安计较,伸手指了指这尊道教灵官的剑炉架子,解释道:“看到没,拳谱上是右手尾指突出,而这里是九指分别纠缠、环绕、相扣,只伸出左手一根食指而已,一枝独秀。为的就是掐指成剑诀,最终用以滋养食指。” 宁姚自顾自说道:“我行走你们这座天下多年,也见过不少寺庙的四大天王,和各路道观灵官,这尊泥像……” 陈平安静待下文,结果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答案,只得开口问道:“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?” 宁姚点了点头,一本正经道:“是最矮的。” 蹲地上的少年什么话都没有说,只是朝她伸出大拇指。 宁姚转头问道:“你见过比你们披云山还高的道门灵官神像吗?” “当然没见过啊。”陈平安愣了愣,疑惑道:“披云山是我们这边的?” 宁姚恍然,解释道:“就是你们这里最高的那座山,很久很久以前,据说曾经有位得道高人,在披云山那边埋下一方天师印,用以镇压此方天地的龙气。” 陈平安眼睛一亮,“知道大致方位吗,咱们能不能挖?” 宁姚笑眯眯道:“怎么,想挖了卖钱啊?” 被揭穿真相的陈平安微微赧颜,坦诚道:“倒也不一定要卖钱,只要是好东西和值钱物件,留在家里当传家宝也是好的嘛。” 宁姚用手指凌空点了点那个掉钱眼里的家伙,没好气道:“以后你要是能够开宗立派,我估计有你这么个燕子衔泥、持家有道的掌门宗主,门下弟子客卿肯定一辈子吃穿不愁,躺 着享福就好了。” 陈平安没想那么远,至于什么开宗立派,更是听也听不懂。 他站起身问道:“不管大小,眼前也算是剑炉的一种?” 宁姚点头道:“大小剑炉,分左右手,真正滋养的对象,绝对不是左手食指和右手尾指,而是一路逆流而上,直到……” 宁姚说到这里的时候,闭目凝神,她甚至不用掐诀立桩,就能够心生感应,她睁眼后弯曲手指,对着自己指了后脑勺两个地方,分别是玉枕和天柱两座窍穴,确实是比较适合温养本命飞剑的场所,她笑道:“左手剑炉对应这里,右手则是指向此处。” 陈平安茫然道:“宁姑娘,其实我一直想问,这剑炉说是拳谱的立桩,可手指这么扭来扭去,这和练拳到底有啥关系?能长力气吗?” 宁姚有些傻眼。 要是非让宁姚具体解释武学或是修行的门门道道,那就真是太为难她了,更别提让她说出一路上,大大小小的坑坑坎坎如何顺利跨过。毕竟对于宁姚自己来说,这些最没劲的道理,还需要说出口吗?不是自然而然就该熟门熟路的吗? 于是少女板起脸教训少年道:“境界不到,说了白说!你问这么多干什么,只管埋头苦练便是!怎么,吃不住苦?” 陈平安将信将疑,小心翼翼说道:“宁姑娘,真是这样?” 宁姚双手环胸,满脸天经地义的正气表情,反问道:“不然咧?!” 陈平安便不再追问此事,仰头望向被宁姚称为道门灵官的彩绘神像,道:“这就是6道长他们家的神仙啊。” 宁姚无奈道:“什么叫6道长他们家的神仙?第一,道家道家,虽然有个家字,但绝对不是你们小镇百姓人家的那个家,道家之大,远远出你的想象,甚至连我也不清楚道门到底有道士,到底有多少支脉流派,只听我爹说过,如今祖庭分上下南北四座……算了,跟你说这些就是对牛弹琴。第二,神仙神仙,虽然你们习惯了一起念,甚至全天下的凡夫俗子也这样,可归根结底,神和仙,走的是不一样的路,我举个例子好了,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,这句话你听过吧?” 陈平安点头道:“以前杏花巷马婆婆经常跟顾粲他娘吵架,我总能听到这句话。” 宁姚此时颇有一些指点江山的意味,“佛争一炷香,为啥要争?因为神确实需要香火,没有了香火,神就会逐渐衰弱,最终丧失一身无边法力,道理很简单,就跟一个人好几天不吃五谷杂粮一样,哪来的气力?世俗朝廷为何要各地官员禁绝淫祠?怕的就是人间香火杂乱,使得一些本不该成神的人或什么,坐拥神位,退一步说,哪怕他们擅自成神之后,是天性良善之辈,愿意年复一年荫庇当地百姓,从不逾越天地规矩,可对自诩为‘真龙之身’的皇帝君主而言,这些不被朝廷敕封的淫祠,就是在祸乱一方风水,无异于藩镇割据,减弱了王朝气运,是挖墙脚跟的行径,因为会缩短国祚的年数,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?” “至于仙,很简单,你看到的外乡人,十之**都算是,就连正阳山那头老猿,也算半个仙,都是靠自己走在大道上,一步步登山,通往长生不朽的山顶。修行之人,也被称为炼气士,修行之事,则被称为修仙或是修真。” 陈平安问道:“那么这尊道门灵官到底是神还是仙?按照宁姑娘的说法,应该算是道门里的仙人吧?” 宁姚脸色肃穆,轻轻摇头,没有继续道破天机。 她突然皱了皱眉头。 一颗石子莫名其妙激射而至,重重砸在灵官神像高出头颅的那只拳头上,砸出许多碎屑下来。 宁姚挥了挥手,驱散头顶那些泥屑尘土。 陈平安站起身,顺着宁姚的视线,他转头望去,结果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。 有个黝黑精瘦的矮小少年,蹲在远处一座倒地神像上,一只手不断抛出石子、接住石子。 陈平安转身跟宁姚并肩而立,轻声道:“他叫马苦玄,是杏花巷那个马婆婆的孙子,很奇怪的一个人,从小就不爱说话,上次在小溪里碰到他,马苦玄还主动跟我说话来着,他明显早就知道蛇胆石很值钱。” 名叫马苦玄的少年,站起身后继续掂量着那颗石子,朝宁姚和陈平安灿烂一笑,开门见山道:“如果我去福禄街李宅,跟正阳山那头老猿说找到你们两个了,我想怎么都可以拿到一袋子钱。不过你们只要给我两袋子钱,我就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。事先说好,只是做买卖而已,别想着杀人灭口啊,地上这么多神仙菩萨可都看着咱们呢,小心 遭报应。” 恼羞成怒的宁姚正要说话,却被陈平安一把抓住手臂,他上前踏出一步,对马苦玄沉声问道:“如果我愿意给钱,你真能不说出去?” 马苦玄微微一愣,好像是完全没想到这对少年少女,如此好说话,竟然还真跟自己做起了生意。 不过他也懒得继续演戏了,掏出一只华美精贵的钱袋子,随手丢在地上,笑道:“我已经在李家拿到报酬了,只不过我可不是为了钱,泥瓶巷陈平安,宋集薪的隔壁邻居,对吧?你要怪就怪你身边的家伙,太惹人厌了,她昨天坏了很多人的大事。” 少年扯了扯嘴角,伸手指向自己,“比如我。” 陈平安环顾四周。 马苦玄望向宁姚,笑道:“放心,那头老猿暂时有点事情要处理,我就趁着这个机会,想跟你讨要一样东西,你知道是什么的,对不对?” 宁姚冷笑道:“小心有命拿没命用。” 马苦玄乐呵呵道:“你又不是我媳妇,担心这个做啥。” 陈平安实在无法想象,这么一个满身鬼气森森的家伙,怎么会有人觉得此人是个傻子? 宁姚脸色阴沉,碰了碰陈平安肩头,轻声提醒道:“不知为何飞剑到了这边周围,便进不来了。” 马苦玄微微转移视线,对陈平安咧嘴笑道:“昨天屋顶一战,很精彩,我凑巧都看见了。哦对了,你可以摘掉绑在小腿上的沙袋了,要不然你是追不上我的。” 陈平安果真蹲下身,缓缓卷起裤管,视线则一直放在马苦玄身上。 直到这个时候,宁姚才惊讶现,原来陈平安裤管里边,小腿上还绑着一圈不厚不薄的沙袋。 陈平安跟宁姚解释了一句:“很小的时候,杨家铺子的杨爷爷就曾经叮嘱过我,死也别取下来。原本是打算用来对付老猿的第四口气,现在想了想,也差不多了,因为我总觉得这个叫马苦玄的家伙,和老猿一样危险。” 马苦玄轻轻跳下神像,瞥了眼一袭墨绿长袍的英气少女,自言自语道:“本来以为好歹等我出了小镇,才会遇到第一位大道之敌,没想到这么快就碰上。哈哈,真是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啊。” 宁姚突然问道:“陈平安,那家伙小时候也给牛尾巴甩过?” 陈平安站起身,轻轻跺了跺脚,左右双脚各数次,认真想着宁姑娘的问题,回答道:“马婆婆很有钱的,所以我记得这个马苦玄家的黄牛,体型格外大,那牛尾巴甩起来,很吓人的。” 在陈平安站起身的时候,马苦玄却又蹲下身,抓起一把石子放在了左手心。 最后,泥瓶巷少年与杏花巷少年,两个同龄人,遥遥对峙。 第五十五章 春风得意 陈平安左右脚尖先后不易察觉地拧了拧地面,似乎还在适应变轻了的双腿。 他留意到马苦玄总共捡了五颗石子,四颗握在左手,一颗在右手。 马苦玄神色自若,望向刀鞘剑鞘皆空的外乡少女,笑道:“说好了,现在是我和陈平安单挑,按照我奶奶小时候讲的故事,在演义小说上,两名大将于阵前捉对厮杀,谁喊帮手谁就不是英雄好汉,若是能够阵斩敌人,军心大振,一场仗就算赢了……” 宁姚看着那个马苦玄就心烦,她就没见过这么欠揍的家伙,泥瓶巷的宋集薪城府也深,也喜欢掉书袋,成天摆小夫子的做派,可人家好歹瞧着就是一副读书种子的模样,眼前这位矮小精瘦的少年,肌肤不比陈平安白,而且眼睛格外大,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很怪,尤其是加上这种蹩脚拗口的酸文,就像老妪涂扑了半斤脂粉在那张老树皮上,故作娇羞状,真是惨绝人寰。 陈平安没有跟杏花巷的同龄人放狠话,微微弯腰,骤然力, 笔直前冲,势若奔马。 真快! 看着陈平安疾奔远去的背影,几乎一个眨眼就与自己拉开了两丈多距离,饶是见多识广的宁姚也难免感慨,这不是说陈平安放在全天下的同龄人当中,他能够飞奔快过狐兔,这件事情本身如何了不得,自然不是如此,而是在此方天地这座牢笼里,陈平安能够只依靠十数年如一日的水磨工夫,就把自己的体魄硬生生打熬到这个地步,这才是最让宁姚佩服的地方。 宁姚想了想,难道能吃苦,也是一种天赋? 两个少年之间的距离瞬间只剩一半。 陈平安甚至已经能够清晰看到,马苦玄脸色的一连串细微变化,片刻惊讶后,转为惶恐,迅恢复镇定,然后毫不犹豫地迅猛抬臂,整条纤细手臂,绽放出一股惊人的爆力。 一直死死盯住马苦玄右手动静陈平安,不再直线前冲,刹那之间就就折向右边。 马苦玄那条胳膊竟然出现微妙的停顿,手腕一抖,目标正是偏离直线的陈平安。 激射而出的石子来势汹汹,虽然不如正阳山搬山猿那般恐怖,但是仍然不容小觑。本该手忙脚乱的陈平安并未停步,腰杆一拧,上半身侧过,那颗石子正好从眼前一闪而逝,草鞋少年额前的丝被那股清风裹挟得随之一荡。 马苦玄握有剩余石子的左手轻轻一甩,其中一颗石子刚好落入右手手心。 这位杏花巷的矮小少年,好像并不觉得第二次出手就能够解决掉陈平安,故而没有停留在原地,开始跑向右手边,与此同时,甩手丢出第二颗石子。 草鞋少年一个毫无征兆地骤然弯腰,双手几乎能够触及到地面,那颗石子从后背上迅划过,擦破陈平安的单薄衣衫,所幸只是擦伤,看上去皮开肉绽很吓人,其实伤口不深。 此时两人间距又被拉近一半。 虽然马苦玄也意识到应该要拉开距离才对,但是陈平安的埋头冲刺,实在太过风驰电掣,衬托得马苦玄匆忙之间的转移阵地,仿佛是老牛拉破车,所以当陈平安那张黝黑脸庞愈靠近,草鞋少年那坚毅明亮的眼神,尤为刺眼。与此相反,马苦玄明显出现了一抹迟疑神色,是放弃丢掷石头的举动,果断撒腿撤退?还是孤注一掷,在第三颗石头上分出胜负? 马苦玄犹豫不决,对比陈平安的一往无前,形成鲜明对比。 此时此刻的草鞋少年,哪里有半点泥瓶巷烂好人的样子? 马苦玄在这种事关生死的紧要关头,后撤一步,再次挥动手臂。 显而易见,马苦玄相信自己手中的石子。 这个别说打架,从来就没跟人吵过架的孤僻少年,从小到大就不喜欢跟同龄人待在一起,比陈平安或是顾粲,更像是一头独来独往的野猫崽子。他喜欢有事没事就抓一把石子,一边走一边丢,当然力道都很轻,看似漫不经心的玩耍,没有人当回事,只是马苦玄在廊桥底下的岸边,四下无人的时候,就会独自打水漂,稍稍薄一些的石子,往往能够在水面上打出十数个涟漪之后,撞在对岸石拱桥的内壁上,砰然粉碎,膂力之大,手劲之巧,可想而知。 马苦玄时常也会蹲在青牛背上,用石子去砸水中游鱼。不管能否击中游鱼,反正少年丢入水中的石子,几乎没有水花。 所以在杏花巷的那栋祖宅,院子里,或是屋顶上,经常会躺着几只鸟雀的尸体,血肉模糊。 两人相隔不过十数步而已,之前两次躲避掉马苦玄的石子,陈平安的身形脚步,更偏向于敏捷轻灵,并没有任何泄露出筋骨强壮的 地方,草鞋少年就像一片轻飘飘的树叶子,但是陈平安和马苦玄即将对撞的时候,陈平安终于展露出“重”的一面,接连三大步,既快又猛,充满张力,落地如铁锤砸剑条,抬脚则如拔起一座山峰的山根。 三步,近在咫尺。 马苦玄仍是没能来得及丢出石子,按理来说,大势已去。 但是陈平安没来由心头一震,不过仍是没有任何退缩,因为形势紧迫,已经容不得他悬崖勒马,不如纵身一跃,冒险一搏。 马苦玄嘴角扯起,笑意玩味,左手松开,丢掉剩余石子,抬起的右手本就握拳,所以顺势就是一拳砸出去。 他一开始就给陈平安挖了个陷阱,所谓的狐疑不决,故意给陈平安近身的机会,甚至为何要选择以石子来作为进攻手段,全是这位杏花巷傻小子的缜密谋划罢了。为的就是示敌以弱,把能够从老猿手底下溜走的泥鳅少年,给勾引到自己身边,让这个陈平安自己送上门来! 一臂之距,即是一拳之距。 陈平安是个不算太明显的左撇子,于是与马苦玄的右手拳头,硬碰硬撞在一起。 在拳头相撞的瞬间,几乎同时,两个少年就分别向对方一腿踹去。 陈平安和马苦玄同时倒飞出去,狠狠摔在泥地上。 两人又隔开二十余步,马苦玄爬起身,单膝跪地,大口喘息,他抬起手臂,松开拳头,因为手心那颗石子一直没有丢出去,所以此时少年手心,虽然称不上血肉模糊,但也已经猩红一片,触目惊心。 马苦玄咧咧嘴,揉了揉肚子,眼神炙热,对陈平安大声笑道:“陈平安!敢不敢再来?!” 陈平安的左手更惨,因为之前在小巷袭杀云霞山蔡金简,手心被碎瓷划破极深,这段时日,虽然一直敷着从杨家铺子传下来的秘制草药,但是伤筋动骨一百天,少年体魄再坚韧,终究不是那种生死人、肉白骨的修行神仙,所以跟马苦玄互换的这一拳一腿,陈平安更加吃亏。 陈平安包扎有棉布条的左手,已经在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,鲜血渗出棉布,一滴一滴落在脚边野草上。 陈平安刻意去深呼吸了一口气,于是清晰感受到腹部传来的刺痛,他要确定这种程度的疼痛,对自己接下来的行动,到底会造成多大的影响。 这是习惯使然。 陈平安是穷苦出身,正因为拥有的东西太少,所以就格外斤斤计较,反观宋集薪卢正淳那样的富贵子弟,绝对不会在意口袋里有几枚铜钱,这是大行不顾细谨,陈平安当然不行。所以陈平安给人的印象,一直是跟拘谨、温吞和隐忍这些词汇沾边,少年理所应当的朝气蓬勃,反而不多,至于眼前那个莫名其妙跑出来,要跟陈平安宁姚打生打死的马苦玄,大概属于不可理喻的怪胎,宁姚至少还可以用锋芒毕露来形容,马苦玄这种就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了。 陈平安没有转头,背对宁姚轻轻摆了摆手,示意自己没事。 马苦玄缓缓站起身,起身前少年抓了抓一丛杂草,随意擦去手心血迹。 陈平安跟着起身。 马苦玄率先力,最初所站位置被踩出两个泥坑。 这个瘦猴一般的精瘦少年快得匪夷所思,高高跳起,一只膝盖撞向迎面而来的陈平安。 陈平安一拳砸得马苦玄那记膝撞下坠,但是被空中身体前倾的马苦玄闪电一拳,一拳砰然砸在额头,马苦玄原本弯曲蜷缩的双脚,瞬间舒展开来,在身体后仰的陈平安胸口重重一踩。 陈平安就像被大锤当头一锤、加上同时被当胸一撞,近乎笔直地后仰倒地。 马苦玄的身体在空中翻滚一圈,落地后继续狞笑着前冲,很快就飞奔至才半蹲起身的陈平安身前,马苦玄就是一脚。 陈平安双臂交错格挡在身前,左臂在外右臂在内,死死护住心口和脸庞。 陈平安被这一脚踢得倒飞出去,只不过重心极低,又护住了要害,并没有出现鲜血淋漓的画面。 一路打滚。 马苦玄得势不饶人,继续前冲。 当陈平安停下后滚势头的瞬间,不知不觉,有意无意,整个人变成了单膝跪地、弯腰助跑的姿势。 马苦玄神情一滞。 下一刻,陈平安如同一枝由强弓拉满激射而出的箭矢,瞬间来到马苦玄身前,度之快,与之前相比,判若两人。 示敌以弱。 陈平安也会。 马苦玄这次根本来不及出拳,就被陈平安用肩头撞在胸口,马苦玄踉跄后退, 腹部又传来一阵绞痛,本能地低头弯腰,左耳太阳穴那边就被陈平安用手臂横扫而中,势大力沉,之前占尽上风的杏花巷少年,以一种诡谲姿势双脚腾空侧飞出去。 陈平安猛然抓住马苦玄的双脚脚踝,带着马苦玄旋转一周,怒喝一声,将才九十多斤重的矮小少年狠狠摔向远方! 刚好撞向一尊碎了半边身躯的坐姿神像,高一丈半左右,如果没有意外,马苦玄这一下注定会很凄惨。 可是马苦玄愣是不靠外物,亲自造就了一个“意外”。 他两只脚先后踩中神像的头颅,然后瞬间弯曲和瞬间绷直,整个人借着巨大的反弹力道,跟陈平安之前的暗算有异曲同工之妙,向着远处地上的对手激射而去。 但是马苦玄突然惊骇瞪眼。 只见陈平安站在原地,高高举起一臂,不知何时,他手中握有一柄凭空出现的短刀,刀尖就直直指向飞冲来的马苦玄。 世人所谓的“自己找死”,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了。 哪怕陈平安握刀的手在剧烈颤抖,但是足够一刀捅透马苦玄的身体了,区别只在切入口是手臂、头颅还是胸膛而已。 马苦玄哪怕深陷绝境,虽然惊惧异常,却没有丝毫放弃的心境,艰难扭转身躯,哪怕只有一丝一毫,也要让自身要害偏离那刀尖。 就在此时,一道修长身形出现在两个少年之间。 是个中年男人,背负长剑,腰间悬佩虎符。 不见他如何出手,马苦玄就倒转乾坤似的,不但双脚落地,还身躯笔直地站在了男人身边。 然后负剑男人转头望向后撤一步的握刀少年,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激赏,轻声笑道:“你们两个这次交手,打得都不错。” 陈平安嘴角渗着血丝,又后退了一步。 男人一笑置之,提议道:“我出手救下马苦玄,算我欠你一个人情,所以我出去之后,会说服正阳山搬山猿放弃对你们两个的追杀,如何?” 宁姚来到陈平安身边。 这位来自真武山的兵家修士,深深看了眼少女,然后对陈平安说道:“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,答应就点头,不答应就继续沉默便是。如果觉得不公平,不甘心,再如果你还能侥幸从老猿手底下逃生,那么以后离开小镇,可以去真武山找我,讨要你以为的公道。” 陈平安收起宁姚借给自己的压衣刀,藏入右袖之中,对那个真武山的男人点头道:“如果有机会,我会的。” 马苦玄刚要说话,男人漠然道:“死人更没资格跟活人撂狠话。” 马苦玄死死抿起嘴唇,果真低头不语。 一大一小,这对真武山师徒,渐渐远去。 陈平安一屁股坐在地上。 宁姚赶紧蹲下身,忧心忡忡道:“咋样?哪里伤得最重?6道长那副药方子,你是不是也用得着?” 鼻青脸肿一身内伤的少年满脸苦涩道:“不打紧,还知道哪里疼,说明伤得不算厉害。对了,如果老猿这个时候赶过来……” “来就来!” 少女也干脆坐在地上,眉眼飞扬,“刚才有你在,等下有我在,怕什么!” 陈平安没说出口的后边半句话,只得偷偷咽回去。 宁姚突然灿烂笑起来,伸出双手,对草鞋少年竖起大拇指,“帅气!” 在这之前,这辈子从没觉得自己了不起的陋巷少年,使劲忍住嘴角的笑意,故意让自己更云淡风轻一点。 但其实谁都看得出来他的开怀。 春风少年很得意。 第五十六章 点头 行走在狐兔出没的荒丘野冢之间,负剑男人突然在一座墓碑前停下脚步,走到一座不起眼小土包前的墓碑旁边,蹲下身伸手拨去缠绕石碑的藤草,露出它本来的真面容,字迹模糊,只能依稀辨认出小半文字,男人叹了口气,“神道崩坏,礼乐鼎盛。百家之争,就要开始了。” 男人起身后,看到那个尚未进入真武山正式拜师祭祖的徒弟,正面向来时的方向,少年的嘴角、耳朵和鼻子都在淌血,使得那张黝黑脸庞,显得格外狰狞恐怖,少年抬起手臂胡乱擦拭一番,继续盯着那边。 男人说道:“马苦玄,按照你之前给出的理由,你是因为得知那外乡少女,在巷弄以一手飞剑术,联手大隋皇子和宦官,杀了你生平第一位师父,所以你心结难解,必须要在离开小镇之前报这个仇,我觉得这是说得通的,便没有阻拦你,由着你生死自负。毕竟修行中人,能够遇上这种大道之敌,既是危机,也是机遇。” 但是男人加重语气,绝不以眼前弟子的天赋卓绝而偏爱,沉声道:“但是你盯上泥瓶巷的同龄人,为什么?我之前已经跟你说过,我真武山兵家修士,尤其是剑道中人,绝不可以滥杀无辜!” 少年答非所问,“兵家修士,是不是最能够不在乎什么因果报应、气数气运?” 男人点头道:“遍观千年史书,能够以一己之力,挽狂澜于既倒,大多是我们兵家圣人。并非是我身为兵家修士,才刻意为先贤歌功颂德。” 男人盯着少年,没有打算轻易放过少年一马。 如果马苦玄嗜杀成性,仗势欺人,那么他为真武山收取这种弟子做什么? 兵家修士在世俗王朝,靠的是沙场厮杀来提升境界,本就最为接近生死一线,一旦守不住本心,极易堕入魔道,试想一下,一位手握兵权的修行中人,屠城灭国,何其容易? 兵家与儒家,是支撑起山下王朝世道太平的两大支柱,一旦某位受人崇敬的兵家修士,自己立身不正,那么此人的境界修为越高,庙堂地位越高,对于整个俗世王朝的冲击,自然就会越大。在历史上,前车之鉴,历历在目。得民心何其难,失民心何其易。虽然这句话是儒家圣人所言,但是兵家修士不乏饱读诗书的儒将,对此深以为然。 少年兴许是感受到气氛的凝重,可是没有急于辩驳,伸出手,手心轻轻覆盖在耳朵上,牵扯到伤处,顿时龇牙咧嘴,倒吸一口冷气,缓了缓,收回手后,看着手心一滩血迹,说道:“那家伙叫陈平安,他爹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死了,那个男人生前是小镇有名的窑工,手艺很好,人也老实,后来突然就暴毙了,尸体也没找着,虽然我奶奶一直不愿意承认,但我记得很清楚,那是一个闪电雷鸣的大雨夜里,我给打雷声吵醒了,然后现我奶奶没在身边,刚推开门缝,就看到我爹鬼鬼祟祟跑回来,又惊喜又害怕,很奇怪的样子,我娘使劲拍打着我爹的后背,笑得合不拢嘴,高兴坏了。” 少年下意识皱着眉头,使劲去记忆那些儿时的惨淡画面,“只有我奶奶没说话,好像不太高兴,反而对我爹一顿火,‘你以为那孩子他爹死了,你就能有机会娶到她?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性!泥瓶巷那一支陈家,好几辈人都是一根独苗,你就不怕害了一个人,最后害得人家一家三口全活不下去?到时候这支陈家就这么断子绝孙了,不怕遭到人家祖上阴神的报应?退一万步说,那女子的性情,你当真不清楚,愿意改嫁给你?’我爹当时就嬉皮笑脸,估计是觉得做也做了,很快就要拿到报酬,在自家人面前,就不惺惺作态假装后悔愧疚了。我奶奶最后指着我娘的鼻子痛骂,我娘也不是好脾气的,婆媳差点在正堂打了一架,我爹就是那种喜新厌旧的人,他那一辈的小镇邻居,都不喜欢他,那个时候他当然帮着媳妇不帮老娘,最后我奶奶就坐在地上,狠狠捶胸,一边哭一边对那块匾额诉苦,说马家招了这么个扫把星女人家进家门,你们死不瞑目啊。” 男人顺着少年的思路,问道:“你是想把虚无缥缈的善恶报应,上一辈人作下的孽,全部拢到自己身上,希望你奶奶和你爹娘能够善终?” 马苦玄咧嘴,“我对爹娘实在没啥感情,只有奶奶放心不下,她又不愿意跟我一起去真武山,说她这辈子是一定要葬在爷爷坟旁边的,若是去了那啥不知道几万里之外的真武山,一来要劳烦我这个孙子搬个坛子回家一趟,二来她听说人死之后,入土之前的阳间路,会走得极为坎坷,她说活着的时候已经吃够苦头了,可不想死了之后还要吃苦。” 男人说道:“情有可原,但是占不住理。只此一次,下不为例。 ” 马苦玄撇撇嘴,脸色冷漠,不摇头不反驳,却也不点头不答应。 男人笑了笑,在少年伤口上撒盐道:“被同龄人按在地上揍的感觉如何?” 马苦玄愤怒道:“如果不是那娘们偷偷给了他一把刀,我会输给陈平安?!我从头到尾,就只出了七分力气!如果不是觉得要玩一下猫逮耗子……” 男人轻轻讥笑道:“玩猫抓耗子?得了吧,还不是想着以七分实力来打死陈平安外,同时还能让那少女掉以轻心,一箭双雕,想得倒是挺美。” 少年脸微红,硬着脖子愤懑道:“你到底是谁师父?!” 男人哈哈大笑。 两人重新上路走向小镇,少年问道:“比起那座正阳山,真武山是高还是低了?” 男人笑问道:“是想问真话还是假话?” 少年眼珠子一转,“假话呢?” 男人答道:“那就是差不多高。” 少年哀伤叹气,觉得自己真是遇人不淑,认了两个师父,一个莫名其妙横死在小镇骑龙巷,一个本事不大、规矩极多。 男人笑道:“正阳山在明面上,虽然是剑道根本之地,但是在东宝瓶洲修士的心目中,地位远远不如死敌风雷园,所以正阳山不被视为一流宗门势力,当然,这只是明面上的假象,其实正阳山的底蕴极深,只是当年那桩恩怨生后,风雷园有一人的剑道造诣,远同辈,过于惊才绝艳,使得正阳山不得不数百年忍辱负重……” 马苦玄没好气道:“你不管怎么吹捧正阳山,也改变不了真武山不如正阳山的事实。” 男人笑道:“马苦玄你想岔了,正阳山与我们真武山的差距,大概算是还隔着一座正阳山吧。” 少年愣了愣,听出男人的言下之意后,随即笑道:“这还差不多!” 男人提醒道:“宗门是宗门,自己是自己。” 矮小少年笑道:“你也想岔了!我的意思是既然真武山这么高,那我以后习武大成,想要找人切磋,就省时省事了,不至于身边全是一群绣花枕头和酒囊饭袋!” 男人一笑置之,“这种豪言壮语,换成泥瓶巷少年来说,是不是更有说服力?” 少年怒道:“有你这么当师父的吗?小心以后你给人打死,我不帮你报仇!” 男人伸手绕到后背,拍了拍剑鞘,微笑道:“除了这把剑,师父孑然一身,身死即道消,你报仇有何用?” 少年疑惑道:“不是还有真武山这个师门吗?” 男人卖了一个关子,“真武山不同于东宝瓶洲其它宗门,你上山之后就会明白。” 男人腰间那枚虎符轻轻一跳,男人按住虎符片刻,很快沉声道:“你我度返回小镇!我兵家修士,趋吉避凶,预知前程,几近本能。” 少年白眼道:“小镇那边就算翻了天,外乡人和小镇百姓杀得血流成河,关我屁事。我们可说好了,我可以答应不会草菅人命,但也绝对不做什么行侠仗义、扶危救困的举动。” 男人脸色凝重,一把抓住少年的肩头,命令道:“不要说话,屏住呼吸!” 两人身形一闪而逝,下一刻已经出现在十数丈外,如此循环,如少年马苦玄在溪水上打出的一连串水漂。 ———— 陈平安除了后背被马苦玄那颗石头擦出来的伤口,其实外伤不算多,但这绝对不意味着陈平安就很好受,最麻烦的还是左手手心,下水摸石抓鱼,延缓了痊愈度,这次跟马苦玄打了一架,拳头碰拳头,更是雪上加霜,以至于撕下旧棉布条的时候,连陈平安也只能打开腰间一只行囊,拿出瓷瓶,喝下里边的浓稠药汤,正是杨家铺子当年开出的药方,别的没用,就是能够止痛。 宁姚拿回那柄造型古朴的压衣刀后,割下自己内衫的一大截袖口,撕成一条条,帮着满头冷汗的陈平安包扎完毕,问道:“杨家铺子的土方子,真有用?” 陈平安轻轻晃了晃左手,挤出一丝笑脸,“很有用。刚才是真疼,我以前就这么疼过两次。” 宁姚骂道:“手心都能瞧见肉里的白骨了,能不疼?你真当自己修成了金刚不败的罗汉金身啊,还是无垢之躯的道教真君?让你逞强!跟那个马苦玄死磕,他不是说单挑吗,可以啊,他单挑我们两个,没毛病啊。连我堂堂宁姚都不嫌丢人,你倒是逞英雄上瘾了,不然等下你单挑正阳山搬山猿,我继续帮你拍手叫好?” 陈平安刚打算跟她掰扯掰扯自己的看法和道理。 少女蓦然瞪眼,少 年立即点头道:“宁姑娘说得对。” 宁姚气斜眼道:“口服心不烦,以为我不知道?” 陈平安嘿嘿一笑,眼睛一直偷瞥她手里的那把压衣刀,初看袖珍可爱,细看则锋芒冷冽。 少年觉得这把压衣刀,和它的主人,好像恰恰相反。 宁姚让陈平安抬起右手,将压衣刀轻轻放回绑缚在手臂上的刀鞘,警告道:“不许得寸进尺,不许对这把刀有任何非分之想!” 陈平安无奈道:“宁姑娘你想多了。” 宁姚突然伸手指向最早的那尊断臂灵官神像,“那块乌漆墨黑的石座,知道是什么石头打造而成的吗?” 陈平安点头道:“知道啊,宁姑娘你算问对人了,咱们只要沿着小溪一直进山,得走很远,我估摸着最少也要走大半天,才可以看到一片黑色石崖,全是这种石头,硬得很,用锤头也砸不下一点点碎石,更别提用柴刀砍,石崖那边还有好几条陷下去的长条状凹槽,里边有点坡度,也不平整,姚老头每次经过那里,都会让拿出柴刀去磨一磨,还真别说,磨过之后,柴刀真的会铮亮铮亮的,跟之前很不一样。” 宁姚揉了揉额头,哭笑不得道:“用来磨砍树劈柴的柴刀……” 陈平安眼睛一亮,“值钱?!” 宁姚没好气道:“再值钱,那结成一片的整座石崖,你弄得来一丁点儿吗?我告诉你,寻常神仙也做不到!除非是杀力巨大的大剑仙,加上愿意舍弃一把神兵才行,才能够裂出大概两块三尺长的石条,会被剑修专门取名为‘斩龙台’,每一块当然价值连城。” 陈平安陷入沉思。 宁姚突然也眼前一亮,“灵官神像脚底下那儿,不就有现成的磨剑石吗?这么大,刚好能劈成两块斩龙台。” 陈平安火烧屁股一般,赶紧劝说道:“宁姑娘,咱们可不能拆了搬回家!那位灵官老爷已经够憋屈的了,咱们要是再把他的立足之地也给抢走……” 宁姚猛然起身,冷哼一声,“抢?!我是那种人吗?” 然后陈平安跟着少女一起走向那尊道家灵官神像,站在泥塑彩绘神像之前,宁姚向前踏出一步,双手分别按住刀鞘和剑鞘,英姿勃,她仰头喊道:“我叫宁姚!今天你只要将脚下这三尺立足之地,赠送给我,那么将来我宁姚成就剑仙之境,一定偿还你百倍千倍!” 陈平安张大嘴巴,心想这也行? 果不其然,泥塑神像毫无动静。 少女没有善罢甘休,继续说道:“不愿意给是吧,那我宁姚跟你借总行了吧?有借有还的那种。” 宁姚不忘转头对陈平安眨眨眼,“我这是借,不是抢,明白不?” 陈平安使劲摇头,实诚回答道:“不明白!” 宁姚正要好好跟榆木疙瘩陈平安解释“抢”和“借”的截然不同,陈平安突然喊道:“小心!” 说话的同时,陈平安身形已动,一把将宁姚扯到自己身后。 原来是那尊灵官神像,经历过千百年的风吹日晒后,终于在这一天轰然倒地,向前扑倒在地,碎得很彻底,并未呈现出这里一条腿、那里一条胳膊的残骸姿态,就连原本栩栩如生的大髯头颅也粉碎。 从土里来,往土里去。 仿佛人间这一遭,算是真正走完了。 而且这桩风波的玄妙出奇之处,在于灵官神像的高度,少年少女和神像石座之间的那点距离,前者要出不少,照理说陈平安和宁姚哪怕没有被压塌下,最少也会被砸得不轻。可偏偏到最后,泥塑神像化为尘土,最远也只到了他们两人的脚边。 见多识广的宁姚咽了咽口水,有点心虚,低头望着那些飞扬尘土,嘀咕道:“你也忒小气了吧,不借就不借,还要跟我拼一个玉石俱焚?” 陈平安突然摇头道:“这叫菩萨点头,是答应你了。” 宁姚跟少年并肩而立,看着那些碎屑尘土,再看看更远处那一方光秃秃的黑色斩龙台,最后转头看着陈平安,试探性问道:“你确定?” 陈平安笑道:“我确定!” 宁姚信了,毫不怀疑。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。 最后在陈平安的带领下,宁姚一起帮着将那些泥屑碎屑,移入旁边早就挖好的一个坑,覆盖以土。 陈平安低头默念道:“不论人神,入土为安。” 宁姚也跟着低头小声道:“入土为安。” 做完这一切,宁姚好奇问道:“陈平安,这是你们小镇的风土习 俗?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讲究?” 陈平安摇头道:“不是啊,是我自己这么觉得的。” 宁姚一挑眉毛。 陈平安笑问道:“宁姑娘,你没有觉得做完这些后,心里很舒服吗?” 宁姚也摇摇头,“没感觉。” 陈平安挠挠头,望着那块黑色石座,问道:“它叫斩龙台?” 宁姚嗯了一声,“武道中人,可能会称为磨刀石,或者磨剑石,山上剑修才会将其喊作斩龙台。” 宁姚转头望向西南方向,眼神恍惚,小声道,“我家乡那边也叫磨剑石,每个人都会有一块,大小不一,一般就只有拳头那么大,甚至有些家道衰落、修为低下的剑修,只剩下一粒拇指大小的磨剑石,一样看得比身家性命还重。也不是没有。我家也有,很大……” 陈平安轻声问道:“有多大?” 少女呢喃道:“比你家泥瓶巷宅子还大吧。” 少年满脸震惊,然后无比羡慕道:“宁姑娘,那你家是真有钱!而且这么大一块磨剑石,还不用怕被人偷,多好,不像我,好不容易攒下一点铜钱,藏哪儿都睡不安稳。” 原本有些伤感的离乡少女,忧愁顿消,她笑道:“这块磨剑石,一人一半!” 少年摆摆手,“我要它做什么,我家柴刀倒是有,可哪里需要用上这么金贵的磨刀石,每磨一次刀,我就要心疼一次,何必呢。所以宁姑娘你全拿去好了,对了,你不是要想着求阮师傅帮你铸剑吗?可以用另外一半作为铸剑的钱……” 宁姚无奈道:“陈平安,你是真傻啊还是缺心眼啊?” 陈平安想了想,笑道:“宁姑娘,你就当我是烂好人吧。” 宁姚突然伸手指向少年,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,眯眼笑道:“陈平安,老实交代,你是不是图谋不轨,心想着以后把‘宁姑娘’变成自己媳妇,那还不是所有东西都是自己的了?这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的,厉害啊!” 少年欲哭无泪,嘴角抽搐,宋集薪以前说过一句什么话来着,欲加之罪何患无辞? 宁姚哈哈大笑,“看把你吓的,我开玩笑呢。” 陈平安叹了口气,感觉自己有点心累啊。 宁姚突然正色道:“小心!我那把飞剑已经在返回途中了!” 陈平安如临大敌。 第五十七章 养剑葫 临近小镇,真武山兵家修士松开马苦玄的肩头,马苦玄有些头晕目眩,晃了晃脑袋,问道:“知道是谁出问题吗?难不成是我爹或者大伯,家里的宝贝给外边的人看上眼,一个不愿意给,一个强行索要,结果就跟刘羡阳差不多,惹出大麻烦来了?” 负剑男人带着马苦玄快步前行,摇头道:“正阳山搬山猿之所以悍然出手,不惜破坏规矩,那部剑经本身珍贵是一部分原因,但最重要的原因,仍是正阳山和风雷园的陈年旧怨,如果不是风雷园陈松风前后脚就来到小镇,那头搬山猿绝不至于出手行凶。所以说小镇这边,修行之人即便出手,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,坐镇此地的齐先生终究……” 男人突然停下言语,望向街道远处一座屋顶上,蹲着一头通体漆黑如墨的野猫,它看到马苦玄后,立即尖叫起来,等到马苦玄现它后,野猫就开始撒腿奔跑,跑向杏花巷那边。 马苦玄刹那间脸色苍白,疯了一般跟着屋顶上的野猫一起狂奔。 男人想通其中关节,叹息一声,不急不缓跟在少年身后,始终没有被马苦玄拉开距离。 马苦玄一路跑回那条熟悉至极的巷弄, 当他看到院门大开的时候,可谓胆大包天的少年竟然在门外停步,再也不敢跨过门槛。 少年知道,自家院门一年到头,几乎就没有这么长久开着的时候,因为奶奶常念叨一个道理,杏花巷就属没出息的穷光蛋最多,偏偏人穷志短马瘦毛长,咱们家又容易让人眼红,所以家门一定要记得关严实,否则会遭贼惦记。 马苦玄红着眼睛走入院子,正屋大门也没有关。 马苦玄看到一个熟悉的瘦弱身影倒在地上。 那头黑猫蹲在门槛上,一声声叫喊着,惊吓瘆人。 “不要过去!” 负剑男人伸手按住少年的肩头,叮嘱道:“事已至此,稳住心神!” 马苦玄强忍住眼泪,不断深呼吸,放缓脚步,轻轻喊道:“奶奶?” 兵家剑修率先一步掠至老妪身旁,双指并拢在老妇人鼻尖一探,已无气息。 那头黑猫吓得赶紧跑入屋内,一闪而逝。 负剑男人略作思量,抬起头对站在门外的马苦玄沉声道:“停步!你天生阳气极重,再靠近一步,你奶奶哪怕还剩一些魂魄滞留屋内,也会被你害得灰飞烟灭!” 少年整张黝黑脸庞使劲皱着,竟然强忍住让自己一点哭声也没有出。 男人下定决心,握住腰间那枚虎符后,沉声道:“齐先生,此事不容小觑,你有你的规矩,我也有我的苦衷,希望齐先生接下来莫要插手此事。” 在说完这些之后,男人气势浑然一变,衣袂鼓荡,头飘摇,默念了一串晦涩难懂的口诀后,最后以五字收官:“真武山有请!” 马苦玄痴痴转头望去。 只见一尊高达丈余的金甲神人从天而降,双拳在胸口一撞,声响如雷,道:“真武后裔,有何吩咐?” “此地术法禁绝,我又不擅长拘押魂魄之事,所以请你帮忙巡视此屋四周,如果现这位老妇的游荡魂魄,就将其收拢起来,记得切莫伤及根本。” 那名金甲神人沉默片刻,仍是点头道:“得令!” 金光消散,不见神将。 ———— 窑务监造衙署,龙尾郡陈氏子弟陈松风,正在一间宽敞屋内埋头翻阅档案,脚边搁放着一口朱漆木箱,里边堆了大半箱子的泛黄古籍。女子陈对从木箱随手拎了本,站在不远处的临窗位置,一页页缓缓翻阅过去。 衙署老管事正坐在屋内一把椅子上喝茶,风雷园剑修刘灞桥坐在对面跟老人客套寒暄,精神矍铄的老管事笑道:“也亏得事情巧了,李家宅子那边的李虹,亲自登门咱们衙署,开口讨要咱们小镇几支陈氏的档案,而且只要最近三四百年的户籍档案,王爷点头答应了,我便让李虹让人带走了箱子上边的那七八十本籍书,下边剩下的籍书,年岁更大,刚好是陈公子你们想要的老黄历,话说回来,若非每年衙署要求在夏秋时节,各晒书一次,早就给虫子蛀烂吃光喽。” 站在窗口的陈对头也不抬,淡然问道:“听说小镇如今姓陈的人,都给福禄街桃叶巷的四姓十族,当了奴仆丫鬟,有些个陈氏人,甚至都当上了这些高门大户的家生子,世世代代给人磕头下跪不说,见着了小镇普通百姓,还会趾高气昂?” 老管事有些尴尬,这位女子口口声声“四姓十族”或是“高门大户”,可是真正传承千年的世族豪阀,龙尾郡陈氏的嫡长孙, 结果就坐在那边跟个下人似的,一声不吭埋头查阅档案,而这位同样姓陈的女子,竟然能够如心安理得,那么她真实身份的悠久清贵,老了成精的管事用膝盖想都知道。 虽说老管事没有养着什么姓陈的婢女杂役,可是跟那些作为小镇地头蛇的大姓人家,一向关系不差,不想在这件事情上,因为自己的应对不妥,给所有人惹恼一条来势汹汹的过江龙。 于是小心斟酌一番措辞后,老人放下手中那只冰裂纹的水润茶盏,缓缓道:“陈小姐,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,依着咱们衙署一位老前辈早年的说法,这座小镇最早有两支远祖不同的陈氏,其中一支很早就举族迁出小镇,没有嫡系后人留在小镇,只是依稀听说这支陈氏,当初搬离小镇的时候,是专门留了守墓人的,太过久远,那个负责为那支陈氏扫墓上香的姓氏家族,已经无法考据。至于另外那支陈氏呢,很久之前也在大姓之列,名次还很靠前,只可惜世事无常,里里外外折腾了几次,就逐渐没落了,尤其是近个几百年,就像陈小姐你所说的,确实是一代不如一代,这会儿已经没有自立门户的陈氏人了……不对,我想起来了,还真剩下一根独苗,应该是现如今所有小镇陈氏子弟当中,唯一一个没有依附四姓十族的,那孩子他爹,烧瓷手艺精湛,还受到过前两任督造官大人的嘉奖,所以我这才记得清楚,只是他死得早,如今他孩子过得如何,我可就不知道了。不过话说回来,就只说我看到的,听到的,小镇这边对陈氏后人总体上都还算不错,尤其是宋、赵两大姓,府上大管事都姓陈,名义上是主仆,其实跟一家人差不多了。” 一口气说完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,老管事转身拿起茶盏喝了口茶水。 陈对笑着点头道:“薛管事是明白人,难怪衙署上下运转自如。” 老管事笑逐颜开道:“陈小姐谬赞了,像我们这种人,只是知道自己的那点斤两,所以唯有尽心尽力而已,劳碌命,劳碌命罢了。” 陈对一笑置之,转移视线,望向正襟危坐的陈松风,冷声道:“实在不行,就把箱子翻个底朝天,从最下边那些籍书看起,薛管事刚才的话,你没听到吗?小镇千年以来,档案籍书只与另外一支陈氏有关,如果我没有记错,这一支小镇陈氏,与你们龙尾郡陈氏可算同一个远祖,怎么,翻来覆去,一本本族谱从头到尾,那些个名字不是奴婢就是丫鬟,好玩吗?” 陈松风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水,嘴唇微白,竟是不敢反驳一个字,连忙从椅子上起身,去弯腰翻箱子搬书。 衙署老管事立即绷直腰杆后背,再无半点忙里偷闲的轻松意味。 刘灞桥实在看不下去,陈松风性子软绵不假,可好歹是龙尾郡陈氏的未来家主,不管你陈对什么来历背景,是不是同宗同族,最少也应该给予必要的尊重,所以刘灞桥沉声道:“陈对,我没有眼瞎的话,看得出陈松风现在是给你帮忙,你就算不领情,也别说话这么难听!” 陈松风赶紧抬头对刘灞桥使眼色,后者睁大眼睛瞪回去,“连皇帝也有几个穷亲戚,怎么,有人例外啊?!好,就算某人例外,就能看不起人啊?” 直来直去。 这就是风雷园刘灞桥的本性本心。 陈松风满脸苦涩。 老管事低下头喝茶,视而不见,听而不闻。 陈对愣了一下,微笑道:“有道理。” 这下子轮到刘灞桥有些不适。 陈对放下把手中籍书放在桌上,打算出门透透气,薛管事当然要尽到地主之谊,只不过被这位陈氏女子婉言拒绝。 陈对走出衙署偏厅,站在走廊里往远处望去。 衙署大堂外有座占地不小的广场,有一座牌坊正对着大门,写着一个大大的古体字,山岳的岳,上丘下狱。这并不罕见,每一座世俗王朝和邦国都按律,在辖境内敕封五座山为五岳,东南西北中,山门必然会有开国皇帝御笔亲题的两个字,那个榜书岳字,也必然是以古体写就。 后世文人骚客和修士仙师,对此解释千百种,至于真正的缘由,恐怕早已湮灭在历史的尘埃中。 陈对看到一大一小两个背影,坐在牌坊的白石台阶上窃窃私语。 她犹豫了一下,缓缓行去。为了落下一个偷听的嫌疑,陈对在走上两人身后台阶的时候,就故意轻轻咳嗽一声,不曾想两人一个说的起劲,一个听得认真,仿佛对陈对的出现浑然不觉。陈对对此也不以为意,她大大方方坐在台阶的最远处,虽然她闲散随意而坐,但是坐姿无形中散出来的韵味,仍然给人一种端正 感觉。 一大一小,用的是东宝瓶洲的正统雅言官话,陈对听得懂,否则她也不会来到这座小镇,只不过说起来比较生涩,所以与陈松风刘灞桥一路行来,就很沉默寡言,当然她不想说话的主要理由,还是觉得跟陈松风刘灞桥说不到一块去,不愿意开口。 刘灞桥表面上玩世不恭,但骨子里专注于剑道,看似有趣其实乏味,陈松风则一心重振家风,看似质朴其实多思,两位所谓的东宝瓶洲顶尖俊彦,都跟她不是一路人。道不同不相为谋,就是如此。 少年瞥了眼约莫比自己大十岁的女子,印象实在一般。 陈对安安静静坐在那里,没有开口说话的迹象。 不过之前惊鸿一瞥,现小女孩捧着一只光泽晶莹的翠绿葫芦,陈对眼光何其老辣,一看就知道不是俗物。 衣衫富贵的少年和瓷娃娃似的精致小女孩,正是泥瓶巷宋集薪和正阳山陶紫。 宋集薪之前和宋长镜去李宅慰问,一眼看到小丫头就喜欢上了,因为他从小就喜欢精致华美的事物,粗犷质朴之物,则不入法眼。陶紫也对宋集薪很有眼缘,两人莫名其妙就成了好朋友,关键是年龄悬殊,还能聊到一块去,宋集薪甚至都没觉得自己敷衍应酬,以至于他最后请求叔叔宋长镜强行让李家放行,带着陶紫来监造衙署这边玩耍,宋集薪不管李家人如丧考妣的凄惨模样,牵着小女孩的手离开了李宅大门。与此同时,让人捎话给小宅里的婢女稚圭,让她找出箱子里的翠绿葫芦,送给了陶紫当见面礼。 小女孩跟宋集薪亲昵得很,撒娇问道:“搬柴哥哥,你刚说到了十二种牌坊里的学宫书院坊,我来这里之前,听爷爷跟人聊天的时候说起,你们大骊的那座山崖书院,如今混得很惨啊,你知道他们山崖书院的牌坊上写了啥吗?” 因为宋集薪名字里的后两个字,陶紫给他取了个搬柴哥哥的绰号,宋集薪对此无所谓,此时不再关心那个外乡女子的去留,低头对小女孩笑道:“不知道啊,我这辈子还没走出过小镇子,书读得也不多,跟你聊了这么久,肚子差不多已经掏空啦。” 小女孩叹了口气,“不知道猿爷爷在外边找人找得怎么样了?” 宋集薪笑了笑,低头拍了拍锦袍下摆,那一刻,眼神复杂。 远处陈对突然柔声问道:“小姑娘,你这只葫芦会不会在某些时候,自己出声响?” 小女孩转过头,双手高高举起葫芦,笑眯起眼,炫耀道:“是搬柴哥哥送给我的呦。” 答非所问。 陈对只得一笑置之。 宋集薪随口说道:“每逢雷雨天气,会嗡嗡作响。” 陈对点头道:“果然是养剑葫。” 宋集薪有些疑惑。 正阳山小女孩争先恐后道:“我知道我知道,我们家就有三只养剑葫芦,我爷爷有一只,灰不溜秋的,丑死了。太白峰的刘爷爷那只最可爱,小小的,巴掌大小,嗖嗖嗖,会飞出几十把小飞剑。苏姐姐那只不大不小,紫金颜色,可惜苏姐姐平时不太愿意拿出来,我求了好多次才摸了摸,苏姐姐很快就藏起来啦。” 陈对解释道:“小丫头,你可不好埋怨你家苏姐姐,紫金养剑葫,在养剑葫芦里十分稀少罕见,可以排入前三甲,估计整座东宝瓶洲,也就她手上那么一只,而且紫金葫芦相比其他养剑葫,虽然养剑极优,但缺点是太脆,很容易被利器磕破。” 陶紫重新抱住翠绿葫芦,“那我这只呢?” 陈对笑了,“也很珍贵就是了。” 小女孩扯了扯宋集薪的袖子,怯生生道:“搬柴哥哥,你要收回去吗?” 宋集薪揉了揉小女孩的脑袋,满是宠溺眼神,哈哈笑道:“别说是这只小葫芦,就算我手上还有,也愿意一并送给你。” 陈对想起一桩趣事,说道:“相传历史上,天材地宝楼有一次举办拍卖,最后压轴之物,正是一棵从未出现过的养剑葫芦藤,上边结有六个小葫芦果子。据说是道祖在成仙之前,亲自在咱们这座天下种下的幼苗,不知道过了几千年,才结出那一串小葫芦,大小不一,颜色各异,十分神奇。” 宋集薪由衷感慨道:“大千世界,无奇不有。” 第五十八章 先生 荒郊野岭的边缘地带,一柄飞剑老老实实悬停在空中,如家教良好的小家碧玉,见着了自家制定家法的长辈,只能眉眼低敛,乖乖束手而立。 飞剑身边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儒士,双鬓霜白更胜,若是赵繇、宋集薪两位读书种子在场,就会现短短一旬时光,这位学塾先生的白已经多了许多。 飞剑剑尖所指,则是沉默不言的正阳山搬山猿,浑身上下,隐隐散出一言不合就要分生死的暴躁气势。 搬山猿终于忍不住沉声问道:“方才为何真武山的人去得,我就去不得?齐先生你是不是也太势利眼了?” 这种当面质问,可谓极其不客气,但是搬山猿仍然没有觉得丝毫不妥。真武山虽然是东宝瓶洲的兵家圣地,可向来一盘散沙,宗门意识并不强烈,身负大神通的修士武夫,更多像是在真武山挂个名而已,真武山的规矩,又是出了名的大而空,谈不上约束力,何来的凝聚力? 满脸疲倦的齐静春先对飞剑说道:“去吧,你家主人已经无事了。” 那柄飞剑如获大赦,剑身欢快一跳,掉转剑头,一掠而去。 搬山猿自以为猜出事情缘由,怒气更盛,“那少女果然是你齐先生挑中的晚辈,若是齐先生早就对刘氏剑经心动,大可以与我明言!只要不落入风雷园之手,被齐先生你的不记名弟子拿去,便拿去了。可是齐先生你偏偏如此藏藏掖掖,怎么,既想着当婊子又想要立贞节牌坊?好处由你齐静春偷偷拿走,恶名却要我正阳山来背?!” 若说之前指责质问是生气使然,所以口不择言,那么现在搬山猿这番辱人至极的言语,无疑是撕破脸皮的意思。 齐静春脸色如常,缓缓道:“我齐静春,作为负责看管此地风水气运一甲子的儒家门生,有些话还是应该与你解释一下,先,我与那少女并无瓜葛渊源,只是见她天资极好,‘气冲斗牛’四字匾额,蕴含着宝瓶洲一部分剑道气数,当少女站在匾额下的时候,四字便主动与她生出了感应,可惜少女当时佩剑材质,不足以支撑起四字气运,我便顺水推舟地摘下其中两字,放入她剑中。我与这位少女的关系,到此为止。并非你所揣测的那般,是我选中的不记名弟子。” 齐静春自嘲笑道:“若是真舍得脸皮去监守自盗,作为一家之主,往自己怀里搂东西,外人岂能察觉到丝毫?一部梦中杀人的剑经罢了,需要我齐静春谋划将近一甲子,才动手谋夺吗?” 搬山猿作为正阳山的顶层角色,见识过太多伏线千里的阴谋诡计,更领教过许多道貌岸然的高人仙人的厉害手腕,哪里肯轻易相信先前儒士的说辞,不过比起先前的言辞激烈,平缓许多,只是冷笑道:“哦?那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?” 齐静春看了眼搬山猿,“我之所以来此拦你一拦,而对真武山之人放行,其实道理很简单, 很多人笑称真武山有‘两真’,真君子和真小人,故而这位兵家剑修与我说了什么,我便可以信他什么。而你不一样,你重伤刘羡阳,坏其大道前程,却故意留其性命,以防自己被我过早驱逐出境,你这种人……” 说到这里,齐静春笑了笑,“哦,差点忘了,你不是人。” 搬山猿眯起眼,双拳紧握,关节吱吱作响。 如果是死敌风雷园,或是看不惯正阳山的修士,对他这头护山猿进行冷嘲热讽,拿“不是人”这个说法,来嘴上占便宜,活了千年的搬山猿根本不介意。但是当眼前这个中年儒士,以平淡温和的语气说出口,搬山猿却莫名其妙感到了莫大羞辱。 齐静春对于搬山猿的暴怒,浑然不觉,继续说道:“拦下你,是为正阳山好,当初少女差点就要祭出她的本命之物,你来自正阳山,跟剑气剑意打了一千年的交道,难道感受不到那股压力?” “小女娃娃那会儿不过是垂死挣扎,那一点道法神通,齐先生也好意思拿来吓唬人?” 老猿哈哈大笑,故作恍然大悟道:“之前有人说齐静春你的那位恩师,晚节不保,神像一次次位置下降,最后被搬出文庙不说,还给人砸得稀巴烂。我当时还不信来着,心想堂堂儒教文庙第四圣,便是万一真有机会见着了传说中的道祖佛陀,也是勉强能够说上几句话的读书人,只是现在看来,从你恩师到你齐静春的这条儒家文脉,传了不过两代,就要断绝!君子之泽五世而斩,是谁说的?为何偏偏你这支文脉如此不济事,难不成是你恩师,确实如某些书院所传那般,哪里是什么继往开来的儒家圣贤,根本就是一个千年未有的大骗子?” 齐静春虽然 微微皱眉,但始终安静听完搬山猿的言语,从头到尾,不置一词。 老猿放肆大笑,一脚踏出,伸出手指,指向那位被人痛打落水狗的读书人,狞笑道:“齐静春,你们儒家不是最恪守礼仪吗?我就站在这规矩之内,你能奈我何?!” 齐静春转头望向小镇那边,轻轻叹息一声,重新望向这头搬山猿,问道:“说完了?” 搬山猿愣了愣,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中年儒士,收起手指,呲牙道:“没劲,泥菩萨也有火气, 不曾想读书人脾气更好,骂也不还口,不晓得是不是打不还手?” 齐静春微笑道:“你可以试试看。” 搬山猿似有心动,不过总算没有出手。 搬山猿问道:“齐静春,你一定要拦阻我进去?” 齐静春答道:“后果之重,一座正阳山承受不起。” 搬山猿沉声问道:“当真?” 齐静春没有故弄玄虚,也没有一气之下就给搬山猿让路,仍是耐着性子点头道:“当真。” 搬山猿揉了揉下巴,最后瞥了眼齐静春身后的远处,冷哼道:“算那两个小家伙运气好,转告他们一句,以后别给我碰上!” 搬山猿转身大步离去,背对着齐静春,老猿突然高高抬起一条胳膊,竖起一根大拇指。 只是大拇指缓缓掉转方向,朝下。 齐静春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色,天雨将落。 耳畔突然响起小镇那边一个嗓音,是那位真武山兵家修士的请求,希望他能够网开一面,准许他请下真武山供奉的其中一尊神祗,齐静春点头轻声道:“可。” 当齐静春说出这个字后,与此同时,若是有人恰好抬头,就可以看到天穹之顶,骤然出现一点米粒之光,然后一根极其纤细的金线从天而降,转瞬之间落在小镇内。 “齐先生?” 齐静春背后响起一个少年的喊声。 齐静春转身望去,一对少年少女快步跑向自己。 看到那名墨绿色的外乡少女,他有些唏嘘感慨,当初读书种子赵繇对其一见钟情,他就点拨过一句话,将少女形容成无鞘的剑,最伤旁人心神。少年赵繇到底不知情为何物,不理解这句话的深意,仍是深陷其中。齐静春不便一语道破天机,不好说那少女有一颗问道之心,最是无情。 此无情,绝非贬义,而是再大不过的褒义。 世间情爱,男女之情,到底只是其中一种。 山下世俗市井当中,兴许此情可以感人肺腑,可以让痴男怨女不惜生死相许,但是在山上修行,要复杂得多。 齐静春看到草鞋少年后,笑容就要自然许多,温声打趣道:“接连几场架,打得惊天地泣鬼神了。” 陈平安有些难为情。 齐静春开门见山道:“跟你说两件事情,一件事是正阳山的搬山猿撤退了,很快就要离开小镇。” 陈平安没有任何犹豫,直截了当问道:“老猿从小镇东门走?” 齐静春伸出手掌轻轻下压了两下,笑道:“先听我把话说完,刘羡阳活下来了。” 少年身体紧绷,小心翼翼问道:“齐先生,刘羡阳是不是不会死了?” 齐静春点头道:“有人出手相助,刘羡阳性命无忧,毋庸置疑,不过坏消息是他身体遭受重创,以后未必能够像以前那样行动自如。” 陈平安咧嘴一笑。 这些天少年的心神,就像一张弓弦始终被拉伸到满月状态,一刻也没有得到舒缓,在听到刘羡阳活过来之后,这么一松,整个人就后仰倒去,彻底昏死过去。 宁姚赶紧抱住少年。 齐静春解释道:“陈平安先前被云霞山蔡金简一指开窍,强行打烂心神门户,其实精气神一直在流散外泻,结果刘羡阳刚好在这个时候出事,他就只好拼了命激潜力,这就是所谓的破罐子破摔了,原本能剩下半年寿命,如今估计最多就是一旬吧。” 这意味着草鞋少年从泥瓶巷开始,到小镇屋顶,再到深山小溪,最后到这荒郊野岭,每次奔跑,都在大幅度持续减寿。少年对此心知肚明。 宁姚问道:“齐先生你只需要告诉我,怎么救陈平安!” 齐静春心中叹息。 这正是道心的玄妙之处。 少女并非对陈平安没有情感,否则也不会并肩作战到这一步。 正常人听闻噩耗后,必然会有一个惊慌、悲伤、同情的过程,快慢、长短、深浅不同而已。 但是宁姚丝毫也没有。 她一下子就跳到了自己最想要的“结果”,我该如何救人。 世间修行,修力可见,步步为营,只需要往上走,差异只是每一步的步子,各有大小。修心则缥缈,四面八方,处处是路,仿佛条条道路能证得大道,但又好像条条道路都是旁门左道,谁也给不了指点。 在修心一事上,身怀道心之人,叫一步登天。 所以少女可以大大方方,眼神清澈地望着草鞋少年,直截了当问他是不是喜欢自己。 齐静春想起那个头顶莲花冠的年轻道士,心情愈凝重。 宁姚蹲下身,动作轻柔地把陈平安背在身上,问道:“齐先生你倒是说啊,不过事先说好,我觉得杨家铺子的老掌柜,救死扶伤的本事很不咋的,倒是陈平安认识一个铺子老人,挺厉害的。” 齐静春看着满脸认真的少女,问了一个奇怪问题:“世间何事,最为逆天而行,逆流而上?” 宁姚想也不想,大声道:“一人一剑杀光妖族!” 齐静春哭笑不得,有些无奈道:“是修行。” 宁姚仔细一想,“其实一样的。” 齐静春指向两人之前所处位置,又点了另外一处,“剑炉可滋养体魄,千秋可壮大神魂,只不过对于陈平安来说,至多是勉强维持一个收支平衡,运气好,说不定小有盈余。所以等他醒来后,帮我告诉他,以后练拳,哪怕不追求其它,只为活命,也一定要下苦功夫。” 宁姚松了口气,其实她比陈平安好不到哪里去,只是底子要好太多,才不至于昏厥过去,“齐先生,那现在我是带着陈平安去泥瓶巷养伤?还是先去刘羡阳那边看看情况?” 齐静春笑道:“如今已经都可以了。” 宁姚想了想,“我背后这家伙,肯定希望睁开第一眼,就能看到刘羡阳,所以我去阮师那边好了。” 齐静春点头道:“陪你们走一段路程。” 两人并肩而行。 春风拂面,读书人双手负后,少女背着少年。 宁姚走着走着,突然问道:“齐先生,作为这座小洞天的主人,你有没有因为近水楼台,收取几个天赋好的弟子?” 齐静春笑着摇头,“没有,只收了个不算弟子的书童。以前是为了避嫌,现在回头来看,确实错过了几个好苗子。” 宁姚又问,“齐先生,你在这里,是不是什么事情都知道?” 齐静春笑道:“只要是我想知道的,都可以知道,不过未必全是真相。毕竟有些事情,差之毫厘谬以千里。” 有句话齐静春没有说,从离开小镇起,他就失去了这份“心镜照彻天地”的神通。 因为有人取走了那块镇圭,那是儒家亚圣之一留在小镇的信物,也是大阵枢纽之一。 宁姚犹豫了一下,仍是忍不住问道:“齐先生,你如今是啥境界,有没有跻身上五境啊?还有,先生你坐镇这方天地,真的能够天下无敌吗?当然,先生如果觉得不方便,可以不回答,我就随便问问。” 齐静春果然不回答。 少女翻了个白眼,不再说话。 齐静春有意无意放慢脚步,转头望去。 少年眨了眨眼。 中年男人也眨眨眼。 齐静春会心一笑,不露声色地悄悄加快脚步。 君子有成人之美。 一起走出很远后,齐静春停下脚步,笑道:“我就不送了。” 站在原地,满鬓霜白的中年儒士,望着渐行渐远的身影,沉默不言。 他走出一步。 齐静春瞬间来到那块斩龙台附近。 儒家圣人,皆有一个本命之字,独占魁。 世间任你是谁,只要写到、用到、念到此字,便能够为那位儒家圣人增加一丝道行修为,积少成多,滴水穿石。 齐静春是例外。 不是一字没有,而是有两个。 且字之意味极其悠长,境界极其深远。 静。静心得意。 春。天下迎春。 所以他才会被贬谪到这方小天地,与外边大天地完全隔绝。 虽然齐静春不过是儒家三学宫七十二书院的书院山主之一,但是齐静春确实不能以常理待之。 这个面对正阳山搬山猿屡屡挑衅羞辱、却没有任何反应的窝囊读书人,闭上眼睛,默想“静”字第三笔,然后伸出并拢双指,在空中轻轻往下一划。 那块坚不可摧的斩龙台,瞬间被对半切割成两块。 齐静春一挥袖,两块齐整大石,一块落在阮邛的铁匠铺子,另一块则出现在泥瓶巷一栋小宅里。 齐静春做完这一切,陷入沉思,如围棋国手陷入长考,之后站在细密雨幕当中,最后已是大雨滂沱,电闪雷鸣,齐静春也未回过神来。 一直被小镇百姓喊作先生的齐静春,在想着自己的先生。 第五十九章 睡去 杏花巷马家祖宅,逛遍小镇的金甲神人走回院子,奇怪的是这么大一尊真神,行走四方,竟然无人察觉。 少年马苦玄蹲在门外台阶上,看到这尊金甲神人后,满脸希冀神色,真武山兵家修士问道:“如何?” 神人一身金色甲胄,宝相庄严,只见其嘴唇微动,马苦玄却听不见任何声音,便火急火燎望向屋内的剑修,后者叹气道:“他说你奶奶生前造孽太多,在死前三魂七魄就已经与身躯一般,如同风烛残年,所以你奶奶死后,是命魂同时腐朽,小镇此处又异于别处,天生抗拒鬼魅阴物,所以他并未找到你你奶奶的残余魂魄。” 马苦玄脸色狰狞,仰起头对着那尊神将咆哮道:“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,快去给我把奶奶的魂魄找回来!” 真武山剑修脸色剧变,生怕马苦玄惹恼了这尊姓殷的真神,正要出声阻拦少年的时候,金甲神人不知为何,竟然以东宝瓶洲正统官话开口说道:“非不为,实不能也。” 说完这句话后,笼罩在金光之内的威武神将望向屋内的真武山剑修,后者深呼吸一口气,双手作捧香状,对着院中神将拜了三拜。每拜一次,就有一股如丝粗细的淡金色气息,从真武山剑修泥丸穴中飘出,然后被金甲神人轻轻吸入鼻中。 三次过后,神人拔地而起,化作一道璀璨光柱离开此方天地。 真武山剑修脸色惨白,搬了条椅子坐下,轻轻吐出一口浊气。 这便是市井俗语“请神容易送神难”的真正缘由。 马苦玄脸色冷漠地收回视线后,转身走入屋内,坐在那具冰冷尸体旁边,伸手抓住老妪的干枯手掌,死死盯着她那张脸庞,少年长久不说话。 负剑男人摘下腰间那枚虎符,色泽比起之前已经略显黯淡,缓缓收入袖中。 负剑男人休息片刻,起身没有走到少年身边,而是坐在门槛上,背对着少年,缓缓道:“你奶奶应该是在门口,被人扇了一耳光,力气极大,整个人被飞摔入屋内致死。接下来有些话,可能你不爱听,但是你最少应该知道实情,出手之人多半是练气士,出手不知轻重,加上你奶奶身子骨并不坚实,所以就死了。既然是练气士出手,那么多半与泥瓶巷陈平安和那个外乡少女有关,或是先前在廊桥那边,被你故意坏了水观心境的年轻女子,为了报复出手。前者可能性很小,后者可能性极大,所以,你去乱葬岗那边杀陈平安,是出于对你奶奶的孝顺,去了却因果,但是你绝对没有想到,你这一出门,会刚好就有人登门寻衅。” 马苦玄颤颤巍巍伸出一只手,用手背轻轻贴着他奶奶的脸颊,高高肿起,已经呈现出乌青色。 少年轻声道:“所以是我害死了我奶奶,对吧?” 负剑男子道:“按照世俗眼光来看,是也不是。若是按照……” 马苦玄不愿再听此人说话,站起身狞笑道:“屠城灭国做不得,滥杀无辜做不得,这些事情做不得,那些事情做不得!那么报仇杀人,到底做不做得?!” 不等男子给出答案,马苦玄继续道:“如果连这也做不得,那我当兵家修士有卵用?我为何不干脆当个随心所欲的大魔头?为何当时不答应那对道士道姑,去那么什么宗?!” 男人犹豫片刻,说道:“只要你自己能够承受所有后果,就行。” “就像今天这样。” “还有,其实有些话我之前可能没有说透彻,例如这杀人,其实每个人都各自有一条线,你能杀多少人,我能杀多少人,是绝对不一样的。不只是因为我比你实力强、境界高,一个人的心性也是很重要的。可能我杀了一百人,全是该杀之人,而你只杀了两三个,便有不该杀之人。” 马苦玄突然嗤笑道道:“杀不杀人,如何杀人,我问你作甚,难不成还需要你帮忙不成!差点忘了,我现在还不是正式的真武山弟子!” 少年低头看了眼老妪的面容,然后转头对正堂八仙桌那边怒吼道:“滚去带路!” 一头黑猫从八仙桌底下飞快窜出,马苦玄跟随着它一起奔向屋外。 男人不以为意。 要知道男人所在国家,在一百五十年前陷入动乱,山河破碎,百年乱战,惨绝人寰的程度,冠绝东宝瓶洲,最后一千万户人,等到新王朝结束那场浩劫,仅剩八十万户不到。以至于最后许多年纪不大的稚童,觉得天底下所有的人死后,都是不需要收殓下葬的。 男人就是这些孩子里的一个。 男人缓缓起身,相比提醒马苦玄那个凶手已经被赶出小镇, 他更想去阮师那边询问一个问题。 为何佛家在东宝瓶洲,已经式微千年,只有一些小国才会将其奉为国师,在这座小镇之上,也是势力最弱,可是因果循环,却如此明显。 这位兵家剑修远远跟在少年身后。 哪怕马苦玄当下已经是真武山弟子,男人也不会过多插手少年的私人恩怨。 沙场之上同生共死,修行路上生死自负。 当然,事无绝对。就像马苦玄之前差点死于陈平安之手,男人就出手救下了马苦玄,原因有两个,一个是内心深处不希望马苦玄这样的天才,过早夭折,希望马苦玄能够在真武山砥砺一番,无论是天赋还是性情,都更上一层楼,希望少年能够成为兵家代表人物之一,在接下来的大争乱世之中,大放异彩。另一个是齐先生主动开口,说马苦玄和陈平安两位少年,分出胜负就行了,切莫分出生死。 当时他以为齐先生是担忧泥瓶巷少年毙命,事后才现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。 男人远远跟在少年身后,现马苦玄经历过初期的热血上头后,脚步越来越慢,越来越轻松自如,最后就像是寻常少年在逛街。只是当那头黑猫从一处屋顶跳到少年肩头,再跳到地上,转头之后,飞奔离开,似乎是在告诉少年已经找到目标。在这之后,少年开始慢跑,再一次变了气质。 春雨细微,不过是让街上行人脚步匆匆,远未到檐下躲雨的地步。 一对衣衫华贵的年轻男女正从骑龙巷走向大街,似乎各有机缘,满脸喜庆,只是一个少年教会了他们何谓福祸相依,少年从两人身后五十余步距离外开始奔跑,二十步的时候大声喊了一声喂,等到那个年轻男人转头望来,就是马苦玄毫无留力的迅猛一拳。 当头一拳。 年轻男子整个人飞出去,重重摔在街上后,身体微微抽搐,没有半点挣扎起身的迹象。 一拳之后,双脚落地的少年,刚好与年轻女子并肩而立。 马苦玄身形一拧,左手闪电挥向女子脖颈,比他个头还要高出半个脑袋的修行女子,砰然一声,就被少年这一臂砸得扑倒在地。 女子脑袋轰然撞在泥泞地面上。 马苦玄伸出一只脚,踩在女子额头上,凝视着那张晕乎乎的脸庞,弯腰低头,用雅言官话说道:“我知道凶手不在小镇了,但是没有关系,我自己可以查。” 容颜极好的年轻女子,眼眶满是血丝,鼻子耳朵都渗出血丝,满脸惊恐望向居高临下的黝黑少年。 少年脸色狰狞,“我马苦玄坏了你的修道心境,你之后报复,就算把我乱刀剁死,我认命便是,绝不怨恨你。甚至哪怕你报仇不成,我心情好的话,还会放过你,愿意陪你多玩几次。在我看来,世道就该是这么清清爽爽的。” 女子估计是自家宗门的天之骄子,哪里见识过这种场面,吓得梨花带雨,估计连凶神恶煞的少年说了什么也记不清,只是求饶道:“放过我,求你放过我,你奶奶不是我杀的,我一点都不知情啊……” 少年逐渐加重脚底板的力道,把女子脑袋那侧缓缓压入泥泞当中,“知道我最恨你们什么吗?是造孽之后,还能这么不当回事!半点愧疚也没有,半点也没有啊……” 少年言语带着哭腔,眼神带着刻骨的恨意。 那女子艰难伸手,抱住马苦玄的脚踝,眼神满是哀怜乞求之色,“放过我,我爷爷是海潮铁骑的统帅,我是他最疼爱的孙女,我可以赔偿你,你想要什么,我都可以答应……” 少年皮笑肉不笑道:“哦?这么巧,我是我奶奶马兰花的孙子!” 少年突然抬起脚些许,然后鞋底板在女子精致脸颊上擦了擦,“海潮铁骑是吧?等着,我陪你们慢慢玩。” 少年收起脚,分别扭头看了左右两个方向,左手边,真武山男子站在远处,负剑而立。右手边,有一位撑着油纸伞的儒雅公子哥,站在倒地不起的可怜虫身边,望向马苦玄。 马苦玄的直觉告诉自己,那个撑伞的家伙,其实就在等自己杀了脚边的女子。 马苦玄突然蹲下身,那个女子试图逃避,被浑身湿漉漉的少年一把按住脖子,在女子不敢动弹之后,少年松开手,用手掌一下一下拍打着女子的脸颊,笑道:“记住喽,我叫马苦玄,以后我一定会去找你的。还有那个不在小镇的家伙,你一定要好好感谢他,要不然我们关系也不会这么好。” 马苦玄最后吐了一口唾沫在女子脸上。 少年起身走向真武山男子,低声问道:“那人是谁?” 剑修淡然道:“是儒家七十二书院之一、观湖书院的未来山主,叫崔明皇,身世显赫。这次也是来取回压胜之物,城府很深,以后要小心,如果没有意外,你已经被他盯上了。” 马苦玄皱眉道:“这个人,跟学塾齐先生给人的感觉,很不一样。” 剑修哑然失笑道:“你以为几个读书人能够像齐先生这般,恪守本心?” 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解释道:“外界都传齐先生在他恩师败落之后,境界跌落,心境破碎,所以才答应被贬谪到这座小天地,虽然时时刻刻承受天道威压的侵蚀,可是能够为所欲为。我看啊,未必。” 马苦玄对这些不感兴趣,转头望去,看到那个撑伞男子蹲在女子身边,应该是在好言安慰安慰。 马苦玄收回视线,与负剑男子并肩而行,少年脚步沉重,返回杏花巷。 男子开口说道:“你身体受伤不轻,千万别留下暗疾,否则会妨碍以后修行。” 马苦玄伸手抹去满脸雨水,突然问道:“我们这座小镇,对那些外人来说算什么?” 剑修回答道:“就像小镇外的那条小溪吧,鱼龙混杂,有不过膝盖的浅水滩,也有深不见底的深水潭。” 马苦玄问道:“以前外乡人来此历练寻宝,淹死过人吗?” 剑修笑了笑,摇头道:“以前几乎不会,多是和气生财,皆大欢喜。这一次是例外。” ———— 杨家铺子,有位英气少女背着少年快步跨过门槛,对一位中年店伙计问道:“杨老先生在不在?” 那人眼见少女气度不凡,不敢怠慢,点头道:“在后院刚收拾完药材呢,你们有事?” 少女点头沉声道:“我们跟杨老头熟悉,要跟他求一副药。” 伙计犹豫片刻,没有纠缠,领着他们来到后院正屋,一位老人正在用老烟杆子轻轻磕着桌面,屋子角落远远站着一位邋遢汉子,正是小镇东边的看门人,光棍郑大风,可能是一物降一物,郑大风碰到了杨老头,便是大气不敢喘的模样,再无平时油滑无赖的欠打德行。 杨老头挥了挥烟杆,郑大风赶紧溜出屋子,带着店伙计一起离开。 杨老头望着少女背后的熟悉少年,陈平安。 陈平安此时嘴唇白,浑身颤抖,双手几乎是拼死环住少女的脖子。 杨老头不紧不慢地站起身,一手负后,一手持烟杆,来到少女身前,与少年对视,沙哑道:“与你说过多少次了,越是命贱福薄,就越要惜命惜福,怎么,稍稍遇到一些挫折,就要死要活,那你怎么当初不跟着你娘亲一起走,岂不是更省事一些?你姚师傅是对的,他生前总念叨三岁看老三岁看老,你是个活不长久的,哪怕教了你好手艺真功夫,也是浪费,一样要早早丢到土里去。” 宁姚目瞪口呆,在她印象中,杨老头应该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,成天笑眯眯的。 谁曾想是这么个尖酸刻薄的老头子。 老人讥讽道:“是不是很疼?” 陈平安微微点头,早已说不出话来。 当时在少女后背醒来后,大概是药效褪去,其实当时就已经开始作,只是陈平安觉得可以撑一撑,等到宁姚背着他到廊桥附近,他知道是如何也撑不下去了,于是宁姚甚至顾不得取回溪边道路中的那柄刀,就赶紧背着他赶往杨家铺子。 老人笑呵呵道:“疼啊,那就乖乖受着。” 然后老人瞥了眼宁姚,没好气道:“让他自己坐在长凳上!” 老人随即嘀咕道:“给个小娘们背着,也不嫌磕碜。” 宁姚强忍住怒气,小心翼翼让陈平安坐在长凳上,只是她刚一放手,少年就摇摇欲坠。 宁姚刚要伸手搀扶,少年虽然口不能言,仍是眼神示意不用她帮忙。 老人抽了一口自制旱烟,看着少年的身体和气象,啧啧道:“真是个名副其实的破落户了。好嘛,问心无愧倒是问心无愧了。” 老人根本对少年的刺骨疼痛无动于衷,“刘羡阳是什么好命,你是什么贱命,这么多年心里也没个数?他死一次,差不多都够你死十次了,知道不?” 宁姚实在受不了这老头子阴阳怪气的言语,沉声道:“杨老先生,能不能先帮陈平安止痛?” 老人身形佝偻,转头斜眼看着少女,云淡风轻问道:“你男人啊?” 宁姚怒目相向。 老人不再理睬少女,转回头,看着少年。 老人自顾自陷 入沉思。 最后老人撇撇嘴,叹了口气,用老烟杆在陈平安肩头一点,手臂和腿上各点了两下。 刹那之间。 少年以侧卧之姿,手肘抵住脑袋,卧在长凳之上。 老人轻喝道:“睡去!” 陈平安瞬间闭眼睡去,立即鼾声如雷。 第六十章 有鬼 衙署牌坊下。 陈对聊了天南地北许多奇人趣闻轶事,正阳山小女孩听得津津有味,啧啧道:“姐姐,你懂得真多。” 陈对微笑道:“等你长大了,也会知道很多事情。” 宋集薪半真半假道:“平时相处,感觉你也挺正常一人啊。” 女子长眉微挑,问道:“你的意思,是说在你们大骊藩王宋长镜面前,就要低眉顺眼,卑躬屈膝?” 宋集薪哈哈大笑,伸手指着陈对,“姑娘你这说话的路数,要是被咱们小镇学塾的齐先生听见了,先生他一定会皱眉头的,知道吗,你这叫非此即彼,很不讲道理的,乍一听好像蛮有道理,其实根本经不起推敲,我真正的意思,当然是你可以不用对宋长镜谄媚相向,也不应当如此,但是他宋长镜好歹是大骊最大的一条地头蛇,还是屈一指的武道大宗师吧?你作为一个外人,入乡随俗,对一栋屋子的主人稍稍客气点,难道不应该吗?为何非要摆着一张臭脸装大爷,你说装也就装了,装完被宋长镜打得半死,还敢当着他的面放狠话,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好。” 最后宋集薪指了指自己,自嘲道:“连我这种嘴贱心肠坏的人,也晓得审时度势,看碟下菜。” 陈对犹豫了一下,说道:“算是同类相斥吧,我也是习武之人,对于你们东宝瓶洲的武夫,实话实说,一直不是特别瞧得起,当然最后证明我是错的,大错特错。” 宋集薪讶异道:“你倒是够实在的。” 陈对淡然道:“习武之人,不认拳头,能认什么。” 宋集薪突然问了一个尖锐问题,“你们这些来小镇寻找宝物机缘的外乡人,好像道理跟我们认为的不太一样。是因为你们拳头硬?” 陈对摇头笑道:“根本不用我解释什么,以后只要你走出小镇,很快就会变成我们这样的人。等你哪天自己踏上修行之路,自然而然就会明白,否则我说破嘴,你也不理解。” 宋集薪感慨道:“变成你们这样的人,那多没意思啊。” 小女孩插科打诨道:“那就去我们正阳山玩,可有意思了。” 宋集薪摸了摸她的小脑袋,漫不经心道:“好啊。” 陈对转头望去,有些本能的紧张。 只见白袍玉带的大骊藩王站在牌坊那边,对宋集薪说道:“回泥瓶巷收拾收拾,准备离开这里。” 宋集薪笑道:“得嘞,这就要背井离乡喽。” 小女孩恋恋不舍,问道:“背井离乡,是背着一口水井离开家乡吗?” 宋集薪哈哈笑着,起身道:“走,先把你送回李家宅子,这叫有始有终。” 宋集薪牵着小女孩走向衙署大门,转头问道:“门外这条福禄街上不会出现刺客吧?” 宋长镜笑道:“这得问你的邻居朋友。” 宋集薪撇撇嘴,转身看了眼天色,乌云汇聚,有点下雨的迹象。 他的心情一下子就变得极差。 把正阳山陶紫送回去后,宋集薪惊讶现宋长镜,竟然就站在那棵子孙槐之下,他快步走去,好奇问道:“这么着急离开?” 宋长镜点头道:“临时收到个消息,外边有点事情,需要亲自解决,所以直接乘坐马车去泥瓶巷,收拾完东西就走。” 宋集薪举目望去,果然衙署门口外停着三辆马车,这应该是少年平生第一次坐马车了。 宋集薪弯腰坐入最前边一辆马车的车厢,宋长镜紧随其后,盘腿而坐。 宋集薪环顾四周,空落落的,就只有自己屁股底下的那个草编蒲团,完全没有想象中的豪奢气派,更不会给人别有洞天的惊艳。这让宋集薪有些失望,原本少年还很期待看到稚圭登上马车后的惊讶。 密集的马蹄在青石板街道上,滴滴答答踩出清脆声响,三辆马车先后驶出福禄街。 宋长镜掀起帘子,望向车窗外的小镇景象,从今往后,大骊王朝就要彻底失去这座小洞天名义上的掌控权了。 不过反过来想,大骊开国以来,正是靠着这座小洞天带来的巨大收益,才一步一步从偏居一隅的小小割据势力,变成如今宝瓶洲北部最大的世俗王朝,没有之一。 千里河山小洞天。 以后恐怕就只能在大骊皇宫秘史里去找了。 宋长镜收起思绪,随口问道:“不跟那陈平安道一声别?” 驶出福禄街后,道路不平,宋集薪身体开始跟随马车轻轻摇晃,摇头道:“那家伙能不能活下来,还不好说,万一 只等到一具尸体,多恶心。他陈平安没爹没娘的,如今连好朋友也死翘翘了,那可不就是得由我这个邻居,来给他处理后事?” 宋长镜嗯了一声。 宋集薪问道:“那个正阳山的小女孩提到过一个人,叫马苦玄,是杏花巷的,跟我差不多岁数,好像他开价一袋子供养钱,把陈平安和那少女的藏身之地卖给了正阳山。你知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历?以前我只听说是个傻子,不曾想隐藏得这么深。” 宋长镜想了想,“之前潜伏在宋家的刺客,在骑龙巷刺杀过那个大隋皇子,原本已经被找到一点蛛丝马迹,其中涉及到了这个名叫马苦玄的少年,这些年里,那名刑徒出身的刺客,私底下多次和马苦玄接触,有可能是师徒关系。如今真武山横插一脚,只能暂且搁置,毕竟大骊军伍当中,就有许多真武子弟,而且官位都还不低。” 宋集薪笑道:“叔叔,你也有说‘只能’的时候?” 宋长镜不以为意道:“谁让本王还有个尾大不掉的身份,狗屁大骊藩王。” 马车临近泥瓶巷的时候,宋集薪有意无意道:“陈平安,真的就只是陈平安?” 宋长镜哑然失笑,“在让你搬去泥瓶巷之前,衙署早就彻彻底底查过了,陈平安他家祖宗十八代,很清楚的脉络,没有任何问题,跟富贵权势四个字,不沾边。怎么,那个陈对吓到你了?放心,本王已经大致猜出她的身份了,她那一支陈氏,跟陈平安祖上留在小镇这一支,没有半点渊源,所以放宽心吧,陈平安就只是陈平安。勉强扯得上亲戚关系的,是那个陈松风所在的龙尾郡陈氏,但是你想一想,几百年没联系的亲戚,还算亲戚吗?再者,小镇陈氏这一支,已经落魄到只剩下一个人不是奴仆丫鬟,穷在闹市无人问,富在深山有远亲。你好歹读了些书,连这个道理也不懂?” 宋集薪仍不死心,“那祖宗十八代之前的十八代呢?就没有出现过一个惊才绝艳的大人物?一个也没有?” 宋长镜笑道:“原来你是希望陈平安身世特殊一些?” 宋集薪没有掩饰自己的心思,点头道:“如果他跟寻常人不一样,我心里也会好受一些。” 宋长镜愈好奇,打趣道:“那家伙到底怎么欺负你了,让你如此执念?可是按照我对那少年的了解,不像是个……” 宋集薪冷笑着打断大骊藩王的言语,“小地方的人,眼界兴许不高,眼窝子会浅,但是绝对不能觉得他们就傻了。好也好得赤子之心淳朴善良,坏也会坏得头顶生疮脚底流脓,还有些人,则真的会蠢得无药可救,甚至是又蠢又坏。” 宋长镜更加疑惑不解,“那陈平安属于哪一种?” 宋集薪叹了口气,懊恼道:“他哪一种都不算,真是个傻子,所以我才觉得特别憋屈啊。” ———— 宁姚蹲在长凳前,仔细端详陈平安的熟睡脸庞,内心充满震撼。 此等神通,妙不可言。 陈平安的奇怪睡姿,使得少年从头到脚,流露着一股返璞归真的意味。 宁姚虽然说不清道不明,但是对于一门神通术法的好坏,少女天生拥有极其敏锐的直觉。 宁姚转头好奇问道:“你才是陈平安修行的领路人?” 老人砸吧砸吧抽着旱烟,翘着二郎腿,望向屋外晦暗雨幕,笑道:“修行?这就算修行了?怎么,如今外边天地,又多出一位有资格立教称祖的家伙了?才害得世风日下,修行路上的光景,一年不如一年?不至于吧,那几位可不是吃素的,既然自己已经当了饕餮,就只能在这条不归路上,继续走下去,决不允许外人来分一杯羹。” 宁姚一头雾水,“杨老前辈,你在说什么?” 老人愣了愣,“你家长辈没跟你说过那些老古董的陈年旧账?” 宁姚摇摇头,“我祖父那一辈人,走得早,我爹娘又不爱说其它几座天下的故事,生怕我离家出走。” 杨老头扭头望去,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少女,最后冒出一句话来,“那道城墙上,如今刻下多少个字了?” 宁姚老实回答道:“我祖父那一辈,出了很多英雄人物,所以短短百年之内,就新刻了两个字,如今总计十八字。” 老人唏嘘道:“都已经十八个字了啊。道法,浩然,西天,六字之后,还多了哪些?” 宁姚沉声道:“雷池重地四个字,剑气长存又是四个字,齐,陈,董。” 杨老头皱眉问道:“小姑娘,还剩下个字,被你吃啦?” 宁姚没好气道:“忘了!” 老人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,换了个问题:“还是老规矩,每斩杀一位飞升境妖族,才有资格在长城上刻下一字?” 宁姚皱眉道:“你为何如此了解我家乡那边的情况?” 老人笑道:“很久以前有位外来剑修,有写游记的习惯,一路风土人情,都被他写了下来,最后死在咱们小镇附近,我就把那本厚厚的游记拿回来,没事情的时候翻一翻。” 宁姚怀疑这个说法的真实性。 老人好像后背长了眼睛,“信不信由你。” 宁姚观察陈平安的状态,有点像是道家坐忘或是佛门的禅定,问道:“他怎么了?” 杨老头缓缓道:“小死。” 人睡为小死。 宁姚有些无奈,杨家铺子这个老人,说话要么刺耳难听,要么稀奇古怪。 老人自言自语道:“小姑娘,我问你,当一个人在心中默念的时候,所谓心声,到底是何人之声。” 宁姚愣了愣,陷入沉思。 很快就自然而然地闭目凝神,之后昏昏欲睡,最后她竟是猛然一点头,酣睡过去。 杨老头站起身,绕过少女,来到少年身前,用烟杆指着宁姚,对少年说道:“瞧瞧人家,一个点拨,几句话的事情,就能一举破境,再看看你,屁本事还没有,就喜欢犟,你跟谁犟呢,老天爷打盹多少年了,乐意搭理你这么个家伙?” 杨老头回到原位坐着,望向屋外渐渐壮大的雨幕,急骤雨点敲在院落地面上,噼里啪啦作响,老人神色有些伤感,“这么多年过去了,挑来选去,找了那么多人,不曾想反倒是最不抱希望的一个,命最硬。” ———— 一个干瘦干瘦的孩子,背着一大背篓的野菜,手里用狗尾巴草串着七八条小鱼,走在巷弄里,孩子打开自家院门后,刚走入院子,隔壁那边,马上就有个身穿绸缎衣衫的小公子哥,踩上凳子,再娴熟爬上不高的院墙,蹲在那里,全然不顾脏了昂贵衣衫,笑道:“喂,姓陈的,又上山下水刨食啦?你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本事,真不小,以后能带我一起耍耍不?我打赏给你铜钱哦?” 干瘦孩子笑了笑,“不用给钱。” 满身富贵气的小公子撇嘴道:“不要拉倒,我还不乐意去。” 孩子把那些小鱼从狗尾巴草上一条条摘下,大的有巴掌那么长,小的不过拇指长短,孩子踮起脚跟放在自家窗台上曝晒,晒干就能吃,不用撒盐。也不用开膛破肚,挤掉内脏,并非孩子怕麻烦,因为若是这么做了,就剩不下几两肉了,反正吃起来嘎嘣脆,很香。 院墙上那小公子说完话后,其实有些后悔,事实上他一直很羡慕同龄人的邻居,每次回家都不空手,野兔泥鳅啊,溪鱼野果子啊,看得他很心动,不是嘴馋,只是眼馋而已,但是要强的他也不愿意改口,加上看到隔壁姓陈的动作轻快,无忧无虑的模样,他便有些闷闷不乐。 你说你陈平安,每天穷得揭不开锅,睡着一间八面漏风的破房子,一年到头连一串糖葫芦也吃不着,你还乐呵个啥? 墙头上名叫宋集薪的小公子哥,对此完全无法理解。 ———— 有一天,衣食无忧却只能生活在泥瓶巷的小孩子,他回到家的时候,鼻青脸肿,满身泥土。 那个刚刚做了他贴身婢女的女孩,问他怎么了,宋集薪死活也不说,回到自己屋子后,关上门,躺在床上。 他今天跟人吵架,甚至还打架了。有一些恶毒言语,到现在还萦绕耳畔,让这个自尊心极强的孩子心如刀割,脸色时而哀伤,时而狰狞。 “你不就有点臭钱吗?得意个什么劲儿,你连陈平安也不如,人家虽然死了爹娘,可好歹知道自己爹娘是谁,你知道自己爹娘是谁吗?” 姓宋的孩子,在床上翻来覆去,怎么也睡不着。 第二天,这个孩子没有像往常那样,蹲在墙头上跟邻居聊天,而是破天荒登门串户,走到了陈平安屋子里。 他跟陈平安说了一句话后,没过多久,陈平安就离开了小镇,违背他娘亲去世时答应的誓言,小小年纪就去龙窑当起了学徒。 ———— 有一个身影,鬼鬼祟祟地站在铺子正堂后门那边,杨老头瞥见后,也没说什么,只是转过身,嫌弃碍眼。 那个身影看到老人的动作后,格外受伤。 更让他受伤的是一个自己应该称呼为嫂子的妇人,一手撑伞,一手狠狠推开他的 脑袋,大踏步走向后院正屋那边,看到老人后,立即就要扯开嗓门喊话。 杨老头叹了口气,赶紧起身走出屋子,关上门,站在台阶上,看着那位摆出兴师问罪架势的妇人,老人连抽旱烟的兴致也没了。 妇人停下脚步,单手叉腰骂道:“干啥咧,你防贼呢?!杨老头,你好歹是我家汉子的师傅,怎么尽做这些缺德事?李二做得好好的铺子伙计,你凭啥让他卷铺盖滚蛋?杨家铺子是你开的?啊?李二是睡了他师娘啊,还是睡了他师父的闺女啊?!” 被从街上堵回来的男人,缩着脖子,躲在后门那边,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埋了。 师父是什么性子,李二他媳妇又是什么德行,他怎么会不清楚,所以他觉得自己这次不死也得掉层皮。 杨老头面无表情,“说完了?说完了就回家叫春去,听说小镇最西边的猫叫声,一年到头就没断过,白天叫晚上也叫,好些人给吵得搬了家……” 妇人好像被说中伤心处,嗓音又往上高涨,“老不死的东西,你还好意思说回家!你徒弟没了营生活计,成天就知道瞎逛荡,前两天咱家屋顶塌了,连缝缝补补的钱也拿不出来,害得我只好带着金山银山回娘家去,受尽了欺负!要不是李二给你赶出铺子,我们一家四口人会这么惨?杨老头,赶紧掏出棺材本来,给咱家修房子,要不然我今天跟你没完!” 老人视线冷冷望向那个躲躲藏藏的汉子,郑大风。 郑大风哭丧着脸道:“师父,李二按照你老吩咐,去办那件事情了啊,一时半会肯定回不来。” 老人脸色阴沉。 郑大风连下跪磕头的心都有了。 妇人丢了油纸伞,一屁股坐在雨水地上,嚎啕大哭,“老不死的东西,喜欢扒灰啊,连自己徒弟的媳妇也不放过啊。” 老人搬来屋檐下一条小板凳,慢悠悠坐下,从腰间袋子里拈出烟丝,碾成一团放入烟斗当中,抽起了旱烟,仰头看着天空,根本不理睬妇人。 郑大风看着妇人在院子里撒泼打滚,下这么大雨,妇人又是好生养的丰满身段,衣衫又单薄,以至于杨家铺子好多活计都赶来凑热闹,一个个偷着乐,大饱眼福。 妇人哭得撕心裂肺,只是骤然停歇,像是给人掐住了脖子,她揉了揉眼睛后,赶紧起身,拿起油纸伞就跑了。 妇人一边跑一边喊道:“有鬼啊!” 老人扯了扯嘴角,道:“香台上的老鼠屎,神憎鬼厌。” 第六十一章 过河卒 惹祸精妇人一走,没了春光乍泄的风景可看,杨家铺子的人群也就很快散去。 郑大风缩头缩脑跑到正屋檐下,蹲在远处,不敢离杨老头太近。 同样是徒弟,他和李二在这个师父面前,待遇是云泥之别。 郑大风也怨师父偏心,只不过有些事情,实在是不认命不行。 郑大风怯生生问道:“师父,齐静春是铁了心要不按规矩来,到时候咱们何去何从?” 老人一言不,抽着旱烟,一头黑猫不知何时何处到来,蹲在老人脚边不远处,抖了抖毛皮,溅起许多雨水。 郑大风忧心忡忡道:“真武山那厮竟然请神下山,会不会有麻烦?毕竟现在有无数人盯着这边呢。” 老人依然不说话。 习惯了自己师父的沉默寡言,郑大风也不觉得尴尬,胡思乱想着,又想起了齐静春,咒骂道:“他娘的你齐静春当了五十九年的孙子,还差这几天功夫?读书人就是死脑筋,不可理喻!” 老人终于说话:“你不读书也是死脑筋。” 郑大风不以为耻,转头谄媚道:“要不要给师父你老人揉揉肩敲敲腿?” 老人淡然道:“我没什么棺材本,你就死了这条心吧。” 郑大风赧颜道:“师父你这话说的,伤人心了啊,我这个做徒弟的,本事不大,可是孝心足啊,哪里会惦记那些,我又不是李二他媳妇。” 老人嗯了一声,道:“你比她还不如。” 郑大风整张脸都黑了,耷拉着脑袋,霜打茄子似的,没有半点精气神。 不过他猛然间满脸惊喜起来,才现师父今天说的话,虽然还是不堪入耳,可好歹说了这么多,难得难得,等回到东边屋子那边,可以喝一壶酒庆祝庆祝。 郑大风心情愉悦几分,随口问道:“师兄拦得住那家伙?” 这次不等老人拿话刺他,郑大风自己就扇了自己一耳光,“师兄拦不住才有戏,要真拦下来,以后就真要喝西北风了。” 老人莫名其妙问道:“郑大风,你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大出息吗?” 郑大风愣在当场。 心想师父这个问题大有玄机啊,自己必须小心应对,好好酝酿一番。 不曾想老人已经自顾自给出了答案,“人丑。” 郑大风双手抱住脑袋,望向院子里的雨水四溅,这么个老大不小的汉子,欲哭无泪。 ———— 衙署管事都不用怎么察言观色,就知道自己不适合继续待下去,随便找个由头离开屋子。 陈松风继续埋头查阅档案,只是相比较陈对在场时的战战兢兢,总算恢复几分世家子弟的潇洒气度,但越是如此,一旁看在眼里的刘灞桥就越觉得气闷,一肚子憋屈不吐不快,只是性子耿直是一回事,口无遮拦又是一回事,刘灞桥便想着也出去散散步,眼不见心不烦。 陈松风突然抬头笑道:“灞桥,终于坐不住了?” 刘灞桥刚从椅子上抬起屁股,闻言后一屁股坐回去,气笑道:“呦呵,还有心情调侃我,你小子胸襟气度可以啊。” 陈松风放下手中一本老旧籍书,苦涩道:“让你看笑话了。刚才为我打抱不平,我并非不识好歹,只是……” 刘灞桥最受不了别人苦情和煽情,赶紧摆手道:“别别别,我就是瞧不上你家远房亲戚的欺软怕硬,我说她几句,纯粹是我自己管不住嘴,你陈松风不用感恩戴德。” 陈松风后背向后仰去,轻轻靠在椅背上,轻轻呼出一口气。 这要是在龙尾郡陈氏家门,仅凭这个透着一股懒散的坐姿,给长辈一经现,无论嫡庶子,小孩子一律要挨板子,成年人则要挨训。 豪阀世族的读书人,虽然往往被武人讥讽为道貌岸然,装腔作势。 可规矩就是规矩,打从娘胎生下来,就走在既定的道路上,大大小小的士族子弟,无一例外,从小耳濡目染。 当然,也有盛产清谈名士和荒诞狂士的南涧国,以言行不拘泥于礼仪,著称于世。 刘灞桥问道:“你和陈对到底什么关系,至于如此畏惧她?如果涉及家族机密,就当我没问。” 陈松风站起身,去关上屋门,坐在原本管事的椅子上,轻声反问道:“刘姓少年的买瓷人名分,几经波折,最后辗转到我龙尾郡陈氏手中,你就不好奇是为何?” 刘灞桥点点头。 恐怕搬山猿打破脑袋也想不到,因为那部剑经闻风而动的竞争对手, 竟然不是死敌风雷园,而是横空出世的龙尾郡陈氏。 陈松风面容疲惫,应该是一路行来长期郁结,多思者心必累,终于忍不住要找个人吐吐苦水了,加上他深信刘灞桥的人品性情,所以缓缓说道:“虽说我们陈氏与你们风雷园关系更近,但陈氏子孙恪守祖训,不掺和山上山下的恩怨,已经坚守这么多年,难道一本对于陈氏子弟十分鸡肋的剑经,就能够让我们为此破例?陈氏是书香门第,不是修行世家,趟这浑水,有何意义?” 刘灞桥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了想,“是那个陈对的家族,想要将这部剑经收入囊中?难不成她家是哪个不出世的剑修豪族?” 陈松风摇头道:“并非如此。先前你也薛管事提及,小镇陈氏分两支,陈对就是属于最早迁出去的那一支,走得很彻底,干脆连东宝瓶洲也不待了,直接去了别洲,经过一代代的繁衍生息,开枝散叶,陈对所在家族,如今已经被誉为‘世间坊楼之集大成者’。当然,这些消息,在东宝瓶洲从未流传,我们龙尾郡陈氏也只是因为与他们有丁点儿渊源,才得以知晓内幕。” 刘灞桥嗤笑道:“是那娘们吹牛不打草稿,还是欺负我刘灞桥没学问?她家能有功德坊?” 陈松风伸出两根手指。 刘灞桥白眼道:“听清楚了,我说的是功德坊,不是功名坊!” 陈松风没有收起手指。 刘灞桥有些吃瘪,继续不服气问道:“那学宫书院坊,她家能有?!” 刘灞桥所谓的学宫书院坊,自然是儒家正统的三学宫七十二书院,绝非世俗王朝的普通书院。 偌大一座东宝瓶洲,不过山崖、观湖两座书院。 陈松风缓缓收起一根手指,还剩下一根。 刘灞桥佯装要起身,双手撑在椅子把手上,故作惊慌道:“我赶紧给那位姑奶奶道歉去,我了个乖乖,就这种蛮横不讲理的身世,别说让你陈松风翻几本书,就是让你做牛做马也没半点问题嘛。” 陈松风笑而不语。 这大概就是刘灞桥的独有魅力,能够把原本一件憋屈窝囊的糗事,说得让当事人完全不生气。 刘灞桥扭了扭屁股,双臂环胸,好整以暇道:“好了,知道那位祖宗奶奶的吓人来历了,你接着说正题。” 陈松风笑道:“其实答案薛管事也说了。” 刘灞桥灵光一现,“刘姓少年的祖上,是陈对那一支陈氏留在小镇的守墓人?” 陈松风点头道:“孺子可教。” 刘灞桥咦了一声,“不对啊,刘姓少年家祖传的剑经,不是出自于正阳山那位叛徒吗?当然了,也算是我们风雷园的祖师之一,不管如何,时间对不上,怎么能够成为陈对家族的守墓人?” 陈松风解释道:“我可以确定,刘家最早正是陈对家族的守墓人,至于后来躲去你们风雷园的那位剑修,最后又为何来到小镇,成为刘家人,还传下剑经,估计有一些隐晦内幕吧。所以最后传家宝成了两样东西,剑经加上瘊子甲。至于陈对,她其实志不在宝物,只是来祭祖罢了。在此之外,如果刘家人还有后人,无论资质如何,她都会带回家族倾力栽培,算是回报当年刘家老祖的守墓之功。” 刘灞桥一脸匪夷所思,“那么大一个家族,就让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来祭祖?然后搞得差点被那位大骊藩王一拳打死?陈松风,我读书不少的,虽然多是一些床上神仙打架的脂粉书,可确实由此领悟到了好多人情世故,所以我觉得那娘们肯定是个假冒货!” 陈松风摇头苦笑道:“那你是没有看到我祖父见到她后,是何等……客气。” 为尊者讳,所以陈松风实在说不出口真相,只能以“客气”二字含糊形容。 家族为她大开中门,家主对她一揖到底,举族上下将她奉为上宾,接风宴上让她来坐主位。 这一切对陈松风的冲击之大,可想而知。 刘灞桥疑惑道:“那刘姓少年,不是差点被那头老猿一拳打死了吗?” 陈松风叹了口气,“你自己都说了,是差一点。” 陈松风起身来到窗口,窗外暂时斜风细雨,只是看天色,像是要下一场滂沱大雨。 陈松风轻声道:“那位阮师,好像与陈对的一位长辈是旧识,曾经一起行走天下,属于莫逆之交。” 刘灞桥试探性问道:“你是说阮邛能够接替齐静春,坐镇此地,陈对家族是出了力气的?” 陈松风淡然道:“我可什么都没有说。” 刘灞 桥啧啧称奇。 难怪这个娘们面对宋长镜,也能如此硬气。 远在天边的家族威势,近在眼前的圣人庇护,她能不嚣张吗? 刘灞桥突然问道:“说说看本命瓷和买瓷人的事情,我一直挺感兴趣的,只可惜咱们风雷园不兴这一套,直到这次被师父强行拉来当壮丁,才粗略听说一些,好像现如今咱们东宝瓶洲,有几个声名赫赫的山顶人物,最早也是从这座小镇走出去的?” 陈松风略作犹豫,还是选择知无不言言无不尽,泄露天机道:“有些类似俗世的赌石,每年小镇大概有三十余婴儿诞生,三十座龙窑窑口按照交椅座位,依次选择某个孩子作为自家龙窑的‘瓷器’,打个比方,今年小镇生下三十二个孩子,那么排名最前面的两座龙窑,就能有两只瓷器,如果明年只有二十九个新生儿,排名垫底的龙窑,就意味着只能一整年没收成了。” “所以小镇土生土长的人,都有自己的本命瓷,如今在本洲风头无二的曹曦谢实两人,一位有望成为天君的道教真君,一位杀力无穷的野修剑仙,也不例外。虽然小镇这座鱼塘相比外边,已算是极其容易出蛟龙,但是化龙的代价巨大,这些‘瓷器’,一旦成功跻身中五境后,生前不登上五境,是注定没有来生的,魂飞魄散,生生世世,万事皆休,恐怕连道祖佛祖也奈何不得。而在这期间,就会被买瓷人抓住致命把柄,生死操控于他人之手,任你是曹曦谢实这般人物,一样如此。” “话说回来,等到成为曹曦谢实这样的通天人物,买瓷之人自会恨不得当祖宗供奉起来,哪里敢以瓷器主人自居。毕竟是互利互惠的事情,任何一个家族,能够拥有曹曦谢实这样的战力,睡觉都能踏实,理由很简单,平时小事,兴许请不动他们的大驾,但是涉及家族存亡之际,他们肯定要来助一臂之力,不愿为我的家族作战,可以,那我就打碎你的本命瓷,大伙儿一起玉石俱焚便是。” 刘灞桥听得叹为观止,难怪大骊王朝在短短两三百年间,崛起迅猛,已经形成了吞并一洲北部疆土的恢弘气势,刘松锋听得入神,干脆就盘腿坐在椅子上,用手心摩擦着下巴,问道: “我知道小镇女孩六岁,和男孩九岁是一个大门槛,与我们修行是一个道理,在那个时候能够知晓未来修行成就的高低了,如果说在那个时候,买瓷人来小镇带走大道可期的孩子,那么那些不成器的瓷器呢?那些赌输了的小镇孩子,他们不值钱的本命瓷,各大龙窑又该如何处置?” 陈松风轻声道:“会被拿出龙窑,当场敲碎丢弃,小镇外有一座瓷山,就来源于此。” 刘灞桥心中隐隐不快,问道:“那些孩子的下场如何?” 陈松风摇头道:“不曾听说过,估计不会好到哪里去。” 刘灞桥叹了口气,抬手狠狠揉了揉脸颊。 这一桩由各方圣人亲自敲定规矩的秘事,绝不是他小小风雷园剑修能够指手画脚的。 可年轻人就是觉得有些不痛快。 长久沉默,最后刘灞桥轻声道:“如此说来,从这里走出去的家伙,人人都是过河卒。” 陈松风跟着说道:“修行路上谁不是?” 刘灞桥心有戚戚然,点头道:“也是。” ———— 屋门吱呀一声轻轻打开,脸色微白的草鞋少年蹑手蹑脚跨过门槛,转身轻轻关上木门。 也学着杨老头搬来一条小板凳,坐在台阶上,雨点大如黄豆,天色昏暗如深夜,只是不知为何,这么大一场暴雨,打入屋檐下的雨点反而不多,老人坐了很久,衣衫上也不过是有些许水气而已,陈平安十指交错,安静望向院子里积水而成的小水塘。 老人抽着旱烟,大团大团的烟雾弥漫四周,只是檐下烟雾与檐外雨幕,井水犯河水。 好像天地间存在着一条看不见的线。 老人不讨厌这个孩子的最大一个原因,就是孩子不管什么情况,都不会胡乱嚷嚷,不会吵到自己。能不说话烦人,就绝不开口。 孩子这一点,跟徒弟李二很像。 郑大风就差太远了。 陈平安轻声道:“杨爷爷,这么多年,谢谢你。” 老人皱眉道:“谢我?如果没有记错,我可从来没有白白帮过你,哪次缺了报酬?” 陈平安笑了笑。 就像杨老头当年答应自己给杨家铺子上山采药,然后低价购买的同时,药铺里许多草药也低价卖给陈平安。看似公平,其实陈平安心知肚明,这就是最实实在在的帮忙。 再还有,一支自制的竹烟杆子,值得了几个钱? 但是陈平安能够这么多年坚持下来,一年到头无病无灾,很大程度上,靠的都是杨老头当年传授的那套呼吸法子。 老人抬起头,望向天空,讥笑道:“别人施舍一点小恩小惠,就恨不得当做救苦救难的菩萨,尤其是大人物从牙缝里抠出一点渣滓,就格外感恩戴德,甚至自己都能被自己的赤子之心感动,觉得自己这是知恩图报,所以是醇儒忠臣、是某某某的得意门生,美其名曰士为知己者死,一群忘本的混账王八蛋,当初就不该从他们娘胎里爬出来……” 陈平安挠挠头,有些忐忑,不知道杨老头是不是在说自己。 老人收回视线后,漠然道:“不是说你。” 陈平安突然看到一个熟悉身影,于是有些愣。 正堂后门有回廊屋檐,一位双鬓霜白的中年儒士撑伞而至,一手持伞,一手拎着长凳,穿过侧门后,将长凳放在廊中,坐下后把油纸伞斜靠在凳子旁,然后双手拍了拍膝盖,端正坐姿,最后笑望向后院正屋檐下的老人和少年,温声道:“山崖书院齐静春,拜见杨老先生。” 儒士脚上的靴子被雨水浸透,沾染淤泥,袍子下摆也是如此。 老人意态闲适,用烟杆指向那位此方圣人,“你来的第一天,我就知道是个不得志的,不过这么多年处下来,没听到你半句牢骚,也是怪事,你齐静春可不像是唾面自干的人物,所以这次你失心疯,估计外边有些懵,我倒是半点也不奇怪。” 齐静春伸手拍了拍肚子,微笑道:“牢骚有啊,满肚子都是,只是没说出口而已。” 杨老头想了想,“你的本事我不清楚,不过你家先生,就凭他敢说出那四个字,在我眼中就能算这个。” 老人伸出大拇指。 齐静春苦笑道:“先生其实学问更大。” 老人讥笑道:“我又不是读书人,你先生学问就算已经大过了至圣先师,我也不会说他半句好。” 齐静春正色问道:“杨老先生,你是觉得我们先生那四个字,才是对的?” 老人哈哈笑道:“我没觉得对,只是之前世间所有衣冠之辈,皆信奉之前四字,看得我心烦,所以有人出来唱反调,我便觉得解气,仅此而已。你们读书人自己打擂台,打得斯文扫地,满地鸡毛,我高兴得很!” 齐静春失声而笑。 齐静春刚要说话,已经会意的老人摆手道:“客套话莫要说,我不爱听,咱们就不是一路人,一代代都是如此,别坏了规矩。再说了,你齐静春如今就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,我可不敢跟你攀上交情。” 齐静春点点头,起身跟陈平安招手道:“用你送去的蛇胆石,刻了两方私章,一隶书一小篆,送给你。” 陈平安冒雨跑过水塘似的院子,站在齐静春身前,接过一只白布袋子。 齐静春微笑道:“记得收好。以后看到了心仪字画,例如一些觉得气象不俗的山河形势图,可以拿出印章往上一押。” 陈平安迷迷糊糊点头道:“好的。” 杨老头瞥了眼少年手中的袋子,问道:“那个春字呢?” 齐静春笑道:“早先刻了一方印章,送给赵家一个孩子。” 老人笑道:“你齐静春是善财童子啊?” 齐静春对于老人的调侃,不以为意,告辞离去。 看到少年像一根木头杵在原地,杨老头气笑道:“白拿人家东西,就想着蹦蹦跳跳回家钻被子里偷着乐呵?不知道送一送齐先生?” 少年赶紧跑向正堂后门,老人笑骂道:“带上伞!你现在这身子骨,经得起这风吹雨打?” 陈平安跟店铺伙计借了一把伞,跟上齐先生,一起走在大街上。 老人始终坐在檐下抽着旱烟,烟雾缭绕。 想起那两方私印,虽然犹在袋中,可是杨老头察觉得到其中端倪,所以才有“春”字一问。 方寸之间,大是壮观。 没过多久,草鞋少年就回到院子,杨老头问道:“最后说了啥?” 陈平安叹了口气,坐回小板凳上,“齐先生说了一句话,说君子可欺以其方。” 杨老头闷闷道:“立在文庙里的那帮老头子,脑子坏了吧,明摆着有人在针对山崖书院和齐静春,还一直袖手旁观,真当自己是泥塑木雕的死东西啦?” 陈平安没听清楚,问道:“杨爷爷,你说什么?” 老人默不作声。 好一个不做圣贤做君子。 第六十二章 树倒 宁姚悠悠然醒来,睡得无比香甜酣畅,睁眼后现自己坐在凳子上,她有些茫然,呆片刻后,起身去推开屋门,看到门外廊中坐着一老一小,两只闷葫芦,也不说话。听到宁姚的脚步声后,陈平安扭头笑道:“醒了啊,看你睡得沉,之前就没喊你。” 宁姚点点头,对此并不上心,询问道:“杨老前辈?” 老人没好气道:“咋的,还怕陈平安在你睡着的时候揩油啊,放心,我帮你盯着呢,他小子只有贼心没贼胆。” 陈平安赶紧解释道:“宁姑娘,你别听杨爷爷瞎说,我保证贼心也没有!” 宁姚双手做了一下气沉丹田的姿势,告诉自己:“大人有大量。” 老人斜瞥一眼草鞋少年,幸灾乐祸地乐呵呵道:“七窍通了六窍,一窍不通啊。” 雨水已经很小,老人直截了当道:“回头把那袋子供养钱拿过来,然后这小丫头片子,还有你接下来的用药,就算一起付清。” 宁姚皱眉道:“杨家铺子什么药材,这么贵?!” 老人淡然道:“人快饿死的时候,我手里的馒头,能值多少钱?” 宁姚沉声道:“你这是趁火打劫!” 老人抽旱烟很凶,以至于整个上半身都笼罩在淡淡的烟雾当中,然后从“云海”中传出老人沙哑冷漠的嗓音:“漫天要价坐地还钱,那是低劣商贾的勾当,我做不来,我这边的规矩,说一不二,只有一口价,你们爱买不买爱卖不卖。” 宁姚还要说话,却现陈平安在扯自己的袖子,偷偷使眼色,最终她还是咽下那口恶气。 那些这座小洞天出产的药材草药,品质的确上佳,可这座享誉东宝瓶洲的骊珠小洞天,从来不以天材地宝出名,而是因为那些“瓷器”和机缘宝物,名动天下。所以就算杨家铺子的药材堆积成山,也值不了几颗金精铜钱。 老人摇了摇烟杆,“雨也停了,你们俩别在我这儿眉来眼去,也不害臊。” 陈平安拉着宁姚的手臂走下台阶,穿过铺子正堂来到大街上,陈平安笑问道:“是不是想不通?没事,杨爷爷就这样,不爱跟你讲人情,做什么事情都很……公道,对,就是很公道。宁姚冷笑道:“公道?人人心中有杆秤,他凭什么就觉得自己公道了?就凭年纪大啊?” 陈平安摇头道:“我没觉得花出去一袋子铜钱,是当冤大头啊。” 宁姚瞥了眼少年,“这句话,你要是能够在外边混过十年,还能够拍胸脯重复一遍,就算你赢!” 陈平安笑道:“那就到时候再说。” 宁姚叹了口气,真是拿他没辙,“接下来去哪儿?” 陈平安想了想,“去铺子那边看看刘羡阳咋样了,顺便把你的那把刀从地底下拔出来。” 宁姚雷厉风行道:“那就带路。” 她突然问道:“你身体没事了?” 陈平安咧咧嘴,“大问题没有,但是除了练拳之外,接下来每天得跟你一样,得煎药吃。杨爷爷说如果效果不好,可能还得再花钱。” 宁姚疑惑道:“你真信啊?” 陈平安笑着摇头,好像根本就懒得跟她计较这类问题。 在走出小镇后他便卷起袖管,摘下那柄压衣刀,还给少女。 她藏好压衣刀,又去取回那柄被搬山猿踏入地面的狭刀,至于那把送出去的剑鞘,被陈平安暂且寄放在宁姚这边,她将其悬挂腰间,于是那柄飞剑总算就有了栖身之处。 当陈平安和宁姚走到廊桥南端,看到一位马尾辫的青衣少女坐在台阶顶,双手托起腮帮凝视远方,留给两人一个背影。 ———— 杨家铺子后院,独自一人的老人收起烟杆,挥了挥手,把身边那些烟雾驱散后,说道:“放心,事成之后,答应会给你一个河婆的不朽之身,至于将来能否真正成就神位真身,提拔为一方江水正神,得看你自己的造化。” 老人最后拿烟杆轻轻一磕地面,抬头望向小镇老槐方向,啧啧道:“树倒猢狲散喽。” ———— 三辆马车依次驶向泥瓶巷。 大骊藩王实在想不明白,自己这个侄子,为何偏偏要跟一个陋巷少年较劲。 竟然连心结都有了。 宋长镜笑道:“反正你和陈平安之间的这笔糊涂账,本王既然已经插手一次,就不会再搅和了,你自行解决。” 最后宋长镜提醒道:“你和正阳山可以有私交,但是不要牵扯太深。” 宋集 薪乐了:“私交?是说那个小闺女吗?哈哈,好玩而已,谈不上什么交情。” 宋长镜笑道:“只是好玩而已,就随手送出去一个养剑葫芦?” 宋集薪悻悻然不再说话。 马车进不去小巷,宋长镜也不愿下车,宋集薪独自下车,现下雨了,目前仍是春雨淅沥,细雨朦胧,但是有越下越大的趋势。 他快步跑入泥瓶巷,来到自家院子,推门而入后,看到稚圭坐在正屋门槛上,她着呆。 宋集薪笑着喊道:“走,公子带你去大骊京城长见识去!” 稚圭回过神,“啊?这么快就走?” 宋集薪点头道:“反正东西早就收拾好了,我屋子里两只大箱子,加上你那只小箱子,咱们家能搬走的想搬走的,都没落下啥了,早走晚走没两样。” 稚圭把下巴搁在膝盖上,伤感道:“对啊,这里是咱们家啊。” 宋集薪叹了口气,陪她一起坐在门槛上,伸手抹去额头的雨水,柔声道:“怎么,舍不得走?如果真舍不得,那咱们就晚些再走,没事,我去跟那边打招呼。” 稚圭突然笑了,伸出小拳头使劲摇了摇,“不用!走就走,谁怕谁!” 宋集薪提醒道:“那条四脚蛇别忘了。” 稚圭气顿时大怒,气呼呼道:“那个挨千刀的蠢货,昨天就偷偷溜进我箱子底下趴着了,害我找了大半天,好不容易给我找到后,箱子底下好几只胭脂盒都脏死了!真是罪无可赦,死罪难逃!” 宋集薪开始有些担心那条四脚蛇的下场,试探性问道:“那蠢货该不会被你……宰掉了吧?” 稚圭摇摇头,“没呢,暂且留它一条小命,到了京城再跟它秋后算账。对了,公子,到了京城那边,咱们多养几只老母鸡,好不好?最少要五只!” 宋集薪奇怪道:“鸡蛋也够吃了啊,为什么还要买?你不总嫌弃咱家那只老母鸡太吵吗?” 稚圭一本正经道:“到时候我在每只老母鸡脚上系一根绳,然后分别系在那只蠢货的四条腿和脑袋上。只要一不开心,我就可以去驱赶老母鸡啊。不然那条四脚蛇蠢归蠢,跑得可不慢,以前每次都累死个人,只会更加生气……” 听着自家婢女的惺惺念念,宋集薪满脑子都是那副行刑的画面,自言自语道:“岂不是五马分尸……哦不对,是五鸡分尸。” 宋集薪捧腹大笑。 稚圭习惯了自家公子天马行空的思维方式,见怪不怪,只是问道:“公子,箱子那么重,我们两个怎么搬啊,而且还有些好些东西,该扔的也没扔。” 宋集薪站起身,打了个响指:“出来吧,我知道你们躲在附近,劳烦你们把箱子搬到马车上去。” 四周并无回应。 宋集薪沉默许久,脸色阴沉道:“滚出来!信不信我去让叔叔亲自来搬?!” 片刻之后,数道隐蔽身影,从泥瓶巷对面屋顶落在小巷,或是院门外的小巷当中悄然出现。 总计五名黑衣死士,在领推门之后,鱼贯而入。 为一人犹豫了一下,抱拳闷声道:“之前职责所在,不敢擅自现身,还望殿下恕罪。” 宋集薪面无表情道:“忙你们的。” 那人始终低着头,“属下斗胆恳请殿下,帮忙在王爷那边解释一二。” 宋集薪不耐烦道:“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,我叔叔会跟你们计较?!” 五人身形纹丝不动,站在院子里淋着小雨,死也不肯挪脚步。 宋集薪妥协道:“好吧,我会帮你们说明情况。” 那五人这才进入屋子,三个黑衣人轻而易举地分别扛起箱子,尾两人空手护驾,缓步走入泥瓶巷后,皆是飞奔而走。 宋集薪若有所思。 稚圭撑起一把油纸伞,递给宋集薪一把稍大的,在锁上正屋门灶房门和院门后,主仆二人撑着伞站在院门口,宋集薪望着红底黑字的春联和彩绘的文门神,轻声道:“不知道下次我们回来,还能不能瞧见这对联子。” 稚圭说道:“走了就走了,还回来作甚?” 宋集薪自嘲道:“也对,混好了,回来都找不着人炫耀,混不好了,看笑话的人又不少。” 雨水不停,小巷逐渐泥泞起来,稚圭实在不愿意多待,催促道:“走啦走啦。” 宋集薪点点头,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泥瓶巷巷口。 稚圭走在前边,脚步匆匆。 宋集薪走在她身后,脚步缓慢,当他 经过一户人家院门所对的小巷高墙,手持雨伞的宋集薪停下脚步,转头望去。 少年看着并无半点出奇之处的黄泥墙壁,怔怔出神。 前边稚圭转头一看,忍不住埋怨道:“公子,再不走快点,雨就要下大啦!” 伞下少年看不清表情,抬起手臂做了一个动作后,少年应了一声婢女的招呼,终于开始加快前行。 ———— 泥瓶巷外街道上的车厢内,大骊藩王宋长镜正在闭目养神。 监造衙署每日都会建立一份密档,由九名大骊最顶尖的死士谍子,负责观察记录,上边所写,全部是“督造官宋大人的私生子”的日常琐碎,今日与婢女去逛了什么街,花了多少钱买了什么吃食货物,清晨朗诵的文章内容是哪本圣贤书籍,何时第一次偷偷喝酒,与谁一起去小镇外放纸鸢捉蟋蟀,因为何事、与何人在何地起了争执,等等等,事无巨细,全部记录在档案,然后每三个月一次寄往大骊京城,被送入那座皇宫的御书房桌上,最后汇聚一起编订成册,被那个最喜欢舞文弄墨的兄长,亲自命名为“小起居录”,从小起居录一,到如今的小起居录十五,一个十五岁的陋巷少年,十五年的点点滴滴,被人写成了十五本书。 宋长镜在来小镇之前,翻阅过那些全是无聊小事的书册,但是他敏锐现其中一本《七》,中间少了一页,显然是被人撕掉了。这应该意味着在宋集薪十二岁的夏秋之际,生过一场巨大变故。 宋长镜在来到小镇之前,以为是一场起始于大骊京城的血腥刺杀,牵涉到了某些连兄长也只能哑巴吃黄连的人物。但是宋长镜后来意识到,恐怕那一页记载的故事,对少年宋集薪来说,绝对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,而且必然与泥瓶巷陈平安有关。 宋长镜开始梳理思绪,这位难得忙里偷闲的大骊头号藩王,去仔细回想两个少年被记录在册的对话细节,以及当时的场景画面。 宋长镜睁开眼睛,嫌弃车窗帘子,先看到那名撑伞婢女的纤细身影,然后是侄子宋集薪,主仆二人走向第二辆马车,三只箱子则都已经搬到最后一辆马车上。 宋长镜轻声道:“动身。” 马车缓缓行驶起来。 马车骤然而停,没过多久,宋集薪气急败坏地冲进车厢,满脸愤怒道:“你什么意思?!” 宋长镜问道:“你是说你那辆马车上的尸体?” 宋集薪脸色铁青,死死盯住宋长镜。 宋长镜神色平淡,“知道尸体的身份吗?大骊谍报机构有七个,本王掌控其中三个,主要是用以渗透各国朝堂、刺探重要军情和收买敌国文臣武将,国师绣虎掌握三个,主要是针对王朝内部的朝野舆情和江湖动态,尤其是需要盯着京城的风吹草动。最后一个专门负责对付山上修士,直辖于……某人,这座小镇共有九名大骊谍子,分别来自这七个地方,为的就是保证你的安危,绝对不出现半点差错。” 宋集薪沉声道:“你到底想要说什么?” 宋长镜笑道:“这里头的弯弯曲曲,那人到底忠诚于谁,一大堆乌烟瘴气的真相,要本王给你讲清楚,估计很难,反正此人是死有余辜。不过你需要记住一点,现如今外人把你当做大骊殿下,视为了不得的天潢贵胄,他们面子上对你敬畏也好,谄媚也罢,你可以全盘接下,但是别忘记他们为何如此。” 宋集薪冷笑道:“哦?为何?” 宋长镜微笑道:“你以为当真是你有多重要?一切不过是因为本王待在你身边罢了。怕你记不住这件事情,所以借此机会,让你长点心眼。跟死人待在一起,很不好受。但总好过下一次,需要本王待在你的尸体旁边。” 宋集薪满脸涨红。 宋长镜瞥了眼少年,语气冷漠道:“下车。” 宋集薪瞬间咽回到了嘴边的话语,沉默转过身,咬牙切齿地恨恨离去。 宋长镜等到少年下车后,一笑置之,“就这么点道行,以后到了京城,还不得被那些掉了牙的老虎、狐狸们立马盯上,恨不得从你身上撕下几块肉?” 这位藩王一想到要去京城,其实也很头疼。 ———— 车厢内,反倒是那个死人最占地盘。 宋集薪很不适应,倒是婢女稚圭脸色如常,他随口问道:“对了,稚圭,你带上咱们家的旧钥匙没?” 她疑惑道:“没啊,随手放在我屋子里了,我又不想回去,咋了,公子你问这个做什么,再说了公子你也不是也有一串家门钥匙吗?” 宋集薪哦了一声,笑道:“我也丢屋里了。” ———— 三辆马车驶过老槐树,驶出小镇,最后颠簸在泥泞不堪的道路上,一路往东。 经过小镇东那道栅栏门的时候,在自家泥屋躲雨的看门人郑大风,双手拢袖蹲在门口,看着三辆马车,这个老光棍打了个哈欠。 约莫半个时辰后,宋长镜沉声道:“停车!” 宋长镜走下马车,后边马车上的宋集薪和稚圭都掀起车帘,两颗脑袋挤在一起,好奇望向宋长镜这边。 宋长镜摆摆手,宋集薪拉着稚圭缩回去。 宋长镜往前行去,不远处,有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敦厚汉子拦在道路中央,那双草鞋和两腿裤管上全是泥浆。 宋长镜一边向前走一遍开口笑道:“真是没有想到,小镇还藏着你这么一号人物。看来我们大骊的谍子,真是不吃饭光吃屎啊。” 这位藩王原本纤尘不染的雪白长袍,亦是沾满淤泥,靴子自然更是难以幸免。 宋长镜最后在距离那汉子十步外停步,“既然没有一见面就开打,那就不妨说说看,你到底是要怎样?” 连自家屋顶也给搬山猿踩踏的小镇汉子,此时面对这位大骊藩王,哪里还有半点蹲在地上生闷气的窝囊样子,沉声道:“宋长镜,只要打过之后,你还能活下来,自然知道答案!” 宋长镜皱了皱眉头,那汉子会意道:“让马车先行通过便是。” 宋长镜笑着点头,没有转身,始终盯住那汉子,高声喊道:“马车先行,只管往前。” 那汉子走到道路旁边,让那三辆马车畅通无阻地过去。 宋长镜一直等到马车彻底消失于视野,这才望向那个耐心等候的男人。 此人境界比自己,只高不低。 不过两人差距有限。 宋长镜毫无惧意,相反战意昂扬,热血沸腾,扯了扯领口。 眼前此人,虽然名不见经传,但绝对是一块砥砺武道的最佳磨刀石。 宋长镜的直觉告诉自己,今天是死是活,明天是九是十,全在此一举! 第六十三章 原来如此 当时在小街上,雨水渐歇,宁姚转头看着气息平稳、神态从容的陈平安,虽然她内心不喜欢杨老头的,但不得不承认那个老人,是真正的世外高人。 “杨老头不是一个简单的人。” 宁姚停顿片刻,转头望去,那座不起眼的杨家铺子,天街小雨润如酥,雨后的药铺,轮廓柔和,水汽朦胧,少女自顾自做了一些细微修改:“杨老头,很不简单。” 陈平安没有听到两者之间的差别,只是嗯了一声,笑道:“以前只是觉得杨爷爷人很好,很公道,现在才知道原来杨爷爷深藏不露,宁姑娘,他应该也算是修行中人吧?” 宁姚说了一句陈平安听不懂的言语,“有些像,但其实不一样,不过对你来说,没啥区别。” 现在到了廊桥南端,大难不死的陈平安,回头再来看那位青衣少女,少年的心境也大不一样。 当她听到脚步后,笑容腼腆地站起身,看到并肩而立的草鞋少年和绿袍少女,扎了一根马尾辫的少女,略显局促不安。陈平安不敢再把眼前这位名叫阮秀的姑娘,当成普普通通的少女看待,当然,少女最让他印象最深的形象,依然是坐吃山空四个字。 阮秀看了眼一脸冷漠、英气凌人的宁姚,她没敢打招呼。 宁姚瞥了眼身材娇小玲珑却好生养的清秀少女,不太愿意打招呼。 三人一起走下廊桥台阶,陈平安轻声道:“我听齐先生说,刘羡阳没事了。” 阮秀使劲点头道:“醒过来了醒过来了,杨家铺子的掌柜见了之后,说是阎王爷开恩,放过刘羡阳一马,才捡回这条性命。老掌柜还说只要醒得过来,就算彻底没大事了。我怕你着急,就想着第一时间跟你说,可我爹不让我走过廊桥……” 少女絮絮叨叨,像一只叽叽喳喳的枝头黄雀,说到最后,有些歉意。 少女其实有些事情没有说出口,刘羡阳醒过来后,她第一时间就冲出门,来到廊桥后,光顾着告诉少年消息,根本就忘了她爹不许她进入小镇的叮嘱,只是她刚要从北端台阶跑下廊桥,就被她那个神出鬼没的父亲拎住耳朵扯回去,少女好说歹说,才让父亲答应她坐在南端台阶等人。 这并非情窦初开,或是什么儿女情长,而是油然而生的善心。 当然前提是陈平安这个家伙,没有让少女觉得讨厌,相反还有一些好感,或者说对陈平安的认同。 这一切,是两人青牛背初见,少年愿意为别人下水摸鱼,事后左手伤口疼得抽冷气,也没觉得后悔,到之后刘羡阳遭遇变故,少年又愿意挺身而出,担当起应该担当的事情,陈平安自身积攒下来的福报,点点滴滴。 这一切,是少年陈平安长久以往的坚持,只是恰好被少女阮秀撞见了而已,其实陈平安错过的,当然更多,比如鱼篓里的那尾金色鲤鱼,那条送给顾粲的那条泥鳅,还有那条四脚蛇,那些在少年眼前飘落的槐叶,等等,所有这些错过的福缘机缘,绝不会因为陈平安是个惜福之人,就被少年抓在手里。 陈平安和宁姚阮秀三人走下廊桥,少年少女都没有意识到,一粒粒高低不同的水珠,悄然落入溪水。 那些水珠,或是原本缀在廊桥檐下,或是聚在廊桥栏杆上,或是廊桥过道外缘的坑洼里,不一而同。 最后它们都落入小溪,融入溪水。 与此同时,杨家铺子积水众多、小水塘一般的后院,涟漪阵阵,重新恢复浑浊泥泞的面貌,就像世间所有的后院,水面之上,立着一位浑身烟气弥漫的模糊身影,依稀可见,是一位面容不清的驼背老妪。 杨老头对此见怪不怪,又抽起了旱烟,问道:“你看出了什么?” 那道身影如一株水草,不由自主地“随水”摇曳,沙哑开口道:“那小丫头片子,好歹是咱们这儿下一位圣人的独女,身份何等尊贵,为何偏偏钟情于陋巷少年?” 杨老头嗤笑道:“就这?” 水上老妪战战兢兢,再不敢开口。 老人缓缓说道:“你既然如今已经走到这一步,有些规矩就该跟你说清楚,免得以后身死道消,也不晓得怎么回事,还觉得自个儿委屈。” 老人似乎在酝酿天机,没有急着开口。 雨停之后,院中积水渐渐下潜,老妪身影便愈模糊,可怜兮兮道:“大仙,我只想多看孙子几眼。” 被打断思绪的杨老头有些不耐烦:“你如何想,是你的事情,我懒得管这些。” 说到这里,老人有些眼神恍惚,自言自语道:“算你运气好 ,若是落入三教之手,你有没有来生都两说,哪来现在的光景。佛家有降伏心猿意马的说法,起念和愿两事,至关重要,儒家好一些,管得那没么宽泛,只是苦口婆心谆谆教导,告诫徒子徒孙们,一定要讲求慎独,意思就是说别口是心非。道家呢,又把‘如何想’的重要性,拔高了,不惜视心魔为修行大敌,比佛家还严苛,因此许多人一走岔路,就有了许多所谓的旁门外道。因为道家追求的清净,重视扪心自问,一旦被道教祖师爷留下的那些个问题,把自己给问住了,就会心乱如麻……” 抽着旱烟的老人如云海滔滔里的隐龙,那老妪听得更是如坠云雾,她毕竟是此地土生土长的人物,又没有读过书,自然听不懂这些玄之又玄的学问道理,她只能硬着头皮死记硬背。 杨老头突然笑道:“你倒是不用记这些,因为我们不管这个。” 老妪呆住。 杨老头重复一遍,“我们不管你们怎么想,只看你们怎么做。” 老妪忐忑道:“大仙,我记住了。” 杨老头扯了扯嘴角,说道:“既然身为河婆,就要负责所有河中事务,既是为自己积攒阴德,也要为自己赢得一方水土的百姓香火。你若是能够让人为你建立祠庙,塑造金身,使得一缕分身立于其中,那就是你的本事,在这之后,就要争取让朝廷容纳你,跻身一国之内山岳江河的正统谱牒,得一个官方认可的身份,做不到的话,最少也要被载入地方县志。要是供奉你的祠庙,最后被当做一座淫祠,给官府奉命铲除,金身推倒,那你的日子就不好过了,比孤魂野鬼还难受。” 老妪壮起胆子问道:“大仙,如你先前所说,咱们这儿一律禁绝,那我这小小河婆,除了沾光续命,又能做什么?大仙你所说的祠庙香火、山河谱牒什么的,还有那地方县志……” 杨老头说道:“这是以前,以后就不好说了,将来这里,会从一座小洞天,降格成为一块没了门槛的小福地,谁都能来此,再也不用缴纳那三袋子铜钱。这也是大骊皇帝为何如此不择手段的根源所在,有些事情早六十年做,还是晚六十年再做,结果会截然不同。” 老妪一咬牙,问道:“大仙,之所以愿意庇护我,是不是因为我那孙子?” 杨老头点了点头,并未隐瞒初衷。 老妪又问,“既然如此,大仙为何任由那真武山兵家,带走我家马苦玄?为何不自己来栽培?” 原来这位化身为河婆的老妪,便是被人一巴掌打死的杏花巷马婆婆。 杨老头轻轻一磕烟杆,老妪魂魄凝聚而成的水上身影,顿时扭曲不定,哀嚎不止。 这份毫无征兆的疼痛,就像一个凡夫俗子,突然遭受到摧心裂骨搅肺腑的苦痛,老妪如何能够承受? 杨老头淡然道:“虽然在我眼中,没有好坏之分,没有正邪之别,不以此来称量阴德,可不意味着我就喜欢你的所作所为。以前不好与你计较什么,但是以后我就算将你灰飞烟灭,也只是一念之间,所以别得寸进尺。” 老妪跪倒在地,求饶道:“大仙,我不敢了不敢了!” 真武山剑修耗费巨大代价,请下的那尊殷姓真神,面对少年马苦玄的无礼质问,当时连那位兵家剑修也感到心悸,生怕惹来雷霆震怒,为何到最后,殷姓真神却是一本正经地回复少年?甚至是以人间话语回答“非不为,实不能也”七个字? 这全然不是人神之间该有的问答。 只不过这一点异样,恐怕连那位地位已算然的剑修也不明就里,只当做是那尊真神自有不为人知的规矩和考量,但是小院里的老人心知肚明。 那少年,才是天命所归。 丝毫不比婢女稚圭逊色半点。 王朱,王朱。 合在一起即珠字。 一条真龙,何物最珍? 珠! 她为何选择依附大骊皇子宋集薪? 世间帝王一贯喜好以真龙自居,一人气运能够与王朝国祚挂钩,显而易见,两人算是强强联手,相辅相成。 但是话说回来,修行一事,大道漫长,气运,天赋,根骨,机缘,性情,缺一不可,可最后修行路上,既有一步先步步先,也有厚积薄大器晚成,所以并无绝对。 小镇这一辈,除了马苦玄和稚圭,其实宋集薪,赵繇,顾粲,阮秀,刘羡阳,还有那些个各有机缘命数的孩子,可谓皆是天之骄子。 哪怕是深不见底的杨老头,他也不敢说谁的成就,一定会高过谁。 杨老 头瞥了眼院中积水,说道:“去吧,你暂时只需要盯着廊桥那边的动静。” 老妪惶恐道:“大仙,廊桥那边,尤其是那口深潭,连我也无法靠近,每次只要过去些许,就像在油锅里煮似的……” 杨老头笑了笑,“不用靠近,只要眼睛盯住那座廊桥即可,比如说日后有什么东西从廊桥底下飞出,你看准它的去向即可。” 老妪连忙领命离去。 院中积水之上,瞬间没了老妪如烟似雾的缥缈身影。 “师父师父!” 杨家铺子正堂后门那边,郑大风大笑喊着,急急忙忙来报喜。 一前一后两人来到后院,前边的郑大风脚下生风,“师兄回了,天大的好消息!” 杨老头望向郑大风身后的敦厚汉子,后者点了点头。 但是那汉子欲言又止,满肚子的疑问,只是木讷口拙,不知如何问起。 到最后,汉子只是闷声闷气道:“师父,为何收马苦玄为徒弟,而不是那少年?我不喜欢姓马的小子。” 杨老头瞪眼道:“所以你就擅自主张抓起那条金色鲤鱼,卖给陈平安?!” 中年汉子比起在老人面前束手束脚的郑大风,要有骨气太多,坐在先前陈平安坐的板凳上,“咋了?我乐意。师父你也不挺喜欢那孩子的吗?” 如果陈平安在场,一定会感到震惊,因为当初街上遇到的卖鱼中年人,正是此人。 杨老头气笑道:“结果呢?那只鱼篓和那条金鲤,送到陈平安手上了?嗯?!” 汉子闷闷不乐,不吭声。 郑大风在一旁煽风点火,“师兄啊,不是我说你,白瞎了你那只龙王篓啊,给谁不好,偏偏给了大骊的死对头,大隋的那位小皇子。小心以后宋长镜跟你秋后算账。再说了,肥水不流外人田,留给我侄子侄女也好嘛,怎么,师兄你觉得宝贝烫手啊,实在不行,送给我也成啊。” 杨老头视线冷冷抛来,郑大风噤若寒蝉,再不敢多说半个字,举起双手,老老实实坐在台阶上。 老人说道:“带着苻南华,一起去老龙城。” 郑大风满脸惊讶,转头望去,只看到老人那张面无表情的沧桑脸庞。 这位为小镇看门的光棍汉子,缓缓收回视线后,拍了拍膝盖,苦笑着起身,没有说一个字,走下台阶,走向铺子后门。 背后传来老人威严的嗓音,“记住,死也不许泄露根脚!” 郑大风苦笑更甚,点了点头,没有转身,加快步子。 走到正堂后门走廊后,这个汉子转过身,跪下磕了三磕响头,沉声道:“师父保重身体。” 从头到尾,老人一言不。 郑大风黯然离开杨家铺子。 坐在板凳上的汉子李二,有些替同门师弟的郑大风打抱不平:“师父,你对师弟也太……” 老人笑道:“不近人情?” 汉子点头,“师弟虽然成天没个正行,可是对师父你是打心眼的好,说实话这一点,我比不上他。” 老人对此不置可否,“反正是无根浮萍,连路边野草也比不过,死在哪里不是死。” 汉子叹了口气道:“师弟这趟离开小镇,肯定走得心里不舒坦。” “一般而言,想要一脉相承,薪火相传,需要有三名弟子,一个是‘能大用’,能够光大师门,师父死后,挑得起大梁,镇得住场子,既是面子也是里子。一个能‘续香火’,看上去什么本事都不如前者,可是胜在有韧性,天塌下,就算那个有用的弟子也死了,可偏偏是这个人,能保证师门香火不断,鼎盛时分,作用不明显,一到门庭不振的危险时刻,就很重要了。最后一个,必须‘有意思’,天赋好,根骨好,什么都好,很有意思,甚至不必对师父和宗门如何感恩,做师父的,不会跟这么一个弟子事事讲规矩,俗话说教会徒弟饿死师父,最后这个徒弟,就是如此。” 汉子好奇问道:“我,师弟,还有马苦玄,咱仨分别是哪个?” 杨老头笑道:“这么多年过去了,谁说我只有你们三个徒弟的?” 汉子愣了愣,笑容有些尴尬,“我忘了这茬。” 杨老头笑问道:“那宋长镜如何?” 汉子认真思考片刻,结果只蹦出两个字,“不错。” 杨老头抽着旱烟,吞云吐雾,啧啧称奇道:“那就是很厉害了。” 汉子说道:“宋长镜答应……” 不等徒弟说完,杨老头一跺脚,天 地寂静。 汉子笑道:“师父,咱们这些年做事情,可算不上隐蔽,还用在乎这些?” 杨老头缓缓道:“连做做样子也不做,你是要造反啊?” 汉子反问道:“有两样?” 杨老头抬头看了眼天空,视线透过三层天地,老人默不作声。 汉子心情沉重,问道:“师父,我家两个崽儿,真要去那山崖书院?” 杨老头,“既然齐静春愿意拿此作为交换,为何不去?这等好事,说是百年不遇,一点也不夸张。” 杨老头问道:“为何齐静春不一口气送给陈平安?” 杨老头笑道:“你以为那就是帮陈平安?嫌弃那孩子死得不够快还差不多,你信不信当时如果你成功送出去龙王篓和金鲤鱼,不出三天,陈平安就必然暴毙在小镇某处?” 汉子疑惑道:“陈平安在六岁之前,就被他爹打碎了本命瓷,于是没了约束,虽说使得这孩子留不住什么大机缘,可这既是坏事,同时也是好事啊,他就像暗室里的一盏灯火,便有了那么多飞蛾扑火的事情生,在这期间,那可怜孩子捞到手一样东西,不是挺正常的事情吗?” 杨老头解释道:“只要是在小镇上,陈平安就不会有什么好运气,机缘太大,那孩子拿不起,留不住,就是两手空空的贫贱命,他能活下来,已经相当不容易了。换成那些个所谓的天之骄子,哪个不死上七八回。” 汉子咧嘴笑道:“所以这也是师父你愿意帮他一把的原因嘛,师父你能给的,刚好是陈平安唯一能够接得住的。” 杨老头犹豫了一下,吐出一口浓重烟雾,“那你知不知道,你试图送给陈平安那份机缘,差点就害死了他。大隋皇子和宦官,宁姚,刑徒刺客,那古怪道人……陈平安差点就死在这条线上。” 汉子皱了皱眉头。 杨老头换了一个话题,“以往负责坐镇此方天地的圣人,往往上任第一件事,是查看那四件老祖宗留下的压胜之物,第二事情就是来我这边,打声招呼,但哪怕是这些个圣人,其中绝大多数人,也是知其然,不知其所以然。还有两种人,不会来我这边,第一种情况,多是早期岁月,那会儿东宝瓶洲佛家势力昌盛,秃驴和尚还很多,这拨人是不敢来,怕沾因果。另一种情况,就是齐静春这样的,上边根本就是故意不告诉他真相,巴不得齐静春与我起了冲突,大打出手。齐静春今天之所以来,是他自己琢磨出了余味,或是……” 老人脸色凝重,“这种情况可能性太小,后果也太大,无法想象,我希望不是,也……应该不是。” 小天地之中,又别有洞天。 齐静春坐镇一方,杨老头则像是藩镇割据,且没有半点寄人篱下的迹象。 杨老头感慨道:“齐静春那位先生之前的一位儒家圣人,说‘圣人竭尽目力,以规矩准绳,以为方圆平直’,意思是什么呢,简单说来就是你们这些老百姓啊,要感恩至圣先师的大恩大德,是他老人家花了老大气力,穷尽目力,才订立下这些规矩框架,以供后人在其中行走,不遭灾厄横祸,下辈子才有继续投胎做人的机会。” 汉子挠头道:“师父你跟我说这些做啥,我也整不明白,郑大风才能跟你聊。” 杨老头笑道:“你李二要是能聊,我反而就不开这个口了。一个说,一个听,一个问一个答,刚刚好。” 杨老头站起身,举目远眺,“如果有一天,那孩子能够活着走出小镇,在外边闯荡个几十年后,一定会惊讶,原来当初那个家乡小镇,是如此之大。” 师父站起身了,汉子也只好跟着起身,他虽然不会溜须拍马,可规矩还是懂的。 杨老头说道:“你也别留在这里了,带上你家那个泼妇,去一个地方。在东宝瓶洲,你这辈子都没希望破境。宋长镜是个小心眼,以后被他压着境界,你不嫌恶心,我这个当师父的还觉得恶心人呢。对了,儿子女儿,你要是真舍不得,可以带走一个,大不了就少分走一点齐静春的馈赠。” 汉子问道:“师父,要是我媳妇非要两个娃儿一起带走,我咋办?” 杨老头怒道:“你家到底谁做主?!” 汉子一脸天经地义道:“她啊!” 老人深呼吸一口气,挥手赶人,“滚滚滚,一家四口都滚,爱咋咋的!” 汉子走下台阶,突然转头问道:“那师父你?” 老人坐回板凳,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旱烟丝,现已经空无一物,收回手后,脸色平静道:“还能如何,等死而已 。” 汉子走到那边檐下,没来由转头笑道:“我觉得马苦玄带不走那样东西。” 老人神色灰暗,自嘲道:“他要是带不走,那就真是谁也带不走了。” ———— 小镇四姓十族突然得到消息,三天之内,所有外乡人必须全部撤出小镇,骊珠洞天暂时只许出,不许进。 虽然怨气滔天,但是到最后竟然没有一人质疑此事。 东行队伍当中,李家老祖不惜亲自出面,暗中护送那位正阳山小祖宗离去。 第二天,小镇西边极远处,传来一阵阵轰隆隆声响,如地牛翻身,惊天动地。 原来是那头正阳山搬山猿,真真正正拔起了一座巨大山峰。 现出千丈真身的老猿,正要将其扛在背上。 老猿肩头猛然一倾斜,似有重物压在肩头,老猿抬起头,眯眼望去。 肩头山巅之上,有“一粒”渺小身影。 齐静春。 老猿大笑道:“齐静春!莫要如此小气误了大事!” 齐静春沉声道:“将这座披云山放回去。” 老猿肩头向上挑起,怒喝一声,猖狂道:“不放又如何?!” 下一刻,搬山猿突然双手离开那座山峰底面,一个侧滚,巨大身形压得附近树木倒塌无数。 再下一刻,千丈巨猿被人一脚踩得陷入地面。 那人才是真正的顶天立地,搬山猿与之相比,仿佛成了别人的脚底蝼蚁。 又一脚,将试图挣扎起身的老猿踩得再度深陷地下。 再一脚。 千丈老猿瘫软在大坑之中,浑身是血,奄奄一息。 那人弓着身,像是脑袋顶住了天穹,俯视着那头搬山猿,讥笑道:“要是六十年前的我,出去之后第一件事情,就是一脚踏平正阳山!” 第六十四章 三陈 陈平安摇身一变,成了铁匠铺的临时学徒,按照阮师傅的说法,需要有人顶替刘羡阳的活计,挖井、盖房、凿渠,都需要人手,他没有白白养活那位刘大爷的道理。 于是陈平安就成了铺子最忙碌的人,只要是力气活,草鞋少年还真不输给任何青壮汉子,劳作间隙,陈平安就去那栋屋子看望刘羡阳,从鬼门关转悠了一圈的高大少年,不知道是死里逃生后,犹然心有余悸,还是被搬山猿那一拳伤到了元气精神,变得有些沉默寡言,病恹恹的,经常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愣愣出神,除了陈平安能跟他聊上几句之外,刘羡阳几乎没有跟谁说过话,陈平安对此也束手无策,好在刘羡阳受伤极重,但是胸膛伤口的痊愈度,竟然比陈平安的左手还要快上许多。 宁姚仍然住在泥瓶巷的宅子,那个被她称呼为阮师的男人,出人意料地答应为她铸剑,更意外的是阮师还说此次铸剑,运气好的话,半年就能出炉,运气不好的,等上十年也未必成功。宁姚对此倒是心宽的很,笑着说自己运气一向不坏,等上半年便是。 宁姚虽然每天住在陈平安的祖宅,但是药罐子什么的,都搬来了铺子这边,省得陈平安来回跑。陈平安则住在刘羡阳家,主要还是怕宅子遭贼。陈平安之前大半夜又去溪里摸石头,结果到最后颗粒无收,就是青牛背那边的深坑也摸不上蛇胆石,用宁姚的说法就是蛇胆石这玩意儿,跟人差不多,得有精气神,没有,就是寻常富贵门庭的清供雅玩,也就只能当做一方砚台,可有了精气神,就跟人穿上了龙袍差不多,两者差距,一个天一个地。 这让陈平安每次走在溪边都要忍不住唉声叹气。 宁姚给陈平安带了一串老旧钥匙回来,说是有人丢在院子里的,然后她试了试,果然是隔壁宋集薪家的钥匙,从院门到屋门到房门,全都能开。陈平安猜不出宋集薪想做什么,照理说就他那种大手大脚的作风,应该不会想到让自己去帮忙打扫屋子,毕竟以宋集薪的脾气,估计屋子塌了,也不愿意让外人进入他家的地盘。 陈平安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宋集薪。 宋集薪是一个很大方的人,不管是给他自己,哪怕是给稚婢女圭花钱,兜里有十颗铜钱就敢全部砸出去。同时宋集薪也是一个很小气的人,只要是他希望独占的东西,一丝一毫他也不愿意施舍,简而言之,就是宋集薪想要给谁什么,一掷千金,也是毛毛雨,但是别人主动跟他求什么,他板上钉钉不会乐意。心情好,愿意对谁锦上添花,但是不管心情好与不好,宋集薪都不会雪中送炭。 或者是稚圭故意丢到他家的钥匙? 陈平安觉得可能性不大。 在这期间,当陈平安听到宁姚说她拿钥匙开门的时候,有些目瞪口呆,欲言又止。 于是宁姚眯起眼眸,她那双狭长双眉,格外气势凌人。她就这么死死盯着陈平安。 当时阮秀在不远处愣愣看着这一幕,偷偷吃着让陈平安帮忙从小镇买来的碎嘴吃食。 最后宁姚率先转身离去,那天她没让陈平安煎药,捧着陶罐去了铁匠铺子后边的空地,自己忙活了半天,少女给烟熏成一张大花脸不说,还被她煮出了一大罐子黑炭。扎马尾辫的青衣少女远远经过,一边走一边嗑着瓜子,津津有味。 宁姚蹲在地上,恶狠狠盯着那罐子药材,觉得这比练剑练刀难多了,少女满脸愤愤不平,世间竟有我宁姚也做不好的事情?看来世上就不该有煎药这么一回事! 陈平安默默走到她身边,帮她重新煎药,动作娴熟。 宁姚嘴唇微动,仍是没有阻拦,只是趁陈平安不注意的时候抹了把脸。 少年蹲在药罐旁,仔细盯着火候,双手叠放在膝盖上,下巴又搁在手臂上。 宁姚冷哼一声,“想笑就笑!” 陈平安没有笑话她,依然盯着轻轻摇曳的青色火苗,小声说道:“不是认为宁姑娘你会做什么坏事,只不过钥匙终究是别人的,不管为什么会落在咱们院子,也不好拿去开门。哪怕宋集薪和稚圭这辈子也不回小镇,隔壁终究还是他家的院子,我们都是外人。” 宁姚撇撇嘴,“烂好人,死脑筋,穷讲究,叨叨叨!” 陈平安和宁姚几乎同时转头,看到一名年轻男子,身材修长,气质清雅,一看就是外乡人加上读书人。 陈平安现此人看待自己的眼神,很古怪,既不像正阳山搬山猿、老龙城苻南华,那么自恃高人一等,也不像6道长和宁姑娘这样。那个年轻男人的视线,十分复杂矛盾,似乎有怜悯,欣赏,又夹杂着一丝嫌弃 。 那位年轻人最终选择沉默离去。 宁姚皱眉道:“一看就是冲着你来的,怎么回事?” 陈平安也纳闷,摇头道:“不明白。” 被那个莫名其妙的外乡人打岔后,少年少女之间,那点甚至谈不上是什么隔阂芥蒂的赌气,很快就烟消云散。 只是那人很快就去而复还,身边还有一位双腿极长的年轻女子,不知为何还有阮秀。 阮秀开口解释道:“他们说不来小镇方言,就让我来帮忙。陈平安,这位姐姐就是救了刘羡阳的人,跟你一样姓陈,但不是我们东宝瓶洲人氏,陈姐姐身边这人,是龙尾郡陈氏的嫡长孙,姓陈名松风。听陈姐姐说,陈松风好像跟你这一支陈氏,算是好几百年前的远房亲戚吧,至于陈姐姐,跟你们哪怕往上推一两千年,也没啥关系。这次陈姐姐是来祭祖的,但是小镇这边,从监造官衙署,到福禄街桃叶巷那些个大家族,已经没谁知道祖她们家的坟到底在哪里,刘羡阳就说到了你,说你如今是小镇最熟悉四周山水的人,找你准没错。陈姐姐说如果你能帮上忙,她可以支付报酬,一袋子金精铜钱,我觉得你可以答应……” 说到这里的时候,青衣少女偷偷摸摸并拢双指,在腰侧晃了晃,除此之外,口型也是“两袋”。 阮秀明摆着是要提醒陈平安,尽管狮子大开口,否则过了这村儿就没这店儿。 陈平安仔细思考后,笑道:“我想到一个地方,有可能是她想要找的地方。至于报酬就算了,就是走几步路的事情。” 阮秀有些着急。 宁姚已经向前踏出一步,用东宝瓶洲正统雅言说道:“让陈平安带你去找坟头祭祖没问题,但是你得拿出两袋金精铜钱,没得商量!他这会儿受伤很重,不易长途跋涉,你也清楚,如今齐先生让人离开小镇,陈平安不过是一个凡夫俗子,却必须要加快赶路,一袋钱,不够。” 陈对和陈松风其实第一眼看到少女,俱是眼前一亮, 见之忘俗。 如荒芜稻田之中,见到一株芝兰,亭亭玉立。 陈对正大光明打量着眼前少女,一袭绿袍,悬刀佩剑,赏心悦目。陈对的沉闷心情也有些变好,微笑道:“只要找得到我家祖坟,就两袋钱。但是丑话说前头,万一找不到的话,我一袋子也不会给你们,如何?” 宁姚沉声道:“一言为定!” 从始至终,仿佛没有陈平安任何事情。 宁姚盯着陈平安,那双眼眸充满了“你不要跟我叨叨叨,要不然我真会砍人啊”的意味。 陈平安忍住笑意,认真想了想,跟阮秀说道:“麻烦你跟他们说一声,我要先帮宁姑娘煎好药,差不多还需要两刻钟,然后我去跟刘羡阳聊聊,最后就是还要阮姑娘帮我跟阮师傅说一声,今天我手头落下的事情,明天肯定补上。” 听说没办法立即动身后,陈对有些神情不悦,她看着这个不识好歹的草鞋少年,脸色阴晴不定。 陈平安没有迟疑退缩。 宁姚更是双手环胸,笑意冷漠。 陈对忍着心中不快,默念一句大局为重,对阮秀笑道:“秀秀,跟他说,我们在廊桥那边等他,最多等半个时辰,如果到时候见不到人影,让这家伙后果自负。” 阮秀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。 陈对和陈松风联袂离去。 阮秀笑道:“我去跟我爹说一声。” 陈平安在给宁姚煎完药后,去找刘羡阳。 药味浓重的屋子里,躺在床上的刘羡阳听到脚步声后,转头看来,脸色依旧谈不上红润,只是比起之前的惨白,已经要好上许多。 刘羡阳挤出一个笑脸,沙哑道:“叫陈对的女人找过你了?” 陈平安点头道:“我等下就要带他们进山。” 刘羡阳想了想,“我会跟她一起离开,去一个据说比咱们东宝瓶洲还要大的地方。” 其实之前陈对就找过一次刘羡阳,但是在那之后,刘羡阳兴致并不高,更没有要跟陈平安聊她到底说了什么的意思。 刘羡阳扯了扯嘴角,“其实我连东宝瓶洲是个啥也不晓得。” 陈平安弯腰帮他理了理被褥,笑道:“你以为我知道啊?” 刘羡阳翻了个白眼,问道:“你知道我最担心什么吗?” 陈平安摇摇头。 刘羡阳转头重新望着屋顶,“在这里,好歹你能搀扶我下床,之后咬咬牙自己也能解决,出了小镇后,一路上拉屎撒尿 怎么办?难道要我跟他们说,喂,你们谁谁谁,来给我搭把手?” 陈平安坐在凳子上,只能挠头。 刘羡阳突然笑了,“只是又一想,连死都死过了,还怕这个?” 陈平安说道:“日子终归是越来越好的,放心吧,姚老头不是说过嘛,大难不死必有后福。” 一说到姚老头,刘羡阳就有些感伤:“姚老头这辈子就没说过几句好话,丧气话,晦气话,骂人的话,倒是一箩筐一箩筐的。” 宁姚站在门外,她也不说话。 陈平安又一次帮刘羡阳盖好被子,起身道:“我去带他们进山了,你好好休息。” 刘羡阳点点头,“记得小心点。” 陈平安轻轻走出屋子,宁姚跟他并肩而行,陈平安好奇问道:“你也要上山?” 宁姚皱眉道:“我信不过那两个姓陈的。” 陈平安点头道:“也对,小心总归没错。” 两人快步行走在溪边,宁姚说道:“小镇那边的外人,走得七七八八了。” 春雷震动,蛰虫惊而出走。 两拨人在廊桥南端碰头。 除了宁姚和赶来凑热闹的风雷园剑修刘灞桥,其余三人,别洲陈对,本洲龙尾郡陈松风,小镇泥瓶巷陈平安。 第六十五章 珠子 风雷园年轻剑修一看到少年少女,立即神采飞扬,对宁姚所说第一句话就是,“小姑娘,你年纪再大一些,肯定不比我家苏仙子差。” 这恐怕就是年轻剑修对世间女子的最高评价了。 宁姚当然脸色不太好看,只是不等她说什么,会说小镇方言的刘灞桥就已经转头,对陈平安伸出一根大拇指,这位风雷园的天才剑修,眼神清澈道:“只是一副凡人之躯,就敢叫板正阳山护山猿,关键还活下来了,简直就是一个奇迹!” 刘灞桥实在好奇,眼前这个看着细胳膊细腿的草鞋少年,是如何蕴养出如此惊人的爆力? 刘灞桥收起大拇指,不去和走在前边的陈对陈松风并肩而行,反而走在陈平安一侧,扭头笑道:“虽说那正阳山就是个小山包,躲着一些个名不副实的缩头乌龟,可那头护山猿凶名赫赫,是一拳一拳打出来的名号,尤其是在正阳山的开山老祖死后,在正阳山开出第三峰前的头个两百年里,几乎都是靠着这头老猿护着正阳山,才没被周边势力吞并。当然了,那会儿的正阳山,到底还只是个不成气候的小门小户,需要面对的敌人,不算太强,要是那会儿就惹上咱们风雷园,嘿,没悬念,只需要老祖一声令下,赏我一块御剑牌,我就可以一个人跑到正阳山的上空,轻轻丢下咱们那座雷池剑阵,下过这场剑雨之后,正阳山就算玩完了。” 刘灞桥做了一个往地上随手丢掷物品的手势。 宁姚毫不留情面地直接拆穿:“正阳山没你说的那么不堪,风雷园也没你说的那么强大。” 刘灞桥没有任何尴尬神色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换话题,对陈平安神秘兮兮道:“听说这座廊桥的前身,是一座石拱桥,石拱桥底下挂着一根生锈的老剑条,以防龙走水?一般而言,这种瞧着不起眼的老玩意儿,肯定不是俗物,说不得就是惊天地泣鬼神的灵宝神物,” 刘灞桥在木板廊道上使劲跺了跺脚,道:“可是我刚才趴在地上,用手敲了半天,也没能现端倪,难道此物与我无缘?照理来说不可能啊,如我这般不世出的剑道天才,那老剑条若真是神兵利器,不说自己跑到我跟前来认主,好歹应该所有感应共鸣吧?难道老剑条其实不过尔尔,当真只是个岁月久一点的老物件而已?唉,可惜了可惜了。” 旁边的陈平安有些呆滞,这家伙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,很一本正经,虽然绝对跟“有理有据”八竿子打不着,可你又不能说他纯粹在胡说八道。 刘灞桥也不管陈平安烦不烦,自顾自说起了小镇那边的趣闻趣事,说那谁谁谁得了一份让人眼的红机缘,竟然把锁龙井的整条铁链子拽出了深井;还有某某逛了几天也没找着机缘, 结果最后在一条破败小巷,就那么随意抬头一看,结果现大门顶上的墙壁,镶嵌着一把青铜小镜,那人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,爬梯子上去一看,乖乖,竟是照妖镜里的老祖宗,云雷连弧纹,篆刻有八个小字,‘日月之光,天下大明’,那兄弟高兴得站在梯子上就嚎啕大哭起来;还有海潮铁骑出身的一位千金小姐,因祸得福,认识了观湖书院的崔公子,两人一见如故…… 过了廊桥之后,陈对陈松风自然而然放慢脚步,让陈平安在前头带路。 一行人沿着那条无名小溪往上游走,陈平安背着一只竹片泛黄的大背篓,陈松风则背着一只色泽依旧碧绿可爱的竹编书箱。刘灞桥很好奇陈平安背篓里到底装了什么,非要一探究竟,就让陈平安放慢脚步,他一边跟着一边在背篓里翻来翻去,现乱七八糟的东西还不少,三盏叠放在一起的斗笠,两把壶,一把水壶,一把装油,大小两把柴刀,两块打火石和一捆火折子,背篓底部,还有一排被对半剖开后合拢的竹筒,约莫有七八截,一只装有鱼钩鱼线的小布袋。 刘灞桥问道:“陈平安,那一截截竹筒是做啥的?” 陈平安给出答案,“竹筒总共有八个,其中六个,每截竹筒里放了四个白米饭团,还有两个,装了一些不容易坏的腌菜。” 刘灞桥满脸得意,走路的步伐都有些飘,大声道:“腌菜啊,我吃过的!” 陈平安奇怪地瞥了他一眼,心想吃过腌菜有这么了不起吗?除非你能不喝水不就饭,一口气吃完一竹筒腌菜,那才了不起。 刘灞桥突然好奇道:“这趟进山,咱们撑死了就三顿饭,需要两大竹筒腌菜吗?腌菜这东西,我小小一筷子,就能下半碗饭!” 陈平安正想着选择哪条山路最快,随口道:“我和宁姑娘吃一个竹筒的腌菜,你和你的两个朋友一起。” 刘灞桥愣了愣,低声笑道:“别这么见外啊,我跟你们吃一个竹筒。” 宁姚斩钉截铁道:“不行!你跟你朋友吃去。” 刘灞桥愤懑道:“凭啥?!” 宁姚抬了抬下巴,示意答案在陈平安那边,意思是我都不屑跟你刘灞桥多说话。 刘灞桥转移视线,眼神有些幽怨,幽怨里又透着股期待。 陈平安笑着摇了摇头。 刘灞桥无奈叹息,“重色轻友,我能理解。” 宁姚讥讽道:“这么快就成朋友了,那你的朋友没有几万,也有几千吧?” 刘灞桥瞪眼道:“怎么可能!” 宁姚一挑眉头,替他加了三个字,“怎么可能这么少?” 刘灞桥啧啧道:“宁姑娘你这性子,就不如我家苏仙子了。” 宁姚皱眉道:“是正阳山的苏稼?” 刘灞桥愈得意,“对!苏稼,禾之秀实为稼,那位圣人所谓‘好稼者众矣’的稼!怎么样,我家苏仙子,是不是名字也动人心魄?” 宁姚问了一个陈平安绝对听不懂的问题,“你如果真的这么喜欢苏稼,那你有没有想过,一旦她也喜欢你,怎么办?” 刘灞桥顿时吃瘪,嚅嚅喏喏,最后心虚地自言自语:“她怎么可能喜欢我呢。” 陈平安觉得刘灞桥这个人,不坏。 陈对和陈松风跟前面三人拉开十数步距离。 看到刘灞桥跟草鞋少年聊得那么投缘,陈松风有些羡慕,刘灞桥仿佛天生就擅长与人打交道,三教九流百家,帝王将相贩夫走卒,根本就没有他不能聊天的对象。 陈松风小声问道:“那妇人听到风声后,就立即拜访衙署,主动提出要归还那具甲胄,作为清风城许氏的赔罪,你为何不收?” 陈对比起进入小镇之前的她,明显如今要和气许多,搁在以前陈松风问这种问题,她只当耳旁风,耐着性子解释道:“如果清风城早就知道真相,刘姓少年祖上是我颍阴陈氏留在小镇守墓人,那么他们胆敢如此行事,理所当然要付出代价,而且远远不是归还甲胄这么简单了,但是既然他们事先并不知晓内幕,大道机缘本就宝贵珍稀,人人可争,我颍阴陈氏还不至于如此霸道。” 陈松风笑道:“说不定清风城也有算计正阳山一把的念头,如果不是那老猿冲在前头,被妇人扯来当了回虎皮大旗,估计清风城还真就拿不走宝甲。” 陈对恢复本来面貌,冷笑道:“蝇营狗苟,只会随波逐流,从来不在乎真正的大势是什么。” 陈松风放低声音,看似漫不经心说道:“兴许是有心无力吧,与其做些徒劳无功的大事,不如捞些蝇头小利。” 陈对转头瞥了眼这位龙尾郡陈氏子弟,对于陈松风的“无心之语”,陈对不置可否。 马上要进山了,陈平安停下脚步,陈对几乎同时就开口说道:“刘灞桥,告诉他,只管带路,越快越好。” 因为草鞋少年与搬山猿的小镇屋顶一役,刘灞桥远远观战了大半场,回去之后就跟陈松风大肆宣扬了一番,当时陈对也在场,所以她知道不可以将陈平安视为普通的市井少年。 所以到最后,陈松风沦为拖后腿的那个人。这位豪阀俊彦,虽然也喜欢登高作赋、探幽寻奇,但是比起其他四人,实在相形见绌,陈对是武道高手,刘灞桥是天底下所有练气士当中,极为重视淬炼体魄的剑修,那对少年少女,更是能够戏耍一尊肉身强横至极的搬山猿。 山路难行。 尤其是春雨过后,泥泞地滑,加上时不时就需要跨越溪涧石崖,陈松风口干舌燥,汗如雨下。 再往后,哪怕刘灞桥帮陈松风背起书箱,陈松风依然气喘如牛,脸色白。 陈平安期间问过陈对一次,要不要放慢脚步。陈对的答复是摇头。 在一行人需要在溪涧当中涉水而上的时候,陈松风踩在一块长有青苔的石头上,一个脚步打滑,整个人摔入溪水当中,成了落汤鸡,狼狈至极。 陈对停下脚步转身望去,虽然没有说话,但是她脸色阴沉。 刘灞桥赶忙回身去搀扶陈松风起身。 陈松风歉意道:“我没事,不用管我,肯定能跟上。” 陈平安干脆摘下背篓,放在石崖凹陷处,说道:“休息一刻钟好了。” 宁姚当然无所谓,蹲在陈平安附近,百无聊赖的她双手手心,分别抵住刀柄剑柄,轻轻下压,刀鞘剑鞘尾端随之轻轻敲击青色石崖,一声一声, 与溪水声唱和一般。 陈对沉声道:“继续赶路!” 陈平安摇头道:“进山不要一口气用掉所有力气,缓一下再继续,等到他逐渐适应后,是可以跟上我们的,他不是体力不济,只是气息乱了。” 翻山越岭涉水一事,陈平安确实是行家里的行家。 不曾想陈对根本不听陈平安的解释,直接对陈松风说道:“你回小镇便是。” 陈松风满脸苦涩,看着不容置疑的年轻女子,他转过头对刘灞桥说道:“那接下来就劳烦你背书箱了。” 刘灞桥大怒,拿下书箱摔向陈对,“老子还不伺候了!” 陈对脸色平淡,接过书箱后自己背起来,对陈平安说道:“走。” 陈平安想了想,从背篓里拿出两截竹筒,轻轻抛给刘灞桥,“回去路上饿了,可以填肚子。” 陈松风轻声劝说刘灞桥,后者拿着竹筒,冷笑道:“才不受这窝囊气,跟你一起打道回府,到了衙署那边,要一桌子好酒好菜,大鱼大肉!不比这舒服?” 陈对转身继续前行。 陈平安背起背篓后,有些不放心,看着刘灞桥问道:“知道回去的路吗?” 刘灞桥笑了笑,“记得的。” 陈平安点点头,和宁姚一起离去。 前方三人身影渐行渐远,陈松风干脆坐在一屁股石头上,苦笑道:“你这是何苦来哉,跟颍阴陈氏结下一些香火情,对你对风雷园,怎么都不是坏事,为何要意气用事?” 刘灞桥打开一截竹筒,露出雪白的饭团,兴高采烈道:“还是陈平安厚道,不愧是我的好兄弟。” 陈松风知道刘灞桥的脾气,不再劝说什么。 陈松风自嘲道:“百无一用是书生啊。” 刘灞桥嘀嘀咕咕道:“早知道应该让陈平安留下一竹筒腌菜的。” 他抓起一只饭团大啃起来,含糊不清问道:“你说得也不对,小镇齐先生,当然还有齐先生的先生,就很厉害。” 陈松风眼神恍惚,“你说齐先生到底想做什么?” 刘灞桥随口答道:“天晓得。” 陈松风伸手抖了抖湿透的外衫,唏嘘道:“好一个‘天晓得’。” ———— 溪畔铺子,刘羡阳又睡去。 阮邛坐在床头,眼神凝重。 高大少年每一次呼吸,绵长悠远,这也就罢了,关键是每次吐出的气息,似山间雾气,似湖上水烟,白蒙蒙,它们并不随风流散,而是一点点凝聚在口鼻之间。 最终少年脸庞之上,如盘踞有一条三寸长短的白蛟。 以梦境为剑炉。 一气呵成神仙剑。 阮邛揉了揉下巴,赞叹道:“原来走得是破而后立的极端路子,窍穴破尽,关隘无阻,虽然这副身躯彻底坏朽,可这剑,到底是成了。” “既能铸剑,也可练剑,难怪这部剑经如此抢手。睡也修行,梦也修行,大道可期。” 阮邛站起身,自嘲道:“早知道就不该答应把你借给颍阴陈氏二十年。” ———— 三辆马车,沿着仿佛没有尽头的山路一直向上。 总算登顶了。 宋集薪和稚圭走下马车,面面相觑,山顶是一块地面平整的大平台,中央地带树立起两个石柱,但是石柱之间如水流转,看不清“水面”之后的景象,少年少女面前就像矗立着一道天门。 少女死死盯住那道大门。 宋集薪则转身走到山顶边缘,举目远眺,大好河山,只觉得心旷神怡。 大骊藩王宋长镜裹了一件狐裘,脸色苍白,但是精神极好,来到宋集薪身边,笑道:“这座位于东宝瓶洲的骊珠洞天,三十六小洞天之一,不以占地广袤见长,版图不过方圆千里而已。” 宋长镜没有转头,只是抬手指了指身后那道大门,“过了那道门,再沿着云梯一直向下,约莫三十里路后,就算踩在了我大骊的疆土之上。那时候你可能回头也看不清楚什么,但是可以明白一件事情,那就是这座骊珠洞天,其实是高悬于天空的……” 宋长镜略作停顿,“一粒珠子。” 第六十六章 抬头 宋集薪站在山顶,视野开阔,这么多年待在泥瓶巷,看来望去皆是泥墙,少年喜欢当下这种感觉,登高望远,千里山河,全在自己的脚底下。 宋长镜拢了拢名贵却老旧的狐裘,这位藩王今天出奇的谈兴颇高,伸手指向西边一座高山,“那座山名叫披云山,以后有可能被大骊敕封为五岳之外的十大正山之一,按照祖辈留下的老规矩,会出现一位载入谱牒前列的山神,得以塑造金身神像,堂堂正正,享受人间香火,为大骊镇压一地气运,不至于流散别处,以免为邻国作嫁衣裳。小镇百姓只有站在披云山的山巅,才有可能看到我们脚下这座龙头山,因为龙头山受大阵护持,寻常肉眼凡胎,看不到此地的光景,这也算是一桩机缘,根据衙署密档记录,历史上就有几人因此登上龙头山,成功走出此方天地。” 宋集薪问道:“那这些人是不是都出人头地了?在咱们大骊或是东宝瓶洲成了人上人?” 宋长镜笑道:“有两个在大骊混得不错,相隔不过三十年,一文一武,被后世誉为大骊双璧,文的那个,死后谥文正,武的那个,则给子孙赢得了世袭上柱国的不小祖荫,虽说本王对两人的子孙观感极差,但是两家跟大骊的香火情,本王捏着鼻子也得认,毕竟当年要不是他们联手力挽狂澜,大骊宋氏熬不过那次难关。” 宋集薪感受着山顶的清风吹拂,有一种羽化飞升之感,问道:“那其他人?” 宋长镜轻轻呼出一口气,愈神清气爽,压下体内蠢蠢欲动的气海升腾,如同用一只手强行按下一轮冉冉升起的大日,宋长镜此刻无比确定,自己只要踏出那道大门,就会立即跻身第十境,被誉为武道止境的第十境! 上五境之下所有练气士,对阵一位登顶武道的止境大宗师,几乎毫无胜算,只有被碾压轰杀的结果。 宋长镜平缓了一下心境,给了少年一个不太温馨的真相:“死绝了。本王就曾亲手宰掉一个,当时本王还只是七境武夫,那人还是一位相对棘手的剑修,而且人生正值巅峰,那次本王与他相互追杀,辗转了七八百里路,最后在大骊南部边境一个叫白狐关的小地方,终于被本王追上,打烂他所有傍身法器和本命飞剑之后,本王拧断了他的脖子。没办法,不肯为大骊所用,就只有这个下场。宋家一向厚待练气士不假,可前提是这些练气士,必须要为宋家卖命,哪怕只是做做样子。” 那一次捉对厮杀的后半程,宋长镜进入第八境。 宋集薪对这位藩王叔叔的传奇经历,并不感兴趣,只是好奇问道:“是其它王朝出了更高的价格?才使得他们不惜叛离大骊?” 宋长镜笑道:“那名剑修之前,大多是如此。大骊地处偏远,民风彪悍,本就是崇武之国,武道天才辈出,一点也不值钱,倒是文绉绉软趴趴的练气士,凤毛麟角,所以每出世几个,历任大骊皇帝都恨不得当菩萨供奉起来,当今天子,嗯,也就是那位皇兄,当然也不例外,有次那名剑修入宫觐见皇兄,负剑而行,鼻孔朝天的样子,很欠揍啊,他当时刚好碰运气得到一件趁手的护身宝物,朝野上下,如日中天,所以见到本王之后,连招呼也不打,就是这样。” 宋集薪问道:“然后呢?” 宋长镜用看待白痴一样的眼神,斜瞥一眼自己的侄子,“然后不就死了?” 宋集薪满脸匪夷所思,“叔叔你就因为人家没跟你打招呼,就痛下杀手,斩杀一名足可称之为国之砥柱的大修士?” 宋长镜淡然道:“有些人,你就不能惯着他。” 宋集薪眼神狐疑,似乎想不明白这么一个桀骜不驯、不顾大局的大骊皇族,是怎么活到今天的。 宋长镜笑道:“你可能不知道一件事,那就是整个东宝瓶洲,只有一个王朝的练气士,无论什么出身什么靠山,都必须为皇帝去往边境沙场效劳卖命,实打实厮杀三年,若是战功不足,就继续留在边境喝西北风,直到攒够了才能回家享福。” 宋集薪更加疑惑,“叔叔你不是才说大骊最推崇练气士吗?怎么就有这么个规矩了?退一步说,大骊就不怕这些人夭折在沙场?” 宋长镜哈哈笑道:“这条不成文的规矩,是在本王掌握兵权之后订立的。” 宋集薪恍然道:“是那名剑修不愿去沙场,折了你的面子?使得其他练气士上行下效,无形中坏了大骊的军心民心?所以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?” 宋长镜摇头道:“那名剑修年轻时候投军边境,短短一年就攒够了战功,在大骊口碑相当不错。” 宋集薪恼羞成怒道:“那 到底是为何?!难道是与你争风吃醋,还是犯了宋氏的忌讳,或是暗中通敌叛国?” 宋长镜的答案很简单,“虽说修士和武夫是两条路上的人,前者也确实更加……嗯,用那头绣虎的话说,就是更加金枝玉叶。武夫第十境就算走到了尽头,但是练气士却还有上五境可以攀爬,两者之差,确实不小,如果拎出两者中最拔尖的一小撮人,上五境练气士,就像站在这里的山顶,本王这样的武道中人,却只能是站在那座披云山的山顶,当然了,武道止境宗师,跟十一、十二境界的修士,也不是没得打,不过说到底,在世俗人眼中,武夫就是打只会打杀杀的大老粗,要矮人家修士一头的,所以那次宫中相见,他虽然没跟本王打招呼,但是故意斜眼瞅我,嘴角翘起,很挑衅啊,本王就想教他做人。” 宋集薪呆若木鸡。 教人做人,那你好歹给人家留一条活路啊,就非要拧断人家的脖子? 宋长镜却不想再聊那个已死之人的话题,“是不是很想知道,那个跟我生死相搏的中年人?” 宋集薪下意识咽了咽唾沫,没有说话。 虽然三辆马车先行,可后边两人的硬碰硬,打得天昏地暗,其中一次宋长镜整个人从天而降,在马车十几丈外的地方砸出一个大坑,之后又有一次,宋长镜还以颜色,当时少年已经爬到车顶上,亲眼看到那个气势如6地蛟龙一般的壮实汉子,被宋长镜一拳砸得撞入一座小山头之中,溅射而起的尘土,极其壮观。 非人。 这是少年当时唯一的观感。 其实宋长镜跟那个横空出世的汉子,打得一点都不神仙缥缈,仿佛拳拳到肉,从头到尾都像是在以伤换伤,以命换命!比的就是谁更蛮不讲理。 宋长镜突然揉了揉少年的脑袋,嗓音语气破天荒有些温暖,“皇兄的野心很大,在大隋皇帝还只盯着大骊的时候,他就已经看到了东宝瓶洲最南边的老龙城。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何,本王既是大骊嫡出的皇子,又是掌握一**权的藩王,在军中和民间威信之高,无人能比,却还是能跟你爹做到兄友弟恭?” 宋集薪笑了笑,狡黠道:“叔叔你愿意说就说呗。” 宋长镜收回手,沉声道:“因为本王唯一想要的,是看到止境之上的武道风光,只有走到了那里,我宋长镜才不枉此生。” 这一刻少年心胸间好似有洪流激荡,颤声问道:“如果我一心一意,能够有叔叔你今天的高度吗?” 宋长镜摇头笑道:“你啊,若是习武,撑死了第八境,没前途,还是乖乖当个练气士好了,成就肯定更高。” 宋集薪有些不服气,“为何我就只能到武道第八境?” 宋长镜玩味笑道:“只能?” 宋集薪有些脸红。 宋长镜也不计较少年的不知天高地厚,眯眼望向远方,缓缓道:“练气士嘛,是个靠老天爷赏饭吃的行当,命好不好,很重要,今天在这里撞见个机缘,明天再那里捡到个法宝,后天不小心遇到个深藏不露的神仙,大后天看个风景,指不定就悟了,好像做什么都能增长修为。至于我们武道中人,大不一样,没什么捷径可走,只能靠一步一步走出来,无趣得很。” 宋集薪心情复杂,有些失落。 宋长镜不再理会这个侄子,转身走向马车,眼角余光看到少女的背影后,犹豫了一下,走到她身边,跟她一起抬头望向那道大门。 宋长镜自言自语道:“真龙之气,凝结成珠。世间蛟龙之属,皆以珠为贵,如同修士的本命元神。” 婢女稚圭没有转头,但是流露出一丝紧张。 宋长镜笑道:“为了廊桥匾额所写的风生水起这四个字,我大骊付出的代价之大,外人无法想象。风生水起,水起,为何要水起?还不是希望蛟龙走江的时候,能够畅通无阻。本王呢,其实对这些不上心,一切只是你家少爷他那个狠心老爹的意愿,你出了这座小洞天之后,也估计除了京城那头绣虎,不会再有谁能对你指手画脚。” 宋长镜转头,望着少女的侧脸,“虽说你和本王那个侄子的命数挂钩,息息相关,荣辱与共,但是你也别太过恃宠而骄,不要让本王有出手的念头,嗯,看在大骊江山和侄子宋集薪的面子上,本王可以破例,给你两次找死的机会,刚好应了事不过三这句老话。” 少女蓦然怒,先转身,再后退两步,狠狠盯着这位让她心生恐怖的大骊藩王,“我本来就不是人,你们却要以世人的规矩来约束我,到底是谁不讲道理?你们人的金科玉律,规矩方圆, 关我何事?!” 宋长镜快意笑道:“别误会,本王绝不会在小事上苛求你,恰恰相反,本王才是你最大的护身符。” 宋长镜凝视着少女,她有一双泛起黄金色彩的诡谲眼眸,他最后说道:“打了那一架后,本王与你,其实已是一条船上的盟友了。记住这句话,尤其是将来,在你有资格做出重大抉择的时候,好好想起这句话。” 宋长镜转身离去。 马车旁,一名满身沙场粗粝气息的中年车夫,看着大骊藩王身上那件扎眼的雪白狐裘,实在忍不住,开口笑道:“王爷,啥时候换一件新狐裘啊,这都多少年了,王爷穿着不烦,咱们可是看着都烦了。” 宋长镜登上马车,弯腰掀起帘子,没好气地撂下一句:“打下大隋再说。” 驱车的马夫爽朗大笑,面对这位大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贵藩王,竟是一点也不拘谨。 宋长镜戎马生涯二十年,虽说为将做帅,不可能次次大战都身先士卒,更多是在大帐运筹帷幄,但大骊边境硝烟四起,每逢死战,宋长镜必然亲身陷阵。堂堂藩王,平时的生活起居,从无醇酒美妇,几乎可以用“身无外物”来形容。 宋长镜坐入车厢后,盘腿而坐,眉头紧皱:“那人要本王离开骊珠洞天之后,不用着急赶赴京城,‘不妨在山脚等一等,抬头看一看’,等什么?看什么?” ———— 宋集薪和婢女稚圭也进了车厢,马车已经准备动身穿过那道大门。 宋集薪现稚圭蜷缩在角落,瑟瑟抖,他担忧道:“怎么了?” 稚圭颤声道:“我感觉得到,门那边,有无数可怕的东西。” 宋集薪笑着安慰道:“有我叔叔在,你怕什么?别怕,天塌下他也能顶着。” 不料稚圭愈恐慌,使劲缩在角落,哭腔道:“就算是他,也扛不起来的!” ———— 小镇最大的酒楼,来了一位稀客。 一位双鬓霜白的教书先生,要了一壶酒和几碟子下酒小菜,自饮自酌,快哉快哉。 原来今天这位学塾先生,没有教书授课。 学塾蒙童一个个欢天喜地回家。 当他喝完最后一杯酒,吃完最后一口菜,便轻轻放下了筷子。 啪一声过后。 千里江山小洞天,寂静无声,一切静止。 此方天地瞬间崩碎。 这一刻,整座东宝瓶洲的山上神仙,山下凡人,皆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去。 但是下一刻,仿佛有犹在仙人之上的仙人,以改天换日的大神通,遮蔽了整座骊珠洞天的景象。 东宝瓶洲北部的高空,万里云海翻滚,缓缓下垂。 有一人通体雪白,大袖飘摇,身高仿佛不知几千几万丈,正襟危坐,身前悬浮有一粒如他手心大小的破碎珠子。 此人法相之巨,像是将一座东宝瓶洲当作了私塾学堂。 无边无际的云海之上,有一道道威严声音如天雷纷纷炸响。 “齐静春,你放肆!” “大逆不道!” “回头是岸!” 那个读书人低头凝视着那粒珠子,缓缓收起视线,最后抬头朗声道:“小镇三千年积累而成的天道反扑,我齐静春一肩挑之!” 第六十七章 远行 在齐静春放下那双筷子之前的两天,小镇出现了一些不好的兆头,铁锁井水位下降得很厉害,槐枝从树干断裂坠落,枝叶皆枯黄,明显不符合春荣秋枯的规矩,还有小镇外横七竖八躺着许多泥塑木雕神像的地方,经常大半夜传来爆竹一般的炸裂声,好事者跑去一看,靠近小镇一带,去年冬肯定还存世的那拨泥菩萨木神仙们,竟然已经消失大半。 从福禄街和桃叶巷动身的牛车马车,就没有断过,在那大幅青石板铺就的街面上,连大半夜都能听到扰人清梦的牛马蹄声。 那些衣衫华美、满身富贵气的外乡人,也开始匆匆忙忙往外走,大多神色不悦,三三两两,经常有人朝小镇学塾方向指指点点,颇为愤懑。 小镇东门的光棍郑大风没了身影,窑务督造衙署也没有要找人顶替的意思,于是小镇就像没了两颗门牙的人,说话容易漏风。 刘灞桥和陈松风沿着原路返回,在两人能够看到廊桥轮廓的时候,已是黄昏时分,刘灞桥沿着一条小径走到溪畔,蹲下身掬了一捧水洗脸,约莫是嫌弃不够酣畅淋漓,干脆撅起屁股趴在地上,将整个脑袋沉入溪水当中,最后猛然抬头,大呼痛快,转头看着大汗淋漓的陈松风,刘灞桥打趣道:“一介文弱书生,手无缚鸡之力啊。” 陈松风只是掬水喝了口溪水,嗓子沙哑道:“我当初之所以辛辛苦苦成为练气士,只是希望强身健体,能够多活几年,多看几本书而已,如何比得上你们剑修,何况在这处骊珠小洞天,剑修之外的练气士最吃亏,一不留神,运转气机,就要损耗道行,境界越高,折损越多,不曾想我修为低下,反而成了好事。” 刘灞桥拍了拍肩膀,“不如改换门庭,加入我们风雷园练剑,以后我罩你。你想啊,成为一名剑修,御剑凌风,万丈高空,风驰电掣,尤其是雷雨时分,踏剑穿梭其中……” 陈松风突然笑道:“听说风雷园被雷劈次数最多的剑修,名叫……” 刘灞桥伸出一只手掌,“打住!” 剑修亦是练气士之一,只不过比起寻常练气士,体魄要更为靠近另一条路上的纯粹武夫,简单说来,就是筋骨肉和精气神,剑修追求两者兼备,其他练气士,体魄一事,只要不拖后腿就行,并不刻意淬炼,当然,练气士在养气、炼气的同时,对于身体的完善,其实就像春风化雨一般,始终在打熬磨砺,可是比起剑修,锤炼体魄之事,无论是力度还是次数,远远不如,更不可能像武夫那么一心一意、孜孜不倦。 对于世间练气士而言,存在一个共识,身躯皮囊,终究是不断腐朽之物,够用就行。能够侥幸修炼成金刚不败之身、无垢琉璃之躯,那是最好,不能也无妨,切莫钻牛角尖,误了大道根本。 刘灞桥随口问道:“你家那位远房亲戚,到底是第几境的武人?” 陈松风无奈道:“我如何知道这等机要密事?” 刘灞桥想起那天在衙署正堂爆的冲突,感慨道:“宋长镜实在是太强了,最可怕的这位大骊藩王还如此年轻,一般的第八、第九境武人,谁不是半百、甲子年龄往上走的,甚至百岁也不算高龄,可是如果我没有记错的化,宋长镜才将近四十岁吧。难怪当初要被那人笑称‘需要压一压气焰’。” 陈松风轻声道:“应运而生,得天独厚。” 上五境修士,神龙见不见尾,很难寻觅。但是武人当中的第八、第九境,往往天下皆知,与世俗王朝也离得不远。何况武道攀升,靠的就是一场场生死大战,于生死一线,见过生死,方能破开生死,获得一种类似佛家“自在”、道家“清净”的然心境。 除了两名大宗师之间的切磋,第八、第九两境武人,最喜欢欺负中五境里的顶尖练气士,尤其是宋长镜这样的第九境最强者,几乎可以说是上五境之下无敌手,也就只有练气士当中的剑修能够与之一战,但也只能争取让自己输得不那么难看,赢得一个虽败犹荣的说法。 不过这其中存在一个隐晦原因,才使得第九境武道强者肆无忌惮,那就是中五境里的最后一层楼,第十楼大修士,根本已经无心世俗纷争,甚至连家族存亡、王朝兴衰也顾不得,为的只是那“大道”二字了。 刘灞桥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,“宋长镜要我出了小镇后去,凭自己本事取走符剑,要不要给风雷园打声招呼呢,让他们早早摆好庆功宴?” 陈松风哭笑不得,望着深不过膝盖的潺潺流水,想到宋长镜以及这位藩王身边的风流少年,陈松风隐隐约约感受到一种大势凝聚的迹象,决定这趟返回龙尾郡陈氏祖宅后 ,必须说服家族押注在大骊王朝,哪怕没办法孤注一掷,也要让陈氏子弟趁早融入大骊庙堂。 陈松风呢喃道:“大骊气象,已是时来天地皆同力。因此我陈氏要扶龙,不可与人争着附龙而已。” 刘灞桥问道:“你嘀嘀咕咕个什么?” 陈松风站起身,甩了甩手,笑道:“你好像跟那泥瓶巷少年很投缘啊。” 刘灞桥跟着起身,大大咧咧道:“萍水相逢,聚散不定,天晓得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。” 两人一起踩着溪畔春草走上岸,陈松风问道:“听说南涧国辖境内的那块福地,要在今年冬对外开放,准许数十人进入,你当下不是仍然无法破开瓶颈吗,要不要下去碰碰运气?” 刘灞桥冷笑道:“坚决不去,去蚂蚁堆里作威作福,老子臊得慌。” 陈松风摇头道:“我家柳先生曾经说过,心境如镜,越擦越亮,故而心境修行,能够在道祖莲台上坐忘,当然大有裨益,可是偶尔在小泥塘里摸爬滚打,未必就没有好处。去福地当个抛却前身、忘记前生的谪仙人,享福也好,受难也罢,多多少少……” 不等陈松风说完,刘灞桥已经嚷嚷道:“我这人胜负心太重,一旦去了灵气稀薄的福地,若是无法靠自己的本事破开禁忌,重返家乡,那我肯定会留下心结,那就会得不偿失,弊大于利。再说了,要是不小心在福地里给‘当地人’欺负,又是一桩心病,等我还魂回神之后,哪怕需要耗费巨大代价,我肯定也要以‘真人真身’降世,才能痛快,只是如此一来,不是有违我初衷本心?” 刘灞桥双手抱住后脑勺,满脸不屑道:“说句难听的话,如今咱们东宝瓶洲那三块福地,谁不心知肚明,早就变味了,已经成为那些个世俗王朝的豪阀子弟,花钱下去找乐子的地儿,难怪被说成是仙家治下的青楼勾栏之地,乌烟瘴气。” 陈松风笑道:“也不可一概而论,不说我们这些外乡人,只说那些当地人的话,不乏惊才绝艳之辈。” 刘灞桥白眼道:“一座福地,那么多人口,每年能有几人脱颖而出?一个都未必有吧,这些成功来到我们这里的,百年当中,最终被咱们记住名字,又能有几个?屈指可数吧。所以我就不明白,这些个福地为何如此受人推崇,还有人扬言,只要拥有一块福地的一部分统辖权,好处不比拥有一位上五境修士来得少,疯了吧。” 陈松风笑道:“福地收益,细水流长啊,偶尔还能蹦出一两个惊喜,最关键是所有的好处,属于坐享其成,谁不乐意从其中分一杯羹?” 洞天走出去的人,命多半好。福地升上来的人,命尤其硬。 刘灞桥问道:“你好像不太喜欢那个姓陈的少年?” 陈松风想了想,选择袒露心扉,“如果出于个人,我对少年没有任何意见。但如果就事论事,他的存在,其实让我们整个家族都很尴尬。骊珠小洞天的陈氏子弟,本就是本洲的一个笑话,小镇之内,一个人数不算少的姓氏,仅剩一人,其余全部成了别家奴婢,沦为笑谈,实属正常。在龙尾郡陈氏眼中,我们和小镇上的陈姓之人,虽说远祖相同,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,谈不上丁点儿情分,但是所有龙尾郡陈氏的对手,岂会如此看待,在这种情况下,如果泥瓶巷少年干脆也成了大户人家的下人,也就罢了,当时当世一场大笑过后,很难多年持续成为一桩谈资,可这个少年的咬牙坚持,孤零零的存在,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,外边许多人甚至在打赌,小镇这一支这一房这一个陈氏子弟,何时不再是那个‘唯一’。” 刘灞桥皱眉道:“这又不是那少年的错。” 陈松风笑道:“当然,少年何错之有,可是世上终究有些事情,很难说清楚道理的。” 刘灞桥摇头道:“不是道理很难说清楚,事实上,本来就是你们没道理,只是因为那个少年太弱小,所以才让你们能够显得理直气壮,加上你们龙尾郡陈氏的声势,比少年大许多,可是比起身边那些看笑话的人,又很一般,所以处境愈尴尬,到最后,不愿意承认自己无能,只好反过来暗示自己,认为那个少年才是罪魁祸。我相信如果不是这座骊珠洞天不容易进入,那个让龙尾郡陈氏难堪的陋巷少年,早就被龙尾郡陈氏子弟,悄悄找个由头做掉,或是某个附庸家族的家伙,杀之邀功了。” 陈松风脸色涨红,一时间竟是有几分恼羞成怒。 刘灞桥抱着后脑勺,扬起脑袋望向天空,仍是优哉游哉的慵懒神色,“我知道你陈松风不是这样的人,可惜像你这样的人,到底少,不像你的人, 终究多。” “就说正阳山那头搬山猿,自己拿不到剑经,害怕我风雷园拿到,就要一拳打死那刘姓少年,你觉得这样讲理吗?我觉得这样很不讲理。可是有用吗?没用啊,我连正面挑衅老猿也不敢。” 刘灞桥叹了口气,松开一只手,拍了拍自己的肚子,自嘲道:“我呢,就是口拙嘴笨,拳头也不够硬,剑还不够快,要不然我这肚子里,真是积攒了一大堆道理,想要跟这个世道,好好说上一说。” 陈松风吐出一口气,“所以你觉得那个少年不错?” 刘灞桥转头望向大日坠落的西边高山,“觉得不错?怎么可能。” 陈松风有些疑惑。 刘灞桥笑道:“我一看到那个少年,就自惭形秽。” 陈松风觉得匪夷所思,摇头笑道:“何至于此?” 刘灞桥把到了嘴巴的一些话咽回去,省得伤感情。陈松风这个家伙,虽然没那么合胃口对脾气,可是比起一般的读书人,已经好上许多,自己就知足吧。 话痨刘灞桥就这么一路沉默下去。 ———— 夜幕深沉,陈平安自制了三支火把,三人举火而行。 最后来到一座高山山脚,陈平安擦了擦额头汗水,对宁姚说道:“宁姑娘,跟她说一下,这是一座朝廷封禁之山,她有没有忌讳?” 宁姚转告陈对后,后者摇头。 陈对举目望去,她无比确定,颍阴陈氏的祖坟,肯定就在此地。 游子还乡,心有感应。 陈对缓缓闭上眼睛,片刻之后,她蹲下身,用手指在地面上写了一长串字符,写完之后,嘴唇微动。最后她用手掌缓缓抹平所有痕迹,起身后,脚步绕过符文销毁的地方,率先登山,甚至不用陈平安指路。 三人来到半山腰某处,陈平安指向不远处,一座小土包上生长有一棵树,主干古怪,极其之笔直,竟是比青竹还直,陈平安如释重负,点头道:“就是这里了。” 陈对沉声道:“你们去山下等我。” 宁姚扯了扯陈平安袖子,示意一起下山。 陈对放下书箱,一件件一样样,小心翼翼拿出那些精心准备的祭品,用以祀神供祖。 中途陈对有刹那间的恍惚失神,痴痴望向那棵小树,热泪盈眶,喜极而泣,喃喃道:“果然如此,果然如此。” 最后女子无比虔诚地对着那座小土包,行三叩九拜的大礼。 之后陈对伏地不起,颤声道:“我颍阴陈氏,叩谢始祖庇护!” 山脚,陈平安和宁姚一人坐在背篓一边,背对而坐,宁姚问道:“之前有段路程,你为何故意要绕远路?” 陈平安愣了愣,震惊道:“宁姑娘,连你都看出来啦?” 宁姚握手刀鞘,往后一推,刀鞘顶端在少年后腰一撞,“把‘连’字去掉!” 草鞋少年龇牙咧嘴,轻轻揉腰,放低声音道:“我不是跟你说过吗,有老大一片山崖,全是那种被你们称为斩龙台的黑色石头,我怕给她看去了,然后她也是识货的,到时候万一她起了歹心咋办?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无,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。” 宁姚笑道:“守财奴,你还不是担心她想法子搬走它,害得你两手空空。” 陈平安傻呵呵笑道:“宁姑娘,你这么耿直,朋友一定不多吧?” 哎呦。 蓦然又是一阵吃疼的陈平安,赶紧腾出只手,去揉腰另外一侧。 陈平安突然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宁姚后背,问道:“吃不吃野果子?我来的路上摘了三个,被我藏在袖袋里了,她应该没瞧见。” 宁姚没好气道:“这个时节的山果,能好吃?” 陈平安转身,递过去两颗桃子大小的通红野果,笑道:“宁姑娘,那你就是不晓得了,这种果子还真就只有在春天才能吃着,冬末结实,初春成熟,这会儿彻底熟透,一口下去,啧啧啧,那滋味,不小心舌头都能咬掉。更奇怪的是,咱们这里那么多座山,果子就只有这附近有,我当年也是跟姚老头来找一种泥土,他告诉我的,其它地方,也有些野果子味道不错,可我吃来吃去,啃东啃西,觉得都不如这种。” 宁姚接过两颗果子,打定主意难吃的话,一定要把剩下那颗还回去,“还吃来吃去啃东啃西,你是山里的野猪啊?” 陈平安咬着野果,笑道:“小的时候家里穷,可不是逮着什么就吃什么,你还别说,有一次还真因为瞎吃东西,把肚子给吃坏了, 痛得我在巷子里满地打滚。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打雷擂鼓似的。” 只可惜宁姚忙着吃果子,没听清楚少年最后说了啥,第一口咬下去,就觉得这果子甘美异常,果肉下肚后,整个人都暖洋洋的,身体如同一座铺设有地龙的屋子,野果就是一袋袋炭火。宁姚闭上眼睛,感受五脏六腑,虽说通体舒泰,但是其余并无异样,这意味着这种野果,大体上可以位列神仙脚下的山上之物,但也仅限于此,肯定可以在世俗王朝能卖出高价,却也不至于让修士眼红。 对于山下的凡夫俗子而言,则无疑是延年益寿的无上珍品。 早知道如此,宁姚就干脆不接这果子了。 宁姚有些惋惜,抹了抹嘴,转身把剩下的野果递过去,“不好吃,还给你。” 陈平安悻悻然收回去,有些失落,他还以为宁姑娘会觉得不错呢。 宁姚双手轻轻踢着背篓,随口问道:“是留着给那个叫陈对的女子?” 陈平安摇头道:“给她干什么,非亲非故的,当然是留给刘羡阳了。” 宁姚突然好奇道:“如果阮秀在这里,你是不是不给陈对,给阮秀?” 陈平安点头道:“当然。” 宁姚又问,“那如果你手上只有两颗野果,你是给我,还是给阮秀?” 陈平安毫不犹豫道:“一颗给你,一颗给阮秀啊。我看你们吃就行的。” 陈平安又遭受偷袭,揉着后腰,无辜道:“宁姑娘,你干嘛?” 宁姚再问,“如果只有一颗的话?” 陈平安呵呵笑道:“给你。” 宁姚:“为啥?” 陈平安既狡黠又实诚道:“阮姑娘又不在这儿,可宁姑娘你在啊。” 少年后腰瞬间遭受两下重击,疼得陈平安赶紧起身,蹦蹦跳跳,如此一来,害得宁姚一屁股跌入那只大背篓。 陈平安赶紧把她从背篓里拉出来。 宁姚倒也没生气,只是狠狠瞪了一眼陈平安。 陈平安重新扶好背篓,两人再次背对背而坐。 宁姚问道:“你知道那棵树是什么树吗?” 陈平安摇头道:“不知道,我只在这个地方看过,其它山上好像都没有。” 宁姚沉声道:“相传若是有家族陵墓生出楷树,是儒家圣人即将出世的祥瑞气象,且这位圣人,必然极其刚直,一身浩然正气,所以在你们这座天下,必定会得到格外的青睐。” 陈平安哦了一声。 什么儒家圣人,祥瑞啊正气啊,这位草鞋少年都听不懂。 宁姚问道:“你就不羡慕山上那个女人?也没有想过为什么这棵楷树,不是长在自家祖先坟上?” 陈平安答非所问,开心道:“今年清明节,我还能给爹娘上坟,真好。” 宁姚猛然站起身,这次轮到陈平安一屁股坐进背篓。 宁姚在一旁捧腹大笑。 ———— 小镇学塾仅剩下五个蒙童,出身高低不同,年龄大小各异,其中以一个身穿大红棉袄的小女孩,虽然出身于福禄街,但是她在学塾里从不欺负人,不过也不喜欢凑热闹,从来只喜欢自己胡乱逛荡。小镇最西边那户人家,李二的儿子李槐,也在这座乡塾求学,他爹娘带着姐姐离开了小镇,唯独留下了他,李槐非但没有哭闹,反而高兴坏了,终于不用受人管束了,只是到了晚上,这个寄住在舅舅家的孩子,做了噩梦醒来后,就开始撕心裂肺嚎叫,结果被惊醒后的舅舅舅妈联手镇压,一个使用鸡毛掸子,一个使用扫帚。 其余三人,分别来自桃叶巷,骑龙巷,杏花巷,两男一女。 齐先生在下课后,送给他们一人一幅字,要他们妥善保管,仔细临摹,说是三天之后他要检查课业。 那是一个齐字。 在蒙学散去之后,垂垂老矣的扫地老人,沐浴更衣后,来到齐先生书房外,席地而坐。 老人开口询问一个关于“春王正月”的儒家经典之问。 齐静春会心一笑,为之解惑,讲述何谓春,何谓王,何谓正何谓月。 这就是儒家各大书院特有的“执经问难”,课堂之上,会安排有一位“问师”,向讲学之人询问,可以有一问数问,十问甚至百问。 这一场问对,生于齐先生和老人的第一次见面。 那已经是八十年前的陈年往事了。 不过当时齐静春是询问之人,回答之人,则是两人共同的先生。 老人问完所有问题后,望向齐静春,“可还记得我们去往山崖书院之前,先生的临别赠言?” 齐静春笑而不言。 老人自问自答,“给我的那句,是‘天地生君子,君子理天地’。给你的那句,是‘学不可以已。青取之于蓝,而青于蓝。’” 老人突然激动万分,“先生对你,何等器重,希望你青出于蓝!你为何偏偏要在此地,不撞南墙不回头?为何要为一座小小城镇,不过五六千人,就舍去百年修为和千年大道全部不要?!若是寻常读书人也就罢了,你是齐静春,是我们先生最器重的得意弟子!是有望别开生面、甚至是立教称祖的读书人!” 老人浑身颤抖道:“我知道了,是佛家误你!什么众生平等!难道你忘了先生说过的明贵贱……” 齐静春笑着摇头,道:“先生虽是先生,学问自然极大,可道理未必全对。” 老人被震惊得无以复加,满脸错愕,继而怒喝道:“礼者,所以正身也!” 齐静春笑着回复一句,“君子时诎则诎,时伸则伸也。” 看似无缘无故,隔着十万八千里,但是老人听到之后,脸色剧变,满是惊疑。 齐静春叹了口气,望向这位跟随自己在此一甲子的同门师弟,正色道:“事已至此。那几个孩子,就托付给你送往山崖书院了。” 老人点点头,神色复杂地起身离去。 齐静春自言自语道:“先生,世间可有真正的天经地义?” ———— 两辆马车在天远远未亮的时分,就从福禄街出,早早离开小镇。 晨曦时分,一个草鞋少年带着两只大布袋子,动身去往窑务督造衙署外等人。 一只袋子,装着一袋袋金精铜钱,另外一只,装着他觉得最值钱的蛇胆石。 但是等到天大亮,衙署门房提着扫帚出来清扫街道了,少年也没有看到出的马车。 他只好厚着脸皮去问,问衙署名叫陈对的那拨客人,什么时候才从福禄街出。 门房笑着说他们啊,早就离开小镇了。 草鞋少年目瞪口呆,刘羡阳那家伙不是跟自己约好了天亮以后,才动身吗? 那一刻,少年视线有些模糊。 跟门房道谢之后,少年就开始转身狂奔。 跑出小镇,少年一口气跑了将近六十里路,最后沿着一道斜坡,精疲力尽的少年走到坡顶,看着蜿蜒的道路,一直向前延伸出去。 少年蹲在山顶,脚边放着没有送出去的铜钱和石头。 一个佩剑悬刀的少女悄无声息坐在他身边,气喘吁吁,气呼呼道:“你不是掉钱眼里的财迷吗,怎么这么大方了?全部家当都要送出去?就算刘羡阳是你朋友,也没你这么大手大脚的啊。” 少年只是抱着头,望向远方。 第六十八章 天下有春 齐静春的那尊巨**相,洁白缥缈,肃然危坐于东宝瓶洲最北端的版图上。 云海滚滚涌动,缓缓下压,不断靠近齐静春的头颅。 齐静春抬头望去,笑意洒脱。 云海之上,有威严嗓音响起:“齐静春,需知天道无私!你身为儒家门生,对骊珠洞天生出恻隐之心,情有可原,若是此时回心转意,犹有余地。” 伴随着这位天上仙人的话语,仿佛有阵阵雷声迅猛滚走于云海之中,那些一闪即逝的电闪雷鸣,不断从云海底端渗透而出。 言出法随。 又有一位仙人嗤笑道:“与这书呆子废话什么!想要做出顶天立地的壮举,得先问过我的拳头答应不答应!” 与之同时,云海被一只金黄色的巨大手掌,向下一捞,拨开厚重云雾,露出一个窟窿后,一道光柱落在齐静春法相之前。 西方响起佛唱一声,悲悯开口:“齐施主,一念静心,顿佛地。” 齐静春沉声道:“斩龙一役之后,小镇得以享受三千年大气运,后世子孙英才辈出,无非是寅吃卯粮的手段,只不过既然是四位圣人订立下的规矩,最早那拨选择扎根骊珠洞天的修士,也未有异议,我齐静春自然没有资格在此事上指手画脚。如今天道要镇压此方天地,来便是了,无非是换成我齐静春一人,来替小镇百姓承受这一场劫难,天道和规矩未曾落在空处,诸位又为何阻拦?” 伸手将云海搅出一个大窟窿的仙人肆意大笑,“哈哈,姓齐的,你是真不知道缘由,还是装疯卖傻?” 齐静春不知何时已经伸出一只手,将那颗蕴藏一座小洞天的珠子,手掌变拳,虚握于手心之中。 想来掌心之中,洞天之内,小镇之上,已是白昼骤然变成黑夜的玄妙光景。 此时,那只护住骊珠洞天的雪白手掌,仿佛遭受到一股从四面八方而来的无形攻势,呲呲作响,手背之上不断溅射、绽放出白色电弧,不断有看似小如飞羽、实则大如山峰的“雪花”,从齐静春手背脱落,坠落人间,只是不等落地,就已烟消云散。 高坐于云海窟窿附近的云上仙人,放声讥笑道:“小小儒士,悖逆大道,不自量力!就由本座先陪你玩玩!” 若是从东宝瓶洲的极远处举目望去,并且能够破开仙人联手造就的遮掩法阵,那就能够依稀看到无比壮观一幕,破开云海的宏大窟窿当中,先是露出一粒黑点,笔直朝下,然后是一截剑尖,最后终于显露出全貌,是一柄与齐静春法相手指长短的“袖珍”飞剑。 第一柄刚刚现世,第二柄又尾随其后,从别处落下,第三第四柄,依次从天上云海降临人间,总计十二把飞剑。 一线排开,悬停于高空。 如铁骑列阵,被人勒紧缰绳,只等一声令下,便可冲锋凿阵。 云海之上,一尊金色巨人随意盘腿而坐,睁着巨大的金色眼眸,双拳撑在膝盖上,右拳缓缓抽出一根食指,屈指一弹。 一柄飞剑率先激射向齐静春的拳头虚握的那条胳膊。 飞剑下坠的度快如闪电,轨迹上,拉扯出一条连绵不绝的云尾。 飞剑瞬间穿透齐静春法相的手臂,在距离地面只有咫尺之遥的时候,骤然停止。 云海之上,金色巨人右拳食指轻轻旋转,飞剑划出一道弧线,重返高空,同时左手叩指轻弹,原本悬在空中的一柄飞剑轰然落下,再一次刺穿齐静春的手臂。 两根手指相互起落。 十二把飞剑笔直落下,弧线返回。 起起落落,如此反复。 齐静春那条胳膊被飞剑一阵阵密集攒射后,变得伤痕累累,出现无数个黑色孔洞,相比原本通体莹白的巍峨法相,显得格外触目惊心。 齐静春对此神色自若,眼见着又要再来一拨飞剑穿刺,展开新一轮冲杀。 真是咄咄逼人。 齐静春云淡风轻地说出四个字:“春风得意。” 一柄飞剑依然是直直刺向齐静春手臂,只是这一次不等它钉入手臂,就像是松针被一阵清风吹拂得飘荡歪斜,不但是这一把飞剑,之后十一把飞剑无一例外,就是无功而返,围绕在齐静春的法相四周,遵循某种既定轨迹缓慢飞行,剑身颤抖,伺机而动,轻微嘶鸣作响。 不但如此,一阵阵弥漫天地间的春风,还不露痕迹地托住了下坠云海。 那尊金色巨人袒露胸膛,一身恣意放肆的意味,居高临下,眼见着那十二把飞剑,竟然找不到任何破绽,有些惊讶,“ 咦?” 这些对人间修士而言威力无匹的飞剑袭扰,齐静春并不太上心,他始终盯住那只虚握的拳头。 世间有人老珠黄一说,骊珠洞天这粒悬浮在东宝瓶洲上空的珠子,也已经有三千年岁月了, 本该在六十年后,在下一任圣人阮邛的手上,包裹庇护珠子的外壁,将会彻底破碎,如同一件瓷器,外层釉色脱落剥离殆尽。到时候天道碾压而至,必然势如破竹,虽然不会当场死人,但是小镇所有人都会失去来生,齐静春为此专门翻阅佛经,甚至推断出一个可怕的后果,小镇这六千余人,被用来承受天威浩荡的“替死鬼”,有可能生生世世堕入西方佛国的饿鬼道,永世不得脱。 兵家修士、铸剑师阮邛,作为骊珠洞天最后一位坐镇四方的圣人,他到时候的职责,可不是守护小镇百姓的安危,而是不让任何一人逃脱这份天道责罚。 那金色巨人声如擂鼓,轰隆隆传遍天空,大笑道:“有人说你齐静春不简单,拥有两个本命字,春字之外,还有一个坏了规矩的静字,来来来,让本座开开眼!” 巨人每说一个来字,就用拳头砸在膝盖上一次。 三次过后,云海如锅内沸水,剧烈涌动。 云海底部,那阵原本肉眼不可见的清风,也摇晃起来,光线混乱,明暗交替。 巨人道:“你有春风,本座则有一场飞剑法雨,要给你这家伙泼泼冷水!” 言语过后,无数金色的丝线透过云海,又渗透清风。 如果用巨人身躯作为对比,那些金色丝线,就像是指甲长短的小小绣花针,只是密密麻麻,成千上万,汇聚之后,声势之大,惊心动魄。 齐静春依然凝视着拳头,闻声后面不改色,轻声道:“好雨知时节,当春乃生。” 只见正襟危坐的法相四周地面,迸溅出一粒粒雨滴,每一滴雨珠,看似渺小忽略不计,其实皆大如水潭。 然后这些不断涌现的雨珠,违反常理地哗啦啦向天空滑去。 雨幕倒挂。 只因儒家圣人齐静春默念的那一句诗词。 金色绚烂的飞剑法雨,从上往下,起于大地的春雨水幕,由下往上。 狠狠撞在一起! 头顶气象万千,齐静春却对此不见,不听,不言。 齐静春那颗拳头四周,凭空生出一条条闪电蛟龙,砸在手背之上。 闪电颜色分为三种,猩红,青紫,雪白,看似杂乱无章,三者却泾渭分明,并不交替缠绕,分别交织成三张大网。 法相的拳头,碎屑四溅,飞羽飘摇,不断衰减。 齐静春轻声道:“风平浪静。” 三色闪电,唯独雪白闪电毫无征兆地静止不动,但是其余两种闪电依然遵循规矩而行,这就使得一条猩红闪电砰然撞断一条雪白闪电,一条青紫闪电又捆绑住猩红闪电。疏而不漏的天网恢恢,竟是变得混淆无序。 云海之上,有苍老嗓音悠然响起,“动静有法!” 只不过转瞬过后,原本趋于混乱的三张闪电法网,重新恢复乱中有序的浩大天威。 一次次敲打撞击齐静春那尊法相的拳头。 齐静春微微叹息。 “小打小闹也差不多了,齐静春,可敢接下本座这一拳!” 一只金色拳头从云海窟窿之中落向齐静春的头颅。 齐静春空闲的右手高高举起,掌心向上,阻挡住那压顶一拳。 齐静春法相猛然下坠百丈,只是云海也被一股激荡清风托起百丈。 像是天地之间拉开了两百丈距离。 “再来!” 金色仙人一拳拳落下,每一次拳势雷霆万钧,恐怕东宝瓶洲任何一座王朝的五岳雄山,也经不起他这一拳。 一身雪白的齐静春法相,只是扬起手臂,高高举起。 先是法相手心被砸出一个大坑,然后整只手掌砰然而碎,紧接着手臂一节一节被金色拳头打烂。 法相大损的齐静春仍然无动于衷,所有的注意力,始终放在虚握拳头的左手之上。 从拳头蔓延到整条手臂,再到肩头,覆满了雷电游走的道家符箓,每个字大如屋。 苍老嗓音继续响起,“莫要冥顽不化,齐静春,你若是愿意,可以追随贫道修行。” 齐静春稍稍转过头,低头凝望着那条千疮百孔的手臂,已经布满道家一脉掌教圣人写就的无上谶箓,好一个替天行道。 齐静春轻轻呵出一口气,沉声道 :“清静……” 苍老声音透露出一股震怒,“齐静春,你大胆!” 一声怒喝,硬生生盖过了齐静春在“清静”之后的两个字。 高空有并拢双指作剑,轻而易举破开云海,一斩而下! 竟是直接将齐静春握拳的那条手臂,从肩头处斩落! 极远处,有一声不易察觉的叹息,充满惋惜。 儒家圣人不逾矩。 齐静春不该跨过道家那座雷池的。 那指剑成功斩断齐静春手臂后,似乎主人怒气犹在,双指快缩回云海,并未就此罢休,而是以更快度刺向那个已是无本之木、无源之水的悬空拳头。 齐静春收回头顶只剩半截的右手手臂,迅挡在珠子上方,往自己这边一搂,护在自己身前。 仙人双指一往无前,毫无悬念地洞穿齐静春法相的胳膊,来自窟窿的金色巨人那一拳,更是结结实实砸在齐静春法相的头颅之上。 齐静春这尊法相,摇摇欲坠。 虽然残肢断臂,依然大袖飘摇,自有读书人的风流,可越是如此,越显得惨不忍睹。 又是被当头一拳,齐静春法相继续下沉。 一拳紧接着一拳,好像不把这读书人砸得深陷地下就不罢休。 破败不堪的法相,死死护住身前的那颗拳头,那粒珠子,那座骊珠洞天,那些见面了会喊他一声“齐先生”的百姓。 这尊法相嘴唇微动,无声而念,“列星随旋,日月递炤,四时代御,阴阳大化,风雨博施,万物各得其和以生,各得其养以成……” 小洞天之内。 乡塾之中,没有一名蒙童在场。 有一位独坐的青衫儒士,不仅仅是双鬓霜白,头也已雪白。 读书人七窍流血,血肉模糊。 魂魄破碎,比一件重重摔在地上的瓷器还彻底。 读书人竟是快意至极的神色,闭目而笑,溘然而逝。 天下有我齐静春。 天下快哉,我亦快哉。 这一年,这座天下,春去极晚,夏来极迟。 第六十九章 夜幕 小镇好似遇上了百年难遇的天狗食日,一下子就漆黑一片,人人伸手不见五指。 加上小镇外一尊尊神像如爆竹炸裂,声响愈来愈频繁,当小镇因为天黑而寂静之时,就显得格外刺耳,这无疑又加深了小镇普通百姓的猜测,联想到之前那些载着大户子弟的牛车马车,市井巷弄里的老百姓一个个惶恐不安。 四姓十族的高大门墙内,无一例外,每当有奴仆丫鬟想要自作主张,高高挂起灯笼,很快就会遭受大声呵斥,一些个脾气急躁的家族管事人,甚至当场就拍掉那些灯笼,将其一脚踩烂,脸色狰狞,以视若仇寇的眼神,死死盯住那些原本出于好心的府上下人。 铁匠铺子这边,陈平安正在和宁姚坐在井口吃午饭,天黑之后,陈平安虽然奇怪,但是不耽误他低头扒饭,铁匠铺的伙食相当不错,长短工每餐都能分到一块食指长宽的肥腻红烧肉,外加一勺油水,饭管够,但是肉就只有一块,陈平安大概是两大碗米饭的饭量,所以每次从掌厨师傅那边分到一块肉后,因为有汤汁,第一碗往往是只吃饭不动肉,吃到最后,那块红烧肉就会从碗顶一点点滑落到碗底,然后跑去盛第二碗米饭,这才干净利落解决掉那块肉。 宁姚每次看到陈平安吃那饭,都有些想笑。 阮秀倒是不会像宁姚这样,青衣少女望向陈平安的视线里,仿佛写着四个大字,同道中人。 此时陈平安一手端着空荡荡的大白碗,一手持筷,竭尽目力环顾四周,只能依稀看到两三丈距离以内的景象。 最近这两天,除了给阮师傅的铁匠铺子做牛做马,陈平安要抽出三个时辰去练习走桩,白天一个,午时到未时,晚上两个,亥时到丑时。到后来陈平安尝试着走桩的同时,十指结剑炉桩,但是陈平安现如此一来,会让自己呼吸不畅,步伐更加不稳,果断放弃,陈平安只在劳作间隙,趁人不注意的时候,锻炼剑炉来滋养身躯,其实对陈平安而言,只不过是把以往的烧瓷拉坯,换成了撼山谱里的立桩剑炉。 午时到未时的那个时辰走桩,一开始宁姚偶尔还会尾随其后,装模作样指点过几次后,就不再出现。陈平安不想惹来流言蜚语,白天这一个时辰的拳桩,会沿着小溪下游方向,跑出铁匠铺子一里地后,才开始练习,然后来回一趟,差不多能走上十里路左右。 对于陈平安来说,这就算属于一条雷打不动的新家规了。 此时坐在井口,宁姚望着覆盖黑布似的天空,害得她失去“漂亮”印象的狭长双眉,微微皱起。 陈平安小声问道:“是不是跟齐先生有关?” 宁姚不打算告诉他真相,只给出一个模糊答案,“齐先生既然是这座洞天的主人,应该跟他有关系吧。” 陈平安又问道:“按照宋集薪和稚圭之前的说法,齐先生原本打算跟学塾书童赵繇一起离开小镇,为什么最后不走了?” 宁姚摇头笑道:“圣人的心思,就像一条龙脉,能够绵延千万里,我可猜不到,也懒得猜。” 说完这句话,她把碗筷往陈平安手里一丢,自己起身去往一栋独属于她的黄泥墙茅草屋,宁姚自己也很奇怪为何阮师对此自己如此客气,难道阮师看出自己的身份?可能性极小才对,毕竟倒悬山并不位于东宝瓶洲,况且倒悬山与外界几乎没有牵连,名声很大,客人极少,再者倒悬山那边,对自己的身份也吃不准。只不过宁姚是船到桥头自然直、不直我也能用剑劈出一条直路的性情,堂堂东宝瓶洲第一铸剑大家阮师的示好,她就大大方方笑纳了。 陈平安拿着碗筷,刚想要去灶房那边,现不远处有人从这边走过,是一位袖子宽大的年轻男人,比读书人陈松风更像读书人,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,有点像齐先生,又有点像当时在泥瓶巷遇到的督造官宋大人。 男人看到独自坐在井口呆的草鞋少年后,而且还与自己对视后,他微微惊讶,来到少年身边,笑容温醇道:“我找阮师傅有点事情,你知道他在哪里吗?” 陈平安这次没有像当初在泥瓶巷,故意瞒着蔡金简苻南华,而是直截了当给那人指明了方向。 一来宁姑娘跟自己说过阮师傅的厉害,二来眼前这个男人,没有给陈平安一种阴沉城府的感觉。 陈平安客气问道:“需要我带路吗?” 年轻男人没有着急赶路,望着陈平安,微笑道:“不用,就几步路的事情,不麻烦了。谢谢你啊。” 陈平安笑着点头,走向灶房,那男人则走向远处一间铸剑室。 陈平安还了碗筷后,现 短工学徒们都聚在几栋屋内,点上油灯,在那里聊着为何会昼夜颠倒,有人言之凿凿,说是某座大山的山神过界,害得溪水井水下降,所以惹恼了管辖溪涧的河神老爷,一场神仙打架,打得天昏地暗。也有人用老一辈人的说法来反驳,说咱们这儿,大山都给朝廷封禁了,哪里来的山神,再说了,那么点大的小溪,绝对出不了河神。 陈平安没去掺和,反正闲着也是闲着,就借着自己乎寻常的眼力,独自去往最后一口水井底下,一背篓一背篓搬土出井。 一次沿着木梯爬出井口后,恰好看到那名男子从铸剑室返回,他也现了少年的身影,并未走近,也没有停步,只是与陈平安遥遥挥手告别。 陈平安有些感慨,不论此人是好是坏,最少他跟正阳山云霞山两座山,还有清风城老龙城两座城的外乡人,确实不同。 陈平安在井口一趟趟搬运土壤,最后一趟出井后,现阮秀站在井口轱辘附近,手心摊放着一块帕巾,堆满了小巧糕点,等到陈平安出现后,阮秀向他伸出手掌,满身泥土、双手脏兮兮的陈平安笑着摇头,随后阮秀坐在井口上, 低头吃着骑龙巷压岁铺子的精致糕点,青衣少女迅沉浸其中,整个人洋溢着满满的幸福欢喜。 陈平安继续来来回回搬运积土,十数次后,马尾辫少女已经不见踪迹,不过井口上留着帕巾和一块糕点,是压岁铺子最著名的桃花酒酿糕,陈平安愣了愣,只好摘下背篓,放在脚边,坐在帕巾附近的井口上,在衣衫上擦了擦手,双指捻起糕点,放入嘴中。 陈平安使劲点头,果然很好吃。 毕竟自己吃得是整整十文钱啊,一想到这点,陈平安立即觉得更好吃了。 之后几个时辰,天色依旧昏暗,天空时不时会传来一阵阵沉闷的擂鼓声响,除此之外,其实小镇并无异样,阮师傅也破例让自家铁匠铺的短工休息两天,让他们各回各家,不用待在这边等着“天亮”继续干活。 陈平安也在此列,干脆就返回小镇,去了趟刘羡阳家,没现少东西后,就赶紧熄灯,再锁好屋门,跑向泥瓶巷的自家宅子。 不知为何,陈平安觉得如今的小镇,死气沉沉,没了生气。 陈平安并不知道,在他跑过廊桥廊道的时候。 桥底下的水面上,悬浮着一位衣袂飘摇的高大女子,衣裙雪白,头雪白,裸露在外的手脚亦是肌肤如羊脂美玉一般。 她正歪着脑袋,以溪水为镜,一手挽一手梳理,谁也看不清她的面容。 第七十章 天亮 小镇如今的光景,就像大骊将帅命人打造的一块沙盘,战事已经落下帷幕,决定弃之不用,就用黑布随意一遮。 陈平安在自家宅子里点起一盏油灯,开始清点自己的家当,三袋子金精铜钱,供养钱、迎春钱、压胜钱各一袋,一袋是大隋皇子所赠,说是感谢让他撞见那条金色鲤鱼,顾粲留下的两袋,算是买泥鳅的钱。 至于陈对原本答谢他的那两袋钱,陈平安在出山途中,恳请陈对转交给刘羡阳,陈对虽然疑惑,可是并未拒绝,兴许对陋巷少年的选择比较惊讶,也可能是祭祖成功后心情不错,陈对破天荒露出笑容,嗓音柔和说了些肺腑之言,让陈平安大可以放心,坦言她这位颍阴陈氏嫡系子弟的许诺,绝对要比两袋子金精铜钱更值钱。陈平安其实对此将信将疑,不敢全信,只不过宁姚听说“颍阴陈氏嫡系子弟”后,私下让陈平安放宽心。 齐先生先后两次赠送印章,共计四方。最早两方印章,“静心得意”和“陈十一”,是齐先生自己私藏的蛇胆石,之后两方印章,是齐先生根据陈平安赠送的蛇胆石,随形刻就,一小篆一隶书,巧合的是两方印章能够合拢,凑出一幅青山绿水图,一敦厚一纤柔,齐先生分别刻下“山”“水”两字,依照宁姚的说法,大概能够称之为一对“山水印”。 陈平安把6道长的两份药方三张纸放在桌面上。 宁姚曾经嫌弃过6道长的字寡淡无味,人气才气烟火气仙佛气,啥也没有,就像是世俗王朝的举人秀才,为了科举功名而迎合奉行的馆阁体,规规矩矩,低三下四。 陈平安自然看不出年轻道长这一手字的韵味深浅、造诣高低,也不会因为宁姚的评价不高,就轻视了这三张纸。再者6道长临行之前亲口说过,小镇购书识字大不易,陈平安想要学字,可以从他的药方学起, 此时陈平安小心翼翼拿起最后一张纸,之前看过末尾朱红印文的“6沉敕令”四字,并未深思,只是如今自己也有了多达四方的印章,便觉得那几个小字,格外可爱可亲。陈平安想到以后自己兜里有了闲钱,哪天买了书,归入家中私藏,然后在扉页或是尾页,轻轻以“陈十一”印钤盖朱字,陈平安一想到这个,就忍不住咧嘴乐呵。 只是很快陈平安就有些为难,有了印章,就需要印泥。骑龙巷那间专门售卖糕点的压岁铺子,它隔壁就有一间什么杂物都卖的铺子,挂“草头”两字招牌,宋集薪和婢女稚圭就经常光顾这间铺子,所谓的文房四宝、书案清供都是那边买来的。 陈平安犹豫片刻,觉得等到将来识字了,哪天遇见了一见钟情的书籍,再去买一盒印泥。 除此之外,还有那一麻袋精心挑选出来的蛇胆石,七八颗,颜色各异,但哪怕出水这么长时间,依然颜色不褪。桌上麻袋的袋口打开,大如青壮手心、中如稚童拳头、小如鸽蛋的各色石子,相依相偎,模样讨喜。 陈平安本来希望送给刘羡阳,宋集薪虽然是个言语刻薄的读书种子,但是有句话说得很有道理,大概意思是同样一件小东西,摆在泥瓶巷外的摊贩手上,卖几文钱,还得费很大功夫,可要是摆在草头铺子的柜子里,就要三四两银子起步,顾客爱买不买,没钱滚蛋。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,陈平安觉得宋集薪这话挺有道理,所以蛇胆石放在他这边,留在小镇上,估计撑死了也卖不出什么高价,可要是给了刘羡阳,要去那什么颍阴陈氏所在的大地方,哪怕给人坑骗杀价,也绝对比陈平安得到的钱更多。 至于是自己手握一栋茅屋,还是让朋友赢得一座金山银山,两者孰好孰坏,对陈平安来说,根本不用考虑。 否则为什么要和刘羡阳做朋友? 所以哪怕那个风雷园的刘灞桥,陈平安觉得这个人不坏,可不管刘灞桥嘴上如何跟自己称兄道弟,陈平安从头到尾都不会当真,也从不附和。 陈平安最后拿起那根玉簪子,齐先生说是早年他的先生所赠,是寻常之物,并非什么奇珍异宝。 碧玉簪子上篆刻有八个小字。 宁姚解释过“言念君子,温其如玉”这句话。 君子。 陈平安虽然没读过书,但依然觉得这个词语,肯定是分量很重的称呼。 门口那边传来宁姚的嗓音,“你怎么不把这支簪子别上?人家既然愿意送给你,自然是希望你物尽其用。” 怔怔出神的陈平安抬头望去,笑问道:“你怎么来了?” 宁姚坐在陈平安桌对面,瞥了眼陈平安手中的簪子,“我仔细查看过了,的确是普通的簪子 而已,没有暗藏玄机,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座小洞天呢。” 陈平安一头雾水,“啥?” 宁姚看着那一桌子陈平安的“压箱底家传宝”,解释道:“别有洞天,这个说法听说过吧?老百姓只当是读书人的修辞说法,没当真。其实这里头很有讲究,天底下洞天分两种,一种就是我们身处的这座骊珠洞天,属于十大洞天、三十六小洞天之一,就是‘洞天福地’的那个洞天,有些疆域广袤,不知几千几万里,传说中道祖拥有一座莲花洞天,虽是三十六座小洞天之一,但其中一张荷叶的叶面,就比你们大骊王朝的京城还要大。” 陈平安一惊一乍,怀疑道:“不可能吧?” 宁姚笑着伸出大拇指,翘起伸向自己,胸有成竹道:“我也不信,所以将来我去亲眼看过之后,回来告诉你真假!” 陈平安轻声道:“这么稀奇古怪的地方,不是谁都能进去的吧?” 宁姚呵呵笑道:“你以为我是谁?” 陈平安赶紧岔开话题,“宁姑娘你继续说洞天的事情。” 宁姚随手拿起一块小巧玲珑的蛇胆石,桃花色,握在手心摩挲,说道:“任意一座大洞天,能够贯通天地,灵气充沛,那才是名副其实的仙家府邸,练气士身在其中修行,事半功倍,洞天之主,非是身负大气运之人不得占据,早已被三教百家里的佼佼者瓜分殆尽,不容他人染指。三十六小洞天,有点像是藏藏掖掖的秘境,如女子犹抱琵琶半遮面,其中以桃源洞天最风景宜人,以罡风洞天最为幽奇险峻,以骊珠洞天……” 陈平安好奇问道:“我们这儿怎么了?” 宁姚嘴角翘起,伸出两根手指,轻轻捻动,道:“最小,就这么点大,弹丸之地,不值一提。” 陈平安干脆盘腿而坐,懒洋洋的,趴在桌上,然后扬起一只拳头,依次竖起一根根手指,柔声笑道:“可是我在这里,遇到了齐先生,杨老头,刘羡阳,顾粲,当然还有你,宁姑娘。” 宁姚也笑了,“还有一种小洞天,就是收纳物品的地方,佛家有须弥芥子一说,道家则是袖有乾坤,其余百家也各有各的说法,其宗旨都是‘方寸之地容天地’,简而言之,就是说一点点大的物件,能够放下很多玩意儿,只是相较真正的洞天福地,这种冠以‘洞天’头衔的宝贝,放不得活物,我娘亲以前最值钱的嫁妆之一,就是一枚玉镯子,”里边洞天的大小,差不多是这栋屋子这么大的地方。” 不知外边天高地厚的草鞋少年,便有些失望,“这么小啊,你看人家道祖的一片莲叶,就有一座城池那么大呢。” 宁姚恼羞成怒,身体前倾,伸手就想要给陈平安脑袋一巴掌,陈平安赶紧身体后仰,左右躲闪。 宁姚出手数次也没能得逞,灵犀一动,那只握有桃色蛇胆石的手,作势要丢出石头。 陈平安赶紧慌张道:“别扔别扔,要是边边角角磕坏了,肯定要少赚很多铜钱的!” 宁姚撇撇嘴,放下蛇胆石,只是突然又迅猛抬手。 吓得陈平安赶紧闭上眼睛,不忍心去看。 啪一声,将石头重重拍在桌面上,宁姚捧腹大笑。 陈平安睁眼后,无奈道:“宁姑娘,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啊。” 宁姚一挑狭长眉毛,手肘一扫,那颗石头被扫落桌面。 陈平安双手挠头,苦着脸。 跟宁姑娘讲道理,讲不通啊。 宁姚嬉笑一声,从桌面下伸出另外一只手,那颗本该摔落在地的石头,赫然躺在她的白皙手心。 陈平安还是双手抱头,可怜兮兮。 宁姚不再捉弄陈平安,正色问道:“你以后做什么?” 陈平安想了想,老实回答道:“帮阮师傅做完那些力气活,我想以后自己进山烧炭,还可以顺便采药,卖给杨家铺子。” 宁姚犹豫了一下,问道:“那么除了正阳山的那头搬山猿,还有清风城许家的妇人,截江真君刘志茂,以及蔡金简和苻南华背后的云霞山和老龙城,你怎么办?万一人家要找你麻烦,你往哪里逃?” 宁姚不等陈平安说话,沉声道:“所以当初6道长让你不管如何,都要厚着脸皮待在铁匠铺子,是一条正路。” 陈平安忧心忡忡道:“那如果给阮师傅惹来一大串麻烦,怎么办?” 宁姚冷笑道:“一位主持小洞天运转的圣人,还会怕这些麻烦?” 陈平安点点头,“那我回头问问阮师傅,先把所有实情告诉他,看他还愿不愿意收我 做长期学徒。” 宁姚一手支撑着腮帮,一手翻翻捡捡那些蛇胆石,道:“在小镇这里,没有什么是一袋子金精铜钱解决不了的,如果有,那就两袋。” 陈平安哭丧着脸道:“我心疼啊。” 宁姚斜眼道:“你打算一股脑给刘羡阳的时候,怎么不心疼?” 陈平安摇头道:“两回事,不能比。” 宁姚白眼道:“以后哪个女人,不幸做了你的媳妇,我估计她每天恨不得一巴掌打死你。” 陈平安一本正经道:“真要有了媳妇,就又是一回事。我可不傻,会让自己媳妇受委屈。” 宁姚一脸不信,满满的讥讽神色。 黑炭似的少年双手抱胸,盘腿而坐,难得有些嚣张神色,哼哼道:“要是我媳妇受了委屈,别说是正阳山老猿,就是你说的那啥道祖,我也要砍死他,砍不砍得死先不说,反正先砍了再说!” 宁姚很是惊讶,目瞪口呆。 她一直觉得陈平安不是个硬脾气的人,当然杀蔡金简、斗搬山猿除外,平时相处,陈平安好像永远也不生气,性情也不偏执,不温不火的好脾气。 这种话如果是苻南华、宋集薪这些天之骄子说出口,宁姚会觉得理所应当毫不意外,可从陈平安的嘴里说出来,宁姚有点不敢相信,于是她忍不住问道:“为什么?” 陈平安咧嘴笑道:“我爹这辈子只跟人打过一次架,就是为了我娘,因为骑龙巷有人骂我娘,我爹气不过,就去狠狠打了一架。回来的时候,被我娘埋怨了很久,但是我爹私下跟我说,打不打得过,是一回事,打不打又是一回事,男人不护着自己媳妇,娶进门做什么?!” 宁姚有些奇怪,“嗯?” 陈平安挠挠头,赧颜道:“我爹烧瓷厉害,打架很不行的,回家的时候鼻青脸肿,给人打惨了。” 宁姚伸手扶住额头,不想说话。 她沉默片刻,起身道:“走了,回铺子。” 陈平安问道:“我送你到泥瓶巷口子上?” 宁姚没好气道:“不用。” 陈平安没有强求,只是把宁姚送到院门口。 宁姚没有转头,也知道少年一直站在门口。 不迂腐的好人,他们的人心,会格外温暖灿烂,如向阳花木。 这本身就是很美好的事情。 无依无靠的泥瓶巷少年,被那些个外乡人一口一个泥腿子贱命,市井陋巷刨土吃的蝼蚁。 可是少年终究有自己的生活要过,他也很想要自己活得好,不是贪图享受,事实上少年从小就是一个很能吃苦的孩子,他只是单纯想着爹娘若是地下有知,他们肯定就会放心,虽然陈家就只有陈平安一个人了,但是一个人,照样也能过上好日子,就意味着从爹娘传下来的这个家,还不错,哪怕这个家只剩下一个人。 哪怕就算有钱买了春联,需要少年自己一人张贴,不会有人告诉陈平安是歪了斜了还是正了,那个贴在门头上的福字,需要自己架梯子,也无人扶。 人活一世,生死自负,不想着跟老天爷求任何东西。 所以这种人看似好脾气,其实骨头格外的硬。命也会尤其硬。 走出泥瓶巷的少女,她突然有些失落,也有些愧疚。 为了自己的不告而别。 陈平安回到屋子后,对着油灯呆。 迷迷糊糊,陈平安似睡非睡,似梦非梦。 他好像莫名其妙就走到了廊桥南端,只依稀记得一路上漆黑,连他也看不到几尺外的景象。 但是当他一脚踏上台阶之后,天地之间,骤然大放光明。 陈平安浑浑噩噩走在廊桥过道,突然廊道中央那里,绽放出无比炫目的雪白光芒,仿佛比之前的天地光明更加刺眼,蕴含的道意更加崇高,陈平安明明刺痛得眼睛流泪,但是不知为何,反而能够更加清晰看到那里的奇异风景。 有一位高大人物,面容模糊,站在廊桥当中。 有些相似陈平安在小巷初见齐先生,大袖飘摇,一身雪白,如神似仙。 但是脱缰野马一般的混乱潜意识当中,陈平安无比确定眼前人物,比齐先生更加虚无缥缈,就像他或是她距离人间更远。 陈平安缓缓前行,耳边仿佛有狐魅女子细语呢喃,蛊惑人心,“跪下吧,便可鸿运当头。” 之后又有人威严大喝,震慑人心:“凡夫俗子,还不下跪!” 又有中正平和的声音淡然道:“如世 俗人,需要下跪天地君亲师,跪一跪又何妨,换来一个大道登顶。” 还有沧桑沙哑的嗓音响起,“这一跪,就等于走过了长生桥,登上了青云梯,跨过了天地堑,休要迟疑,快快下跪,天予不取,反受其咎!” 一声熟悉嗓音竭力响起,“陈平安,快快停步!既不要前行,也不要转身,更不可下跪。只需在原地坚持一炷香便可,你一介凡人之躯,能够承载多少斤两的神气意愿?不要逆天行事……” 有点像是杨老头的训斥和告诫。 只是老人的嗓音越到后边越低。 与此同时,又有人温醇笑道:“陈平安,不妨站直,往前走几步试试看?” 这像是齐先生。 陈平安凭借本能地挺直腰杆,停下脚步,眼神茫然地四周张望。 他只知道自己有很多问题,想要问齐先生。 许多嘈杂声音此起彼伏,“这是马苦玄的应得机缘!你这小子滚出去!” “便是马苦玄拿不到,也该顺势落入那天仙胚子的宁姚之手,你算个什么东西!” “你这一支陈氏就是一滩扶不起的烂泥,早该香火断绝,也敢垂涎神物,厚颜无耻的小杂种!” “陈平安,你不是很在乎宁姚和刘羡阳他们吗,转身返回小镇吧,把机缘留给你的朋友,不是更好?齐静春已经用他一死来换取你们这些凡人的安稳,以后安心做个富家翁,娶妻生子,还有来生,岂不是很好?” “胆敢再往前一步,就将你挫骨扬灰!” 陈平安一步踏出。 廊桥轰然一震。 天地寂静,杂音顿消。 有叹息,有恐惧,有慌乱,有敬畏,有唏嘘,一团乱麻。 陈平安一步走出之后,就自然而然向前走出第二步,这个时候他才现齐先生与自己,并肩而行。 整座廊桥以及廊桥之外,突然又变得伸手不见五指。 少年之前停步的时候,就已经不再被光线刺得流泪,这会儿没来由就一下子哽咽起来,灵犀所至,问道:“齐先生,你是要走了吗?” “嗯,要走了。外边有太多人,希望我死,也由不得我自己做选择。” “齐先生,那我们去要见谁?” “不是‘我们’,是你。你要见的是一位……老人?” 砰然一声巨响。 齐先生好像被人一击打飞,但是齐先生反而爽朗大笑,最后不忘沉声道:“陈平安,大道就在脚下,走!”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,抬起脚准备踏出第三步。 有一个响起极远、极高之地的嗓音,瞬间穿透一层层天地,微笑道:“事不过三,点到即止。” 廊桥中间那边随之有人冷哼一声。 陈平安猛然惊醒,现自己趴在桌上,油灯还在燃烧,少年下意识转头望向窗外。 天亮了。 第七十一章 有些喜欢 陈平安神情恍惚地走出屋子,来到小院,抬头望去,烈日当空,视线尤为清晰,天空如同褪下一层层釉色的瓷胚,光洁可人。 陈平安无意中察觉到呼吸有些凝滞,便坐在门槛上,屏气凝神,双手十指结剑炉拳桩。 一炷香后,陈平安这才感受气息平稳顺畅起来,刚要站起身,眼角余光一瞥,一屁股坐回门槛,瞪大眼睛望去,不知何时院子角落,安安静静躺着一块黑色石头,世间最好的磨剑石,斩龙台! 陈平安赶紧起身,快步走去,蹲下身仔细端详,跟之前那座倒塌的天官神像台座相比,好像被人刀切豆腐似的,一刀直直下去,就干脆利落地一分为二。陈平安揉着下巴,一点一点挪位置,换了一个方位蹲着,东南西北挪了一圈,屁股回到原位后,愈确定,正是“菩萨点头”的那尊神像脚下台座。 这让陈平安悚然,宁姑娘虽然喜欢说一些口气很大的话,但是她所有冷眼袖手的言语,绝对不会有半点作假,她说牢固异常的斩龙台,只能被大剑仙花大代价才能劈开,陈平安就确信无疑。那么这块斩龙台是自己长脚了,然后一路跑到他陈平安家宅子? 如今陈平安已经知道世上确有神仙鬼怪,还有不计其数的山魈精魅,但是石头成精,可能性不大吧?再说了,它跑谁家里也能享点福,跑自己这栋宅子除了遭罪还能做什么,有这么笨的石头精吗? 陈平安试探性问道:“喂,你能说话不?或者能听懂我说话吗?” 当然不能。 疑神疑鬼的少年摇晃脑袋,看不够。 大概是之前那个梦境太过真切,陈平安其实到现在还没有缓过来,导致现在看什么都透着古怪。 许多当年没有深思的小事,如今串在一起,好像一下子就说得通了。 齐先生说世上的确有,宁姚更是说过了外边天地的光怪6离, 哪怕是姚老头,其实也早就零零碎碎说了许多,简简单单的入山一事,有诸多讲究,姚老头曾经说过很多,比如那些个不起眼的老树墩子,有可能是山神的座椅,坐不得。还说天底下的山,无论大小,其实一脉相承,只不过有着祖孙之分。 陈平安在这一刻,突然很好奇,很想知道小镇所在的骊珠洞天,到底如何才能看到全貌?是不是只有爬到那座比披云山更高的山峰,才能一览无余? 陈平安收起思绪,低头看着那块黑色石头,想着要把它搬去铁匠铺子,宁姑娘肯定用得着这块磨剑石。至于到时候宁姑娘如何处置石头,是选择自己磨剑,还是交给阮师傅,作为帮忙铸剑的谢礼,陈平安反正无所谓,他只是很好奇磨剑石到底如何磨剑,会不是跟自己磨柴刀差不多? 陈平安做事情从来不拖泥带水,下定决心之后就立即动手,伸出双手将磨剑石往上抬,能够抬离地面寸余距离,有些沉重,但还不至于搬不动,这就好办,陈平安去屋子找来一只箩筐。 很快少年就背着箩筐走在泥瓶巷,磨剑石之上覆盖一件衣衫。 走出泥瓶巷后,陈平安现大街上行人众多,估计是那场突如其来的黑夜,让人瘆得慌,如今好不容易看到了大太阳,就都想着出来透口气。所以绝大多数小镇百姓都离开家门,走出巷弄来到大街,议论纷纷,时不时有人匆忙跑过,嚷嚷着铁锁井已经彻底干枯了,连那条悬挂井中不知千百年的铁链,也给哪家混蛋给偷偷搬走藏在家了。更有唯恐天下不乱的稚童孩子,三三两两,蹦蹦跳跳,满脸雀跃,乱七八糟说着那棵老槐树的变故。 原来那棵老槐“一夜之间”连根拔起,倒在大街上,满地的碎裂槐枝和和枯黄槐叶,一开始很多附近百姓觉得别浪费了,就顺手捡了枝叶回家烧火,一些个惫懒青壮,不情不愿被自家婆姨催促,拎着柴刀去劈砍更粗大一些的槐枝。不是没有人阻拦,祖祖辈辈生活在老槐树周边的小镇老人,大多痛心疾,对那些占这种缺德便宜的汉子婆娘,直接破口大骂,也有老人苦口婆心说着老槐跟小镇的渊源,说这棵树是有灵气的,这么多年来,连枯枝坠落也只挑夜深人静的时候,不愿砸在人头上,更不说每逢收成不好的时候,老树的槐花如米,填饱了多少人的肚子。 不管用。 那些青壮男人要么不理不睬,只管埋头砍树,脾气差一点的,就跟老人起了冲突,推推搡搡。总之有点乱。 听到老槐树那边的动静后,陈平安背着箩筐,犹豫不决,就放慢脚步,三步一回头,望向老槐方向。直觉告诉他应该去槐树那边瞅瞅,但是心底又有一个声音,让他赶紧去铁匠铺子。 他突然看到一个风一般的灵巧身影,从自己身边擦肩而过,是个身穿大红棉袄的小女孩,让人哭笑不得是小闺女肩膀上,扛着一根粗如青壮手臂的槐枝,槐枝等人长,小女孩脚步飞快,跟车轱辘似的,活泼俏皮得很。 陈平安一眼就认出她,是那个独来独往的小女孩,来去如风,喜欢在小镇四处逛荡,她跟顾粲属于不打不相识,前不久在青牛背又 见过一面,她跟在那些神仙人物身边,好像跟那位年轻道姑关系尤其好,陈平安还送给她一块小蛇胆石。 陈平安赶紧出声喊她,红棉袄小女孩转过头,看到是陈平安后,咧嘴一笑,一双会说话的秋水眼眸,好像在说你有事快说啊,我听着呢,我还要忙着蚂蚁搬家! 陈平安忍住笑,招手道:“我跟你商量个事,最多耽误你一会儿。” 大红棉袄小女孩,扛着树枝就雷厉风行地跑过来,微微侧身,她抬起头,有些疑惑。 陈平安问道:“这截树枝,你是从老槐树那边搬来的吧?” 小女孩使劲点头,遗憾道:“不快一点的话,要被人抢光了。我力气小,只能搬得动这么点大的,我争取多跑几趟。” 陈平安心思急转,试探性问道:“你家如果是在福禄街那边,那就远了,你如果信得过我,可以先把槐枝放在我家院子,这样你就可以来回多跑几趟。” 小女孩默默权衡利弊,认真思量的同时,她一直在观察陈平安的眼神和脸色,大概是觉得陈平安没坏心,她点头道:“那你要我做什么?事先说好,我可扛不动太大的树枝,很沉的,我现在肩膀就有点像是火烧着了。” 陈平安掏出一串钥匙,摘下其中一把,递给小女孩,“这是我家院门的钥匙,你拿着。我不要你多做什么,只是让你抢槐树枝的时候,看看地上有没有没有变黄的绿色树叶,有的话就记得帮我收起来。” 她没有接过钥匙,瞪大眼睛,“就这?” 陈平安笑道:“对,就这个。你知道我家地方吧?” 她嗯了一声,“泥瓶巷左手边数起,第十二个宅子。” 她最后还是没有接过钥匙,“你家那边院墙不高,我可以把槐枝轻轻放进去,不用打开院门。” 陈平安才收起钥匙,红棉袄女孩已经转身飞奔离去。 陈平安觉得她就像是进了山的自己,她是走街穿巷,他是翻山越岭。 陈平安走出小镇,一直往南,等到他靠近“廊桥”的时候,骇然现廊桥不见了。 已经恢复成记忆当中的那座老旧石拱桥。 不知为何,廊桥虽然崭新大气,还挂着亮眼的金字匾额,可陈平安还是喜欢眼前的老桥。 陈平安站在石桥这一头,没来由想起那个无法解释的梦,深呼吸一口气,缓缓走上斜坡。 越是临近桥中央,陈平安就越是紧张,本就大汗淋漓,更加汗如雨下,只是等他一直走到了拱桥那一头,也没有任何事情生,陈平安自嘲一笑,加快步子往铁匠铺子走去。 ———— 青牛背那边,杨老头坐在青色石崖边缘,大口大口抽着旱烟。 老人脚下的水潭,涟漪阵阵,波光粼粼,水面之下,好像有大把大把的水草在摇晃,大太阳底下,仍是透着一股无法言喻的阴森诡谲。 水面上,逐渐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老妪面孔,但是她却拥有一头鸦青色的头,在水中绽放,此时老妪如丧考妣,颤声道:“大仙,昨夜我是真的不敢靠近那边啊,我试了好几次,一过去就像是钻进了油锅,比千刀万剐还难受,大仙,你就饶过小的吧,实在是没有办法啊。” 杨老头冷漠道:“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,你以后也一样,只需要做力所能及的事情,不含糊,就可以了。不过现在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,摆在你面前,就看你自己敢不敢争取了。” 老妪幽绿色的脸庞随水晃荡,说不出的鬼气森森,听到那位大仙有意为自己指点出一条明路,赶紧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。 老人缓缓说道:“如今小洞天已经缓缓落回人间,跟大地接壤,正处于落地生根的关键时期,过不了多久,就要与大骊王朝版图同气连枝,你之所以只能被称为河婆,而不是河神,就像是在世俗王朝,你仍然只是个不入清流品秩的胥吏,并未真正获得官身,一步之差,天壤之别。” 他用老烟杆往石拱桥那边一指,“之所以如此,根源不在于你辖境小,而在于你的地盘被拦腰斩断了,瞧见那座桥没,就是它把你的未来香火斩断了,你现在只要能够从 桥底下游过去,就能有一份大前程。你所处的这条小溪,将来会成为许多重要河流的源头,别说是一头青丝长不过数百里的下等河神,就是被大骊敕封为江神,丝长达几千里,也不难。” 老妪眼珠子微微转动。 杨老头也不催促,笑道:“烂泥里躺着其实也蛮舒服的,对不对,为什么要别人扶起来,对不对?” 老妪之前心生怯意不敢一口应下,此时听到大仙的冷嘲热讽,心知不妙,立即讨饶,深潭溪水顿时翻涌。 老人无动于衷,淡然道:“是继续做摇尾乞怜的泥鳅,还是化为坐镇一方水运的河蛟,在此一举。还有,别忘了当初我是怎么跟你说的,这条路,没有回头路可走,只能一条道走到黑,天底下没有一劳永逸的好事,说句难听的,小镇百姓谁都可以有善报,但是如何也轮不到你。” 那位神通广大的大仙,越是如此云淡风轻,河婆老妪越是心里打鼓,最后狠狠一咬牙,迅猛潜入水中。 片刻之后,老妪身影消失不见,但是在青牛背和石拱桥之间的溪水中,好像有一抹幽绿暗影,歪歪扭扭向下游。 这道暗影临近石拱桥后,度放缓,最后简直就是乌龟划水一般。 距离石拱桥那座深潭还有十余丈,河婆老妪的身影骤然加,显然是富贵险中求,要拼死一搏了。 一游而过。 畅通无阻。 老妪一口气冲出数十丈后,水下身影打了一个旋,为了庆贺劫后余生,情不自禁地一圈圈转动起来,一团青丝缠绕那具已无血肉的干瘦躯壳。 这位河婆站直悬停在溪水当中,抬头望向那座石拱桥,终于清清楚楚看到了那把老剑条。 依旧锈迹斑斑,跟她还是孩提时、年少时、少妇时所见,并无半点异样。 但是下一刻,只是多看了老剑条这一眼的河婆老妪,一双眼珠子当场爆裂。 哀嚎。 溪水翻滚,浪花阵阵。 许久之后,这一段小溪总算恢复风平浪静,老妪重新生出了一双眼睛,但是她变得气息孱弱,耳畔响起那位大仙的嗓音,“人家不稀罕理睬你,那是你祖上冒青烟,你别得寸进尺。以后经过石桥的时候,切记不要抬头了。” 老妪嚅嚅喏喏道:“不敢了,再也不敢了。” 杨老头的嗓音幽幽传来,“你只管往下游去,试试看能游到哪里。经过那座铁匠铺的时候,也别太猖狂。不过不用太担心,你的存在,能够让这条溪水变得尤为‘阴沉’,一旦催生出水精,有利于铸剑淬炼,所以那位阮师,不会为难你。你要是做事勤勉,说不得人家还会施舍给你一点机缘。骊珠洞天虽然碎裂了,灵气迅流溢四散,可大抵上还能延续个三四十年,阮师的圣人之位,稳固得很,对他来说,反而是好事。” 老妪松了口气,谄媚道:“谨遵大仙法旨。” 青牛背这边,有人言语中满是钦佩,“前辈好大的神通,竟然能够自行敕封一方河婆,关键是还能够不惊扰到天道。” 杨老头依然保持原先的坐姿,头也不转,冷笑道:“河婆,和河神,一字之差,云泥之别。你这种读书人,会不懂?” 来者正是观湖书院最大的读书种子,崔明皇,他应该会是最后一位离开此地的外乡人。 这位丰神玉朗的英俊书生,笑道:“已经很骇人听闻了。在一条断头路上,硬生生岔出小路来,这等手笔,由不得晚辈不佩服。” 杨老头淡然问道:“小子,你知道我的身份?” 崔明皇摇头笑道:“山主事先并未告知,但是我勉强猜出一点端倪。” 杨老头不耐烦道:“去去去,你小子还不够格与我谈,换成你们山主还差不多。” 崔明皇非但没有离去,反而在青牛背席地而坐,落座之前,不忘伸手将腰间玉佩小心翼翼挽住,以免撞击在石崖上,他抬头望着再无遮拦的蔚蓝天空,轻声道:“空有一身通天修为,为了护住这座骊珠洞天,不让天道渗透进来些许,竟是半点也不愿使出,到最后只能靠两个本命字,真正死撑到最后。杨老先生,你说我们这位齐先生,到底图什么?” 老人只是抽着烟,神色阴沉。 崔明皇喃喃道:“若是图一个‘为生民立命’,那也太亏了,他是齐静春啊,山崖书院的山主,儒教第四圣的得意弟子,他的一条命,换来五六千凡夫俗子的来生来世,划算吗?我看不划算,换成是我,绝对做不来。” 杨老头吐出一口烟雾,“你这话,也就只能跟我 唠叨,要不然传出去,你这辈子也别想当书院山主。看在你先说了几句心里话的份上,咱们随便聊聊?” 读书人微笑道:“那敢情好,晚辈求之不得。” 老人望着水面,“不过在这之前,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 崔明皇点头道:“前辈问便是了。” 老人缓缓道:“一步步把齐静春逼到那个唯有求死的境地,是不是你的手笔?” 崔明皇先是一愣,随即苦笑,最后自嘲道:“前辈是不是太高看我了?” 杨老头没有转头,一团团烟雾在老人身前袅袅升起,“我别的本事没有,看人心一事,还算凑合。所以你不该来这里的。” 崔明皇笑着解释道:“哪怕是晚一些来算,从我儒家第四圣在文庙位置第一次下降,以此作为开端,那也是八十年前的事情了,我如今不过而立之年,怎么说得通?” 老人转过头,笑眯眯道:“你的意思,是说自己不过凑巧来这里取走镇国玉圭,又凑巧碰上这桩惨案而已,属于黄泥巴落在裤裆里,不是屎也是屎?” 崔明皇神色自若,笑道:“世事无常,无巧不成书。” 杨老头呵呵笑着,皮笑肉不笑。 崔明皇不愿继续空耗下去,开门见山道:“晚辈对那座披云山情有独钟,希望将它作为一座新书院的地址,晚辈来此是客,入乡随俗,于情于理,都应该跟杨老前辈打声招呼。不知道前辈有什么要求?” 杨老头皱着脸,默不作声。 崔明皇似乎不敢擅自催促老人,缓缓起身,轻声道:“前辈放心,只要前辈一天不点头,晚辈的书院就一天不敢破土动工。如果哪天前辈觉得此事可行,可以让窑务督造衙署那边,捎句话给观湖书院崔明皇即可。” 杨老头嗯了一声,没有拒人千里之外。 崔明皇作揖告辞。 相较于河婆老妪这种小棋子,能否真正成就神位,还是观湖书院要在大骊王朝,寻求一块围棋上的飞地,选中了那座披云山,其实老人对这些并不太上心,因为无举轻重。 老人唯一在意的事情,是那夜齐静春到了廊桥,与阮邛说了什么,最后他独自坐在廊桥一夜,天亮之后才起身返回小镇,在那期间,齐静春又到底说了什么,做了什么? 老人拎着老烟杆站起身,低声骂道:“就没一个是让人省心的。” ———— 学塾内,四个蒙童面面相觑。 孩子们没有见到齐先生,反而是那位好像一年到头都在扫地的老大爷,换上了一身跟齐先生装束相似的儒衫,腰间悬挂了一枚玉佩,霜白头收拾得整整齐齐,头戴高冠,老人坐在原本齐先生的位置上,告诉四个孩子,齐先生已经辞去教书先生和书院山主,所以之后就由他来带领那趟游学。 出门远游一事,是齐先生跟孩子们早就说好的,他们家中长辈也都点头答应下来。 老人不复见以往的慈眉善目,气势威严,问道:“李宝瓶呢?为何没有来上学?” 鬼头鬼脑的李槐,平时就跟那个红棉袄不对付,立即告密道:“李宝瓶来的路上,听说老槐树倒了,就非要跑去凑热闹,我拉不住她,她脾气差得很,我怎么劝都不听,她还要动手打人呢。” 其余三个蒙童各自腹诽,李槐真是随他娘,睁眼说瞎话的能耐,比谁都厉害。 老人转头对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说道:“你去喊李宝瓶回来,我们今天就要离开小镇。” 小女孩哦了一声,有些不情愿地站起身,小跑离开学塾。 李槐年纪不大,嘴巴很刁,不忘火上浇油,老气横秋道:“老马啊,李宝瓶这种顽劣学生,一定要好好管束才行,要不然成不了材的。既然齐先生不在了,老马你就要挑起担子来……” 老人厉色瞪去,李槐吓得噤若寒蝉,乖乖闭嘴,只是在心里不断骂这个马老头不是个东西,老虎不在山就猴子称大王。 以前李槐很厌烦齐先生的规矩,如今倒是怀念起齐先生的好了。 学塾课堂隔壁,属于齐静春的那间屋子,观湖书院的崔明皇坐在书案后,环顾四周,鸠占鹊巢的读书人笑容恬淡,有些失望地轻声道:“书也没有几本啊。” ———— 陈平安到了铁匠铺后,听到那个消息,有点懵。 宁姚在天没亮就离开小镇了,阮秀说是倒悬山那边,飞剑传书,宁姑娘听说后急匆匆就离开了铺子。 陈平安这个时候才知道,原来宁姑娘之前 去泥瓶巷,是跟自己告别。 陈平安背着箩筐,站在宁姚暂住的那栋屋子檐下,抿起嘴唇。 阮秀柔声道:“宁姑娘让我告诉你,那把剑鞘她先借用一段时间,以后会还你的。” 陈平安摇头道:“没关系。” 阮秀欲言又止,陈平安才醒悟这句话跟阮姑娘说,没什么意义,挠头道:“那我先回趟泥瓶巷。” 阮秀点点头。 陈平安向前行去。 阮秀突然记起一事,喊道:“陈平安,我爹说你这段时间就在铺子里安心做事,以后可能需要你帮忙打铁。” 陈平安转头笑道:“谢了。” 青衣少女嫣然一笑。 陈平安独自走在溪畔,走上石拱桥后,突然停下脚步,摘下背篓,坐在石桥边缘,双脚悬挂空中,装着沉重斩龙台的箩筐就放在身边。 一双草鞋,轻轻晃荡。 对于宁姑娘的离去,少年没有太多感伤,因为一开始就知道她会走的。 只是有些话,来不及说了啊。 不知过了多久,陈平安被桥底下一阵巨大的水花声响,给猛然惊醒,陈平安赶紧转头,箩筐已经不见了! 陈平安没有丝毫犹豫,双手一撑,任由自己摔入溪水。 入水后,迅转换水中姿势,头朝下,使劲水底钻去。 当陈平安瞪大眼睛,依稀看到一点光亮后,那一瞬间,他就失去了知觉。 下一刻,陈平安现自己站在镜子一般的水面上,轻轻跺脚,能够踩出一圈圈涟漪,但是镜面并未塌陷。 陈平安突然抬起手臂遮住眼睛。 正前方有刺眼光芒,照彻天地。 等到光芒淡去,陈平安放下手臂,看到远处有一人悬空而坐,一脚曲起,一脚下垂,如同坐在悬崖边上,姿态懒散。 整个人沐浴在洁白光辉当中,丝丝缕缕的光线,不断摇曳。 陈平安如何也看不清那人的面容。 跟之前泥瓶巷家中的那场梦中,站在廊桥中央的人物,两者很相像。 但是陈平安不敢确定是不是同一人。 那人抬头打了个哈欠,缓缓道:“那个叫齐静春的读书人,说他对这个世界很失望。那么你呢?” 陈平安在那个人开口后,呼吸困难,咬紧牙关。 很快他又一次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,如有人擂鼓震天响,少年满脸涨红,伸手使劲捂住心口。 神人擂动报春鼓,告知天下春将至。 鼓不响,春不来。 那人随手一挥,大袖晃动如一条银河。 石拱桥上,小鸡啄米的少年恍恍惚惚醒来,转头望去,箩筐就老老实实放在自己身边。 少年抱头道:“又来?!” 陈平安使劲给自己一耳光,疼。 慌慌张张站起身,背起箩筐就跑。 陈平安一路跑回泥瓶巷,打开院门,现靠近院门的地方,一根根槐枝横七竖八躺着。 心想那丫头是真能跑真能扛啊。 陈平安放下背篓,然后坐在院门口,擦着汗水。 一抹红色从泥瓶巷一端快步跑来。 小女孩满头大汗,看到陈平安后,咧嘴一笑。 她以槐枝拄地,气喘吁吁,从腰间绣袋捞出一把张鲜艳欲滴的翠绿槐叶。 陈平安接过后,低头一看,相比那次齐先生带他去求来的槐叶,这些槐叶虽然也是绿色,但是叶脉已经枯黄,长久端详,也看不出有绿色莹光游走其中。 陈平安看着左右张望的红棉袄,笑着伸出手。 小女孩一脸茫然。 陈平安没有收回手。 她坚持片刻后,神色懊恼地从绣袋里掏出最后一张树叶,重重拍在陈平安手心上。 陈平安继续伸着手。 她使劲鼓起腮帮,转身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一张槐叶,哭丧着脸交给陈平安。 陈平安忍住笑意,将那八张槐叶合拢在一起,不过抽出其中三张,递给红棉袄小女孩,柔声道:“送给你的。” 小女孩没有接过槐叶,黑葡萄似的水润大眼眸,满是疑惑。 陈平安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,温声解释道:“你自己事先藏起来,跟我事后送给你,是不一样的。以后别忘了,答应别人的事情,就一定要做到。” 陈平安看着那张天真无邪的稚嫩脸庞,笑道:“如果努力了,还是做不到, 记得打声招呼。” 小女孩虽然觉得他说的挺有道理,可是自己多没有面子啊,于是使出浑身解数皱着小脸,气鼓鼓道:“你怎么跟学塾齐先生这么像啊。我要不喜欢你了!” 陈平安哭笑不得,说道:“我帮你把槐枝搬到你家去,我力气大,跑一趟就够了。” 累惨了的红棉袄小姑娘,顿时眼睛一亮,笑得双眼眯成月牙儿,“那我可以多喜欢你一会儿!” 第七十二章 黑云 陈平安虽然看着身形瘦弱,可是当他双肩扛起那些槐枝,一点也不勉强地轻松走在泥瓶巷,把后头那位红棉袄小姑娘,给看得目瞪口呆,之前如果不是她坚持,陈平安连她纤细肩膀上的那根槐枝也要一并拿去。 泥瓶巷口子上站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,估计是冬天冻伤了脸颊,两坨腮红很惹眼,看到大摇大摆扛着槐枝的红棉袄姑娘后,她闷闷道:“李宝瓶,不是说好了丢下槐枝,就跟我一起去学塾吗?你是不知道,今儿马爷爷怪得很,穿得跟齐先生一样,说要由他来带着我们游学,去那山崖书院,到时候马爷爷朝我们火的话,就怪你。” 红棉袄姑娘根本就没有听进去,从腰间绣袋拈起一张陈平安送给她的翠绿槐叶,对着身边的同龄人,捻动旋转,得意洋洋。 她一脸“你没有吧,我有很多呦”的表情。 羊角辫小丫头只觉得莫名其妙,不知道一张破叶子,有什么只得炫耀的,但是她就是受不了李宝瓶的那副模样,很欠揍。问题是学塾里差不多大的孩子,哪怕是李槐这样的刺头,也打不过李宝瓶,李槐曾经被她打得趴在地上装死,李宝瓶犹不罢休,扒掉李槐的裤子,再把那条裤子往树上一丢,高高挂在那里,光屁股李槐一路嚎啕大哭回去,他娘可不是省油的灯,二话不说就拽着李槐一起杀向福禄街,结果还没到李家,看着街道两边气派威严的石狮子、彩绘门神和高大院墙,妇人就气不打一处来,又给李槐暴打了一顿,连李家大门也没敲,就扯着自己儿子的耳朵,灰溜溜回到小镇最西边的破落宅子,不过那晚妇人宰了只鸡炖了,李槐光屁股站在凳子上,晃来晃去,吃得比谁都欢快,哪里还记得被李宝瓶按在地上拍脑袋的糗事。 羊角辫小姑娘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下长短,满脸嫌弃道:“槐树叶子而已,有什么好神气的,我爹昨夜给了我一只金算盘,金子做的算盘,有这么大!” 只可惜红棉袄小姑娘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根本不在乎什么金算盘,她继续在伙伴眼前轻轻摇晃槐叶,尖尖的小下巴抬了抬,指向前边的陈平安,她说道:“他送我的,我袋子里还有哦。” 羊角辫小姑娘唉声叹气,从她第一天认识李宝瓶起,就是这这么个讨人嫌的德行。她只说她想说的,只听她想听的,只做她想做的事情。 如果不是在骑龙巷那边实在没几个同龄人,羊角辫小姑娘才不愿意跟她一起玩耍。很多时候,连齐先生也对李宝瓶无可奈何,因为李宝瓶总会问一下奇奇怪怪的问题,偏偏齐先生每次都会认真回答,只可惜经常说不出让李宝瓶信服的答案,有些时候齐先生兴致勃勃想通了一个问题,第二天打算跟李宝瓶好好授业解惑一番,结果李宝瓶自己都忘了昨天问了啥,一想到要钓泥鳅啊抓蟋蟀啊放纸鸢啊,撒腿就跑,就那么直接把齐先生晾在一边。 陈平安双肩扛着那些槐枝,不好转头,只能稍稍大声问道:“学塾现在有多少人?” 李宝瓶正在吃力地换肩膀来扛槐枝,之前已经来回换过很多次,火辣辣的疼。 羊角辫伸出一只手掌,回答道:“如今只剩下五个人啦,我,李宝瓶,李槐,林守一,董水井。” 她闲着也是闲着,竹筒倒豆子就把学塾的境况给一口气说出来,“齐先生之前答应要带我们出去游学,最后要去到山崖书院读书,当时我们学塾还有十四五个人,家里人都同意的,后来呢,这些大多住在福禄街和桃叶巷的有钱孩子,先是托病不来学塾,后来听李宝瓶说,他们直接离开小镇了,说是去投奔远房亲戚。当初听说要去山崖书院的时候,这拨人最高兴,我都不知道他们高兴什么,要跟着齐先生走那么远的路,不累啊。” 小女孩说话稚声稚气,但是条理清晰,有些早慧且性情温和,像个小大人。陈平安没来由就想起了顾粲,只不过她跟刺猬似的鼻涕虫,还是不太一样的。 陈平安笑问道:“那你叫什么?” 扎两根羊角辫的小姑娘淡然道:“我啊,叫石春嘉,所以你可以喊我石姑娘。” 陈平安无言以对。 李宝瓶拆台道:“你喊她小石头就行了。” 石春嘉像是一只炸毛的小猫,对李宝瓶怒色道:“不许喊小石头!李宝瓶你也不可以!” 喜欢成天胡思乱想的李宝瓶,此时她的想法念头,早已从小伙伴的绰号,转移到别处去了,所以根本没搭理石春嘉的反驳。 石春嘉却是喜欢较真的性子,不厌其烦地跟李宝瓶晓之以理动之以情,只为了摆脱“小石头”这个不讨喜的绰号,因为石春嘉 知道,将来到了齐先生的那座山崖书院,只要李宝瓶开口喊她一次小石头,那么这个绰号估计就要彻底甩不掉了。 听着身后两个小姑娘你来我往的鸡同鸭讲,陈平安在临近福禄街的时候,问道:“福禄街这边有很多户李姓人的宅子,你家在哪边?” 陈平安想着只要不是四大姓的李家宅子,都行。 毕竟当时为了诱使正阳山老猿出山,他利用福禄街那棵子孙槐爬上了李家大宅的墙头,说起来陈平安还用弹弓打碎了李家的两只鸟食罐。 石春嘉没好气道:“她啊,就是墙外有槐树的那户人家,以前每次家里不让她出门,怕她疯玩,她就自己偷偷架梯子上墙,再沿着槐树落在福禄街上。有次她爹娘实在是气坏了,就把梯子搬走,非要她从大门进入,没想到她直接就跳了下去,之后那个月她就没来学塾,后边两个月,一直是拄着拐杖来的。” 李宝瓶并没有觉得丢人现眼,而是一本正经道:“我事后反省了,那次是我落地姿势不对,不该直不隆冬双脚戳下去的,所以等我腿好了之后,我再去试就……” 石春嘉气呼呼道:“不就是又休学半个月吗?” 李宝瓶撇撇嘴,“第三次不就没事了。” 石春嘉愤愤道:“那是因为一年后,你长身体了,个子窜得很快,所以才经得起折腾,跟你落地姿势正确与否,没有半颗铜钱关系!” 陈平安对于两个小姑娘的吵吵闹闹,没有掺和,一来是正在头疼,到时候自己会不会被李家认出来,一怒之下就关门放狗。再就是陈平安在内心深处,很羡慕她们,羡慕她们的幸福安稳,在家有长辈管束,在学塾可以读书。 虽然头疼,陈平安仍是决定帮助李宝瓶,把槐枝送到她家门口。 大概这就是现世报吧,刚刚跟这位红棉袄小姑娘说过,答应的事情就要做到,结果就只能硬着头皮去李家大宅自投罗网。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总算从打盹里睁眼醒来,觉得也该轮到陈平安时来运转了,门房并未认出他,李宝瓶也没有让他帮着把槐枝扛进府上,如释重负的陈平安刚要转身离去,李宝瓶就把自己肩头扛着的那根槐枝交给他,说这算是她的报答。 陈平安没有拒绝小姑娘的善意,随意扛在肩上,挥手告辞。 那位门房早就习惯了自家小姐的古怪脾气,哪怕搬了一堆烧火都嫌弃的槐枝回家,也不觉得如何意外,只是有些心疼小姐的那件大红色棉袄,它可比那些槐枝值钱多了。自家这位小姐,在不到五岁的时候,就能够自己去小溪抓来一只大螃蟹,到家后,一边流眼泪,一边高高举起小手,小手上头有一只死也不愿松开钳子的螃蟹,把爹娘和老祖宗给心疼得不行。到如今,那只蟹壳青黑色、蟹钳却是赤红的螃蟹,还养在她的大鱼缸里,小姐实在是不喜欢读书,有事没事就跟它聊天说话。 看着陈平安的离去身影。 石春嘉瞥了眼身边的李宝瓶,嘿嘿笑道:“就是他啊,害得你摔掉了一颗大门牙?” 李宝瓶突然走到石春嘉身后,双手握住她的两根羊角辫,准备往上提,“相信我,这次肯定行。” 石春嘉吓得连忙蹲下身,闭着眼睛,双手胡乱在头顶挥动,以免自己又被李宝瓶扯住辫子往上“拔草”。 李宝瓶蹲在比自己矮小一圈的她身边,自信满满道:“小石头,不疼的,你没有试过第二次,怎么知道不行呢?对不对?” 石春嘉吓得哇哇大哭。 那个门房于心不忍,为骑龙巷那间压岁铺子的小掌柜解围,说道:“方才一个学塾马先生让李槐来捎话,让府上这边准备好一辆马车,小姐你带上行李,先去学塾,然后离开小镇,与石小姐一起游学至山崖书院。当然,在去学塾之前,小姐可以顺路去趟骑龙巷,把石小姐的东西装上马车。” 李宝瓶只好先放过石春嘉,满脸失望,一起走进大门的时候,还不忘替石春嘉感到可惜。 劫后余生的羊角辫小姑娘,默默下定决心今天就要拆掉辫子。 “咦?” 李宝瓶突然惊讶出声,抬着头。 石春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,纳闷道:“不会下雨吧。” 一大朵黑云从小镇上空飘过。 从北往南。 刚走出福禄街的草鞋少年,也在抬头望去。 那一刻,少年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。 哪里是什么黑云,分明是密密麻麻的天上飞剑,无数仙人御剑凌空。 少年缓缓转动脖 子,视线追寻着那朵剑云的南下。 骤然之间。 有一粒黑点从南往北,与那些飞剑仙人们背道而驰。 那一粒黑点愈来愈大。 最后,眼力极好的草鞋少年瞪大眼睛,像是白天见鬼了,小镇南边上空,有一人踩着飞剑倾斜向下,在距离小镇地面约莫百余丈的时候,稍作停留,御剑之人低头俯瞰小镇,视线巡视四方,然后就对着福禄街这边一冲而下。 转瞬之间,一日千万里的御剑飞行,裹挟着一股呼啸破空的风雷声,最终落在陈平安身前。 剑悬停在地面上空半丈,剑身之上,一袭墨绿色长袍的英气少女,双脚亦是悬停在飞剑剑身之上。 风尘仆仆的少女咧嘴一笑,双手环胸,英姿勃,道:“我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再见,所以我来了。” 只是不等扛着槐枝的少年说什么,腰间悬刀的御剑少女心意一动,剑尖立即掉转方向,倾斜向上,一闪而逝。 少年下意识伸出手,只是早已少女与飞剑早已没了踪迹。 尴尬的少年悻悻然缩回手,挠挠头,往泥瓶巷走去,时不时抬头望去。 草鞋少年一开始有些失落,但是很快就高兴起来,原来宁姑娘是神仙啊。 以至于陈平安经过一间骑龙巷铺子的时候,破天荒花钱买了一串糖葫芦,边走边吃。 吃着吃着,少年不知为何,又有些空落落的。 少年很用心地想了想,难道是心疼铜钱的缘故? 第七十三章 木人 陈平安吃着将近十年没尝过滋味的糖葫芦,扛着槐枝返回泥瓶巷,经过一栋比自家祖宅还有破败的宅子,陈平安心怀愧疚,想着是不是先跟阮师傅借些银子,把这栋屋子给修一修,虽说从小就生活在这座泥瓶巷,可陈平安从来没有见过这栋宅子有人居住,之前跟搬山猿在屋顶追逐搏杀,故意将其骗到这里,害得屋顶被老猿踩出个大窟窿,陈平安觉得必须把这个烂摊子揽在身上,否则以后免不了要风吹日晒,受那下雨刮风的罪,可能宅子原本还能熬个二三十年光阴,现在恐怕连五年都撑不过去,房屋栋梁会腐朽得很快,这一点,跟陈平安被蔡金简强行“指点”的身躯,极为相似,都是八面漏风的境地,所以陈平安愈心有戚戚然,想着怎么也要把这栋无主的宅子修好,不说多光鲜气派,牢固结实总是跑不掉的。 陈平安不是没有想过拿出一枚金精铜钱,跟人兑换成真金白银或是铜钱,比如杨家铺子的杨老头,或是铁匠铺子的阮师傅,但是陈平安有一种直觉,金精铜钱这种东西,是真正的可遇不可求,每用掉一枚就是少一枚,至于银子铜钱,到哪里都可以挣,无非是出力大小而已。所以陈平安决定先问阮师傅借借看,如果借不成,再用金精铜钱来解决难题,心疼肯定会心疼,但是既然有些迫在眉睫的问题,已经一清二楚地摆在眼前,总不能假装视而不见,陈平安很怕亏欠别人。 陈平安回到院子,把那根小姑娘赠送的槐枝,靠着院墙斜放着,那块价值连城的磨剑石依然还在箩筐里,不过当然不会就那么光明正大地丢在院子,已经让陈平安搬去了屋内,如果不是时间紧迫,陈平安恨不得在院子里挖个一丈高的深坑,将那不起眼却值钱的磨剑石埋起来,斩龙台,只是听听这名字,就感觉比那三袋子金精铜钱还要珍贵。 陈平安听到隔壁院子的鸡叫声,宋集薪和稚圭离开小镇的时候,顾不上那一笼子的老母鸡和鸡崽儿,估计这会儿有点饿伤了,陈平安去屋内拿起那串钥匙,再从自家带上一把稻米,走向隔壁院门,打开鸡笼,蹲下身一点点漏出指缝。喂过了鸡,陈平安打开灶房的房门,想看看有没有稻谷之类的余粮,以免白白放坏霉,结果进了灶房,让陈平安大开眼界,一大缸大米,只是打开盖子一看,陈平安就饱了,橱柜里锅碗瓢盆,应有尽有,墙壁那边还挂着一排火腿和鱼干,一切收拾得干干净净,清清爽爽,大小物件,杂而不乱。 陈平安突然被灶台附近的一对柴禾吸引住视线,走近蹲下,果不其然,是那次看到稚圭用菜刀劈砍的木人,她根本不会砍柴,所以当时砍了半天也收效甚微,换成是陈平安三下两下,就能把约莫等人高的木人给劈烂,此时此刻,陈平安蹲着低头,现木人很奇怪,身上刻有很多的红点,遍布全身,稀疏不定,有些地方密密麻麻攒簇在一起,有些地方隔着老远才有一粒朱砂似的红点,陈平安拿起一截木人胳膊仔细望去,每一粒红点旁边,竟然还刻有极其微小的墨色小字,红点本就米粒大小,那些小字的笔画就更加细不可见了,也就亏得是陈平安,换成寻常人的眼力,恐怕只看作是红点和黑点而已。 陈平安尝试着将那些残肢断骸重新拼凑起来,没过多久,木人就重现原形,幸运的是木人并未缺少什么大件,遗憾的是许多拼接起来的地方,红点和黑字已经被稚圭的菜刀砍掉或是刮磨殆尽,估计相对完整的朱点墨字,还剩下十之七八。 陈平安起身去打开窗户,让灶房光线更加通透明亮,这才继续蹲下身,仔仔细细看过去,不敢漏过任何一点细节,这就耗费了差不多一个时辰。虽然陈平安不认识绝大多数的墨字,但是依然尽力记住它们的笔画结构。 对于读书识字,陈平安内心深处一直怀有期望。 做窑工的时候,许多次陈平安登上山顶后,远眺小镇,除了寻找泥瓶巷在哪个方位,往往第二个想要知道的地方,就是那座学塾。年少时,有个黝黑消瘦的孩子,经常会去学塾,蹲靠在墙脚根,头顶就是书声琅琅,虽然听不懂在说什么,但是孩子会莫名觉得安心和心安,心很静,一天受到的委屈,听着听着就没了。 不过读书一事,对当时的泥瓶巷孤儿来说,是比糖葫芦还要奢侈许多的东西,远远看看就好。 此时陈平安闭上眼睛,凭借记忆,在脑海当中构建一个完整的木人。 若是有记忆模糊的地方,陈平安并不急于睁开眼睛去查看真相,先行跳过,结果从头到尾,木人大概有四五十处不确定的朱点墨字。 将那些遗漏一一辨识记忆过去,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,本想再来一遍,只是刚闭上眼,就脑袋胀,有 些晕乎,陈平安果断不再勉强自己。有些努力,不是下死力气就行的,否则只会越忙越乱。陈平安学习烧瓷之后,对此感触颇深,不是天资聪颖,纯粹是整天被姚老头破口大骂,不断挨骂后的心得之一。 陈平安重新将木人打乱,堆放在灶台角落,走出灶房,关好院门后,想了想,还是要去一趟小镇东门,再找一次看门人,以后做了铁匠铺子的正式学徒,多半要住在那边,就不太可能送信了,所以陈平安想跟那位光棍汉打声招呼,不过之前找过一次,没找着。 陈平安小跑来到小镇东门后,那栋黄泥屋依旧是房门紧闭上锁的光景,叹了口气,就坐在看门人郑大风经常坐的那只树墩子上,小镇不比进山,可没有什么山神座椅的讲究。陈平安坐在那里着呆,难得忙里偷闲。 不知道过了多久,小镇内的道路上,传来一阵阵车轱辘声,陈平安转头望去,当头一辆牛车,后边跟着两辆有车厢的马车,牛车上坐着一群孩子,还有两张熟悉的脸庞,大红棉袄的李宝瓶,两坨腮红的石春嘉,除此之外,想来就是石春嘉所说的李槐,林守一,董水井三位学塾蒙童。 牛车上五个孩子,叽叽喳喳,热热闹闹。 车夫是一张中年人的陌生脸孔,之前在学塾扫地老人坐在车夫身后, 陈平安一眼望去,除了出身福禄街四大姓李氏的红棉袄小姑娘,其余四个孩子,仅是穿着就天壤之别,石春嘉的祖辈,世世代代生活在骑龙巷,守着那间名叫压岁的老铺子,衣食无忧,但算不得大富大贵,所以小姑娘穿得只能算舒适暖和,但是石春嘉身边有位神色冷峻的同龄人,披着一件崭新名贵的黑色狐裘,脸色微白,眉眼冷漠。李槐的父亲李二,是小镇出了名的窝囊汉,李槐还有个姐姐叫李柳,不过爹娘和姐姐三人都出去讨生活了,只留下李槐一个人寄养在舅舅家,如今也一样要离开家乡,跟随姓马的老人去往那座山崖书院。最后一名少年,春衫单薄,便穿了缝缝补补的两件外衫,满身穷苦气,一看就是穷巷子长大的苦孩子。 李宝瓶,石春嘉,李槐,林守一,董水井。 五位小镇蒙童,乘坐着无法遮风挡雨的牛车,驶向那座东宝瓶洲无数读书人的心中圣地,山崖书院,儒家七十二书院之一。五个孩子此时此刻,肯定不会知道,在王朝林立的一洲版图上,无数世代簪缨的豪阀高门,哪怕削尖了脑袋,用尽了人情香火,也想要把自家子弟送入其中,跟随那些广袖博带的夫子先生们,学习儒家圣贤的修身治国平天下。 他们自然更不会知道,能够喊齐静春一声先生,有多么难得。相反这些孩子当下只会觉得齐先生规矩多,经常板着脸,一点也不让人亲近,齐先生偶尔笑了,孩子们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做对了什么,让先生如此开怀。 李宝瓶眼尖,看到了坐在树墩子上的陈平安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下牛车,踉跄了一下,飞快跑到陈平安身前,猛然站定,却又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,最后只挺起胸膛,说了一句“我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”,小脸上满是骄傲。 头戴高冠的老人沉声道:“李宝瓶!” 虽然不太高兴,老人仍是让车夫停下牛车。小姑娘撇撇嘴,但还是转身跑向牛车,她突然听到身后那家伙喊了自己的名字,回头后,看到他朝自己扬起拳头,轻轻晃了一晃,应该是要她努力。 李宝瓶也朝他挥了挥拳头,示意自己会努力的。 陈平安会心一笑,觉得这个红棉袄小姑娘的努力,多半是用在玩耍上,山崖书院处处都会留下她的足迹吧。 陈平安抬头望去,在学塾见过几次的扫地老人,想自己点了点头,陈平安下意识就笑着还礼。 与此同时,后边一辆马车上有人轻轻放下了窗帘。 虽然只有惊鸿一瞥,但是陈平安看清了那位人的面容,正是去铁匠铺子找阮师傅的读书人。 陈平安目送牛车马车缓缓驶出小镇。 若是陈平安能够像宁姚那般御剑凌空,俯瞰这座刚刚落地生根的千里山河,就一定会被种种异象震撼。 有不计其数的各类飞禽走兽,在这座骊珠洞天与大骊版图接壤的边界线上,盘踞不动,更外边,还有无数它们的同类在疯狂奔向此处,像是在汲取着什么。 那根无形的边境线上,它们既不敢向前跨过一步,也不愿往后撤离一步。 还有一位老妪站在界线以内的溪水尽头,上半身露出水面,一头鸦青色丝如瀑布一般泻下,在身躯四周蔓延开来,像一朵黑色的莲花。 原本脸庞斑驳如枯 树皮的老妪,此时此刻已是不到四十岁的妇人模样。 又有那座披云山,好似被地表拱起,以肉眼可见的度缓缓升高。 洞天破碎,降为福地。 在昔日骊珠洞天内土生土长的小镇百姓,无论富贵贫贱,无论秉性善恶,皆有来生。 第七十四章 火龙走水 陈平安回到铁匠铺子,劳作之后,趁着吃饭休息的时候,陈平安端着碗,找到和阮姑娘一起蹲在檐下的阮师傅,陈平安说要借钱,可能要十五六两银子。阮邛甚至没有询问陈平安借钱的理由,停下筷子,斜瞥一眼草鞋少年,蹦出两个字,“滚蛋。” 陈平安赶紧乖乖跑路。 阮秀皱眉道:“爹,你就不能好好说话?” 阮邛冷哼道:“没揍他就已经算很好说话了。” 阮秀打抱不平道:“人家这么辛辛苦苦给你当学徒,工钱一文钱也没收,天黑那段时候,所有人都待在屋里呼呼大睡,要么就是闲聊,只有陈平安还在从井里搬土,一趟趟的,忙这忙那,一点也没闲着,这些时候谁做事最勤快,爹,你心里没数?你自己摸着良心说,人家问你借十五六两银子,怎么就过分了?” 阮邛黑着脸不说话,心想爹我就是心里太有数了,才想砍死这个挖墙脚的小王八蛋。 要是这少年有正阳山搬山猿的修为本事,爹早就学那齐静春,将其打个半死才痛快。只是一想到这里,阮邛有些灰心丧气,虽说自己哪怕抛开此方天地的圣人身份,胜过搬山猿,依然是板上钉钉的事情,可想跟齐静春那样一脚定胜负,显然不可能。 阮邛只好安慰自己,自己虽然是名义上的兵家剑修,但自己的真正追求,非是那战阵厮杀的强弱高低,而是成为这座天下名列前茅的铸剑师,铸造出一把有希望蕴养出自我灵性的活剑,使得天地间多出一位有生有死、能修行、可轮回、甚至可以追求大道的真正生灵。 阮邛放下碗筷,抬起头望向天空,莫名其妙骂娘起来,“真以为齐静春死了之后,你们就能够无法无天了?我的规矩已经明明白白跟你们说了,现在既然你们不遵守,就拿出能够不守规矩的本事来,如果没有,那就去死吧。” 眼见四周无人,原本蹲着的阮邛拔地而起,如一道雪白长虹炸起于大地,激射向高空云海。 云海之上,有几位宫装女子、妇人和锦衣玉带的男子,联袂御空而行,言笑晏晏,俱是风流潇洒的神仙中人,时不时俯瞰昔日骊珠洞天的大地全貌,可谓是名副其实的谈笑之间有风生。 砰然一声巨响。 一位雍容华贵的金钗妇人那颗脑袋崩裂开来。然后是她身边的一位貌美少女,脑袋也开了花。依次下去,男男女女,无人例外。 阮邛身形悬停在金光绚烂的云海之上,眼神凌厉,环顾四周,冷笑道:“怎么,就只用这么点小杂鱼来试探我阮邛的底线?是不是太瞧不起人了,我阮邛虽然就是个打铁的,远远比不得齐静春,可要说在此地斩杀一两个不长眼的十楼修士,有何难?那么从现在起,这儿规矩多出一条,诸位听清楚喽,哪怕躲你在边界线之外觊觎骊珠福地,只要我阮邛哪天心情不好,一样把你抓进福地上空,然后将你的脑袋打烂,信不信由你们。” 阮邛才说完,往边境线外一闪而逝,下一刻只见他单手按住一位老人的头颅,抓回界线之内后,五指一按,仙风道骨的老人苦苦求饶道:“阮师!阮师!有话好好说!老夫是附近紫烟河的……” 不等老人说完,阮邛便捏爆了那名仙师的脑袋,将尸体随手丢出自家福地版图之外,不过那抹从尸体内逃窜而出的碧绿虹光,阮邛仅是冷冷瞥了一眼,并未痛打落水狗。那条长短不过三尺有余的绿虹,疯狂飞掠将近千里,一头扑入一条淡淡紫烟升腾缭绕的大河,河水之盛大壮观,远胜大骊疆域一般的大江之水。 五指犹有血迹的阮邛高声道:“甲子之内,一律如此。” 远处云海当中,有女子修士借着云雾隐匿身形,愤懑道:“手段如此血腥残忍,哪里是巍巍然坐镇一地气运的圣人所为。” 阮邛气笑了,“呦呵,学聪明了,躲那么远才嘀嘀咕咕,觉得我拿你没辙是吧?他娘的,老子又不是齐静春那读书读傻了的家伙,你跟我一个兵家剑修讲道德礼仪,你脑子有坑吧?” 阮邛一臂倾斜向下,双指并拢,心中默念道:“天罡扶摇风,地煞雷池火,急急如律令!” 刹那之间,天上地下有两处气息迅猛翻涌,如两座刚刚现世的泉眼。 另一处有温厚嗓音急促提醒道:“不好,是阮邛的本命风雷双剑!兰婷,撤退!阮邛的本命之物,异于常人,并不蕴养在窍穴当中,存在于他四周的三千里天地之间,跟随他的那两尊兵家阴神,四处游走……” 云海之上,有一抹流光溢彩的绿色萤火,拼死往外逃命而去,萤火之外,又有一枝枝晶莹剔透的桃花萦 绕盘旋,为主人护驾。 这抹幽绿流光差不多一口气掠出八百里后,就被从天而降的一根青色丝线,从头颅当中贯穿而过。 为她仗义执言的那个男人,见机不妙,便早早以独门遁术消失。 天上为之寂静,再无人胆敢聒噪出声。 阮邛冷笑一声,不再跟这群心怀不轨的鬼蜮之辈计较,身形落回铁匠铺附近的溪畔,满身煞气和血腥气的铁匠,伸手在溪水中冲刷掉血迹。 阮邛叹了口气,感伤道:“齐静春,你要是有我一半的不讲道理,何至于走得如此憋屈?” ———— 岸上,陈平安正在进行一个时辰的走桩,在返回途中,练习完毕,正在舒展放松筋骨,陈平安突然看到阮师傅从溪边走上岸,犹豫了一下,放缓脚步,不去碰钉子。不知为何,陈平安总觉得阮师傅对自己印象算不上好,看待自己的眼神,跟姚老头有点像,透着股嫌弃。 阮邛也没搭理少年,自顾自大踏步走回铁匠铺子。 陈平安蓦然回头,望向溪水。 平静如常,并无异样。 但是陈平安方才冷不丁心一紧,如芒在背,就像是溪水当中有冤死的水鬼,盯住了自己,很荒诞的感觉。 只是视线当中,溪水潺潺,欢快柔和。 陈平安不死心,捡起几粒轻重正好的石子,转身沿着溪水往下游走去,仔细打量着溪水里的动静,试图找出一点蛛丝马迹。 陈平安越看越觉得不对劲,光天化日之下,溪水竟然给人一种阴气森森的观感,陈平安哪怕那么多次潜入青牛背下的深坑,也不曾有过如此清晰的厌烦感觉。陈平安如今能够确定一点,世上有着匪夷所思的精怪妖物、孤魂野鬼,以前齐先生在小镇,所以万邪不侵,如今齐先生不再了,说不定当下就是鬼魅四处作祟的境地,自己一定要小心谨慎,哪怕阮师傅是下一任所谓的“圣人”,陈平安也不敢掉以轻心,说到底,陈平安还是更加信任齐先生,对于不苟言笑的阮师傅,敬畏之心肯定有,亲近之心则半点无。 陈平安之所以胆敢跟着感觉走,主动查寻溪水中的古怪,在于阮师傅前脚才走,陈平安不觉得如果真有水中鬼物,胆敢在圣人的眼皮子底下,出水扑杀自己。再说了,陈平安如今袖中藏着齐先生赠送的那对山水印,其中一方正是“水”字印,所以少年胆气尤其粗壮。 陈平安先后丢完两把石子后,正要弯腰拾捡,不远处有人问道:“你做什么?” 少女青衣马尾辫,原来是阮秀。 陈平安一直在全神贯注对付水中,没有察觉到阮姑娘的靠近,也没有藏掖,不怕她笑话,伸手指了指溪水水面,老实回答道:“我觉得水里有脏东西,就想着能不能用石子把它砸出来。” 阮秀望向溪水,凝神望去,脸色一沉。 陈平安问道:“是不是真的有问题?” 阮秀摇摇头,“看不出来。” 陈平安笑道:“应该是我疑神疑鬼了。” 阮秀低声道:“你先回去,我要在这边吃点东西再回铺子,我爹问起的话,你就说没看见。” 陈平安点头道:“没问题。” 他记起一事,从地上找出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,问道:“阮姑娘,我能不能问你有些字是什么意思,怎么个读法?” 阮秀顿时如临大敌。 读书? 书本这种东西,根本就是世上最恐怖的敌人了。随便翻开一页书,每个文字都像是排兵布阵的大修士,对阮秀耀武扬威,阮秀实在是每次看到就头疼,原本她跟随父亲阮邛进入小镇后,是应该去学塾读书的,完全不用帮忙打铁铸剑,但是打死不去,今天肚子疼,明天脑袋热,后天有可能下雨,大后天脚崴了……阮邛实在是懒得再听到那些蹩脚借口,才放过阮秀一马。 只是今天阮秀不愿在少年面前露怯,强自镇定,笑容牵强道:“你先写写看。” 当陈平安用石头在地面刻出两个字后,阮秀摇身一变,神采飞扬,自信笑道:“这两个字啊,太简单了,我很小就晓得它们了,一个神字,一个庭字,合在一起,就是一个人体穴位的称呼,神庭,所谓的窍穴,我们人之所以是万灵之长,许多修成大道的精魅妖物,最后不得不幻化为人,就在于人之身躯最适合修行,三百六十五座大小窍穴,皆是金山银山似的宝藏,古人有云,窍穴,即是‘神气之所游行出入也’,我们人的三魂六魄,就像是吃百家饭的小孩子,这家里吃一碗饭,那家里喝一碗水,然后不断温 养孕育,成长壮大。” 阮秀娓娓道来,然后伸出一根手指,按住自己的脑袋,微笑道:“至于这神庭,就在这里,你捋起头上的际线,往上五分距离,这个窍穴,对于我和我爹这样的兵家剑修,算不得如何重要,嗯,用我们的行话来说,便不属于‘兵家必争之地’,可有可无,倒是那些靠香火生存的玩意儿,此处窍穴至关重要,不过我爹说过,那些神神鬼鬼,没有大出息,神通再大,鬼道再宽,也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可怜虫,不值一提。” 陈平安全部听不懂,只能死记硬背,之后又分别问了“巨阙”“太渊”。 阮秀也一一作答,少女虽然不爱读书,那也只是不喜欢那些儒家圣贤的经典书籍,对于兵家修行和练剑铸剑,少女喜欢得很,这些窍穴名称,她自小就烂熟于心。 不等陈平安开口求人,少女就大大咧咧笑道:“以后有空的时候,我把三百六十五个窍穴名称、方位和用处,一一告诉你。” 陈平安笑道:“麻烦阮姑娘你了。” 阮秀问道:“那么多次让你帮我买糕点,你觉得麻烦吗?” 陈平安摇摇头。举手之劳,当然不麻烦。 阮秀开心笑道:“这不就得了。” 她突然有些遗憾惋惜,“窍穴这些东西,哪怕知道了,其实意义不大,世间修行,之所以有那么多旁门左道和歪门邪道,就在于各自的养气、炼气路数不同,差以毫厘失之千里。我家当然也有自己一脉相承的散气和养气两大心法,可是无法外传的,这不是我爹答应不答应的问题,陈平安,对不起啊。” 陈平安又不是那种得寸进尺的人物,赶紧笑着解释道:“没事没事,我就是想多认识一些字,没有想那么多。再说了,我自己有一部拳谱可以练习,只是这个拳谱上的拳桩,我就已经差点练不过来了,哪能分心。” 阮秀释然而笑,轻轻拍了拍胸脯,“那就好。” 颤颤巍巍,风景这边独好。 陈平安赶紧收敛无心的视线,起身正色道:“阮姑娘,回头等你空闲,我反正可以晚点回泥瓶巷。” 阮秀跟着起身,点头笑道:“好的。” 陈平安小跑向铁匠铺子。 阮秀走下岸,来到溪畔,她先掏出一块帕巾,丢了块糕点到嘴里,慢慢咀嚼回味。 等到大概陈平安到达小镇后,她才伸手卷起一截袖管,露出那只猩红色的镯子,望向清澈的溪水,沉声道道:“火龙走水。” 那只手镯瞬间液化,有一活物苏醒,不断挣扎扭曲,最终变成一条通体火焰缠绕的小蛟龙,它尾衔接,刚好环住少女的手腕。 随着青衣少女一声令下。 这条原本长不足一尺的赤红蛟龙,一跃向溪水。 一丈,三丈,十丈。 火龙亦可走于水! 阮秀命令道:“可以了。” 身躯长达十丈的火龙不再继续增长,但是附近溪水全部蒸殆尽,不仅如此,上游溪水如同吓破胆的溃败士兵,死也不敢继续冲锋陷阵,就拥簇积压在一起,使得溪水水面不断上升,而下游溪水则继续一冲而去。 阮秀眯眼望去。 静待水落石出。 她走在河床干涸的溪水底部,跟随着那条十丈火龙向前行去。 如今洞天破碎,四位圣人精心布置的禁制,也随之消失,所以已经不禁术法神通。 这也是阮邛为何要订立规矩并且一出手就雷霆万钧的根源,此处哪怕曾是三十六小洞天当中,占地最小的一个,也最不以天材地宝见长,但终究是小洞天出身的一块福地,种种好处,仍是大大裨益修行,如今没了大阵牵制,一旦无人约束,外界修士蜂拥而入,鱼龙混杂,心思不纯,到最后小镇六千多人,除去那些侥幸活下来的老乌龟大王八,其余凡人,估计一天之内就会死绝。 兵家行事,其实也重规矩,但是更讲究变通,远比儒家要灵活多变,能够因事因地而异,便宜行事。 约莫一炷香后,不断在河床当中左右扑腾的火龙好,像终于逮住了那个狡猾的目标,一爪凶猛按下,缓缓低垂头颅。 阮秀走到火龙头颅附近,低头望去,火龙爪下,是一位蜷缩起来的妇人,她被爪子一把抓住腰肢,她有一头及腰的青丝,死死护住全身。 她好奇问道:“小小河神,也敢在我家门口撒野?我爹当年连斩六位江水正神,你没听说过吗?” 从干枯老妪变成年轻妇人的河婆哀求道:“大仙大仙,奴婢只是 经过此地,绝无害人之心啊。何况奴婢斗胆泄露阴神气息,是希冀着帮助阮圣人增加溪水的水重,想着能够尽一点绵薄之力而已,大仙莫要生气,若是觉得小的相貌丑陋,碍眼惹人烦,小的以后便只敢在夜间游走……” 阮秀直截了当问道:“你认识陈平安?” 被火龙按住腰肢的河婆,容貌迅衰老,却只敢可怜呜咽,小鸡啄米点头道:“认识认识,小的本是杏花巷人氏,那陈平安是泥瓶巷的孤儿,偶有交集,但是并无恩怨啊,奴婢只是最近很少在溪边看到小镇之人,今日看到那少年练拳,觉得好奇,便多瞧了几眼,哪里想到便惹来了此等泼天大祸,大仙念在奴婢不懂规矩的份上,手下留情啊……” 阮秀挥挥手,火龙重新化为一只花纹古朴的红色镯子,戴在少女手腕上。 阮秀依旧站在远处,身后就是汹涌而至的迅猛溪水。 但是让河婆心惊胆战的一幕出现了,溪水如遇高高在上的天敌,未战先降,自动绕行,往下游涌去。 更可怕的是,河婆能够感知到这位青衣少女,根本没有动用任何道法神通。 阮秀笑眯眯道:“别呆,说说看杏花巷和泥瓶巷的事情,所有的,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。” 重获自由之身的河婆,姿容皮囊开始缓缓恢复青春,但是下一刻,她骤然惊惧得忍不住尖叫起来,原来那一头鸦青色的瀑布青丝,在缩减长度,她撕心裂肺道:“为何我的道行在流逝!” 青衣少女吃着糕点,含糊不清道:“啊?这样啊,不好意思,忘了告诉你,我是天生火神之体,与水是天敌。” 河婆强自冷静下来,默默垂泪哀求道:“求大仙大慈悲,饶过奴婢的这次无心冒犯。” 阮秀认真想了想,“以后我会喊你过来讲故事,放心,我到时候会隐藏本命气息。” 河婆哭丧着脸,不敢拒绝,只得答应下来。 阮秀走向岸边,回头道:“下不为例啊。” 河婆连连说道不敢。 少女上岸后摇晃着马尾辫,走向铁匠铺子。 河婆身躯没入溪水,一张脸庞充满狰狞怨恨,不过数次吃亏之后,她开始懂得死死压抑住这股戾气。 一串起于别处的别人心声,却在她心头重重响起。 “蠢货,收起你的无知,你知不知道,那少女将来证道契机为何事?就是杀尽一洲江河水神,你小小河婆,还敢对此人心怀杀心?也不怕让人笑掉大牙,人家就算伸长脖子让你杀,最后也只会是你死!你知不知道,她对水中任何阴物的感知,是何等敏锐?所以你此刻心中所想,没有猜错,她将来第一个要杀的河神,就是你!所以接下来好好想一想如何补救,这桩原本灭顶之灾的祸事,亦是你得到大机缘的种子。” “这是最后一次提醒你了,你再有丝毫逾越规矩的举动,不用其他人出手,我自己就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。” 河婆在声音消失后,她痴痴呆呆悬停在水中,身躯摇曳生姿,却了无生气。 大道缥缈不定,让人心灰意冷。 ———— 阮邛在铸剑室看到自己女儿蹦蹦跳跳进来,没好气道:“欺负一个不成气候的河婆,很高兴吗?” 少女笑容灿烂道:“那就等她成为江河之神,我再欺负她。” 阮邛皱眉道:“秀秀,千万别不把河神江神当回事,到底是纳入一洲山川湖海谱牒的正统水神,虽然比不得各国的五岳正神,但在水中杀它们,并不轻松。” 少女哦了一声,随口道:“那就让他们无水可栖嘛。” 阮邛心头一震,随即迅压下嘴角即将浮现的笑意。 第七十五章 占山为王 暮色中,铁匠铺子来了一位陌生客人,男子约莫而立之年的岁数,身材高大,双眉修长,肌肤白皙,秀气阴柔的容貌,配合魁梧阳刚的体魄,有一股别样的风采。 阮邛得知此人身份后,没有像上次接待观湖书院崔明皇那么随意,只是在铸剑室门口聊了几句,这次让阮秀搬了两张竹椅到廊中,还拿出来两壶好酒,一人一壶,那男人也不扭捏,拿过酒壶解开泥封就灌了一口酒,笑道:“阮师,你此次出手,朝野震动,朝廷那边具体如何应对,我暂时不知,但是作为新任窑务督造官、兼任龙泉县衙主官,我倒是省去许多口水。照理说,该我拎着好酒登门拜访才是,只是当时在半路听闻变故后,快马加鞭,实在是来的匆忙,骑龙巷压岁铺子的两大坛子杏花酿,就当我先欠着阮师。” 阮师挥挥手,“这些客套话就不用多说了,如果今天你我谈妥,以后有的是机会喝酒聊天,如果谈崩了,你我更不用费劲笼络感情。” 那男人爽朗大笑,不像身兼双职的大骊朝廷官员,更像是一位行走江湖的任侠之士,擦了擦嘴角,将酒壶放在膝盖上,没有了边喝酒边谈事的迹象,“在大骊春徽年间封禁的甲六山,当然,这是朝廷户部机密档案的官方说法,依照地方县志记载的名称,应该是龙脊山,它的半山腰处,有一座天然生就的大型斩龙台,在我来此赴任之前,有过一场君臣奏对,皇帝陛下明言,此物交由阮师所在的风雪庙以及真武山,你们双方共同占有,至于你们两大兵家势力,具体如何对斩龙台进行挖掘、切割、划分,是留下不动,作为祖宗产业,还是搬回各自宗门,我大骊朝廷绝不插手,悉听尊便。甚至如果需要大骊出人出力,例如驱使大骊麾下的那两头年幼搬山猿,打裂甲六山,使得裸露出斩龙台,诸如此类小事,阮师无需客气。” 阮师笑眯眯道:“你们大骊诚意不小。” 新任督造官正要顺势说一些场面话,阮师又说道:“那处斩龙台,在我来这里之前,我们风雪庙和那真武山早就谈妥,我阮邛,风雪庙,真武山,各占其一。你应该从你们皇帝那里听到一些小道消息,我是打算在这里开山立派,所以父女身份都已从风雪庙那边迁出,接下来六十年之内,我肯定不方便正式开山,但是你们大骊只要让我看得顺眼,六十年之期一结束,我就会在此选择一座过得去的山峰,作为将来山门宗派的轫之地。” 督造官兼任此地县令的男人,毫不遮掩自己的满脸喜气,好像就在等阮邛开这个口,立即顺杆子说道:“阮师,你大可以放心,除去披云山,如今境内大致划分出六十一座山,阮师可以任意选取三座,作为将来开山立派的根基。若是阮师不愿意急着下决心,本官可以先给阮师看过骊珠洞天的新旧两幅山峦形势图,本官再陪着阮师亲自去勘探巡视过,到时候阮师再做定夺,如何?” 任何一座王朝,能够拥有阮邛这样的大修士帮忙坐镇山河,都是莫大的幸事。尤其阮邛的言下之意,是他选择在此扎根,而不仅仅是类似客卿、供奉、国师这样的身份依附大骊,因此不是那种合则聚、不合则散的形势,阮邛是真正在大骊国土上开枝散叶,无形中与王朝气运戚戚相关,别说是一位小小督造官,就是大骊皇帝坐在这里,也会心生欣喜。 大骊武人辈出,以藩王宋长镜领衔,五境之上的高手数量,冠绝东宝瓶洲。但是山上神仙实在少得可怜,与大骊强盛国力完全不符,这一直是大骊皇帝的心病。 阮邛笑道:“占山为王一事,不用着急,说句难听的,除去你们不愿拿出来的披云山,也没哪座山入得了我眼。” 年轻督造官有些神色尴尬,事实上来这里之前,不光是他,就连大骊皇帝和自己的恩师,也觉得阮邛在大骊开山的可能性,有,但绝对不大,因为大骊其实拿不出足够分量的诚意,斩龙台?如果不是阮邛自己有本事去与风雪庙、真武山谈拢,硬生生拿到手一份,大骊岂敢为了拉拢阮邛一人而与风雪庙真武山交恶,代价实在太大,哪怕是气吞万里如虎的大骊王朝,也承受不起。 阮邛突然说道:“虽然风雪庙和真武山从无提议,但是我个人希望你们大骊,能够拿出两件足够锋利的神兵利器,剑也好,刀也罢,都无所谓,只要够用就行,到时候我可以帮你们,转交给来此的两位兵家修士,用来分开那座斩龙台。你可以先禀报给朝廷,等待大骊皇帝的答复,此事一样不着急。” 年轻督造官略作思量,沉声道:“此事我就能够一言决之,先行答应阮师!” 阮邛点点头,喝了口酒,比较满意此人的姿态和魄力。毕竟之后很长一 段时间,自己都需要跟这个名叫吴鸢的男人直接打交道,如果是个蠢人,会很累。如果是个小气胆小的家伙,就更累了。 吴鸢犹豫了一下,喝了口酒,有点像是给自己壮胆的意味,道:“阮师,先,小镇外大小三十余口龙窑,会重新开窑烧瓷,只不过从今往后,只是烧制普通的朝廷御用礼器而已。其次,新建于小镇东边的县衙,建成之后,县衙就会张榜贴出大骊律法,也会让略通文采的户房衙役在小镇各处宣讲解释,为的是让小镇普通百姓,真正晓得自己的身份,是大骊子民。” 阮邛神色冷峻,瞥了眼名义上的龙泉县令吴鸢,后者笑着解释道:“这只是针对凡俗夫子的表面功夫罢了,小镇六十年内,仍是以阮师的规矩最大,四姓十族的规矩,紧随其后,大骊律法最低,若有冲突,一律以这个排序为准绳。阮师在小镇方圆千里之内,一切所作所为,大骊不但不干涉,还会毫无悬念地站在阮师这一边。就像阮师先前打烂紫烟河修士的肉身,那人死不悔改,竟然疏通京城关系,试图向皇帝陛下告御状,我恩师得知消息后,二话不说,便派人镇杀了这位修士的元神。” 阮邛微微皱眉,有些不耐烦,“告诉你家先生,以后这种画蛇添足的烂事少做,面子不面子的,算得了什么,我就是个打铁的粗胚,不习惯弯弯肠子,你们大骊真有心,给我实打实的好处,就够了,至于到时候我收不收,另说。紫烟河修士这种废物,我当时要是真想杀他,他跑得了?再给他一百条腿也不行。要是真想杀人,你们大骊有几个人拦得住?哪怕拦得住,他们愿意拦吗?” 吴鸢脸色微白,嗓音微涩道:“阮师,本官知道了。” 阮邛也不愿闹得太僵,毕竟两人是初次交往,不能奢望别人处处顺遂自己的心意,那就是强人所难了,于是主动开口问道:“世俗王朝,建造文昌阁和武圣庙,敕封山水正神和禁绝地方淫祠,都是一个朝廷的应有之义,在小镇这边,你们是怎么个打算的?” 刚刚才吃过亏的吴鸢小心措辞回答道:“关于文昌阁和武圣庙,目前我们大骊钦天监地师相中的两处,分别是小镇北边的瓷山和东南方位的神仙坟,祭祀之人,分别是当年从小镇走出去的那两位,刚好一文一武,对我大骊也是功莫大焉,阮师意下如何?” 阮邛语气并不轻松,“享受文武香火的两人,挺合适,但是选址就这么敲定了?你们有没有问过杨老先生的意思?” 吴鸢愣在当场,小心翼翼问道:“阮师,敢问杨老先生是谁?” 阮邛也愣了一下,打趣道:“你那位绣虎先生,连这个也没告诉你?就让你来当监造官和父母官?吴鸢,你老老实说告诉我,你是不是跟齐静春差不多,官场失意,沦为弃子,被贬谪至此?如果是这样的话,之前谈妥的事情,我可就要反悔了。” 吴鸢百口莫辩,既不知道如何解释,自己更是一头雾水。 远处一口水井旁边,三个同龄人蹲在地上,阮秀在教陈平安那些窍穴的名称、作用和修行意义,多余的那个少年,是自己死皮赖脸凑上去的,一开始阮秀和陈平安就抹去字迹,不说话,两个人盯着他,少年长得眉清目秀,眉心处还有一粒画龙点睛似的红痣,挺招人喜欢的喜庆模样,可是陈平安和阮秀都低估了他的耐心和脸皮,笑呵呵左看看草鞋少年,右看看青衣少女,三人熬了半炷香后,少年仿佛觉得自己同样低估了身边两人的毅力,终于主动开口说话,用流畅圆润的小镇方言,说他是从京城来的,跟随督造官大人来这里看看风景,尤其想要去看那座瓷山。 “你们继续聊你们的窍穴气府啊,你们别这么小气,我听一听又如何?难道我听过之后就能一下子变成6地神仙?” 之后陈平安和阮秀忙自己的,不去管这个奇怪家伙的搭讪。 “你这个字写得不咋的啊,一看就是没下过苦功夫的,飘得很,跟浮在水面上的油渣差不多。” “姑娘,你这里解释得不够完整,所谓的半边锅里煮江山,还有那画图不知窍惹得鬼神笑,其实是这样的……啊,你们这就跳过这个气府不聊啦?” “呵呵呵,姑娘你怎么不给他解释膻中穴在哪里呢,是不是很难指点他看啊,唉,姑娘你要是不好意思的话,我可以帮忙啊……姑娘你眼神里有杀气啊,姑娘你肯定是误会了,我的意思是说我来指给他看,我身上的膻中穴在哪里,姑娘你身上的那膻中穴,神仙也难寻啊,我何必自找麻烦……” “唉?姑娘你怎么打人呢?还来?姑娘,我错了!” “姑娘,尾闾夹脊玉枕这后背 三关,姑娘你咋也漏掉了呢,古人说后关通一半功,缩艮开乾是正功。可见是很重要的……” 到最后,是督造官吴鸢的出现,帮助陈平安和阮秀脱离了困境,眉心有痣的话痨少年和沉默寡言的年轻大骊官员,并肩离开铁匠铺子。 陈平安和阮秀坐在水井口子上,阮秀瞥了眼那两人的背影,轻声道:“年纪大的,是个当官的,刚才在我们身边的这个,不清楚,我也感觉不到异样,可能是年轻人的书童吧,外边很多大家族都有这样的伴读。” 陈平安点点头。 阮邛板着脸走到水井附近,撂下一句就转身,“陈平安,你跟我来。” 陈平安茫然起身,阮姑娘之前说她爹答应借钱给自己,不过得等一旬左右,难道是反悔了? 青衣少女有些心虚,跟在陈平安身后。 阮邛坐在竹椅上,让陈平安坐在之前吴鸢坐的椅子上。 阮秀咳嗽一声,笑道:“爹,这两张椅子是陈平安做的,还不错吧?” 阮邛黑着脸道:“我跟陈平安谈正事,秀秀你别打岔。” 陈平安赶紧坐端正,“阮师傅你说。” 阮邛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碎银子,大概有三四两的样子,“去小镇骑龙巷那边,给爹买一壶上好的桃花春烧,剩下的零钱你自己买些糕点。” 阮秀有些不愿意。 阮邛佯装收起银子,“那你去铸剑室盯着炉子火候吧,一个时辰后结束。” 阮秀抢过钱就跑。 等到自家闺女跑远,阮邛开门见山问道:“陈平安,你是不是有三袋子金精铜钱?” 陈平安脸色如常,点头道:“有。” 阮邛似乎比较顺眼少年的诚实,脸色好转几分,“像你这样手头有三袋子金精铜钱的小镇百姓,找不出第二个。哪怕是福禄街桃叶巷的四姓十族,最多的宋氏也不过两袋,更多是只有一袋子,除此之外,小镇的小户人家,有八户用自家的宝贝各自换来一袋金精铜钱。基本上小镇的值钱老物件,都流失出去了,如今差不多还能剩下个七八件,品相还可以。” “接下来小镇会有越来越多的外乡人,当然,你肯定性命无忧,我之所以跟你打开天窗说亮话,是希望你好好利用手上三袋子金精铜钱,既别捂在手里烂掉,也没随随便便用掉。小镇在我之前的每六十年,会开门一次,大概放二三十数量不等的人进入小镇,任由他们寻找机缘。从今往后,就没有这样的规矩了,会越来越像是普普通通的大骊小镇,所以你的三袋子金精铜钱,就格外扎眼,终究会给你惹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。我这个人,又很怕麻烦,到时候难免要为你出头,但是我阮邛三天两头跟一群小屁孩过招,我嫌丢人。所以我就给你提一个建议,听不听,听完之后,你自己决定。” “在说建议之前,跟你事先说清楚一点,当下是金精铜钱最值钱的时候,却不是谁都能花出去的,四大姓外,恐怕十大族也不例外,因为大骊皇帝打算要将披云山之外的六十一座封禁大山,全部解禁开山,卖给与大骊交好的各大势力门派。这六十一山,价格高低,因大小而异,外界之所以趋之若鹜,在于如今骊珠洞天大阵破碎,降为人间福地一样的存在,灵气虽然骤减,但是比起寻常大山,仍要高出一大筹,丝毫不比有正统山神坐镇的山脉逊色,况且大骊皇帝许诺此地将来会敕封一尊山岳大神,三位山神和一位河神,如此密集的山河正神坐镇,使得六十年之后方圆千里,依然风生水起,灵气充沛,所以现在‘买下山头’这笔买卖,稳赚不赔。” 陈平安问道:“如果我今天买下山头,然后我明天死了,怎么办?” 这个问题,一针见血。 阮邛破天荒露出一丝笑容,“先,只要你在小镇老老实实做事,本本分分做人,肯定不会莫名其妙就暴毙,例如再有搬山猿那样的货色找你麻烦,如今小镇已经没有破碎不破碎的忌惮,需要齐静春担心的,我不用。齐静春想要遵守的,我也不用。所以我大可以出手帮你摆平,因为到了这会儿,这就是合情合理的事情。其次,大骊朝廷贱卖山头一事,是为了赚取大骊境外的香火情,属于亏本赚吆喝,答应买下任何一座山之后,三百年之内,哪怕买山之人死了,甚至没有子嗣继承,大骊一样在三百年之期内,绝不擅自收回山头,会任其荒废。最后,就是我这次会率先拿到三座山,风水肯定最好,如果你之后也能拿到几座,我们可以接壤毗邻,假设你如果无力开山获利,哪怕只是借我租用山峰五百年,你也能年年分红,坐享其成,子孙后代,亦是如此 。” 这是细水流长的富贵,多少世族豪阀梦寐以求。 阮邛不屑自夸,便没有说破。 陈平安好奇问道:“阮师傅,那些山头大致价格如何?” 阮邛随口说道:“最小的那座山头,孤零零一座山峰而已,被大骊朝廷命名为真珠山,叫价是一枚金精铜钱,不过必须是迎春钱。” 陈平安惊讶道:“只需要一枚?” 阮邛笑道:“屁大地方,美其名曰山,其实连峰字也不沾边,一座小山包而已,一枚迎春钱,不划算,这是因为大骊实在没办法喊价半颗金精铜钱。” 陈平安嘀咕道:“一颗铜钱而已,再小的山头,五百年,整整五百年都归自己了,怎么想都划算啊。” 阮邛继续说道:“中等山头如玄李山、大雁山、莲灯峰等,大骊那边估价在十到十五颗金精铜钱左右。最大的一条小山脉和其它两座山,枯泉山脉和香火山、神秀山,都要二十五到三十枚金精铜钱。这还是因为无人竞价一说,归根结底,大骊想要留下的,不是那一袋袋金精,而是四姓十族,以及他们在东宝瓶洲的各条人脉,希望他们背后的真正靠山财主,能够浮水出面,主动与大骊接触。” 陈平安皱眉道:“阮师傅,那我这个时候占这么大便宜,不是很出风头吗?不会被人记恨在心?” 阮邛哈哈笑道:“你也有靠山啊,远在天边,近在眼前。” 陈平安挠挠头,没有立即答应。 阮邛非但没有恼火草鞋少年的不识好歹,反而欣慰道:“没有得意忘形,还不错,回去泥瓶巷之后,好好想一想,争取明天给我答复,久则生变,这可不是我诈唬你,事实如此。” 陈平安离开铁匠铺子后,一直走到石拱桥那边的时候,都还没从震惊中清醒过来。 少年以前也想象过以后自己有钱的日子。 比如说能够隔三岔五吃上肉包子、糖葫芦,自家院门有春联、门神和福字,把祖宅修补得跟屋子似的,给爹娘上坟的时候能捎一壶好酒、一包糕点,等等。 陈平安打死都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,能够拥有一座甚至几座大山。 第七十六章 背对 陈平安临近石拱桥的时候,咽了咽口水,不太敢继续前行,一番天人交战之后,便沿着溪水继续往上,到了溪水束腰的最为狭窄地带,助跑飞奔,一跃而过,这才走向青牛背。陈平安并不知道,自己的绕远路,刚好和阮秀错过,青衣少女拎着一壶桃花春烧飞奔过桥,这次在小镇买酒,少女经过压岁铺子的时候,低头快步走过,生怕被那些眼花缭乱的糕点勾走魂魄,因为她要开始积攒私房钱了。 陈平安先去了趟刘羡阳家的宅子,点燃油灯,提着灯盏,走了一遍屋内屋外,确定并无缺少大小物件家当之后,才熄灯锁门,返回泥瓶巷。经过那栋塌陷出一个窟窿的老宅子,陈平安松了口气,肩上的担子还在,但是比起之前那趟离开泥瓶巷,已经轻了太多,陈平安忍不住偷着乐呵,兜里有钱的感觉,不坏! 陈平安这辈子还只见过碎银子,沉甸甸的银锭,还没瞧见过一眼,更别说跟神仙一样稀罕的金子。 陈平安回到自己祖宅,打开屋门后,跑去确定是否真的拴好院门,回到屋子后,小心翼翼点燃油灯,昏暗黄晕的灯火,映照着冰冷的黄泥墙壁。陈平安从墙脚根陶罐里掏出三只钱袋子,迎春钱,供养钱,压胜钱,分别装有二十五颗金精铜钱,二十六颗,二十八颗。 总计七十九颗铜钱。 关于这些来历不俗的铜钱,宁姚粗略解释过它们是世俗花钱的延伸,之所以价值连城,是物以稀为贵,当然最主要的原因,还是外乡人进入小镇需要铜钱作为信物。至于这个不成文规矩的由来,年代久远,宁姚又不是东宝瓶洲人氏,自然说不出个子丑寅卯。 三种铜钱,陈平安分别拿出一颗,放在桌上,迎春钱铸有“新年大吉”四字吉语,镂空透雕,祥云飞流,有一尊披甲神人在擂鼓。 压胜钱正面雕刻有五毒,蛇蝎、蜈蚣、壁虎和蟾蜍,背面除了铸有“天中辟邪”四个字,还有龟蛇缠剑的图案。 供养钱正面是“心诚则灵”四字,背面是“神仙在上”,并无精美图案,样式最为朴素。 陈平安拿起一枚迎春钱,反复观看,少年实在很难想象这么小小的一枚铜钱,就能够买下整座真珠山,陈平安知道阮师傅嘴里所谓的这个小山包,姚老头第一次带他进山找土,就到过真珠山的山顶,土性可分轻重、肥瘠在内诸多种类,更复杂的是需要辨认某种泥土,天生亲近水火金木中的哪一种,讲究门道很多,陈平安只学到姚老头一身“吃土”学问的七七八八。 在那座不起眼的真珠山,姚老头当时跺了跺脚,然后低头对在那儿扒土的陈平安说了一句话,这儿土味最全,可惜就是地方太小,跟人缩在角落头差不多,伸头就碰头,伸腿也磕脚,俗话把这种地方称为“螺蛳壳”。 陈平安轻轻放下迎春钱,拿起压胜钱,只是很快就放下,少年脸色有些黯然。 五月初五,五毒并出。少年却刚好是这一天生日。隔壁宋集薪甚至说过外边许多地方,把这一天生下来的孩子视为不祥,有把孩子直接溺死于河中的习俗。 陈平安摇摇头,拿起最后一颗供养钱,简简单单的正反八个字。 陈平安突然想起一件事,当初第一次见到宁姑娘和苻南华蔡金简,记得他们进入小镇大门的时候,每人都需要交给看门人一袋子铜钱,那么这些铜钱最后落入谁手中了?是进了大骊朝皇帝陛下的私人口袋? 陈平安叹了口气,不去想自己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的问题,开始在心里噼里啪啦打起了小算盘,阮师傅说真珠山这座小山头,只需要一颗迎春钱,玄李山和莲灯峰这样的中等山头,大概是十到十五颗铜钱,枯泉山脉和香火山在内的大山头,则需要二十五到三十颗。 陈平安其实稍稍琢磨,就领会了阮师傅的言下之意。 先,大骊王朝对阮师傅很尊重,所以白白送给他三座山,其次,阮师傅既然要什么开山立派,显然三座山最好连在一起,扎堆毗邻,否则东一块西一座肯定不像话,这恐怕也是朝廷聪明的地方,知道阮师傅根本不可能挑出三座最值钱的山头,所以假装大度得很。最后,他陈平安当然需要跟着阮师傅选取山头,当然,陈平安觉得自己也不是不可以,选一两座规模不大的中小山头在别处,比如真珠山这样的,就很合适,无人理会的小山包,可是陈平安就特别在乎,山头再小,那也是一整座啊,何况才一枚铜钱而已,陈平安觉得一定要把这座小山包收入囊中,落袋为安! 陈平安对阮师傅言语提及的枯泉山脉、神秀山和香火山,这一拨最昂贵的山头,不是不感兴趣,他争取在此之外, 买下一座比它们差、却差得不多的大山头,预计最多耗费一袋金精铜钱,然后买下一些类似真珠山的小山头,争取花个十颗铜钱左右,其余全部都用来跟随阮师傅下注,他在哪里挑中三座大山之后,陈平安就在附近买,再买,使劲买! 至于那座拥有斩龙台的不知名大山,陈平安已经彻底死心,告诫自己绝对不可以去沾碰,哪怕如今依旧无人知晓,眼前摆着这么个大好机会,陈平安也绝不去买。如今小镇八方来客,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对外封禁的什么骊珠小洞天,几百里山路,连陈平安自己都能走下来,以后又能挡住谁的脚步,更何况是天上那些踩着长剑飞来飞去的神仙? 不过在掏钱买山之前,陈平安打算亲自再进山一趟。 一下子花出去这么多钱,结果事先不知道自己买了什么,哪怕明知道是一本万利的稳赚生意,陈平安仍会觉得浑身不得劲儿。 这其实就是吃苦吃惯了。 陈平安如今有八颗并未丝毫褪色的蛇胆石,其余分别藏在自家和刘羡阳家的蛇胆石,数量不少,不知是不是从小溪里早早脱困“逃过一劫”的缘由,虽然颜色润度都有不同程度的减退,瞧着不如出水时候那么亮眼舒服,但是或多或少还带着点“灵气”,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,就像陈平安第一眼看到泥瓶巷的顾粲,或是福禄街的李宝瓶,就觉得肯定是聪明伶俐的孩子。 陈平安收起三袋子金精铜钱,放回陶罐。一想到又要跟阮师傅请假入山,陈平安就有点头大。 姚老头是这样,阮师傅也是,陈平安怀疑自己是不是没啥长辈缘,尤其是没有什么师父缘。 陈平安去角落蹲在箩筐旁边,盯着里边的那块斩龙台,伸手抚摸黑色石块的细腻肌理,入手微凉,他很好奇这么一块不起眼的石头,怎么就跟宁姑娘那样踩在剑上的神仙有关系,更想不出斩龙台到底能够把一柄剑磨到什么程度的锋利。 陈平安突然想起一事,掏出那五张槐叶,当时红棉袄小姑娘从老槐树那边捡了八张,陈平安送给她三张当酬劳。陈平安仔细翻看槐叶,看似纤薄,实则颇为坚韧,只可惜失去了那种沿着叶脉灵动流走的幽绿莹光,陈平安猜测那大概就是所谓的祖宗福荫吧, 只在一些节点,会有点点绿莹残留停滞。 陈平安把五张槐叶小心翼翼夹入撼山拳谱当中。 陈平安做完这一切后,出门在院子里开始走桩。 左右两边的邻居都已先后搬走。 陈平安很快沉浸于拳桩之中,浑然忘我。 一身拳意如溪水流淌。 宁姚姑娘说过,练拳一百万次,才是习武的起步而已。 陈平安哪里愿意偷懒。 他无意间想起那个木人身上的朱点墨字,那些传说中以便气流出入的一座座窍穴气府。 通体舒坦,滚滚热,体内像是有一条火龙在快游走,从头往下游去,磕磕碰碰,并不顺畅,那些窍穴就像是破败不堪的粗糙关隘,关隘之间的道路,更是绝对称不上阳关大道,有些宽大却崎岖不平,有些狭窄且陡峭,火龙经过的时候,晃晃悠悠,如行人走过铁索桥。 最后这条火龙在下丹田附近的几座气府来回穿梭,似乎在寻找最适合它盘踞的窝点,作为龙宫。 宁姚曾言武道炼体三境界,第一境泥胚境,巅峰圆满之时,自身生出一股气,如泥菩萨高坐神龛,气沉于丹田,不动如山,身体便有了一股新气象,开始反哺血肉筋骨,使得整个人仿佛枯木逢春,许多杂质和淤积,都会被一点点排出体外。 陈平安就走在这条路上。 没有名师指点,也不能算误打误撞。 靠的是勤能补拙,整整八年的上山下水,翻山越岭,以及虽然粗劣却得其法门的一种呼吸吐纳。 八年尚未破开武道第一境。 世俗王朝和天下江湖,除了宁姚的家乡,讲究一个穷学文富学武,好在武道一途,没有比拼境界攀升度的陋习,越是登堂入室之辈,越是造诣高深的宗师,越看每一步的重脚踏实地,每一层武道台阶的夯实程度,不过像陈平安这么慢的,如何丢人现眼算不上,毕竟世间无数豪横门第的年轻人,确实就被挡在第一个门槛之外,终其一生,也找不到那股气的存在,但目前来看,陈平安肯定是跟武学天才无法挂钩了。 陈平安猛然“清醒”过来,轻轻呼出一口浊气。 他在院子里缓缓行走,逐渐放松身体四肢。 陈平安低头看到墙脚斜放着的那根槐枝,突然异想天开, 想给自己削出 一把木剑。 小时候爹娘走后,陈平安每次在神仙坟那边远远看着同龄人玩耍,女孩子大都是放飞纸鸢,男孩子则是用他们父亲帮忙做出来的木剑竹剑,噼里啪啦过招,打得不亦乐乎,陈平安那时候一直想要一把,只是后来成为烧瓷的窑工学徒,一年到头疲于奔波劳碌,便断了念想。 陈平安蹲在槐枝前,觉得做一把木剑肯定没问题,两把的话就比较悬。 陈平安先把槐枝搬到屋门外,再去拿了那把进山开路的柴刀,准备动手给自己做一把木剑。 只是当陈平安提着柴刀坐在门槛上,又有些犹豫,想了想又把刀放回去,觉得老槐树不能单纯视为一棵老树而已,毕竟齐先生和槐树之间还有过一场对话,于是眼前这一截槐枝,让陈平安感到有些别扭。 陈平安重新把槐枝放回墙脚根,现自己实在没有睡意,便离开院子,锁好门后,一路走出泥瓶巷。 他鬼使神差地来到石拱桥附近,想到以后总不能次次跳河过岸,一咬牙走上石桥,再次坐在中间石板上,双脚悬在溪面上,陈平安有些紧张,低头望着幽幽水面,喃喃道:“不管你是神仙,还是妖怪,我们应该无冤无仇,如果你真的有话要跟我说,就别再托梦了啊,我现在就在这里,你跟我说就是了。” 一炷香,一刻钟,一个时辰。 除了有点冷,陈平安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。 陈平安双手撑在石板上,摇晃双脚,眺望远方,在很小的时候,他就很好奇,小溪的尽头会是在哪里。 陈平安怔怔出神。 刘羡阳,顾粲,宁姑娘,齐先生,姚老头,都走了。 陈平安从来没有这么富裕阔绰过。 但是少年也从来没有这么孤单过。 ———— 草鞋少年背对着的石桥那边,一位衣衫雪白绚烂的高大身形,似仙人似鬼魅,亦是双手撑着石板,双脚悬空摇晃,仰头望天。 只是这一幕,别说是开始自说自话的陈平安,就连杨老头和阮邛也无法察觉。 第七十七章 进山 阮秀跑回铁匠铺子后,现檐下只有父亲一人坐在竹椅上,将那壶酒递过去,然后自己坐在另外一张椅子上,“爹,你们谈完事情啦?” 阮邛打开酒壶,不用喝,只是嗅了嗅,就有些头疼,是桃花春烧不假,可这哪里需要二两银子的上等桃花春烧,分明是只需要八钱银子一壶的最廉价春烧,阮邛眼角余光瞥见做贼心虚的自家闺女,双手拧着衣角,视线游移不定,分明在害怕自己揭穿她,阮邛在心中叹了口气,只得假装什么都没有现,仰头灌了一口酒,真是一肚子郁闷憋屈,男人缓缓道:“谈完了,谈得还行,回头我让人去窑务衙署,找到那个叫吴鸢的大骊官员,拿新旧两份山川形势图,估计陈平安回过神后,会来跟我讨要。” 阮秀如释重负,笑着哦了一声,双腿并拢直直伸出,舒舒服服伸了个大懒腰,靠在那张小竹椅光滑清凉的椅背上。 阮邛想到自己就要在这里打开局面,万事开头难,兆头不错,心情也就好了几分,难得说了陈平安一句好话,“泥瓶巷那小子,性子简单归简单,其实不蠢的。” 阮秀开心笑道:“爹,那叫大智若愚,晓得不?” 阮邛呵呵一笑,没说什么。 男人只是在心里腹诽,我晓得个锤子的大智若愚。 阮邛望着远方的小溪,双指握住酒壶脖子,轻轻摇晃,“有些话,爹不方便跟他直说,免得他想多想岔,反而弄巧成拙,明儿你见着他,你来说。” 阮秀好奇问道:“啥事?” 阮邛沉默片刻,拎起酒壶喝了一小口烈酒,这才说道:“你就跟他说,龙脊山别奢望了,哪怕一些个没有根脚的上五境之人,也未必敢开这个口,那么大一块斩龙台,风雪庙和真武山花了不小力气,加上爹如今的身份,才勉强吃了下来,这还有不少人暗中眼红,躲在幕后偷偷咬牙切齿呢。当然,你不用跟陈平安解释这些弯弯道道,直截了当跟他说明白,龙脊山不用多想。再就是此次大骊朝廷低价贩卖山峰,毕竟总共才六十多座,他陈平安最多只能买下五座山头,再多,我也很难护住他和他的山头周全。第三,爹也是刚刚下定决心,要跟大骊索要以神秀山为主的三座山,你让陈平安查看形势图的时候,留心一下神秀山、挑灯山和横槊峰周边的大小山头,爹不是不讲道理的人,不会让他全部砸钱买在附近,只需要他拿出半数金精铜钱就够了。话说回来,如果他真的聪明,多买一些山头围绕你爹的两山一峰,才是正途。最后呢,你还可以告诉他,如果能留下几颗铜钱,就在小镇买几间铺子,估计接下来会有很多不错的铺子要转手,因为很多在外边有关系的小镇门户,多半要迁出去,所以价格肯定不贵,撑死了就是一颗铜钱。” 阮秀试探性问道:“爹,要不你把压岁铺子给买下来呗?我那两袋铜钱,不是你给收起来了嘛,你先还给我一颗,就一颗,如何?” 阮邛气皮笑肉不笑道:“爹这边攒着的铜钱,你就别想了,劝你赶紧死心。对了,你可以让陈平安掏腰包嘛,现在他才是我们小镇的大财主。” 阮秀毫不犹豫道:“那怎么行,他可穷了,十几两银子都要跟人借。” 阮邛嘴角抽搐,实在忍不住了,转头问道:“哦,爹的钱不是钱,就他陈平安是啊?” 阮秀嘿嘿笑道:“我跟他不是不熟嘛。” 阮邛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,这还不熟?不熟你能昧着良心让自己爹喝这种烂酒,然后中饱私囊,就为了借钱给那王八蛋?闺女你觉得到底多熟才算熟?阮邛狠狠灌了口滋味平平的烧酒,站起身,“反正该说的爹都说了,你自己拣选一些话头,明天跟陈平安说去。” 男人大步离去,其实用屁股想也知道,该说的,不该说的,闺女明天都会说的。 阮邛越想越憋屈,闺女骂不得,那个扛着小锄头刨墙角的兔崽子,打不得,男人只好低声骂了句娘,散步到了四下无人的空地,扔掉那只再难喝也喝光的空酒壶,身形拔地而起,转瞬之间,便落在了小镇卖桃花春烧的铺子门口,此时铺子当然已经打烊歇业,他使劲敲门,很快就有一位妇人睡眼惺忪地从后院起床开门,嘴上骂骂咧咧,什么“急着找死投胎”、“大半夜喝酒,你怎么不喝尿啊,还不花钱”,“敢晚上敲寡妇门,不怕老娘打断你三条腿”,一点不客气。 阮邛站在门口,脸色阴沉,一言不。 看到是铁匠铺子的阮师傅后,妇人借着月色,剐了一眼中年汉子肌肉紧绷的手臂,顿时变了一张脸庞,媚眼如丝,无比热情地拉住汉子胳膊,真是坚硬如铁,久旱逢甘霖的 妇人笑意愈殷切,领路的时候,一个踉跄就要摔倒在男人怀中,只可惜打铁的汉子不解风情,轻轻扶住她的肩头,最后他丢下银子,拿了两壶酒就大步离去。 妇人站在门口,满脸讥讽,大声调笑道:“好好一个健壮汉子,结果跟姓氏一个鸟样!软师傅,哦不,阮师傅,以后再来我家铺子买酒,可要收你双倍价钱喽!如果阮师傅哪天腰杆硬了,我说不定就一文钱也不收了,酒白喝,人白睡。” 阮邛一路漠然走到街道尽头,身形一闪,没有返回小镇南边的铺子,而是去了北面,来到一座小山之前。 尽是碎瓷,堆积成山。 阮邛在距离这座小山三十步外的地方,随便找了个地方盘腿而坐。 一个嗓音在不远处响起,“这么巧,你也在。” 阮邛点点头,丢过去一壶酒。 老人接过酒,掂量了一下,啧啧道:“这会儿去刘寡妇铺子买酒,是个男人都得吃点亏。” 阮邛当然不愿意聊这个,而是问道:“杨老先生,新任督造官吴鸢身边的少年,到底是何方神圣,我看不出深浅,表面上倒是与常人无异。” 老人正是杨家铺子的杨老头,喝了口酒,“身份未知,但老话说得好,来者不善善者不来,对不对啊?” 杨老头说完这句话后,便笑着仰头望去。 瓷山之巅,有一位青衫少年,双手拢袖而立,眉心有痣,笑容春风。 少年从袖子里抽出一只手,摇了摇,“进门先喊人,入庙先拜神。我是懂规矩的,先见过了阮师,又来见杨老,礼数上挑不出毛病。” 杨老头没继续喝酒,不知哪里找了根绳子,把酒壶系挂在腰间,抽了口旱烟,笑道:“进山入泽,画符震慑。只是不知道你画的是鬼画符,还是神仙符啊?” 少年收起手,身体微微前倾,笑眯眯道:“不管杨老和阮师如何误会,总之我此次登门,保证跟两位打过招呼之后,就不再有交集了。嗯,如果说真有,恐怕就只是城隍阁的建立,暂时是我负责,会稍稍跟两位沾边,至于什么文昌阁武圣庙,我可管不着,我就只管得着一座芝麻绿豆大小的城隍阁。” 按照市井坊间的说法,一县地界之内,县令全权管辖所有阳间事务,至于那尊高高在上的泥塑城隍爷,其实会负责盯着治下夜间和阴物。 阮师皱紧眉头,是大骊朝廷的礼部供奉?还是钦天监的练气士? 不过无论根脚是在礼部、钦天监,还是在大骊皇宫的某处,既然能够这么胆大包天地站在瓷山之巅,肯定最少也是一位站在中五境最高处的十楼修士。 所以这位少年肯定不是少年。 眉心好似一点朱砂的清秀修士,看着杨老头说道:“老先生,有言在先,小心驶得万年船啊。” 杨老头使劲抽了一口旱烟,最后却只吐出一缕极其纤细的烟雾,并且很快无声无息消散天地间。 貌似清秀少年的修士双手依旧笼在袖中,只是袖口微动,他像是在十指掐诀。 阮邛重重叹了口气,“看在我的面子上,两位就此作罢,要不然我们三人混战,难不成真要打烂这方圆千里?” 少年立即双手离开袖子,高高举起,很有见风转舵的嫌疑,笑嘻嘻道:“我没问题。” 杨老头鼻子一吸,两缕不易察觉的青紫烟气迅飞入老人鼻子。 老人冷笑道:“你知道不少啊。” 少年伸手捏了捏鼻子,“不多不少刚刚好,比如我只知道该称呼你为青……大先生,而不是什么杨老先生。” 少年故意漏掉了一个字。 不是玩笑或是有趣,而是在那个字即将脱口而出的一刻,他真切感受到了老人的杀意,坚决而果断,所以他选择暂时退让一步。 少年身体后仰倒去,笑道:“就此别过,希望没有什么再见,阳关道,独木桥,还是鬼门关,各走各的,各显神通嘛。” 向后倒去的青衫少年不见踪迹。 阮邛沉声道:“有可能是上五境!” 杨老头嗤笑道:“大惊小怪,你阮邛不也是上五境。东宝瓶洲再小,那也是九洲之一,莫说是十一十二楼,十三楼练气士,也不是没机会冒头。” 阮邛心情并不轻松,摇头道:“我毕竟只是初登十一楼,境界尚未稳固,虽然是兵家出身,还算擅长攻伐之道,厮杀之术,可……” 老人摇头晃脑,转身离去,手持烟杆,吞云吐雾,“你就知足吧,世间修士何止千万,十楼修士就已是凤 毛麟角,何况是上五境。说到底,其实你忌惮那人,那人何尝不在忌惮你。瓷器撞玉器,你们两个其实都心虚的。” 阮邛想想也是,本就不是钻牛角的性子,干脆不再计较那个奇怪少年的来历,双方能够井水不犯河水是最好,和气生财。 轰然一声,阮邛身形冲天而起,到了云海之后,迅猛坠向溪畔。 慢慢悠悠晃荡回小镇的杨老头笑了笑,“年轻气盛啊。” ———— 一位青衫少年郎走在小镇巷弄之中,嘀嘀咕咕道:“夜禁得有,更夫得有,坊市也得有,百废待兴,咱们县令大人有的忙了。” 眉心有痣的清秀少年手指轻轻旋转一串老旧钥匙,走入一条名叫二郎巷的巷弄,它紧挨着杏花巷,相传是祖上出过两位了不得的厉害人物,不过到底是谁,做了什么,没人说得出来,久而久之,就又成了昔年老槐树底下,老人们故弄玄虚的谈资。 如今老槐树一倒,小镇的人气好像一下子就清减了许多。孩子们感触不深,年轻人反而觉得视野开阔,白白多出一大片空地来,挺好,只有怀旧的老人偶尔会长吁短叹。二郎巷和杏花巷没住着大富大贵的有钱人家,只是比上不足,比下绰绰有余,比如泥瓶巷附近的百姓,见到这两条巷弄的人,大多抬不起头来,马婆婆和孙子马苦玄就住在杏花巷,在小镇算是家境很不错的了。 少年在一栋宅子门口停下,大门上贴上了两张崭新的彩绘门神,少年抬头看着其中一位手持短戟的银甲门神,威风凛凛,一脚翘起,金鸡独立,作金刚怒目状,少年笑道:“锦衣还乡,不过如此了。” 少年开门而入,是一座不大却精致的宅子,头顶开有一口方方正正的天井,地上凿有一座水池,通风极好,二楼设有美人靠,适合夜观星斗冬赏雪。少年很满意,念叨着不错不错,是个修身养气的好地方。 少年搬了一张雕花木椅,坐在水池旁边,抖了抖衣袖,哗啦啦,滑落出一大堆破碎瓷器,大如拳头小如米粒,不计其数。最后满满当当,估计一箩筐也装不下,全部悬浮在天井下的水池上空。 这一手,是名副其实的袖有乾坤。 少年左右张望,揉了揉眉心,自言自语道:“从哪里开始呢?” “就你了。”最后他相中最有眼缘的一粒枣红色碎瓷,心意微动,它便从瓷堆里飞掠而出,安静停在他身前一尺外的空中。 之后,不断有碎瓷从那座小山飞出,来到少年身前,然后被他轻轻放置在某处。 像是在拼凑一件瓷器。 ———— 第二天,在铁匠铺子,阮秀交给陈平安两幅地图,一旧,纸张泛黄,地图上山峦起伏,只是山头名字皆是甲一、乙三等等,而犹然泛着清馨墨香的新地图上,除此之外,还多出了龙脊山、真珠山、神秀山这些没那么枯燥泛味的名称,最后还多了一个“大骊龙泉县”。 阮秀指着那些地名山名,一一给陈平安解释和介绍过去,最后提醒道:“虽然两幅地图上看着只是指甲盖大小的位置偏移,但是等到你进山,就会现可能是好几里山路的差距,因为骊珠洞天落在大骊地面后,地表震动很大,甚至有一些山根不牢的山峰,就在那个时候直接倒塌崩碎了,这同时会让你的前行道路上出现很多意外,你一定要自己小心啊。” 陈平安小心收起两幅地图,最后背起一只背篓,跟上次带着陈对他们进山差不多,对阮秀歉意道:“这次我争取走到地图上的挑灯山、横槊峰一带,估计最少半个月,最多一个月后返回这里。” 阮秀轻声道:“这么久啊,那你带的东西怎么够吃?” 陈平安忍住笑,“我是山里待惯了的,野味山果都能吃,也都找得到,我保证饿不着自己。” 阮秀点头笑道:“我爹答应借你的十几两银子,你出山之后,我肯定能给你。” 陈平安想了想,还是实话实说,“阮姑娘,你就别委屈自己了,钱我自己能想办法,你总不能真的坚持十天半个月,都不吃压岁铺子的点心吧?” 阮秀脸色涨红,想不明白他是怎么知道真相的。 陈平安有些无奈,笑着不说话。心想就阮师傅那臭脾气,肯借给自己银子才是怪事,所以不是我目光如炬,而是阮姑娘你的掩饰实在不高明啊。 陈平安看她有些失落,连忙安慰道:“阮姑娘,好意我心领了,谢谢啊。” 阮秀抿嘴一笑。 她突然说道:“我送送你。” 陈平安已经大踏步离去, 转头摆手道:“不用,路我熟得很,闭着眼睛都能走。” 马尾辫少女轻轻哦了一声,然后跟他挥手告别。 陈平安走出阮家铺子后,一路沿着溪水往上游飞奔。 临近小镇的几座山头,陈平安并不感兴趣,虽然不大,价格不贵,但是他不希望买在这里,距离小镇实在太近,这种风头出不得,而且阮师傅之前说过几句暗示言语,“地真山”“远幕峰”几座山峰在内的这一带,山头的底子原先其实都不错,只可惜这么多年差不多给掏空了,所以就是几个绣花枕头,要一直往西走,到了那座真珠山才有所好转。 陈平安走了足足一天一夜,期间只休息了不到两个时辰,才终于爬上一座小山包的山顶,深呼吸一口气,心肺之间满是山野草木清香。 草鞋少年挺起胸膛,重重跺脚,豪气干云道:“这是我的!” 第七十八章 入梦 已经五天过去,夕阳西下,陈平安终于登上了那张官府崭新地图上的鳌头峰,此峰在方圆数十里之内,一枝独秀,格外耸立入云,陈平安啃着一张生硬的干饼,坐在峰顶一棵老松横出悬崖外的枝干上,清风阵阵,吹拂得少年鬓角丝肆意飞扬。 箩筐已经被放在树底下,陈平安还没有胆子大到背着箩筐爬树的地步,以前对于爬山一事,少年不过是当做一门并不轻松的差事活计,总是想着跟紧姚老头的脚步,不像现在,累了就停下脚步,好好看看远处的青山绿水。而且许多让陈平安叹为观止的风景,以前都属于大骊朝廷封禁的大山,少年只能跟着沉默寡言的老人绕道而行,鳌头峰就在此列。 这一路走过山走过水,陈平安见识到很多陌生的壮丽画面,有层层叠叠的瀑布群,在雨后挂起小小的彩虹,少年好像伸手一搂,就能带回家珍藏起来。有千万飞鸟聚集的陡峭山崖,一粒粒串在一起,像是挂在墙壁上的雪白帘子。有只有一条险峻小径可以登顶的险峰,最后蓦然步入一座大石坪,视野豁然开朗,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,夜间少年披上一件衣衫,背靠箩筐昏昏睡去,仿佛可以听到天上仙人的喃喃低语。 跋山涉水又三天后,陈平安终于来到阮师傅所说的神秀山,西北两个方向,隔着约莫十余里路,各有挑灯山和横槊峰,与神秀峰呈现出掎角之势,如同三尊巨人各立一方。 按照地图显示,在这一峰两山周围百里之内,矗立着大大小小五座山头,小的有彩云峰和仙草山,其余分别是较大的灯芯台、黄湖山和宝箓山。陈平安来到神秀山之前,去过其中的仙草山和灯芯台,仙草山只比真珠山大上一筹,虽然山势矮小,但是草木格外茂盛,参天大树颇多,至于黄湖山,应该是因为半山腰有一座小湖泊的缘故,远观湖水泛黄,近看又极为清澈,只不过除了这座小湖之外,陈平安觉得比起脚下的神秀山,黄湖山要差很多。 陈平安接下来花了整整四天时间,在神秀山横槊峰周围晃悠,最终选定了三座山峰。 仙草山,宝箓山和彩云峰,仙草山小,宝箓山大,彩云峰高。 其中宝箓山山让陈平安耗时最多,真可谓云深山高水长,在陈平安走过的诸多山头当中,规模仅次于披云山和神秀山。不过陈平安有些纳闷,宝箓山这么大一块地盘,又临近横槊峰,况且就连修行门外汉的陈平安,也能感受到这座山头的山清水秀,阮师傅为何不舍弃点灯山选择宝箓山? 陈平安估算了一下,自己选中的三座山头,大概会花费四十五颗左右的金精铜钱,剩下三十五颗铜钱,真珠山必然会用掉一枚迎春钱,还剩下足足三十四颗,足够让陈平安出手阔绰地买下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大山头!毕竟阮师傅说过,就连枯泉山脉、香火山和神秀山这样的一等一大山,不过是二十五到三十枚金精铜钱。 阮师傅还泄露天机,说将来在这方圆千里以内,大骊朝廷会敕封一尊山岳大神,三位山神,和一位河神, 对此阮秀第二天也曾详细解释过,所谓山神,就是朝廷礼部衙门选出一位合适人选,可以是地方上著名的历史人物,也可以是战死殉国的功勋武将,然后大骊皇帝认可钦点为山神,以一枝特殊朱笔正式写入山河谱牒,一番焚香祭奠礼毕,寓意是作为代天巡狩人间的天子,已经告知上神,一般而言就算完事了。 之后不过是钦天监制造出金券玉谍,交由国师亲笔书写敕文,派人埋于山脚。最后才是让官府请人塑造一尊金身泥像,供奉于山神庙,那位山神有资格光明正大地享受百姓香火,庇护一山地界的生灵,镇压、降伏或是驱逐各路越境的鬼魅阴物。 陈平安不奢望自己选定的神秀山附近三座山头,能够出现一位山神坐镇,帮忙看家护院,而是把希望放在那座花钱最多的大山头上,如此一来,主要家业在三百年内,得到阮师傅的庇护,远离此地的那座孤零零大山,若是能请来一位山神,无疑会让陈平安放心许多。 至于只值一枚迎春钱的小土包真珠山,估计除了陈平安,没有谁看得上。 陈平安此时坐在彩云峰之巅的大石崖上,身前摊放着崭新的大骊龙泉形势图,少年已经将那些大山名称和地理位置记得烂熟,仍是无法下定决心,购买最后一座山头。 草鞋少年双手托住腮帮,眉头紧皱,身体轻轻前后摇晃。 少年的思绪神游万里。 买了山又能做什么,陈平安其实心里没底。 但只要一想到三百年里,自己始终是那五座山名义上的主人,这本身就已经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。 可以先娶个媳妇,成家立业,以后传给子女,子女将来再传给他们的子女。 原来娶媳妇一事,虽然不是当务之急,但也需要考虑考虑了啊。 一想到这里,呵呵傻笑的陈平安猛然回神,有些难为情。 陈平安向后倒去,有些犯困,就想要眯一会儿,不知道过了多久,睁眼后,陈平安顿时头大如斗,自己如今在大白天也能做梦? 原来这是自己第三次,撞见那位白衣人了。 一次在廊桥上,一次在石拱桥底,加上这次在山巅。 沐浴在雪白光芒之中的高大白衣人,这一次盘腿而坐,距离陈平安不过两丈距离,可是陈平安偏偏无法看清对方的容貌。 陈平安觉得总这么担惊受怕也不是个事,壮起胆子,小心翼翼开口道:“老前辈……” 啪! 陈平安下一刻感觉就像是少年时被牛尾巴甩在脸上,一阵火辣辣疼。 如梦惊醒一般的陈平安猛然坐起身,现自己就坐在原先位置上,环顾四周,并无异样,但是摸了摸一边脸颊,却是真的还在疼。 少年打破脑袋也想不通原因,只得茫然挠头。 第七十九章 迎春印 陈平安还没有出山,就已经感受到小镇翻天覆地的变化,除了在地真山山顶眺望小镇,现四处尘土飞扬之外,还在远幕峰一带,看到了近百位青壮,多是窑工出身,膂力出众,吃苦耐劳,正在热火朝天地砍伐巨木。 陈平安凑过去,找到一位原来是同一座窑口烧瓷的熟人,一问才知道原来小镇要一口气打造县衙、文昌阁、武圣庙和城隍庙四座大建筑,领头人是一位年纪轻轻的新任督造官,姓吴名鸢,至于另外那个县令头衔,到底是什么个官身,县府大衙又到底是怎么个地方,小镇百姓弄不明白,也不关心,只知道现在暂时多出一个铁饭碗,工钱很诱人,比起以往在龙窑烧瓷,盈余更丰。 之前窑务断绝、窑火尽熄,窑工青壮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,只能跟庄稼地打交道,养家糊口就已经不容易,更挣不来几颗铜钱,所以现如今小镇上上下下人心振奋,把吴鸢吴大人当做了财神爷。再者四姓十族那些深居简出的富贵老爷们,对比他们年轻一辈甚至是两辈的小吴大人,行为举止尤为尊敬之余,言语还透着股官民鱼水的亲近,至于更加微妙的眼神视线,藏掖着讨好之意,小镇百姓眼睛可不瞎,哪怕是井底之蛙,所以见识深浅,可察言观色的本事并不差。 现在县令吴鸢让四姓十族的家主出面,雇佣了五六百名小镇青壮,进山伐木,搬运出山,为此远幕峰还专门凿出了一条滑道,因为许多作为大梁廊柱的巨木,仅靠人力肩扛下山,太过耗时耗力,所以可以放入那条滑道,一根大木就会自行滑到山脚。不过如此一来,远幕峰就像脸面上被人为割出了一条疤痕。 除了入山,还有下水,小镇许多男子苦力,从小溪那边挑沙运石,在小镇城东门那边作为县衙选址,推倒了郑大风的那座黄泥小屋,重新夯实地基,就连那道不知道挨了多少场风雨的栅栏木门,也全部拆卸。 陈平安出山的时候,没有选择弯弯曲曲的山间小路,而是直接踩在溪涧的石头上,往下游蹦蹦跳跳,这能省去很多时间。一些小镇百姓见到背着箩筐的少年身影,也不会大惊小怪,大多知道泥瓶巷有个孤儿,从小就擅长采药和烧炭,进了山就跟猴子似的,谁也追不上。 陈平安在两条溪涧汇合处停下身形,原来再往下走两丈多,有一片坑坑洼洼的石崖,聚集着一堆人,岸上和石崖附近一块突出水面的青石上,各自站着一名身材魁梧的青年男子,腰间皆悬佩有金色缠丝刀鞘的佩刀,身穿一袭干净利落的黑色长袍,外罩一层青色薄纱,束别簪,两人浑身散出凌厉的气息。 在草鞋少年出现的瞬间,两人不约而同地猛然转移视线,死死盯住横空出世的陈平安,手已经按住刀柄。 背着一箩筐草药的陈平安站住不动,脸色如常。 少年先后经历过与蔡金简、苻南华的两场小巷搏命,在正阳山护山猿的追杀下四处流窜,最后还要加上跟同龄人马苦玄在神仙坟的捉对厮杀,对手不是高高在上的神仙中人,就是身经百战的大荒异种,要么就是天命所归的幸运儿,可陈平安到最后仍是活下来了。 所以说那两名佩刀男子的阴沉视线,能够让市井百姓战战兢兢,却无法让陈平安生出太多情绪起伏。 不过陈平安不愿横生枝节,刚打算往岸上走,然后沿着溪畔山路返回小镇,就现一名被众星拱月的年轻男子,笑着对小溪里站着的佩刀扈从说了句话,后者立即松开按住刀柄的手。本来盘腿而坐的年轻男子缓缓起身,竟然比两名佩刀扈从还要高出半个脑袋,肌肤白皙似女子,面容略显阴柔,他朝陈平安招招手,换上了小镇这边的地方方言,神色温和,笑道:“别怕,你继续按照原先的路线走就是了,我们不是坏人。” 小镇方言说得略微晦涩凝滞,不过陈平安听得一清二楚,犹豫了一下,陈平安对那位高大男子露出一个笑容,然后伸手指了指岸上,示意自己很快就上岸,不会打搅他们的聊天。 不等那男人说什么,陈平安身形矫健的几个跳跃,毫不拖泥带水地上了岸,消瘦身影很快就消失于绿荫渐浓的林间小路。 有些女相的男子悻悻然收回手,身边佐吏扈从们忍住笑,男人尴尬道:“那采药少年身手不俗嘛,看吧,我就说这里人杰地灵,所以啊,你们别抱怨这里比不得京城繁华,小地方有小地方的钟灵毓秀,别有一番滋味。” 不说还好,这位父母官的此地无银三百两,顿时惹来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然大笑。 高大男子正是小镇百姓眼中的财神爷吴鸢,窑务督造官,兼任龙泉任县令,面对下属们的嘲笑,也不恼火,坐下后继 续先前的话题,“龙泉县衙,文昌阁,武圣庙,城隍庙,四处建筑,光是匾额,零零散散就需要最少十五六块,陛下对于这次骊珠洞天安稳下坠,与大骊版图顺利接壤,维持住了七八分的地理全貌,竟然没有出现一次大的地牛翻身,故而龙颜大悦,御赐一块‘温故知新’匾额给了文昌阁……” 吴鸢说到这里的时候,一位风雅清逸的年轻人微笑道:“吴大人,你就没帮着咱们县衙跟陛下求一份墨宝?” 吴鸢叹气道:“求啊,怎么不求,可是陛下不答应,我有什么办法。这倒也怨不得陛下,毕竟小小一座县衙,若是得了陛下金笔御赐,让那么多当郡守、做刺史的封疆大吏怎么活?我以后还想不想混官场了?” 所有人会心一笑。 吴鸢安慰众人,“好在刘先生和国子监齐大祭酒分别答应了,到时候会让人送来两套匾额,分别悬挂在县衙和武圣庙,现在问题就在于文昌阁还差三块,城隍庙也缺两块,要不然在座各位,想想法子?难不成真要我自己提笔不成?那我一手蚯蚓爬爬的字,那是连我家先生也感到绝望的,当然,你们不嫌丢人的话,我当然无所谓,这辈子唯一一次将自己墨宝制成榜书匾额的机会,总算到来了!” 那位气质不俗的年轻人想了想,“那我给祖父写一封信去,我家祖父与那位隐世不出的白虬先生,关系不错,看能不能想办法给咱们吴大人脸面争光。” 吴鸢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那本官的脸面就交给你了,要是万一匾额不够,县令大人的脸面就等于丢在地上捡不起来,到时候唯你是问。” 年轻人脸色一僵,感觉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坑。 其余几位岁数相差不大的同僚,纷纷流露出同情神色,咱们这位吴大人的性格,那是出了名的顺杆子往上爬,稍微给点颜色就敢开京城最大的染坊,你敢跟他比拼谁的脸皮更厚? 这些个官气不重的年轻人,身上都有一个在东宝瓶洲北部王朝盛行的官职,秘书郎。 这个官职分文武两种,文秘书郎,像是幕僚谋士,为谋主出谋划策,排忧解难,武秘书郎,就是那两名腰间悬挂金丝佩刀的健硕青年,担任贴身扈从,护卫主官的安全。不过秘书郎一职,属于胥吏阶层,不纳入朝廷的清流正官,世家豪阀子弟出仕,往往由家族聘请或是雇用清客、供奉担任文武秘书郎,当然朝廷也有配名额,人数从两人到二十人不等,一律可以领取大骊俸禄。 吴鸢是寒族出身,私自请不起秘书郎,这些文秘书郎皆是朝廷配给,不过龙泉县在大骊版图上不过是一个大县,连郡都不是,原本只能配给文武秘书郎各一人,但是那两名金丝缠绕刀鞘的武秘书郎,分明是获得过卓越功勋的大骊军方高手,否则根本没有资格悬佩此刀。 其实吴鸢能够出任大骊龙泉县的第一任父母官,就已经能够说明很多问题。 年轻县令的授业恩师,是绰号“绣虎”的大骊国师。 他的未来老丈人,是在大骊边境沙场戎马半生的某位上柱国。 玩笑之后,吴鸢正色道:“这四座建筑,工程量已经很大,况且神仙坟和老瓷山的选址,小镇这边,从圣人阮师到四姓十族扎堆的福禄街桃叶巷,很默契地敷衍应付,显然接下来不会顺利,有得磨。但是真正的大事和麻烦事,还是接下来朝廷礼部、钦天监和书院三方将齐聚于此,进行敕封山神河神之事,如果不是山岳正神一事,受到的阻力实在太大,让陛下都有些犹豫,否则连陛下也会御驾亲临我们龙泉县。” 吴鸢看到他们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,掏出干饼使劲咬了口,轻松打趣道:“山岳大神这座大庙,最后能不能建在咱们辖境内的那座披云山上,能不能成为新的大骊北岳,真不是咱们可以掺和的,我们啊,就是县衙里的小鱼小虾,所以别啃着干饼操着中枢大臣的心了,随那些身着黄紫的官老爷们折腾去。” 周围人的心情稍稍好转。 吴鸢默默啃着干饼,犹豫了一下,含糊不清道:“有个消息,既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。卢氏王朝覆灭后,如何安置那些亡国遗民,一直是个大问题,我们龙泉县接下来会接收五千到一万人的刑徒,鱼龙混杂,三教九流都会有,所以大骊军方会一路严密监督,负责将这拨戴罪之身的刑徒迁徙至此。此举对我们而言,有利有弊,好处是龙泉县终于有点大县的雏形了,坏处嘛,就是乌烟瘴气,让本来就人生地不熟的我们更加无从下手,不得不卖力拉拢那些选择留在小镇的地头蛇。” 世家子出身却当了秘书郎的年轻人问道:“能不能将那些大族分而 治之?” 吴鸢毫不犹豫地摇头道:“难。初来驾到,谁愿意相信我们?” 吴鸢沉声道:“与其弄巧成拙,打草惊蛇,还不如慢慢来,我们来到这个历史渊源极其复杂的地方,诸位自然是跟随我吴鸢一起博取锦绣前程,但是我们必须清楚一件事情,大困境下的大磨砺,才能换取大富贵,所以你们谁要是想一两年就升官财,我觉得现在就可以掉头走人了,路费我吴鸢帮忙出。” 六位文武秘书郎神色坚毅,无一人有畏难退缩的心思。 吴鸢轻声道:“切记切记,不可急躁行事。” 这绝非是吴鸢说大话空话,而是在进入小镇没多久,他就吃了一个闷亏,当时出动大骊官方势力镇压那位紫烟河练气士,是他吴鸢一意孤行,冒着被朝廷问责的风险,果断先斩后奏,试图以此打破僵局,先赢得阮师的好感,继而借圣人之势压一压小镇四姓十族。 事实证明皇帝陛下那边并未追责,可是当时圣人阮师的反应,却让吴鸢汗流浃背,恨不得使劲扇自己一耳光。 有人好奇问道:“那些遗民刑徒,是用来给练气士们当苦力,帮着开辟荒山?” 吴鸢点头道:“除此之外,朝廷官方还会让练气士驱使两头年幼金线猿过来,加上道门符箓派的卸岭甲士和开山傀儡,争取在十年之内,将那六十多座山头全部开辟出来,道观寺庙,亭台楼阁,应有尽有。” 吴鸢身边那些年轻人,全部流露出神往之色。 小镇那边,处处平地起高楼,深山之中,多出一座座神仙府邸。 所有人相视一笑,尽在不言中。他们作为大骊龙泉县历史上第一拨官吏,注定会被载入青史,岂敢不勠力同心,不为注定前程远大的主心骨吴鸢效忠效命? ———— 披云山之巅,眉心有痣的清秀少年随手一挥袖,半山腰的云海被左右拨开,竭力远望,视线尽头,出现了一辆牛车和一辆马车。 他快意笑道:“开赌开赌喽。齐静春,我要是这一把赌赢了,那么你苦心孤诣留下的两炷香火,就要彻底断绝了啊。可怜可怜。” 少年两根手指捻住一枚印章,篆文为“天下迎春”四个字。 笑眯眯的少年双指骤然力,印章崩裂,化作齑粉,迅消散在天地间。 之所以如此轻而易举捏碎印章,源于其中四字真意,如人之心灰意冷,失望至极,故而早已自动消散。 他迅收回视线,最后看到一个背着箩筐的少年,独自走向小镇。 第八十章 出山 陈平安出山之后,先去往铁匠铺子,走过那座石拱桥的时候,少年双手合十,低头快步而行,神色无比庄重诚恳,碎碎念道:“老神仙有话好好说,千万别打人啊。如果有什么请求,可以晚上托梦给我,最好别大白天的,我是真的有点怕啊。” 所幸等到走到石桥那一头,陈平安安然无恙,少年顿时眉开眼笑,屁颠屁颠去找阮师傅和阮秀。 少年不知愁滋味。 阮邛依然是在檐下招待陈平安,一人一张小竹椅,阮秀站在她爹身后,满脸遮掩不住的喜悦。 阮邛看到满身尘土的草鞋少年,小心翼翼将箩筐放在身前,又动作轻柔地从大半箩筐的草药底下,掏出包裹两幅山河形势图的布囊,递给他的时候,愧疚道:“爬挑灯山的时候,山路被一条大瀑布拦住了,我就在瀑布下的深潭附近,找了个地方藏起箩筐,还搭建了一个小树架子遮风挡雨,没有想到爬到瀑布顶没多久,就下了大雨,雨水实在是太大了,等我赶紧下去,树架子果然已经被压塌了,箩筐和棉布行囊被雨水浸透,好在两张地图用黄油纸包裹得比较严实,等到太阳出来后,我拿出来看了一下,只是地图边角有些湿,但是晒干之后还是有明显的痕迹……” 阮邛打开布囊和黄油纸,现两幅地图品相几乎完好无缺,那点折损根本可以忽略不计,再说了,两张摹本地图而已,所以窑务督造署和龙泉县衙那边,根本就没有要拿回去的意图,但是阮邛可不愿意拿这个真相来安慰少年,瞥了眼站在自己身前局促不安的陈平安,问道:“暴雨时分,在挑灯山的那条龙湫瀑爬上爬下,你找死啊?” 陈平安笑着不说话。 阮邛挥挥手,示意少年坐回去,别站在自己身前碍眼。 陈平安坐回那张翠绿可爱的小竹椅上,当他把两幅地图送还阮师傅后,整个人终于如释重负,这一路上如果不是害怕糟践了那两幅珍贵地图,他这趟入山出山最少可以省下三四天时间。而且这么久相依为命,一向念旧的少年其实内心深处,对两张地图有些不舍,每逢天气晴朗、登高望远的时分,陈平安就喜欢拣选一个视野最开阔的地方,然后摊开那两张地图,举目远眺看一下山河,收回视线低头看一下地图。 大半个月来,陈平安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如此充实过。 阮邛突然将那两幅地图轻轻抛给陈平安,“椅子还不错,回头再做两张,地图就当是报酬了,送给你。” 虽然阮邛还是不喜欢这个泥瓶巷少年,但是阮邛还不至于因此而全盘否定陈平安。 阮邛完全能够想象那副场景,一场滂沱大雨里,心急如焚的清瘦少年沿着瀑布往下,只为了看一眼地图才能安心。 当然,在阮邛眼中,这种行为一点都不英雄气概,相反还很刻板迂腐。 说实话,相比这个苦兮兮的少年,阮邛更欣赏小小年纪就懂得审时度势的大骊皇子宋集薪,或是生性开朗、万事不愁的刘羡阳,哪怕是锋芒毕露的马苦玄,也有很多可取之处,哪怕是自幼跟随在齐静春身边的读书种子赵繇,也没有陈平安这么死板不开窍。 之所以临时改变主意,将地图找个由头送给陈平安,其实是下定决心要跟这个少年划清界限,铁匠铺子可以收纳他作为铸剑学徒,但绝对不会成为自己的开山弟子,以后自己按照承诺,庇护他买下的山头,但是这小子绝对不要想跟自己闺女有任何牵连。 其实说到底,阮邛并非是因为出身看轻陈平安,而是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 阮邛的徒弟,必须是他的同道中人,双方亦师亦友,能够联手为宗门打造千年盛世,所以性情相合,极为重要。 陈平安自然不知道阮师傅的思绪绕了那么一大圈,少年只是接住地图,抱在怀里,问道:“衙署那边督造官大人不会有想法?” 阮邛冷笑道:“最少在六十年之内,我都是这座龙泉县的太上皇,所以我的规矩最大。” 阮秀嘀咕道:“爹,哪有你这么往自己脸上贴金的人。” 对于女儿的拆台,阮邛置若罔闻,对陈平安沉声道:“说正事,你最后选中了哪五座山?” 陈平安下意识坐直身体,“在神秀山周围,我选中了三座,宝箓山,彩云峰,仙草山。” 阮邛点了点头,“眼光还算不错,宝箓山占地很大,在六十多座山头里名列前茅,而且不是什么空架子。我如果不是为了今后的那座护山大阵考虑,会舍弃横槊峰选择宝箓山,毕竟在这千里山河当中,除非是山神坐镇或是藏有秘宝,谁占据的地盘更大,谁拥有的灵 气就更多,肯定就更占便宜。” “仙草山是唯一一座有望诞生草木精魅的风水宝地,只可惜地方实在太小,哪怕出现一位,根脚和品相应该不会太好,道理很简单,小小池塘如何养得出一条大蛟龙。至于彩云峰,比较一般,除了地势高、风景秀美之外,对于修行一事,并无多少裨益,除非你有本事从云霞山弄来云根石,安置在彩云峰几处山脉窍穴,才有可能是一桩好买卖。” “你没有去看过黄湖山的那座湖泊?” 阮邛的最后一个问题,让陈平安愣了愣,“看过。” “你继续,还有两座山头是什么?” 阮邛点到即止,没有继续之前的话题,已算仁至义尽,不再继续泄露玄机。 因为黄湖山的那座小湖,与仙草山有异曲同工之妙,不同之处,在于仙草山有希望出现草木精魅,黄湖山则盘踞着一条井口粗细的蟒蛇,是名副其实的“地头蛇”,只是与某条小泥鳅的“争水之战”中遗憾落败,失去了近在咫尺的大道机缘。 但是大道之妙就在于并无绝人之路,如今骊珠洞天破碎下坠,被龙王篓抓去大隋的金色鲤鱼、化作阮秀手腕上那只镯子的火龙,截江真君刘志茂身边的那条泥鳅,被赵繇画龙点睛的木龙,再加上拼了命也要死死跟随王朱的土黄色四脚蛇,这五条小玩意儿,便是骊小珠洞天,三千年后即将寿终正寝之际,真正积淀下来的五份大机缘,至于那些养剑葫芦、照妖镜之类的法宝灵器,当然肯定不差,可是比起那五份活生生的福缘气运,仍是逊色许多。 而黄湖山的那条大蟒,如今反而因祸得福,方圆千里,已经没有对手能够跟它掰手腕,一举成为雄踞一方的霸主。以后山神河神一旦入驻其中,这条大蟒只要识趣一些,能够被其中一位招安至麾下,获得大骊朝廷的官府护身符后,说不定从此就是一片坦途,真正走上修行之路。 陈平安说道:“我打算买下真珠山和落魄山。” 阮邛愣了愣,好奇问道:“真珠山也就罢了,一颗迎春钱而已,可以说是千金难买心头好。可那落魄山,你是如何看上眼的?照理说此山位于大骊龙泉县的西南边境,按照你的行程,肯定没有去过,以前更是大骊的封禁之山,你就凭一个名字就选中了它?” 陈平安有些汗颜,不愿意说出原因。 当时陈平安摊放着地图,犹豫不决到底选取哪一座大山,结果有一只飞鸟从头顶掠过,竟然拉了坨屎在形势图上,陈平安赶紧擦拭干净,现之前那坨屎的位置,刚好就在落魄山三个字上。陈平安不再多想什么,就毅然决然选中了落魄山,也不管这个山名晦气不晦气。 姚老头曾经说过,山水之间皆有神灵。 所以陈平安就当做是山神老爷的一次暗示。 阮邛想了想,“选中落魄山,不是不行。那就这么说定了,落魄山,宝箓山,仙草山,彩云峰,真珠山。五座山头,三百年期限,在此期间,你就算把一座山峰全部挖空搬走,也没有人拦阻。山上一切出产,无论草木灵药,还是飞禽走兽,甚至是偶然所得的秘宝,都属于在大骊山河谱牒契约上画押的那个人名。” 陈平安点头道:“明白了。” 阮邛耐心道:“需要注意的事项,一个是你死之前,必须通过龙泉县衙向大骊朝廷告知消息,你需要更换继承五座山头的某个或者某些个人名。当然,大骊户部那边会存放一份秘密档案,你可以在名下五座山头,分别下写下一个遗产受惠人,为的是怕你某天暴毙,死前来不及交代后事立下遗嘱。再一个是在三百年内,你如果想要卖出山头,并不是随时随地就能够决定的,必须通过大骊官府那边最少三方势力的点头答应,交易才能实现,而且我不推荐你卖出这几座山头,因为你不管卖出什么样的高价,最后你都会现自己卖亏了。” 阮邛虽是坐镇一方的兵家圣人,却与一个骤然富贵而已的陋巷少年,平起平坐地讨论事务,看似荒诞不经,实则再合情合理不过。涉及到开山立派的千秋大业,还有自家闺女的证道契机,容不得阮邛他不苦口婆心,恨不得把道理情况一点点掰碎了解释给眼前少年听。 阮邛问道:“陈平安,有什么想问的吗?” 陈平安摇头笑道:“没了。” 阮邛点头道:“那就先这样,我估计你还剩下些铜钱,回头我帮你留心一下小镇那边的铺子交易,你同样可以趁机入手,但是贪多嚼不烂,以后小镇八方势力鱼龙混杂,你买下一两间底子相对厚实的老字号铺子,就可以了。” 陈平安脸色微微涨 红,“谢谢阮师傅。” 阮邛自嘲笑道:“君子怀德,小人怀土。” 陈平安有些疑惑,因为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 阮邛挥挥手赶人道:“忙你的,不用管这些无病呻吟,何况你小小年纪,本就没有到可以谈心胸、谈境界的地步。” 陈平安站起身,背起箩筐,突然听到阮邛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题外话,“齐先生走了之后,偶尔怀念一下齐先生,当然没有问题,人之常情,但是别让自己陷进去,更别想着刨根问底。等到买下五座山头和一两间铺子,你就舒舒服服躺着收钱,娶妻生子,开枝散叶,也算光宗耀祖了。我阮邛也好,大骊朝廷也罢,都会看护着你和你的家业。就像你的名字,平平安安,比什么都重要,说不得以后哪天时来运转,走上修行路,也不是没有机会。” 陈平安默然离去。 在少年离开铺子后,阮秀坐在竹椅上,问道:“爹,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?” 阮邛淡然道:“意思是说,思想境界不如君子的小人,只会一门心思想着获得一块安逸之地。” 阮秀奇怪道:“这有什么错,安土重迁,搁哪儿也挑不出毛病来啊,怎么就小人了?这句话谁说的,我觉得不讲道理。” 阮邛脸色晦暗,轻声道:“所以儒家圣人又说了,吾心安处即吾乡。” 阮秀气呼呼道:“读书人真可恼,天底下的道理全给他们说光了!” 阮邛语重心长道:“秀秀啊,这也不是你不爱读书的理由啊。” 马尾辫少女故作惊讶咦了一声,连忙起身道:“爹,我怎么突然多出一大把力气,那我打铁去了啊。” ———— 陈平安赶往杨家铺子,将大半箩筐的各色草药送给一名店伙计手里,称完斤两,陈平安拿到手二两银子,其实许多稀罕草药都算是陈平安半卖半送给铺子,一些个那名年轻店伙计根本认不出不识货的草药,其实是杨老头颇为看重的重要药材,这些花花草草才是真正值钱的好东西。 但是陈平安这趟进山,采摘采药本就是顺手而为,根本没想着赚钱,事实上在陈平安学会进山烧炭之后,几乎次次卖药给杨家铺子的店伙计,除了卖给店铺里那个名叫李二的憨厚汉子,其余数十次,次次都是亏的。 杨老头从不会收取陈平安的药材,如果陈平安敢白送给铺子,就会被杨老头扔到大街上,可如果卖给店里伙计或是坐馆郎中,那么不管什么离谱的价格,性情古怪的杨老头便会不闻不问。 这次陈平安没有见到杨老头。 走出铺子后,陈平安现路上很多人都在议论纷纷,说是那座十二只脚的螃蟹牌坊那边,出了大事情。说是老监造官大人,卸任之前出钱建造廊桥的那个宋大人,风风光光地回到小镇了,而且这次是以一个礼部郎中的了不得身份,带着一批文绉绉威风八面的官老爷,看上了螃蟹坊那四块匾额的字,毕竟都是读书人嘛,可以理解,但是不知为何,督造官衙署那边得到消息后,立即就火烧屁股地入山,通知那位原本打算去远幕峰查看伐木事宜的小吴大人,然后这位财神爷就带着幕僚佐吏,更加火急火燎地一起出山,拦住了官场老前辈宋大人那一行人。 无事一身轻的陈平安就顺着人流往牌坊楼走去,远远站在人群外边。 看到牌坊四方匾额下,架起了八架梯子,一块匾额左右两边各有梯子。但是当下只有“当仁不让”匾额的左右,站着两位年龄悬殊的儒士,其中年长一人,正低头,似乎对着脚下某人疾言厉色,用外边的大骊官方雅言训斥着什么。 有人拍了一下陈平安的肩膀,笑呵呵道:“陈平安,这么巧啊,你也看惹恼呢?” 陈平安转头一看,是那个眉心一颗朱红小痣的话痨少年,实在是有些怕他的絮絮叨叨,就说道:“随便看看,好像也听不懂他们讲什么,这马上就回家。” 模样清雅秀气的少年笑道:“别啊,你听不懂,我可以解释给你听嘛,这件事情可有意思了,你要是错过了,以后肯定后悔!你们的小镇父母官吴鸢大人,这会儿是跟品秩更高的礼部老爷们起了冲突,站在楼梯上那个,是礼部的右侍郎,算是正儿八经的大骊重臣了。一边呢,估计是老资历的前前任监造官宋大人,拿那匾额的事情跟人拍胸脯邀功,说保管把匾额给你老人家留着,送回你老家里不敢说,送到礼部衙门肯定板上钉钉的,于是这才当上了正五品的郎中,所以这次礼部老爷们趁着敕封山神河神一事,名正言顺过来收取东西了。另一边呢,是把小镇所有宝贝视为自己禁 脔的小吴大人,一听有人要拿走小镇仅剩不多的珍贵老物件,如何能答应?退一步说,哪怕心里愿意捏着鼻子受这窝囊气,可要知道四姓十族那么多老狐狸,正在旁边憋着坏看笑话呢,如果他这个时候装了孙子,估计以后就很难当上那些大族门户的爷爷喽。本来就不顺的文武两庙选址,肯定要黄了。” 陈平安认真听完少年眉飞色舞的讲解,问道:“你到底是谁?怎么知道这么多?” 少年伸出一根手指,指着自己,笑道:“我?哈哈,我可不是大骊朝廷命官。我姓崔名瀺,瀺字比较生僻难写,麻烦得很,你不用管。” 陈平安看着少年的眼睛。 少年神色自若,嬉笑道:“我年纪比你大,所以你可以喊我崔师伯。” 陈平安笑了笑。 少年也跟着笑起来,双手轻轻搓着脸颊,“没关系,我还有个绰号,喊起来应该比较顺口,叫绣虎。” 第八十一章 国师 看着笑眯眯的少年,陈平安感到紧张,身体紧绷,完全不由自主。 当初与蔡金简、苻南华生死相搏,陈平安其实越是接近他们,就越心如止水。哪怕后边跟正阳山搬山猿纠缠,然后被追杀,陈平安大概是一开始就存有必死之心,虽然事后想起会有后怕,但交手期间,不管如何命悬一线,陈平安其实没有紧张,当然也可能是根本顾不上。 唯一一次记忆深刻的紧张,是与杏花巷的同龄人马苦玄,在神仙坟那场势均力敌的交手,陈平安其实当时手心满是汗水。 陈平安近乎本能的敏锐直觉,崔瀺仿佛对此丝毫不感到意外。 崔瀺既然胆敢在老瓷山,出言挑衅深不可测的杨老头,当然不是故弄玄虚的伎俩,否则也不至于让跻身十一楼的兵家圣人阮邛心生忌惮。 他对草鞋少年掩饰不住的那点紧张,故意视而不见,转移视线,面朝那座跟大骊京城极有故事的大学士坊,伸出一根手指,神色依然热络殷勤,解释道:“儒教的当仁不让,道教的希言自然,佛教的莫向外求,兵家的气冲斗牛,四块匾额,十二个字,蕴含着书写之人磅礴充沛的神意,还有当初在这里订立规矩的三教一家四位圣人,他们故意留在此地的一部分气数,你瞧见那位侍郎大人手里的物件没,是专门用来拓碑的,目的是要把那些字里的精气神一层层剥下来,第一道拓碑,肯定与‘真迹’最相似,形似且神似,越到后来,距离真迹原貌就会越来越远,价值当然就越来越小,我觉得除了莫向外求四个字,能够勉强撑住六次,其余三块匾额恐怕都撑不过四次,尤其是兵家的气冲斗牛,好像有两个字不久之前死了,所以两次过后就可以收工。” 陈平安有些震惊,原来这里头还有这么多门道,字不仅仅是排列在书籍里,或是写春联挂在墙上,或是墓碑上刻下已故之人的名字。 陈平安没来由想起齐先生赠送印章的那些字,以及年轻6道长的药方。 崔瀺继续说道:“作为拓碑的那些纸张,极其名贵,每一张都厚如木片,是别洲道教真诰宗独有的宝贝,名叫风雷笺,写字的时候,笔尖与纸张摩擦,带起一阵阵风雷之声,咱们皇帝陛下也库藏不多,平时根本舍不得用,偶尔会拿出来犒赏功勋大臣,或是年末赏赐给六部里某个衙门,所以这次礼部对那些字是志在必得,咱们这位前程远大的小吴大人,心思太重,方方面面都想抓住,抓稳,估计在小镇以后会处处碰壁,别处的灭门太守、破家县令,到了他这里,就当得殊为不易啊。” 陈平安听天书一般。 虽然身边少年的口气很大,但是陈平安没觉得他是在胡说八道。 眉心一点朱砂的少年说自己不是大骊的官员,不似作伪,但当时出现在铁匠铺子,却跟随在督造官吴鸢身边,阮秀说有可能是吴大人的伴读书童,所谓书童,就是自家公子负笈游学时,在那个在旁边背着书箱的家伙。可陈平安现在可以确定,眼前这位自称绰号绣虎的清秀少年,绝对不简单。谈吐见识也好,风雅气度也罢,比起龙尾郡嫡长孙陈松风和老龙城少主苻南华,只好不差。 在陈平安印象中,他所认识的所有人当中,其中一小撮人很特别,比如窑头姚老头,常年沉默寡言,偶尔说话多半就是在骂人,但是每次姚老头进山后,整个人的精神气就格外好,会给人一种比青壮男子还体魄雄健的错觉。又比如杨家药铺的杨老头,很公道,跟你关系再差,也不会对你如何,但是跟你关系再好,也不会故意多给你什么。还有刚认识没多久的宁姚宁姑娘,身上也带着一股英气。以及流露出真面目的杏花巷马苦玄,就是满身的锐气和戾气。 这个绰号绣虎的崔瀺,也是如此。 就像是比苻南华蔡金简这拨神仙子弟,更高高在上的存在,陈平安甚至觉得哪怕截江真君在他面前,崔瀺的眼神脸色一样是这么漫不经心。 当然,少年的话痨,只有风雷园的刘灞桥,能够与之媲美。 少年突然笑问道:“陈平安,你能不能带我去一趟宋集薪家的院子?” 陈平安心弦一紧,貌似随意问道:“可是牌坊这边还没散呢?” 那少年笑眯起眼的时候,像一位人畜无害的俊美狐仙,“知道你在担心我意图不轨,实话告诉你好了,我跟宋集薪的弟弟很熟悉,他很好奇自己哥哥在小镇这十多年,到底是如何生活的,就托付我一定去亲眼看一看,回到京城后好跟他说道说道。” 陈平安问道:“他既然跟宋集薪是亲兄弟,就不能自己问吗?” 少年打了个响指,赞赏 道:“陈平安你挺聪明啊,这么快就找出漏洞了。” 陈平安有点跟不上这个家伙的思路。 少年揉了揉眉心,无奈道:“他跟那个素未蒙面的哥哥宋集薪,因为父母的缘故,使得兄弟还没见面就关系很差了,富贵门庭里的龌龊事,就跟泥瓶巷杏花巷的鸡毛蒜皮事情,一样多。所以你要体谅一下。” 陈平安笑问道:“如果我不答应,你是不是就会找我的麻烦?” 少年一脸疑惑,然后指着自己鼻子,委屈道:“我像是穷凶极恶之辈?你看看我,瞪大眼睛仔细看看,我像是那种一言不合就要杀人全家的人吗?” 陈平安老实回答:“看着是不像。” 少年倒抽一口冷气,“这话怎么听着不想好话啊。” 他双手环胸,冷哼道:“你不愿意带我去,那我自己问路去。” 陈平安问道:“你又没钥匙,连院子也进不去,去了看什么?” 少年脸上浮现出“你陈平安太年轻了”的欠揍表情,微笑不语。 陈平安对这种笑容再熟悉不过了,刘羡阳和顾粲经常有。 陈平安叹了口气,“那我带你去泥瓶巷,院子你就别翻墙进去了,只能带你到门口。” 少年一巴掌重重拍在陈平安肩膀上,“早干嘛去了?!” 少年转身大踏步离去,远离人头攒动的牌坊楼。 他突然停下脚步,转头一看,背着箩筐的陈平安走在方向相反的街道上。 有些狼狈的少年赶紧小跑跟上。 进了泥瓶巷后,少年左右张望,啧啧道:“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泥瓶巷啊,藏龙卧虎,出人才,出人才啊,以后百年,除去杏花巷,估计福禄街和桃叶巷加在一起,也比不过这里了。” 少年说起这些神神道道的言语,竟然一点也不让人觉得突兀。 一路行去,少年时不时会蹦跳几下,观望一些矮墙后头的院子景象。 陈平安带着他来到宋集薪院门口,“就是这里。” 少年站在巷子里,很快看到那副宋集薪自己书写的春联,眼前一亮,感慨道:“这就是宋集薪和那位婢女稚圭居住的宅子?嗯,字真不错,比他弟弟要有悟性多了。越看越喜欢。” 说着说着少年就走上前,踮起脚跟后,就要动手去撕下春联。 陈平安急了,赶紧拦下少年,“你要做什么?” 少年一脸天真无辜,“宋集薪这辈子都不会回到这里了,留着这副春联风吹日晒,渐渐消失,还不如我留着拿去京城呢。” 陈平安坚持己见,摇头道:“不行,在到了年关自己更换春联之前,贴着的春联是不能撕掉的,否则容易家门晦气。” 少年哦了一声,失落道:“小镇还有这个讲究啊。” 陈平安问道:“要不要去我院子坐坐?” 少年摆摆手,“算了算了,那么点大地方,估计连杯茶都喝不上,走了走了。对了,这条巷子不是断头巷吧,这么一直向前走,能走出去?” 陈平安笑道:“能走出去的。” 少年大步离去,不忘背对陈平安抬起手,晃了晃。 陈平安目送奇怪少年离去,然后回到自己院子,看到墙脚根的槐枝还在,放下箩筐,从屋内搬出一条板凳坐下。 陈平安猛然起身,飞快跑到泥瓶巷子里,果不其然,一个鬼鬼祟祟的家伙跑得飞快。 陈平安来到宋集薪家门口一看,春联被偷了。 陈平安站在原地,看着院门两边光溜溜的墙壁,有些说不出话来,苦笑道:“这什么人啊,太不厚道了。” ———— 陈平安唉声叹气地走回自家院子,却现杨老头不知何时坐在了那条板凳上,大口吐着烟雾。 老人缓缓道:“年纪轻轻,唉声叹气做什么,好不容易积攒下来一点元气,也要外泄,练拳之人尤其如此。” 陈平安悚然,沉声道:“记住了。” 老人问道:“姓宁的那个小闺女,怎么突然就走了?害我少赚了一袋子迎春钱。” 陈平安蹲在老人身边,摇头道:“我也不清楚。只知道宁姑娘跟一个叫倒悬山的地方有些关系。” 杨老头点头笑道:“倒悬山啊,鸟不拉屎的破烂地方,是两个地方的交界口,为了防止双方胡乱流窜,道祖三位弟子之一的一个大掌教,就使用了乾坤颠倒的神通,用来威慑外族,说到底,倒悬山其实就是一方世间天字号的山字印,手段霸气得 很呐。” 老人言语之中,既有讥讽也有怅然,陈平安当然不知其中缘故。 杨老头问道:“你打算买山头?” 陈平安在这个老人面前从不打马虎眼,老实回答道:“打算买五座山,宝箓山、彩云峰和仙草山,在阮师傅的三座山头附近,还有落魄山和真珠山两座……” 老人打断少年的话语,皱眉道:“你为何会买下落魄山?是谁暗示你了?阮邛?不应该啊,他明摆着不想跟你牵扯太深。” 陈平安疑惑道:“落魄山很奇怪吗?” 老人犹豫了一下,重重吐出一个烟圈,点点头,“除了披云山和香火山,就属这座落魄山最有嚼头,不过目前为止,恐怕连大骊钦天监地师也看不出来,所以标价不会太高,你算是占到天大便宜了。” 老人眼神凌厉,无形中加重语气,“你还没有说为什么会买下它!” 陈平安尴尬道:“看地图的时候,头顶掉下一坨鸟粪,刚好落在落魄山三个字上,以前姚老头总说山水之间有看不见的神灵,我觉得挺有缘分,而且当时实在不知道该买什么山头,就胡乱决定买下它了。” 老人听到“姚老头”之后,白茫茫烟雾之后的眼神有些复杂,点点头,“如果是这样,倒也勉强说得通。” 陈平安笑问道:“阮师傅已经答应,帮我去买下那五座山,那么我是买赚了?” 杨老头嗯了一声,轻声道:“赚到了。” 老人有些疑惑,当真是因为没了骊珠洞天的规矩限制,陈平安的运气开始否极泰来了? 陈平安突然记起一件事,“那个眉心有痣的少年,说自己姓崔,绰号绣虎,还说是我可以喊他师伯。” 杨老头没有说话。 果然如此。 大骊国师崔瀺,虽然没有官身,却是大骊王朝所有练气士名义上的领袖,听说还是东宝瓶洲屈指可数的围棋国手。 但是师伯一事,从何说起? 老人站起身,提醒道:“好好留着齐先生送给你的那四方印章,尤其是带有静字的那一方,小心藏好。这个崔瀺也好,还是之后遇到的任何人,你都不用怕,当然也别轻易挑衅。只需要记住一点,你在成功买下五座山头之后,宜静不宜动,哪怕是夹着尾巴做人都不会错。” 陈平安仔细思量一番,使劲点头道:“记下了!” 第八十二章 先生学生,师兄师弟 离开了狭窄阴暗的泥瓶巷,走在宽阔明亮的二郎巷,眉眼灵动的少年脚步轻盈,大袖晃荡,手里拿着那副从泥瓶巷墙头偷来的对联。 一位本该出现在督造官衙署的高大男子,此时站在门外,已经等候良久,始终闭眼屏气凝神,听到脚步声后,睁眼看到那位熟悉又陌生的少年后,赶紧侧过身,束手而立,恭声道:“先生。” 少年嗯了一声,随手把对联交给吴鸢,摸出钥匙打开门,刚要跨过门槛,突然后退一步,重新拉上两扇院门。 吴鸢差点撞上自家先生的后背,这位龙泉县的父母官连忙后退数步,有些奇怪先生的举措。 名叫崔瀺的少年双手拢袖,朝两位彩绘门神努了努嘴,“你那位老丈人的先祖,就挂在这儿呢,威风吧?” 这个别扭至极的说法,让吴鸢一阵头大。 他虽然跟顶着上柱国头衔的老丈人不对付,可跟那位尚未娶过门的媳妇,那真是情投意合,是京城出了名的一双良人美眷,尤其是一位英俊潇洒的寒族书生,饱读诗书,赶赴京城,科举落第,却赢得美人心,在不被所有人看好这段姻缘的形势下,一举成为大骊国师的亲传弟子,名动朝野,瞬间传为美谈,以至于惊动了皇帝陛下,下旨在养正斋召见吴鸢。 在那之后,未来老丈人就对吴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不再对女儿扬言要打断吴鸢三条腿了。 崔瀺跨过门槛,随口道:“我一直思考一个问题,咱们儒家信誓旦旦的‘谆信明义,崇德报功,垂拱而天下治’,到底有没有机会实现。” 吴鸢轻声问道:“先生想出答案了吗?” 崔瀺撇撇嘴,“很难。” 吴鸢哑然。 崔瀺笑问道:“是不是觉得问了句废话?” 吴鸢诚实回答:“有一些。” 大概是师生之间的对话,一贯如此坦诚相见,崔瀺并未恼火,只是斜眼瞥了一下吴鸢,惋惜道:“世间很多事情,珍贵之处不在结果,而在过程。” 吴鸢鼓起勇气问道:“先生能否举例?” 崔瀺一边领着吴鸢走向正堂匾额下的朱漆大方桌,一边说道:“比如你跟袁上柱国家的千金小姐,如今恩恩爱爱,缠缠绵绵,牵个小手都能开心好几天,可是等到哪天总算把她给明媒正娶了,上了床一番神仙打架之后,你很快就会感到失落的,原来不过如此啊。” 吴鸢龇牙咧嘴,这话没法接。 崔瀺示意吴鸢自己找位置坐下,自己继续站着仰头望向那块匾额,说道:“可是你会因为这个无趣的结果,而放弃跟袁家大小姐滚被子的机会吗?显然不会吧。” 崔瀺自己也觉得这说法不太入流,“那我就换个说法,比如修行,寻常练气士,目标肯定是中五境,天才一些的,会选择上五境。又比如为官,野心小的,是入流品就行,志向大的,是做黄紫公卿。然后在漫长的登山途中,很多人会一直抬着头盯着山顶的风光,身边的树木葱茏,脚下的春花烂漫,都是看不到的,就算看到了,也不会驻足欣赏,枉费了圣人的谆谆教导,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啊。” 吴鸢陷入沉思。 崔瀺突然哈哈大笑起来,“你连这种狗屁道理也相信?天底下最没有意思的东西,就是道理了。” 吴鸢无奈道:“要是以前,我肯定不会在这种问题上深思,可是先生此次出关,先是换了这身‘行头’,又莫名其妙要来这座小镇见故人,学生实在是吃不准了。” 崔瀺笑过之后,懒洋洋瘫靠在宽大的椅子上,“话说回来,这番大道理不全是废话,我虽然重事功而轻学问,但这不意味着学问一事,就不需要用心对待,说句最实在的话,凡夫俗子不下苦功夫、死力气去努力做成一件事,根本就没资格去谈什么天赋不天赋。” 崔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椅子把手,脸色平淡从容,微笑道:“只有真正努力之后的人,才会对真正有天赋的人,生出绝望的念头,那个时候,会幡然醒悟,留着眼泪告诉自己,原来我是真的比不上那个天才。” 吴鸢笑道:“围棋一道,整个东宝瓶洲的国手和棋待诏,想必都是以这种心态面对先生。” 崔瀺扯了扯嘴角,“可是在有些事情,天纵奇才如先生我,也一样用这种眼光看待某些人。” 吴鸢摇头道:“学生不信!” 崔瀺伸出手指,点了点满身正气的督造官大人,笑嘻嘻道:“小吴大人,这激将法用得拙劣了啊。” 吴鸢哈哈大笑,抱拳作揖讨饶道:“先生慧眼如炬 。” 吴鸢的眼角余光,时不时掠过一位肌肤晶莹的木讷少年,他呆呆痴痴,眼神空洞,就坐在不远处天井旁边的小板凳上,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,微微仰起头,姿势如坐井观天。 其实吴鸢刚才一进屋子就看到了他,便觉得浑身不舒服,但既然先生不愿主动开口,他就不好问什么。 吴鸢望向桌上那副春联,拿回一张仔细观摩,抬头问道:“先生,这幅对联是谁写的?这个人很有意思啊。” 崔瀺打了个哈欠,换了个更慵懒舒服的姿势缩在椅子里,“暂时还是名叫宋集薪吧,不过估计过几年,会改回宗人府档案上那个被划掉的老名字,宋睦。” 吴鸢立即觉得这张轻飘飘的对联很烫手。 他忍不住问道:“先生要这春联做什么?” 崔瀺笑道:“给你那位宝贝师兄长长见识,省得经常说我是仗着年纪大,才能字写得比他好,现在好了,这副春联是他的同胞兄弟写的,我不信他还能找到什么借口。” 吴鸢想了想,忍住笑意,轻声道:“比如宋集薪在乡野之地,整天没事做,光顾着练字,所以勤能补拙,所以写出来的字就好一些?” 崔瀺一脸惊讶,“这也行?” 吴鸢笑着点头,“小师兄做得出来。” 崔瀺摇头道:“说一千道一万,还是打得少了,规矩从来棍棒出啊。” 吴鸢把那张春联放回桌上,随意说道:“先生你的先生,一定规矩很重。” 吴鸢一直不知道自家先生师承何处,甚至连大致文脉流传都不清楚。恐怕整个大骊,晓得此事的人物,屈指可数。 崔瀺突然微微坐直身体,“错喽,先生教我,就跟我教你们差不多,一样的,所以我的先生,才教出我这么个学生,数典忘祖,做人忘本,嗯,还有欺师灭祖。” 吴鸢以为自己听错了。 崔瀺淡然道:“你没有听错。” 崔瀺伸了个懒腰,“我求学之时,还没有现在这般激进,只敢提出‘学问事功,两者兼备’之议,先生就赏了我‘世风日下之罪魁祸’八个大字。” 崔瀺越来越坐正身体,直视着对面自己学生的眼睛,“你知道最可气的地方,是什么吗?是我这位先生,不等我说完议题,就打断了我,一向以治学严谨著称于世的先生,甚至不愿意为这个问题多想一天,一个时辰,一炷香,都没有,就直接丢给我那八个字。我有个师弟,每次跟先生询问经典疑难,先生必然次次如长考一般,悉心教导,唯恐出现丝毫偏差,其中一次,你知道我家先生想了多久,才给出他的答案吗?” 崔瀺伸出一根手指。 吴鸢尽可能往多了去想,试探性说道:“一个月?” 这一刻,以清秀少年面貌现世的大骊国师,脸色古怪至极,似笑非笑,似哭非哭,“十年。” 吴鸢咽了咽口水,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。 崔瀺重重呼出一口气,自嘲道:“故人故事故纸堆,都无所谓了。何况不无所谓,又能如何呢?” 崔瀺站起身,收起那股罕见的复杂情绪,对吴鸢说道:“今天让你来这里,是要你见一个人,我先忙点事情,你去门口等着。” 吴鸢如获大赦,起身离开。 崔瀺走到那个容貌精致的痴呆少年身边,蹲下身后,揉着下巴,像是在寻找瑕疵。 暮色中,吴鸢带着一名戴着斗笠的男子走入大堂,崔瀺这才站起身,对他们两人说道:“自己人,随便坐。” 那人落座后,轻轻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英俊却病态苍白的脸庞,整个人精神气极其糟糕,像是身负重伤,咳嗽不断,散出淡淡的血腥味。 吴鸢脸色凝重:“观湖书院崔明皇?!” 然后吴鸢迅望向自家先生。 崔瀺,崔明皇。大骊国师,观湖书院。 难道? 吴鸢头皮麻,心头震动,开始担心自家能否活着离开这座宅子了。 先生杀人,口头禅是按规矩办事。 但问题是大骊王朝的练气士,几乎没有谁能够理解先生的规矩。 就算是吴鸢这种嫡传弟子,也从来不敢认为自己真正了解先生的心思。 崔瀺搬了条椅子到木讷少年身边,背对着吴鸢和崔明皇,笑道:“不用紧张,一位是我难得欣赏的家族子弟,一位是有望继承我衣钵的得意门生,所以你们两个不用猜来猜去,可以把事情往好处想。” 吴鸢壮起胆子,问道:“ 先生出自崔氏?” 崔瀺没理睬。 崔明皇苦笑道:“师伯祖早就被崔家逐出宗族,还下令生不同祖堂,死不共坟山。” 吴鸢脸色阴晴不定。 始终没有回头的崔瀺笑着说道:“放心,这些腌臜往事,咱们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,一开始就知道的。对了,崔明皇,吴鸢接下来任何问题,你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。” 吴鸢灵犀一动,直接问了一个最大的问题,“齐静春之死,是先生的手笔?” 崔瀺不愿意开口说话。 崔明皇脸色如常,回答道:“齐静春之前得到过一封密信,来自山崖书院,写信之人告诉齐静春,他们那位自囚于某座学宫功德林的先生,真的死了。” 吴鸢皱了皱眉头,这是他不曾听闻的一桩天大秘事,估计是只有儒家三大学宫和七十二书院的当家人物,才有资格知晓内幕。但是其它一些风言风语,吴鸢和许多出身世族的读书种子一样,大多有所耳闻。 不过短短百年,昔年被尊奉于儒教文庙第四位的神像,先是从文圣之位撤下,挪到了陪祭的七十二圣贤之列,然后从陪祭贤的位置上不断后移,直到垫底,在今年开春时分,更是被彻底搬出了文庙,不但如此,有人试图偷偷将其供奉在一座道观内,却被现,最终被一群所谓的无知百姓推倒打烂,朝野上下,这位圣人的毕生心血,所撰写经典文章,一律禁绝销毁,所推行的律法政策,被各大王朝全部推翻,名讳从正史中删除。 先是江河日下,然后日薄西山,摇摇欲坠,最后一夜之间泥牛入海,悄无声息。 崔明皇将一桩惊人阴谋娓娓道来,“山崖书院如今已经被撤掉了七十二书院的身份,你们大骊虽然对此心有不甘,毕竟齐静春和书院对于教化百姓一事,以及帮助大骊摆脱北方蛮夷的身份,居功至伟再者,没了书院吸引东宝瓶洲北方门阀士子,大骊的文官体系,必然遭受巨大冲击。但是大势所趋,大骊总终究不能螳臂当车,大骊皇帝也不会愚蠢到为了一个齐静春,一口气招惹那么多豪横至极的山上山下势力。” “既然外援已经不可靠,那么之前齐静春收到信后,如何凭借一己之力,保住山崖书院不被撤销,这个天大的难题,就跟随那封密信一起摆在了齐静春的书案上。” “但是他心知肚明,一旦甲子之期一过,他走出骊珠洞天,那么他在此处的蛰伏隐忍,境界不跌反升的骇人真相,必然会惹来儒家内部某些大人物的更大打压。当然,不止是儒家,道家,还有其他一些诸子百家里的大人物,也会蠢蠢欲动,毕竟好不容易打压下一个老的,再来一个新的,实在太可笑了。” 崔明皇露出一丝笑容,下意识望向那个依旧在凝视少年的家族前辈,崔瀺。 崔明皇眼神当中满是钦佩,道:“这个时候,阮邛的提前出现,就成了一招胜负手。彻底断绝了齐静春原先最有可能会走的一条退路。” 崔瀺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,正在用手指轻轻撑开少年的眼帘,听到崔明皇的言语后,喃喃道:“酒呢?方才路过酒肆的时候,应该买几壶的。” 崔明皇眼见吴鸢有些疑惑,解释道:“阮邛早早来到骊珠洞天,虽然这位兵家宗师并不插手小镇事务,保持绝对中立,但是阮邛的存在本身,就意味深长。这意味着齐静春再没有办法开口讨价还价,跟三教一家的四方圣人提议自己继续留在小镇,再画地为牢六十年,以此换取山崖书院的又一个六十年的苟延残喘。” 崔明皇微笑道:“自家先生死了,先生的道德文章没人读了,政策主张也无人推行了。而齐静春来到东宝瓶洲后,辛辛苦苦在蛮夷之地建立起来的山崖书院,也没了。俗世的立身之处已无,支撑他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安心之地,好像也没了。不死何为?只有他齐静春死了,才能让有些人觉得彻底没了威胁,对于支离破碎的山崖书院,自然懒得再看一眼,事实上如果不是有齐静春,别说成为名副其实的七十二书院之一,大骊境内的山崖书,院恐怕连我们观湖书院的一半底蕴都没有。” 崔瀺评价道:“观湖书院底蕴有余,朝气不足,如果不是山崖书院的存在,迫使观湖书院不得不跟着做出诸多改变,恐怕更加不堪。在接下来的大争变局当中,只会一步慢步步慢,逐渐消亡。” 崔明皇自肺腑地赞美道:“师伯祖真知灼见,一针见血!” 崔瀺总算不再折腾那个没有半点“人气”的少年,站在并无积水的水池旁边,跟随少年一起仰头望向蔚蓝天空,收回视线后,说了一句很奇怪的定论,“ 所以我精心安排了一场大考,考生只有一人,就是那个泥瓶巷叫陈平安的孤儿,他只是很普通的出身背景,但是有着很有趣的成长经历。” 吴鸢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这是什么意思? 崔瀺开始绕着水池慢慢绕圈踱步,双手负后,低着头自言自语道:“照理说,齐静春在必死无疑的情况下,会垂死挣扎一番,那么有三个人就不得不注意,一起在骊珠洞天陪他吃苦的师弟马瞻,手把手传授学问的书童赵繇,看似关系一般的宋集薪,因为这三个人,最有可能让齐静春寄托希望。” “想着让马瞻延续山崖书院的香火,哪怕只有一名弟子,也无所谓。” “想着让赵繇将师门学问扬光大,至于是不是在大骊王朝,甚至是不是在东宝瓶洲,也无所谓。” “我一开始,得知齐静春将所有书本留给宋集薪后,我以为宋集薪会是他的香火传承之一,但是很快,我就现这是个障眼法。” 崔瀺说到这里的时候,开始长久沉默,似乎在一步步逆向推演,确定并无纰漏。 吴鸢小心翼翼插嘴道:“障眼法之后,藏着那个叫陈平安的人?” 被打断思绪的崔瀺停下脚步,猛然抬起头,冷冷看着吴鸢。 吴鸢立即站起身,冷汗渗出额头,作揖低头道:“还望先生恕罪。” 崔瀺继续散步,“马瞻,算是那人的半个弟子吧,只不过比起齐静春,差太远了。心比天高命比纸薄,说的就是此人。” “我让崔明皇去骗马瞻,骗他可以顶替齐静春担任山崖书院下一任山主。虽然七十二书院之一的名头没了,但是书院本身还在,书院在,就需要山主。如此一来,对齐静春这一支文脉,对咱们大骊的皇帝陛下,其实面子上都说得过去,这也是一开始各方势力默认的一个结局。” “但是我不喜欢啊,这么团团圆圆的结局,太无趣了。反正儒家内部本来就有一些声音,要求文圣、齐静春和山崖书院,三者一起消失,省得人心反复,死灰复燃。” “所以我提议在披云山新起一座书院,而儒教三座学宫也答应在五十年内,会提拔这座书院为七十二书院之一,咱们皇帝陛下一听,好像不错嘛,比起齐静春这么个鸡肋,换上一个能够完全听从大骊的傀儡,当然更适合大骊的南下霸业?” “于是崔明皇再骗马瞻,告诉他既然事已至此,不如退而求其次,干脆改换门庭,跟山崖书院撇清关系,回到小镇后就能够担任新书院的山主,而且是新书院的第一位山主,比起在山崖书院拾人牙慧,仰人鼻息,不是更好?” 崔瀺继续行走,不过望向默默呼吸吐纳的崔明皇,“是不是在这个时候出现了问题?” 崔明皇点头道:“应该就是在这个时候起了疑心,开始与我虚与委蛇,当时他不露声色,我虽然小心提防,但是没有想到马瞻这么个废物,起狠来,是如此不留余力,拼得经脉寸断,窍穴炸碎,也要杀我。” 崔瀺点点头,“马瞻虽然远不如齐静春,可到底是在那人门下待了十多年,不能纯粹以蠢人视之。” 崔明皇用手捂住嘴巴,吐出一口淤血,握紧拳头后,脸色反而轻松几分,多了几丝红润,问道:“师伯祖,为何要允许山崖书院那位仅剩的老夫子,带领学生离开大骊,去往敌国大隋,继续使用山崖书院的名号?大骊皇帝怎么是如何答应的?这件事,晚辈一直想不通。” 崔瀺缓缓而行,“一来山崖书院就算保留下来,名存实亡,没了七十二书院之一的金字招牌,就是个空壳子,再也无法跟蒸蒸日上的观湖书院,争抢东宝瓶洲最出彩的读书人。二来披云山一旦设立新书院,观湖书院的副山主会来此坐镇,当然第二任山主,肯定是坐在你身边的这位观湖君子。三来,大隋接纳了山崖书院的丧家之犬,就等于接过了烫手山芋,我们大骊随时可以找个由头,向大隋宣战。到时候,山崖书院不一样还是在大骊版图之上?” “谁都知道山崖书院等同于大骊王朝的国子监,可是哪个王朝的皇帝君主,敢说观湖书院是自己的私塾?所以大骊哪天能够完完整整掌握一座书院,是陛下从小就梦寐以求的事情。当然了,皇帝陛下心里未尝没有补偿齐静春的意思。齐静春担任山主那些年,哪怕不愿对陛下卑躬屈膝,但是陛下对齐静春是真的很欣赏,甚至可能还有一点敬畏。” 崔瀺突然笑起来,“当然,最主要的原因,是我需要,我需要所有这么一局棋。” “我除了需要齐静春必须死在骊珠洞天,我还需要他按照我的棋路,选定我 希望他选中的棋子。最后由我来一一毁掉。齐静春死前,就像手里还攥着几粒种子,或者是还捧着几炷香。只能交到身边人的手上。” “文脉一事,讲究薪火相传,甚至信奉一种学说的门生弟子可以死绝,但是香火未必就会断绝,所以香火和文运到底是什么,说不清道不明。齐静春估计已经抓住了端倪,我仍是有些琢磨不透,不敢太过确定,我需要用事实来证明自己的想法。” “所以设置这次大考,摆下这盘棋局,既是用来断掉那个人的文脉香火,更是我的证道契机。” 崔瀺走到坐在板凳上的少年身后,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,笑道:“曾有诗云,仙人抚我顶,结受长生。写的真是……仙气十足。” 少年身体的各个关节咯吱作响,最终动作凝滞地缓缓站起身,他一双眼眸渐渐焕出夺目光彩,等到站直身体后,转身面对亲手拼凑出自己这副身躯的崔瀺,少年尚且口不能言,如婴儿牙牙学语,手舞足蹈,欢天喜地。但是同时对崔瀺又带着一股先天的敬畏。 别说是算不得修行人的吴鸢,就连崔明皇看到这一幕后,也是目瞪口呆。 吴鸢不知为何,今天听到先生一席话后,只觉得自己遍体凉,有气无力,嗓音沙哑问道:“先生,就不能杀人了事吗?需要如此大费周章?” 崔瀺哈哈大笑,好像等了半天,终于到了一个真正有趣的问题了,啧啧道:“大道之争,可不是俗世间抄家灭族、灭人满门那么简单的事情,想要真真正正的斩草除根,很难很难,很多时候杀人,反而会让简单的事情变成一团乱麻,所以要诛心啊。为何修行之人,能有十五楼那么高?因为修心嘛,而修力的武夫呢,只有这么高,九境就是顶点,想要跻身十境,比登天还难。” 崔瀺一下子跳进天井正对着的水池当中,踩了踩镶嵌在底部的五彩鹅卵石,随心所欲走在水池里,只是相比地面,下边显然更加局促,他想了想,说道:“那我就给你们这两只井底之蛙,讲一讲两桩原本密不外传的公案,听完之后,就会现我这些手段,不过尔尔,不过尔尔啊。” “有一位当初差点帮助兵家立教的天纵奇才,虽然功亏一篑,但毕竟是身负大气运的家伙,无人胆敢对此痛下杀手,最后你知道那些真正的圣人们,是如何对付此人吗?将其丢入一块福地中去,生生世世都安排棋子待在他身边,不断消磨其兵家意气,这一世,让其沦为村野的教书先生,却衣食无忧,下一世,让他成为性情软弱的粗鄙屠子,却有佳人相伴,又一世,变成了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,千金散尽还复来。再一世,成了太平盛世里的文人皇帝,总之,生生世世,就这么始终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。如今还是一样。兵家后辈们,不是不想出手,但是只敢暗中动手,试图唤醒那位兵家老祖的神智,可是希望何其渺茫,去跟那些老家伙们比拼修为、谋略还有耐心?怎么赢?” “又有一位兵家枭雄,战力之强,惊世骇俗,最后一着不慎满盘皆输,为了个傀儡女子,魂飞魄散,然后立即被圣人们抓住机会,三魂六魄,全部瓜分殆尽,然后让其成为各大福地的头等谪仙人,每一道魂魄,竟然皆从福地升到我们这方天地,而且大道顺遂,人人都成了一方霸主,然后你觉得这九人,最低修为也是第十楼,或是武道第七境,他们愿意都舍弃自己的独立意志,成为‘一个人’?” “听上去,好像也不算太复杂,但是真正实施起来,将是一段极其漫长的岁月。” 崔瀺说到这里的时候,感慨道:“大道之争,何其残酷。” 崔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,双手揉着脖子,笑道:“马瞻愧疚愤懑而死,赵繇已经失去了‘春’字印主人的身份,那么接下来就只有那个坏了大规矩的静字了。 “一个贫贱至极的陋巷孤儿,吃尽苦头,内心深处无比希望有一份安稳,如今真的梦想成真,一下子成为小镇最阔绰的有钱人,又突然迎来了千载难逢的财机会,福地之上的五座山头,全部收入囊中,三百年,整整三百年细水长流的富贵,都属于他了。” “除了这些雪中送炭,我又帮他锦上添花了两次,第一次是帮他选中那座落魄山,而这座山头,我会让大骊敕封一位山神坐镇,你说少年会不会觉得很惊喜?第二次,则是草头铺子和压岁铺子,很快都会以低价出售,然后不出意外,就会由他陈平安‘顺理成章’地买下来。试想一下,小镇之外日入斗金的五座山头,小镇之内两座老字号铺子,以后山下有县令吴鸢与之一见如故,山上会有书院副山主崔先生,对其青眼相加。你们觉得这个少年,是不是 几乎已经没有什么追求了?” “但是。” 崔瀺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,格外笑意玩味,自言自语道:“世间事,真是最怕这两个字了。” 他继续说道:“但是呢,就在这个时候,出去的时候是两辆马车一辆牛车,回来的时候,只有一辆马车一辆牛车,而且少了个温文尔雅的观湖书院崔先生,还死了一个学塾马先生。然后那位车夫就会找到陈平安了,告诉这位少年,学塾齐先生和马先生,生前都希望他能够带着那……六个蒙童赶赴大骊王朝的死敌,去那座迁往大隋的山崖书院继续求学,此次出行,路途艰辛,虎狼环视,最后那个车夫就会善解人意地劝解少年,如果齐先生还活着,一定不希望你涉险去往大隋山崖书院。” 吴鸢小心翼翼问道:“那些已经担惊受怕的孩子,如果想要留在小镇家中,岂不是让陈平安名正言顺地不用走出去?先生这次谋划不是?” 崔明皇笑道:“在这些孩子离开小镇没多久,他们的家族就已经被强行迁往大骊京城了,大骊当然不会缺了他们的富贵荣华。但是每个家族都会留下来几个人,会告诉那些孩子进入山崖书院是何等机会难得,以及家中父母长辈又是如何殷切希望他们能够去书院学成归来。” 崔瀺站在天井正下方,面无表情。 吴鸢愈小心谨慎,问道:“先生,是如何肯定这场大考,能够让齐静春这一支文脉,彻底断绝香火。” 崔瀺挑了一下眉头,转头望向吴鸢,笑道:“难道你没有听出来,我和齐静春是同门师兄弟吗?作为他的师兄,我曾经代替外出游学的先生,为他解惑儒家经典,整整三年之久,所以他的大道为何,我崔瀺会不清楚?” 崔瀺走出水池,小声呢喃道:“正人君子,赤子之心……不过如此了,只是齐静春这家伙命太好,竟然拥有两个本命字,如果不是死在这里,指不定就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三字本命了,他不死,谁死?” 崔瀺走向大门,“我兴师动众布下这么大一个局,为的就是这么小一件事。这么小。” 崔瀺举起手,拇指抵住食指,啧啧道,“这要是还输了的话……” 最后崔瀺所说的那几个字,细微不可闻。 崔瀺刚打开门,一步跨过门槛,突然停下身形,原本想要去买酒喝的大骊国师,突然觉得好像喝酒也没啥意思。 于是他最后干脆就坐在门槛上。 吴鸢和崔明皇望着那个略显纤细的少年背影,面面相觑,不知道生了什么。 崔瀺双手拢在袖中,弯着腰,望向街对面的宅子,廉价的黑白双色门神,内容寓意粗俗的春联,倒着张贴的丑陋福字。 崔瀺自言自语道:“齐静春,你最后还是会失望的。” 不知何处,轻轻响起一个略带笑意的温醇嗓音,“这样啊。” 崔瀺对此无动于衷,依然直直望着远方,点头道:“到了那个时候,我再喝酒。” 第八十三章 梦想 当陈平安背着一箩筐泥土爬出井口的时候,有点懵。 井口外边站着一群高冠博带的读书人,为一人,正是当时站在牌坊匾额下一架梯子上,对督造官大人大声训斥的礼部老先生,身边站着离任前建造了廊桥的前任督造官,相传是宋集薪父亲的那位宋大人,皮肤比起在小镇那会儿要稍稍白了一些,其余五六人,多是三四十岁的样子,人人气度不凡,看着比宋大人都要更像是当大官的。 其实不光是陈平安一脸呆滞,这群在大骊六部衙门之中,身份最清贵的礼部官员,看到小镇唯一一位拥有三袋金精铜钱的大财主,也很震惊,就是眼前这么个满身灰土的穷酸少年,手里却握着等同于大骊皇帝半座钱库的财富?然后一掷千金,一口气买下落魄山在内的整整五座山头? 阮邛没有露面,而是青衣少女阮秀与龙泉县令吴鸢并肩而立,后者眼观鼻鼻观心,脸色漠然,视线微微低敛。让人觉得靠山大到吓人的小吴大人,是在跟那帮礼部老爷怄气,毕竟在自己地盘上,给一帮外人剐去那么一块肥肉,谁心里都不会痛快。 那场生在牌坊楼下的风波,最后是吴鸢出人意料地一退到底,让礼部右侍郎董湖将十六个字全部拓碑而走,哪怕一位担任秘密扈从的七楼练气士,确定那些匾额上的字已经全无精神,无需再拿出珍贵的风雷笺,董侍郎仍是一副恨不得把匾额都拆掉搬走的蛮横架势,坚持己见,将带来的全部风雷笺全部拓碑完毕,这才心满意足地带着礼部下属,下榻于桃叶巷一栋大户人家的宅院。 吴鸢好不容易利用小镇大兴土木一事,在普通百姓当中赢得的口碑声望,一下子就被打回原形。福禄街和桃叶巷对此乐见其成,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,大多幸灾乐祸,觉得吴鸢就是个绣花枕头,不顶事儿。有人就说他吴鸢要是敢硬着脖子,跟礼部那帮人犟到底,还会佩服这小子的骨气,现在嘛,就怕在礼部那边当缩头乌龟,以后正式穿上那身县令官服后,就要窝里横了。 陈平安背着一箩筐泥土轻轻跳下井口,站在这些大骊官员身前,侍郎董湖满脸笑意,抚须笑道:“你是叫陈平安吧,老夫姓董,在我们大骊礼部任职,这次找你,并非公事,只是老夫一时兴起,想要看看五座山头的主人长什么样子,现在得偿所愿,不虚此行啊。” 说到最后,老侍郎左右看了一下,同时爽朗笑着。 除了窑务督造官出身的宋大人没有动静,其余礼部官员都跟着大笑起来,好像董侍郎说了一个天大的笑话。 陈平安有些尴尬,老先生你说的大骊雅言官话,我根本听不懂啊。 吴鸢嘴角扯起一个微妙弧度。 精通小镇方言的宋大人,则完全没有要帮这位衙门上官解围的意思。 因为两人分属于不同的山头,而且前不久双方已经彻底撕破脸皮,如果不是皇帝陛下钦点他宋煜章必须随行南下,这趟美差绝对没有他的份。礼部衙门嘛,都是读书人,还是千军万马独木桥厮杀出来的读书种子,所以这座衙门里头的唇枪舌战,那真是高妙文雅,精彩纷呈,好在宋煜章本就是一个在小镇都能待习惯的怪人,回到京城后,闷不吭声做事便是,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憋屈愤懑。 董侍郎公门修行了大半辈子,几乎全在礼部衙门攀爬,而礼部作为大骊朝廷唯一一个能够与兵部抗衡的衙门,董湖做到了三把手,显然是心思敏锐的老狐狸,一下子就意识到自己的失策,想着给自己找个台阶下,便转头笑望向那位阮师的独女,希望她能够帮自己传话。 只是董湖几乎一瞬间就打消了念头,一位连皇帝陛下都要奉为座上宾的风雪庙兵家圣人,自己一个礼部侍郎,就敢劳驾阮师的女儿做这做那,若是那少女是个不懂礼数的难缠角色,觉得自己怠慢了她,回头去她爹那边告自己一个刁状,然后圣人阮师只需要轻飘飘往京城递个一句半句话,估摸着自己这个从三品官,当还能当,但绝对会当得不舒坦。老人心思急转不定,但其实就是一瞬的事情,侍郎大人决定改变初衷,微笑着望向少女,刚要问一句阮小姐在这边住着适应不适应,需不需要礼部帮着在小镇福禄街或是桃叶巷那边,弄一栋素雅洁净的宅子。 但是下一刻让人瞠目结舌的事情生了,在所有礼部官员心目中高不可攀的阮师之女,赶紧走到那泥腿子少年身边,估计是把董侍郎的话给他说了一遍,而那少年满脸平常神色听着少女的话语,真是让这些礼部官员给震撼得不行。 陈平安哪里知道这么点小事,就能够让这些身份尊贵的京城大人物,仿佛心思百转到了千万里之外。认真听 完阮秀的传话后,陈平安笑着跟她说道:“秀秀,麻烦你跟这位老先生说,我就是个龙窑窑工,如今在铁匠铺子打杂,之所以能够买下那些山头,要感谢阮师傅。” 青衣少女一听到“秀秀”这个称呼后,笑得一双秋水长眸眯成了一双月牙儿,最后她语气欢快地用东宝瓶洲正统雅言,跟那位大骊老侍郎说了一遍。董湖在内所有礼部官员,当然精通一洲“大雅之言”,要不然岂不是坐实了大骊王朝就是北方蛮夷的谬论?甚至在大骊京城,能否流利娴熟地说上一口大雅言,成为区分高门寒庶的一个重要标准。 董湖神色愈和蔼可亲,笑眯眯地轻轻点着头,听完阮小姐的解释后,就说不打扰陈平安做事了,劳烦阮小姐帮忙他们跟阮师告辞一声,既然阮师忙于铸剑,更是叨扰不得,否则对阮师仰慕已久的陛下,一定会问罪的。 阮秀对于这些客套话没什么兴致,哦了一声就没有下文,早已成精的老侍郎不敢有任何不满,与阮小姐介绍了大骊京城的几处景色之后,便神色自若地带队离去。 宋煜章走在队伍最后,吴鸢又走在宋煜章之后。 阮秀陪着陈平安去倒掉箩筐里的泥土,她一边走一边说道:“我爹说买山一事,很快就有定论了,除了这拨大骊礼部官员,还需要钦天监的地师出面,加上你,三方一起画押签字,才算一锤定音,只是那些由两位青乌先生领头的地师,暂时还在仔细勘察所有山头的地势风水,估计还有几天才能出山。” 陈平安想了想,放下箩筐,看着四周忙碌的身影,问道:“咱们去小溪那边,边走边聊?” 阮秀笑道:“好啊。” 阮秀有意思地放低嗓音,轻声说道:“钦天监这次除了出动青乌先生和普通地师,还有许多百家、旁门的练气士,也来了,其中带了两头年幼的搬山猿,一头是银背猿,一头通臂猿,平时放养在深山大林之中,只有需要的时候才会驱使其出力,打裂山峰或是搬动山丘。” “还有道家符箓派打造的卸岭甲士,很神奇的东西,一张薄薄的符纸,被练气士灌输真气之后,就能够变成身高七八丈的高大甲士,力大无穷,虽然不如搬山猿,但是好在听话,绝对不会出现意外。搬山猿性情暴戾,尤其是年幼搬山猿,尤其难以驯服,一旦失控,肯定会死亡惨重,哪怕镇压打杀了,也是一笔很大的损失。听说还有墨家巨子亲手打造的开衫傀儡,连我以前也没见过,有机会的话,以后我一定要去亲眼瞧瞧。” “我爹帮你挑了两间铺子,一间压岁铺子,一间草头铺子,刚好紧挨着,你也很熟悉。要是没有意见的话,我爹马上就可以就帮你去敲定买卖,因为这种小交易,不涉及一个王朝的风水盈亏和山河气运,不用像买山那么麻烦。” 陈平安想了想,笑道:“当然没问题。” 阮秀猛然记起一事,神秘兮兮道:“我爹私下说过一个消息,那个大骊皇帝亲自话了,既然如今小镇已经归属大骊疆土,那么那些遗留在市井民间的法宝器物,一律高价收回国库。最后在小镇收缴了大概二十来件不错的老物件,福禄街桃叶巷和普通百姓交出去的东西,一半一半吧,只是卖出去的价格,可一点都不高。最后大骊皇帝又私人掏出七八件物品,凑足了三十件,作为其中三十座山头的彩头,等于是白送给买家了。一般人当然不知道到底哪些山头有彩头,哪些没有,但是我爹得知神秀山和落魄山肯定会有,而且品相极好,是数一数二的。除此之外,我家点灯山和你的落魄山,大骊朝廷都有可能分别敕封一位山神坐镇其中。”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,蹲在溪边,眉头紧皱。 好像有些不真实。 泥瓶巷少年做梦都没有想过自己能有这么一天。 草鞋少年的梦想,最多只跟喜庆的春联、威风凛凛的门神、香喷喷的肉包子和满满一袋子哗啦啦作响的铜钱有关。 阮秀跟着他一起蹲下身,好奇问道:“怎么了?” 陈平安欲言又止,但好像又说不出个所以然,只好摇摇头,随手拔起一根甘草,熟门熟路地嚼在嘴里。 沉默片刻后,陈平安转头笑道:“阮姑娘,刚才在外人面前喊你秀秀,别生气啊,我看到那么多当大官的,紧张得很,就想着跟你假装很熟的样子。” 阮秀眨了眨眼睛,问了一个不沾边的问题,“嗯,你那个朋友最近有没有消息啊,就是佩刀又佩剑的那位。” 陈平安一头雾水道:“你说宁姑娘啊,她走了之后,我可不知道她的消息。” 阮秀笑了。 陈平安突然抬起头转向石拱桥那边,一抹熟悉的大红色飞奔而来,两条腿跟车轱辘似的。 陈平安有一种不好的预感,赶紧站起身,那个身穿又脏又皱大红棉袄的小女孩,来到他身前后,仰着小脑袋望向他,她竟然满脸泪水,伤心欲绝地皱着那张被晒黑许多的小脸,哽咽道:“学塾马先生死了,他死前让我来找你。” ———— ———— ((明天《剑来》上架,欢迎订阅。再就是陈平安也是明天走出小镇。)) 第八十四章 我有一剑 (上架了。本章万字。ps:欢迎关注微信公众号:fenghuo1985 ) 陈平安第一时间环顾四周,并没有看到异样,这才牵起小姑娘的手,轻声道:“我们去别处说话。” 陈平安想了想,溪边安静,容易躲藏起来避人耳目,但是自从那次察觉到溪水里有脏东西之后,就不再轻易下水。 红棉袄小姑娘心急之下说出这句话后,立即有些后悔,因为陈平安身边站着一个外人,青衣马尾辫的阮姐姐,虽然之前那次在青牛背,李宝瓶其实已经跟阮秀见过一面,当时还有道家的那双金童玉女在场,一位豢养青红两尾大鱼,一位牵着雪白麋鹿,与小姑娘所在的家族有渊源。此时此刻的阮秀,当然看着不像是坏人,但是小姑娘现在最怕的,恰恰就是这类人,半生不熟的关系,瞧着很善良,最后不见递出刀子,身边亲近的人就已经被捅死了。 一开始马先生和那位姓崔的,两人一路同行,引经据典高谈阔论,诗词唱和对酒当歌,用李槐的话说,这姓崔的要么是马老头的私生子,要么就是嫡孙,否则关系不至于这么好。谁都没有想到意气风的马先生,就死在了那位名动天下的正人君子手中,按照马老先生最早的说法,东宝瓶洲的所有儒家君子贤人当中,有两人格外出类拔萃,被誉为“大小君”,崔先生即是大名鼎鼎的“观湖小君”。而在变故横生之前,几乎所有人对崔明皇的印象都极好,温文尔雅,而且学问极大,好像无所不知,问他什么都能回答上来。唯独林守一最早就不喜欢崔明皇,不过出身桃叶巷大门大户的林守一,好像天生就是那副你欠我几百万两银子的冷峻表情,因为他跟其余四位蒙童的关系疏离,所以最早林守一对崔君子有过多次冷嘲热讽,没有人心领神会,只当是林守一嫉妒崔明皇比他更加翩翩佳公子。 阮秀虽然不明白为何小姑娘对自己的眼神不太友善,但仍是提议道:“不然去我们那间刚刚打造好的新铸剑室?” 已是风声鹤唳的小姑娘,死死抓紧陈平安的手,使劲摇头,眼神充满乞求:“陈平安,我们不去陌生人多的地方,好不好?” 陈平安轻轻握了握李宝瓶的小手,柔声道:“相信我,铁匠铺子的铸剑室,是最安全的地方。” 小姑娘抬头看着陈平安那双眼睛,像是她年幼时,第一次独自走到水边时见到的溪水,清澈见底,流水流动得那么慢,当时就让孩子觉得自己是不是永远也长不大了。此时遭逢生死险境的小姑娘,一肚子委屈莫名其妙就涌上了心头,又哭了,抽泣道:“陈平安你不许骗我!” 陈平安眼神坚定道:“不骗你!” 阮秀带着一大一小到了铸剑室,掏出钥匙打开门,她站在原地,柔声笑道:“我就不进去了,给你们在外边望风,哪怕我爹来了,也不许他进。” 陈平安有些尴尬,小声解释道:“能不能给她带点吃的喝的,我估计等下她下没那么紧张后,精神气会一下子垮掉的,到时候填饱肚子比什么都强,我小的时候就经常这样。” 阮秀使劲点头,微微侧身,只见她手腕一翻,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只小绸袋,递给陈平安,“压岁铺子新制的五块桃花糕,先拿去吧。我再去拿壶水过来,让她别吃太快,别噎着。” 陈平安和李宝瓶相对而坐,各自坐在小板凳上,小女孩虽然接下了桃花糕,但是没有要吃的迹象。 陈平安轻声道:“到底怎么回事,说说看。” 李宝瓶说话极慢,跟她平时做什么都火急火燎的性格,好像很矛盾。不过小姑娘说话慢,刚好能够让陈平安捋一捋思路,设身处地去换位思考问题。在学塾那位年迈的马先生死之前,五位蒙童远游求学的离乡之路,走得很顺风顺水,牛车和两辆马车走出了好几百里路,马先生和观湖书院的崔明皇相谈甚欢,成为了忘年之交,但是有一天,马先生在检查他们功课的时候,突然说要去跟崔先生谈谈行程,有可能双方会分道扬镳,从此别过,毕竟天下无不散之筵席。 但是孩子们等了很久,也没见到马先生和崔明皇返回,于是李宝瓶和李槐就跑去找人,结果李槐率先找到倒在血水里的马先生,别说是手脚,老人伤势重到连眼眶、耳朵都在淌血,感觉老人的身躯,就像一只从溪水里提起的竹篓,水全部漏了。奄奄一息的马先生让李槐只许把李宝瓶一个人带到身边,李宝瓶到了他身边之后,老人只是抓着她的手,不知为何原本已经一个字都说不出口的老先生,可能是回光返照,可能是拼尽力气竭力一搏,终于断断续续跟李宝瓶简单交代了后事。 说 到这里的时候,红棉袄小姑娘已经泣不成声,哭成一个泪人儿。 陈平安又不是那种会安慰人的性格,只好默默搬凳子靠近小姑娘一些,伸手帮她擦眼泪,重复念叨道:“不哭不哭……” 小女孩使劲抽了抽鼻子,继续说道:“马先生抓住我的手,告诉我一定要单独找到你,要你小心观湖书院和大骊京城这两个地方的人,谁都不要相信!” 陈平安脸色凝重,问道:“石春嘉他们人呢?” 满脸泪痕的李宝瓶蓦然咧嘴一笑,说道:“他们四个正带着那个外乡人车夫,在泥瓶巷附近兜圈子呢。林守一觉得那个车夫不是好人,说不定跟姓崔的是一路人,合伙害死了马先生。我们把马先生找了个地方下葬后,车夫就说山崖书院去不得了,因为马先生和崔先生刚刚得到消息,齐先生担任山主的书院,已经从大骊搬去了敌国大隋,如今没有马先生带路,不等到了大隋,我们所有人到了大骊边境,就会被边军用通敌叛国的名头杀掉。我们当时也没什么主意,马先生到最后也没告诉我们该怎么办,是回小镇学塾等待下一位先生,还是去大隋继续去山崖书院求学,马先生也跟我们说。所以只好跟着那个车夫回到这里,但是车夫又说我们所有人的长辈家族都搬迁去了大骊京城,如果不信的话,可以到了小镇家里问人,一问就知道他说的是真话,因为大骊官府让每个家族都留了人在小镇。” 阮秀拿了一壶水敲门后走进铸剑室,李宝瓶立即闭口不言。 阮秀走后不忘关上门。 小女孩等到房门关闭,这才继续说道:“那个车夫很奇怪,故意问了一句我们,谁认识一个叫陈平安的少年,住在一个叫泥瓶巷的地方。说他要帮马先生捎话给你。我当时没说话。” 陈平安点了点头:“做得对。先填一下肚子。” 李宝瓶狼吞虎咽接连吃掉三块糕点,狠狠灌了一口水,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,快说道:“后来我们五个找机会一合计,总觉得束手待毙绝对不行,就想出了一个法子,在快回到小镇前一天,石春嘉开始装病,我就要时时刻刻照顾她。然后我私下告诉李槐泥瓶巷那一带的巷弄分布,要他承认自己其实早就认识你,理由是他爹李二在杨家铺子当过伙计,曾经有个泥瓶巷的少年姓陈,经常去铺子卖草药,只是车夫一开始问起的时候,他根本没想起这茬。” 陈平安有些疑惑。 李宝瓶赧颜解释道:“我经常在小镇溪水那边看到你一个人上山采药,或是下山的时候,背着一大背篓草药。” 陈平安哭笑不得,眼神示意自己明白了。 陈平安同时有些后怕,沉声道:“你们这么做,其实很危险。” 小姑娘点头道:“知道。所以我们五个商量这个事情之前,我就跟他们把话说清楚了,林守一说李宝瓶的命最值钱,都不怕死,他不过是个惹人厌的私生子,就更无所谓了。石春嘉比较笨,说反正都听我的。李槐说怕什么,人死卵朝天,再说了他如果出了事情,他爹李二虽然很孬,屁本事没有,但是他娘亲一定会帮他报仇的。董水井最干脆利落,说他力气大,如果事情败露,让我们四个先跑,他来跟那车夫拼命。” “不过我觉得其实没那么危险,如果车夫真要杀我们,不用拖延到小镇,他肯定是有所图谋,猜测幕后黑手的真正目的之一,肯定跟你有关。” 李宝瓶吃掉最后两块桃花糕,深呼吸一口气,“后来我们终于到了小镇杏花巷那边,我就让董水井和李槐带着车夫下车,说是可以抄近路走到泥瓶巷,其实李槐要带着他绕很大一个圈子,我等他们一走,就立即跑下车,去泥瓶巷找你,结果你家院门房门都锁着,亏得当时有个街坊邻居经过,我一问,才知道你在铁匠铺子当学徒,当时真是急死我了。” 陈平安这次是有些震惊,问道:“这一连串谋划,都是你想出来的?” 李宝瓶摇头道:“林守一也出过主意,比如一开始不能随便找个距离泥瓶巷很远的地方,随口说这就是泥瓶巷,这样很容易露馅,我反而跑不远。最好是让车停在董水井家的杏花巷,离着泥瓶巷不远也不近,有绕路的余地,况且那车夫到了杏花巷,一定会找先人询问,确定是真的之后,我们再骗他就容易很多了。” 李宝瓶沉声道:“最后证明,确实如此。” 陈平安忍不住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,赞赏道:“很厉害。” 李宝瓶笑道:“你不在家的话,李槐和董水井就更加没事了,不用担心被逼着当面对质,揭穿真相。” 李宝瓶 好奇问道:“为什么学塾马先生,和那个小镇方言都说不太清楚的车夫,都想要找你?” 陈平安摇头道:“我也很奇怪,暂时只知道可能跟齐先生送给我的几样东西,有关系。” 齐先生曾经带着自己去求槐叶,只是最后那张有姚字的槐叶,已经用掉。 那根碧玉簪子?可是齐先生自己和宁姚都说过这支簪子,材质普通,只是用来别的平常簪子。 印章? 陈平安心情凝重,多半是如此了。 齐先生送过自己两次印章,总计四方。 杨老头之前多多久,才说过让自己要格外珍藏好那枚带“静”字的印章。 完整印文为“静心得意”四字。 除此之外,齐先生也曾随口说过,如果将来见到觉得有意思的山水形势图,可以用那对山水印往画上一押。 联系如今骊珠洞天落地后的千里山河,当真会有山河神灵坐镇,其中自己即将买下的那座落魄山就是如此。 李宝瓶突然掏出三张枯黄的槐叶,捧在手心给陈平安看,心疼道:“翠绿叶子变黄了。” 陈平安恍然大悟,当时肯定是这三张祖荫槐叶,帮助那位学塾马先生续了命,才能多说几句话。 事实上这就是真相,如果不是李宝瓶福至心灵,始终贴身收藏着这三张祖荫槐叶,恐怕老人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,就那么不甘心地死去。 陈平安如今已经值钱家当全部寄存在铁匠铺子这边,阮师傅把之前宁姚居住的那栋黄泥茅屋让给了他,不说那八颗犹然色泽如常的蛇胆石,其余一百来颗大大小小的普通蛇胆石,也分别从泥瓶巷祖宅和刘羡阳家的院子搬出,全部堆积在这边屋子的墙脚根。 但是那方静字印和撼山谱,这两样东西,陈平安始终随身携带。 陈平安深思之后,缓缓道:“现在那车夫应该在赶来铁匠铺子的路上,要不然你先藏在这里,我去把留在牛车马车那边的石春嘉,还有林守一偷偷带过来?如果车夫问起,我可以让这边的人告诉他,就说我有外出散步的习惯。还有,就是你们绕远路这件事情,等车夫到了泥瓶巷我家宅子的时候,他应该就会有所察觉,当然他表面上可能不会说什么,但是在这之后,你们就真的危险了。” 陈平安看到李宝瓶还有些犹豫,沉声道:“相信我,如果你们的家人都已经搬走,那么小镇只剩下这里安全。” 李宝瓶想了想,问道:“你很信任在这里打铁的阮师傅?” 陈平安摇头道:“我更相信齐先生曾经说过的‘规矩’。” 李宝瓶灿烂一笑,“我懂了!” 李宝瓶一旦下定决心,瞬间就爆出惊人的决断力,“既然你相信那个阮姐姐,那我就让她带着我去把石春嘉和林守一带过来,然后找地方藏起来,你就安心跟那坏蛋车夫应付着聊,先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再说。” 陈平安笑道:“可以。” 陈平安带着李宝瓶走出铸剑室,大概是为了避嫌,阮秀坐在门外稍远的地方,坐在一张颜色碧绿的小竹椅子上,百无聊赖的左右摇晃身体。 等到陈平安把请求说完之后,阮秀毫不犹豫道:“没问题。” 然后阮秀蹲下身,转头望向红棉袄小姑娘,示意她趴在自己后背上。 李宝瓶一脸不情愿,“我跑得可快了!” 阮秀笑道:“我肯定更快。” 小姑娘恼火地转头望向陈平安,显然是希望他能够证明自己的确跑得飞快。 陈平安刚要说话,阮秀对这一大一小正色道:“我来回好几趟,你和陈平安都还没有跑到小镇上。” 李宝瓶撇撇嘴,“我知道天底下有神仙鬼怪,可是你以为神仙那么好当啊。” 陈平安一锤定音,“听阮姐姐的话,快!” 李宝瓶叹了口气,只得乖乖趴在阮秀后背上,软绵绵舒服得让小姑娘犯困打瞌睡。 阮秀走之前对陈平安说道:“如果有事情,可以找我爹。” 陈平安点了点头。 嗖一下。 抱住阮姑娘脖子的棉袄小姑娘,突然吓得整个人汗毛倒竖,感觉到耳边有大风呼啸而过。 她扭头往下一看,怎么屋子变得跟福禄街上的青石板一样小?那条溪水则跟绳子一样细了? 地面上,陈平安呆若木鸡,眼睁睁看着阮姑娘背着李宝瓶拔地而起,一闪而逝。 少年心想原来阮姑娘和宁姑娘一样,都是神仙啊 。 ———— 二郎巷一栋幽静安详的宅子里,崔瀺站在水池旁,木讷少年安安静静坐在小板凳上。 崔瀺轻声吩咐道:“去拿一杯水来。” 少年立即站起身,双手端来一杯凉水。 崔瀺拿过水杯,一抖手腕,一杯水随意洒向水池,变成一道薄薄的青色水幕。 崔瀺念头微动,水幕当中,随之出现那辆牛车和马车先后进入小镇的画面,人与物,纤毫毕露。 崔瀺双手拢袖,整个人显得很闲情逸致,脚尖和脚后跟分别力,整个人就像不倒翁似的,前后晃荡。 全无半点证道契机来临之际,一位练气士该有的紧张焦躁。 当崔瀺看到红棉袄小姑娘与两坨腮红的同龄人告别,跳下马车,在街道上飞奔,然后那个车夫被两个少年骗去了杏花巷。 这位大骊国师啧啧道:“之前我还嘲讽宋长镜豢养的谍子是吃屎长大的,没想到我调教出来的谍子,也差不多嘛,是喝尿长大的。” 不过崔瀺很快就释然,水幕一直出现李宝瓶的奔跑身影,自言自语道:“这里的孩子,本来就聪明,尤其是宋集薪赵繇这拨人,年纪稍大,再就是这个小丫头在内的第二拨,地灵人杰嘛,早慧得很,开窍也快,真是不容小觑。” 当看到红棉袄小姑娘跑向石拱桥的时候,崔瀺眼眸里的光彩,泛起一阵阵激荡涟漪,如大浪拍石。 崔瀺稍稍转移视线,不再盯着水幕,闭上眼睛缓了缓,等到睁眼后,小女孩已经跑过了石拱桥。 崔瀺眉头微皱,“是因为大骊皇室的手段过于血腥残忍,所以惹来那根老剑条的天然反感?以至于对我这位大骊扶龙之人,也顺带产生了一些憎恶情绪?可是照理说,这根剑条的真实历史,虽然已经无据可查,只有一些虚无缥缈的小道传闻,但既然是古剑,那么什么样的厮杀场景没经历过,不至于如此小气吧?” 水幕景象越来越临近那座铁匠铺子。 杯水造就的水幕,毫无征兆地砰然碎裂。 那些向四面八方溅射出去的无数水珠,撞击在屋内的墙壁窗户、大梁廊柱后,竟然炸出无数孔洞窟窿。 不过激射向崔瀺和少年的珠子,像是撞在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之上,瞬间炸裂成更加细微的水珠。 一道阮邛的嗓音从天井处落下,“你不要得寸进尺!” 崔瀺仰起头嬉笑道:“圣人就是小气,不看就不看,有话好好说嘛,这里毕竟是袁家祖宅,以后我回到京城被人秋后算账,怎么办?” 崔瀺自言自语道:“卢氏王朝的遗民刑徒也该到了吧。” 崔瀺低头斜瞥一眼少年,收回视线后,藏在袖中的左右食指,轻轻敲击,轻声道:“以防万一,以防万一啊。” ———— 李槐和董水井带着车夫找到陈平安的时候,后者正在跟人搭建一座房子。 李槐鬼头鬼脑,眼珠子急转。 董水井脸色如常,很有大将风度。 一身灰尘的陈平安走到三人面前,疑惑道:“你们找我?” 那车夫貌不惊人,瞧着像是憨厚老实的庄稼汉,搓着手来到陈平安身前,小声道:“能不能换个地方说?” 陈平安摇头沉声道:“就在这里说!” 车夫虽然脸上流露出不悦神色,但是心里微微放松一些,这才是一般市井少年该有的心性。 中年汉子犹豫了一下,“你是不是认识小镇学塾齐先生?” 草鞋少年没好气道:“小镇谁不认识齐先生,但是齐先生认不认我们,就不好说了。” 李槐在一旁憋着坏笑。 杏花巷的董水井深深看了眼泥瓶巷的陈平安。 屋子那边有人急匆匆吼道:“姓陈的别偷懒啊,赶紧说完,滚回来做事!” 少年叹了口气,对车夫说道:“有话直说,行不行?” 汉子双手揉了揉脸颊,呼出一口气,低声说道:“我是一名大骊朝廷的死士,负责保护这些孩子去往山崖书院求学,当然,我不否认也有监督他们不被外人拐跑的职责,比如大隋,又比如观湖书院,这些你听不懂也没有关系,你信不信也没有关系。但是我不管你跟齐先生关系如何,也不管你认不认识马瞻马老先生,我都希望你近期小心安全,因为马先生在送我们去山崖书院的半路上,被人害死了。而马先生在这之前,偶尔跟我闲聊,无意间说起过你两次,一次说他记得很早以前,扫地的时候,经常看到有 个喜欢蹲在学塾窗外的孩子,第二次是说齐先生在辞去教书先生和书院山主之前,说你也是读书种子,只可惜他没办法带你去山崖书院。” 汉子苦笑道:“只是可惜了这几个孩子,现在真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,书院不敢去,小镇的家也没了。要知道齐先生创办的山崖书院,可不是人人都能进去读书的,我们那座大骊京城百万人,据说这么多年累积下来,也才十几个山崖书院出身的弟子,如今一个个都当了大官。” 李槐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 董水井站在原地,面无表情。 远处阮秀轻轻咳嗽一声,陈平安转过头去,青衣少女笑着点点头。 陈平安心中了然,只喊了李槐的名字,“李槐,你们两个过来,我有话要先问你们。” 李槐哦了一声,拉着董水井往前走。 当汉子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,陈平安猛然将李槐和董水井拉到自己身后,他则一步向前,沉声道:“谢谢你跟我打招呼,以后这些学塾孩子,我会替马老先生照顾他们的,以后是去京城找他们父母,还是做什么,我得问过他们的意见。” 汉子干笑道:“陈平安,这不妥吧,我毕竟比你更能看护他们的安危。” 陈平安笑道:“没事,我如今有钱,而且认识了县令大人吴鸢,还有礼部右侍郎董湖,如果真有事情,我会找他们的。当然,是先请我们阮师傅帮忙传话。” 这名车夫努了努嘴,眼角余光瞥了一下,现一位身材并不高大的男人站在屋檐下。 原本杀心已起的车夫顿时汗流浃背,对陈平安笑脸道:“行,既然马老先生都愿意相信你,我当然信得过你的人品,读了,陈平安,如果以后有事情需要我帮忙,就去小镇北边的三女冢巷找我,就住在巷子最北边头上那栋小宅子。” 陈平安和和气气笑道:“一言为定。” 车夫转身离去。 陈平安额头渗出汗水,等到那人彻底消失在视野,才对两人说道:“李槐,林守一,跟我去见李宝瓶。” 李槐问道:“李宝瓶已经跟你全说了?” 陈平安点头。 董水井则问道:“石春嘉和林守一怎么办?” 陈平安笑道:“已经被接过来了。” 董水井看了他一眼,不说话。 仍然是那间暂时空荡荡的铸剑室内,陈平安站着,面对着排排坐在两条长凳上的五个学塾蒙童,按照年纪来分,依次是骑龙巷石春嘉,桃叶巷林守一,杏花巷董水井,福禄街的李宝瓶,小镇最西边的李槐。 除了李槐年纪最小,跟他们悬殊比较大,其实其余四人各自相差不过几个月。 陈平安问道:“李槐和董水井已经把刚才的情况说了,你们觉得那个自称大骊死士的外乡人,到底想做什么?” 名贵狐裘早已不见的林守一冷漠道:“连那姓崔的为何要杀马先生,我们都不知道答案,何谈其它?” 石春嘉紧紧依偎着李宝瓶的肩膀,脸色微白,仍然有些惶恐不安,但是回到小镇后,尤其是见到相对比较熟悉的陈平安,这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心定了许多,最少不用担心突然就变成马先生死后的那么个凄惨样子,他们帮着挖坑下葬的时候,石春嘉吓得躲在远处,抱头痛哭,从头到尾也没能帮上忙,李槐也好不到哪里去,躲在比她更远的地方,牙齿打架。 这会儿李槐抱着肚子,哭丧着脸,嘀咕道:“又饿又渴,所谓饥寒交迫,不过如此了。爹娘啊,你们的儿子如今过得好苦啊。” 李宝瓶扭头瞪眼道:“李槐!” 李槐耷拉着脑袋,偷偷扯了扯坐在最右边董水井的袖子,“水井,你饿不饿?” 董水井平静道:“我可以装着不饿。” 李槐翻了个白眼。 李宝瓶灰心丧气,下意识伸手抓住一旁石春嘉的羊角辫,使劲摇晃了一下,“其实现在什么事情都云里雾里,看不穿猜不透的,林守一说得对,对方下棋的人肯定是高手,我们太嫩了,当务之急,是保住性命,确认安全无虞之后,再来谈其它,比如赶紧跟迁去大骊京城的家里人打招呼,报声平安。” 李宝瓶顺嘴讲出“报声平安”这个说法后,所有人都下意识望向对面那个穿草鞋的家伙。 陈平安沉默许久,问道:“既然想不出别人怎么想,那我们就搞清楚自己怎么想的。” 看到对面五人没有异议后,陈平安问道:“你们是想平平安安去大骊京城,去找你们爹娘长辈?还是? ” 李槐痛苦哀嚎道:“我爹娘带着我姐不知道去哪儿享福了,我去个屁的京城,就我舅他们家那脾气,真有钱了,只会更欺负我啊,以前是当贼看,以后还不得当仇人?天大地大,竟然没有我李槐的容身之处啊?” 李宝瓶绕过石春嘉就是一板栗砸下去,打得李槐顿时没了脾气。 董水井想了想,闷闷道:“我想念书,如果我爹娘是留在小镇,不读书就不读书,帮他们下地干活也行,可去了京城,我能做啥?连他们大骊的官话也不会说,我又不是李宝瓶,学什么都快的人。再说了我爷爷死的时候,要我也要也死在学塾里,说以后当不成读书人,就别去给他上坟,他不认我这个孙子了。要是小镇这边学塾继续办下去,我就留在镇上。” 石春嘉红着眼睛,怯生生道:“我想去京城找爹娘。” 坐在长凳最左边的林守一皱眉道:“哪里安全,我去哪儿。” 李宝瓶双臂环胸,眼神熠熠,神采飞扬,大声道:“我要去山崖书院!去齐先生读书的地方!” 李宝瓶站起身,站在陈平安和四位同窗蒙童之间,她伸手指了指董水井,“别说大骊,整个东宝瓶洲,就属齐先生的山崖书院最有名气,你爷爷要是知道你留在小镇读书,而不去山崖书院,我估计他老人家的棺材板都要盖不住了。当然,怕死你别去,在这里读书,熬个十来年,也能算个半吊子读书人,总比死在去求学的路上好。” 董水井给李宝瓶这番话憋得满脸涨红。 李宝瓶指向林守一,“你不是被人瞧不起的私生子吗?而且你也打心底瞧不起我这种出生在福禄街的有钱人孩子吗?你到了山崖书院之后,谁敢看不起你?当然,齐先生说过,君子不立危墙之下。所以你林守一愿意留在这里,我才懒得管你。” 石春嘉一看到李宝瓶伸手指向自己,哇一下就哭出来。 李宝瓶一脸怒其不争哀其不幸的表情,坐回原位,李槐纳闷道:“李宝瓶,你咋不说我呢?” 李宝瓶答道:“不想跟你说话。” 李槐呆了呆,之后默默仰起头,满脸悲愤。 陈平安不去看其余四人,只是看向红棉袄小姑娘一人,问道:“确定要去山崖书院?” 李宝瓶点头道:“齐先生说过,我们山崖书院的藏书之精,冠绝一洲!齐先生还说了,我所有的问题,哪怕他无法回答,但是全部可以从那里的书本上,找到答案!” 我们山崖书院。 显而易见,小姑娘早就把自己当做那座书院的学生弟子了。 陈平安最后问道:“不怕吃苦?” 小姑娘身上那股气势微微下降些许,“一个人,就有点怕。” 陈平安笑容灿烂道:“好的。” 李宝瓶一脸茫然,“嗯?” 陈平安一本正经道:“我陪你去那座山崖书院。” 李宝瓶欲言又止,眼眶通红,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红棉袄小姑娘,如果不是因为身边坐着四个胆小鬼,她早就又要哭出声了。 就像很久很久之前,第一次去小溪“抓住”那只螃蟹,其实在家门外她已经偷偷哭过了,所以飞奔进家门后才能那么骄傲。 陈平安对李宝瓶招招手,在李宝瓶走到自己身前后,他对长凳上其余四人说道:“你们四个在这里等会儿,我和李宝瓶去找人,说点事情,跟你们也会有关系。所以别急着走。” 然后陈平安牵着小姑娘的手,一起走向铸剑室外边。 草鞋少年既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谁说话,“我说过,答应过的事情,就一定要做。” 李宝瓶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道:“可是那会儿你也说过啊,万一做不到的话,可以打声招呼。” 陈平安摇了摇头,柔声道:“齐先生已经不在了。我打招呼,他听不到。” ———— 大约短短一炷香功夫而已,哪怕少年已经带着红棉袄小姑娘走远,兵家圣人阮邛依然坐在小竹椅上,有些没回过神。 阮秀也坐在椅子上,看着空落落的那张竹椅,心乱如麻。 少年让阮邛帮忙买下五座山头,但是他很快就要离开小镇,如果回不来了,就把五座山头里的四座,落魄山,宝箓山,彩云峰,仙草山,分别送给刘羡阳,顾粲,宁姚,阮秀。他只留下那座孤零零的真珠山,留给自己三百年。 小镇上压岁和草头两间相邻的铺子,可以请阮师傅雇人帮忙看管,如果经营不善,有天店门关闭也无所谓。 不过他会留下那百来颗普通蛇胆石,让阮师傅在那边帮着卖,赚来的银子,用来维持店铺的运转。两间铺子虽然不用考虑盈利挣钱,但是少年希望铺子里每个伙计,都能被告知这里的店主,是泥瓶巷一户姓陈的人家,是他们家开的。 再就是阮师傅必须将四个学塾蒙童安全送去大骊京城。 作为报酬,少年把半块斩龙台,以及买山买铺子之后剩余的全部金精铜钱,交给阮师傅。 阮邛没有拒绝。 不过阮邛说只能保证把他和李宝瓶送到大骊南端边境,出境之后,生死富贵就只能听天由命了。 陈平安点头答应。 暮色里,陈平安安置好五个孩子后,独自走向小镇。 走过石拱桥,走入小镇,走入泥瓶巷,回到自家宅子,夜色降临,少年神色平静,点燃一盏灯火。 少年对着灯火,守夜不睡,就像以往每年春节的守岁一般。 灯火摇曳,映照出少年沉默坚忍的眼神。 ———— 石拱桥上,有人笑问道:“千年暗室,一灯即明。前辈,如何?” 有人回答:“可。” ———— 当陈平安“醒来”,现自己第四次见到了那人,悬停于空中,雪白衣袖无风飘曳。 那人脚尖轻轻落地,走向陈平安。 每走一步,那人的面容就清晰一分。 那人依然身材高大,却丝毫不给人臃肿感觉。 那人竟然是一位女子。 对于少年而言,只能说她生得极其好看,好看到不能再好看一点点。 她站在少年身前,终于停下脚步,她低头弯腰,凝视着少年的那双干净眼眸,嗓音轻柔开口道:“我已经等了八千年了。陈平安,虽然你的修行天赋,远远比不上我之前的主人,但是没有关系。” 她又低头凑近了几分,几乎就要额头碰到陈平安的额头,“陈平安,我想请你帮我跟外边的四座天下,说一句话,可以吗?” 陈平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。 高大女子蓦然一笑。 她突然单膝跪地,哪怕如此,她依然只是微微仰头,就能与身材消瘦的陈平安对视。 “好,从今天起,陈平安,你就是我的第二位,也是最后一位主人了。” 陈平安一脸呆滞。 满身雪白亮光的高大女子眯起极长的眼眸,嘴角带着笑意,她单膝跪地,跪向那位懵懵懂懂的少年,她神采飞扬,那双眼眸里仿佛放着万里山河风光,她沉声道:“陈平安,请你跟我念一遍那句誓言。可以吗?” 她伸出一只手掌,轻轻竖起在少年身前。 陈平安也伸出一只手掌,轻轻合掌在一起。 她闭上眼睛,缓缓道:“天道崩塌,我陈平安,唯有一剑,可搬山,断江,倒海,降妖,镇魔,敕神,摘星,摧城,开天!” 少年跟着在她心中默念道:“天道崩塌,我陈平安,唯有一剑,可搬山,断江,倒海,降妖,镇魔,敕神,摘星,摧城,开天!” 第八十五章 大考落幕 陈平安醒过来的时候,现桌上油灯已尽,窗外天已蒙蒙亮。 他只记住了那位高大女子对自己说了五段言语。 “我之前所说那么多秘闻内幕,你梦醒之后,就会全部忘记,你也不用试图记起,纯粹是我想说话而已。” “我若是现在现世,哪怕各方圣人不来镇压你我,以你如今的体魄神魂,也根本承受不住,对你反而有害无益,所以我们订立百年之期,你只要在这百年之内,成功跻身练气士第十楼,就可以重返小镇石拱桥,取走铁剑。” “选中你作为我的主人,你今后不可因为此事而骄傲自满,也绝不可妄自菲薄,八千年岁月,我见识过太多惊才绝艳的天之骄子,最近一些的,例如曹曦谢实,以及马苦玄等人,都不曾入我之眼,所以选中你,自然不是大限将至,迫于无奈的选择。” “虽然暂时无法随你征战厮杀,可见面礼还是有的,三千年之前那场屠龙大战,我闲来无事,就看着他们小孩子打架,热闹倒是热闹,东西丢了一地,我就捡了一块品相不错的白玉牌,看着比较素雅顺眼而已,并无雕饰,小巧玲珑,可以用来收纳物件,属于有些岁数的咫尺之物了,比起如今风靡天下的方寸武库、方寸剑冢之流,要品秩更高,空间大小如你泥瓶巷祖宅差不多,而且不用悬佩示人,可以温养在窍穴当中,我已经让你跟它神意相同,你手触一物,只需心意一动,就能纳那块玉牌所在的窍穴当中,除非飞升境修士以强力破开,否则不会折损丝毫。坏消息就是唯有等你跻身中五境修士,才能驾驭使用玉佩。” “嗯,最后就是神仙姐姐这个称呼,甚合我心,所以我额外在你身上放了三缕极小极小的剑气。” 陈平安怔怔出神。 恍如隔世。 自己不过是想要离开小镇之前,能够回到自己家里点灯熬到天明,为的是提前补上,今年大年三十那次注定无法做到的守岁。 陈平安头大如斗。 别说练气士中五境和十楼,陈平安当下这副身体已经八面漏风,就像风雨飘摇里的破败茅屋,藏风聚气何其难,所以如何修行练气当神仙?陈平安不但注定无法修行,而且想要活命,还需要靠练拳来滋养体魄才行。 宁姚曾经无意间说过,打坏一个人的根骨窍穴很容易,就像蔡金简这样“指点”陈平安,强行为他开窍,但想要重塑完整体魄,尤其是适合修行的身躯,比登天还难。其实道理很简单,一扇门户,给一个稚童拿把菜刀胡乱劈砍,不过是花些力气,但是想要将那扇破烂大门修复如新,当然很难。 其实陈平安最怕的地方,在于答应李宝瓶护送她去山崖书院,必然路途遥远,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到家乡还难说,怎么就又多出一个百年之约?陈平安当时不是没有坦诚相见,但是那位白衣女子一句话就打了他,没事,我现在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了,就认准你陈平安当主人,你要是死了,我就等死好了,哪天那根老剑条坠入溪水,我的神魂彻底消散,没事,你不用觉得亏欠我什么,要怪就怪我自己眼瞎,怨不得别人。 当时陈平安心想你都这么说了,我良心上过得去吗?而且什么叫“怨不得别人”,不就你跟我两个人吗? 陈平安一点都不知道什么练气士十楼,也不晓得咫尺之物和方寸之物到底是什么。 除了莫名其妙多出一个天大的负担之外,少年其实内心深处,有一些小小的喜悦。 原来从今天起,这个世界上,就多了一个需要依靠自己的人。 梦中聊天的最后,陈平安记得自己和白衣女子肩并肩,坐在一座金黄色的的石拱桥上,极长,看不到尽头,仿佛是在云海之中穿梭的蛟龙。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,趴在桌上,想到最后,觉得还是姚老头的一句话最容易想通,“该是你的,就拿好别丢。不该是你的,想都别想。” 陈平安把该收拾起来的物件都放在一只小背篓里,弹弓,鱼钩鱼线,打火石等等,琐碎得很,最后小心翼翼从陶罐底部拿出一只小布袋子,装着一袋子碎瓷。零零散散,加在一起的东西不少,但都不重。出门远行,像陈平安以前进山动辄一两百里山路,若是负重太多,绝对是一件软刀子割肉的坏事,得知道如何靠山吃山,靠水吃水。 陈平安背着小背篓,锁好屋门后,站在院子里,看到那根斜靠墙根的槐枝后,想了想,还是重新打开门,把它放到屋内,以免风吹日晒,早早腐朽。 陈平安身上揣着上次进山采药挣来的二两银子,先后去了趟杏花巷和骑龙巷那边,天色还 早,草鞋少年就蹲在关门的铺子外头,耐心等着,等到店铺老板打着哈欠开门后,少年买了香烛、纸钱,还从酒肆买了一壶名叫桃花春烧的酒,最后想要从压岁铺子买了一包苦节糕,记得小时候娘亲吃过一次,说很好吃,还说等陈平安五岁生日的时候,就再买一次,所以陈平安记得特别清楚,只是到了压岁铺子,结果伙计说铺子早就不做这种糕点了,倒是有老师傅会做,铺子都快要倒闭了,老师傅也早就跟着掌柜他们去了京城享福。陈平安只好买了一包昨天阮秀送给李宝瓶的桃花糕。 少年走出小镇,过了当时和宁姚一起躲避搬山猿的那座小庙,还要再往南边,一直来到一处小山岭前,少年这才开始往上走,到了半山腰的地方,是一处多年不种庄稼的荒芜田地,还有两个小土包,田地里和土包上没有杂草,陈平安站在那两座小土堆之前,缓缓蹲下身,摘下背篓,将那些祭祖的东西一一放好。 小镇千年又千年,不知道一开始就是如此,还是后来民风有变,百姓无论富贵贫贱,上坟祭祖之时,都不兴下跪磕头那一套,只需要点燃三炷香拜三拜就可以了。这个毕竟只有耳濡目染了“四年家风”的泥瓶巷少年,当然也不例外,只不过点香之前,陈平安像以往一样,在脚边象征性抓起一把泥土,给坟头添了添土,然后轻轻下压。 这次是因为走得急,只能就近取土,要不然每次少年进山,都会偷偷藏起一把取自各个山头的泥土,然后带来这边,当然没什么特殊意义,就是求个心安而已。少年总觉得这辈子没孝顺过爹娘一点半点,总得做点什么,才能让自己心里舒服一些。加上姚老头说过老一辈人烧瓷的人,有这个世代相传的讲究,于是陈平安这么多年就一直坚持了下来。 两座小坟紧紧挨着,相依相偎。 没有碑。 陈平安点燃三炷香后,面朝坟头拜了三拜,然后插在坟头之前,这才打开那壶酒,轻轻倒在身前。 最后陈平安站起身,闭上眼睛双手合十,跟爹娘他们说着心里话。 比如这次带着叫李宝瓶的红棉袄小姑娘,一起出门远游,不知道要离开家乡几千几万里。 ———— 一位清秀少年站在路旁小庙之中,抬头望着墙壁上一个个用炭笔写就的名字,密密麻麻,歪歪扭扭,大大小小。 可能在小镇百姓眼中,那些小孩子的玩闹不值一提,可是在此时少年眼中,就像一条历史岁月里的璀璨银河。 位于东宝瓶洲大骊版图上空的骊珠洞天,是三十六小洞天最小的一个,千里山河而已,如果没有术法禁制,对于御风凌空的练气士而言,那点风景真不够看。但是骊珠洞天除了诸子百家的各大先贤祖师们,战死后遗留下来的那些法宝器物,令人垂涎三尺,再就是这一方水土养育出来的人物,真可谓灵秀神异,大异于其余地方。 试想一下,两位大练气士结成一对天作之合的道侣,然后生下的后代,除了必然跻身中五境之外,之后登顶上五境的可能性,竟然并不比骊珠洞天能够被带出小镇的那些孩子高多少,要知道一座小镇才多少人? 这等于是池塘出蛟,而且每代都能出一两条,所以这次骊珠洞天破碎下坠,东宝瓶洲各大王朝,只要有一点点忧患意识的君主,想必都会如释重负,大骊宋氏总算断了这条天大的金脉,对于之后大骊铁骑的南下霸业,势必造成影响。 崔瀺视线久久不愿收回,百感交集,王朝科举,自古就有同窗、同年、同乡之谊。 修行路上,也是如此。 骊珠洞天如今尘埃落定,以某人付出身死道消的代价,换来了一个不错的结局。 那么所有从骊珠洞天走出去的大修士,都会念这份香火情,或多或少的差别而已。至于那些四姓十族以及他们背后的势力,更是如此。 只可惜大骊宋氏在这次动荡之中,虽未减分,却也没有加分。但是原本大骊可以做得更有“人情味”一点,比如阮邛要求提早进入骊珠洞天,不该答应得那么快。又比如早知道齐静春到最后连一身通天修为都拼着不用,只以两个字来抗衡那几位大佬,那么当初四方势力要求取回圣人压胜之物的时候,大骊礼部哪怕没胆子拒绝,也应当义正言辞拖延一番,说这不合规矩。还比如大骊朝廷不该私下以家书名义,近乎大摇大摆地公然通知四姓十族大劫已至,赶紧撤出各家各族的香火种子,不要被齐静春的悖逆行径所牵连,等等,实在太多了。 一旦大骊皇帝回过神,或是贪心不足,那么他这位执掌半国朝政、运筹帷幄千里之外的国师,恐 怕就要真的被秋后算账。 只是此时站在小庙当中的国师崔瀺,满脸惬意闲适,仿佛根本就不把大骊皇帝的龙颜震怒放在眼中。 崔瀺自言自语道:“稍等稍等。” 崔瀺环视四周墙壁,记下所有名字,正要挥袖抹去所有痕迹,以免将来被其他有心人做文章,但就在他要出手的瞬间,阮邛出现在小庙门口,狞笑道:“好小子,胆子够肥,这是第几次了?” 崔瀺笑呵呵道:“我这不是还没做吗?” 一个嗓音悠悠然出现在小庙附近,“你们只管放开手脚来打,我负责收拾烂摊子便是,保证不出现类似鳌鱼翻身、山脉断绝的情况,在你们分出胜负之后,这千里山河至多至多损毁十之一二。阮邛,与其黏黏糊糊,被这个家伙一直这么纠缠不清,我觉得你还不如跟他一干二净来个了断,不怕贼偷,就怕贼惦记嘛。” 崔瀺脸色不变,哈哈笑道:“杨老头,杀人不见血,还能坐收渔翁之利,真是好手腕。” 阮邛点了点头,“我看行。” 崔瀺赶紧作揖赔礼,笑着讨饶道:“好好好,我接下来只在小镇逛荡,行不行?阮大圣人?还有杨老前辈?” 阮邛显然在权衡利弊。 崔瀺轻描淡写说了一句,“就算杨老前辈有本事护得住十之**的山河,可如果我一门心思打烂神秀山横槊峰呢?” 不等阮邛说话,杨老头的嗓音再次响起,“换成是我,真不能忍。” 阮邛没好气道:“赶紧滚回二郎巷。” 崔瀺摇头晃脑,优哉游哉走出小庙,跟阮邛擦肩而过的时候,还做了个“少年心性”的鬼脸。 等到崔瀺过了溪水对岸,阮邛转过身,看到老人坐在庙里的干枯长椅上抽着旱烟。 老人破天荒没有冷嘲热讽,反而笑了笑,“还真是在乎你闺女啊。” 阮邛叹了口气,显然被崔瀺这么挑衅却忍着不出手,憋屈得很,坐在杨老头对面,靠着墙壁,扯了扯嘴角,“不欠天不欠地,如今连祖师爷那儿也还清了,唯独欠着那丫头她娘亲,人都没了,怎么还?就只能把亏欠她的,放在女儿身上了。” 杨老头笑道:“以你的身份和能力,加上你跟颍阴陈氏的关系,找到你媳妇的今生今世,不是没可能吧。” 阮邛摇头道:“她上一世资质就不行,死前还没跻身中五境,所以哪怕转世成人,也绝无开窍知晓前生事的可能性了,在我看来,没了那些记忆,只剩下一副躯壳,那就已经不是我的媳妇了,找到她有何意义?只当她活在自己心里就够了。” 杨老头点头道:“你倒是想得开,兵家十楼最难破,你在同辈人当中能够后来者居上,不是没有理由的。” 阮邛不愿在这件事上深聊,就问道:“你觉得那人是不是在虚张声势?” 杨老头笑着摇头,“那你就小看此人了。草莽好汉,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,这一位啊,我估计属于舍得一身剐,都敢把道祖佛祖拉下马。当然,我只是在说心性,不谈能耐。” 阮邛将信将疑。 杨老头用旱烟杆指了指小庙门口地面,有一条被行人踩得格外结实的小路,缓缓道:“这家伙跟我们不太一样,他觉得自己走了一条独木桥,所以他一旦与人狭路相逢,觉得不打死对方,就真的是很对不起自己了。或是后边如果有人想要越过他,也是死路一条。这种人,你不能简单说他是好人或是坏人。” 阮邛突然又跳到另外一个问题上,缓缓道:“陈平安的父母祖辈,不过是小镇土生土长的寻常百姓,他父亲如何知晓本命瓷的玄妙?并且执意要不惜性命地打破那件瓷器?显而易见,是有人故意道破天机,要他做出此事。” 杨老头沉默许久,吐出一口口烟雾,终于说道:“一开始我只以为是寻常的家族之争,等我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,已经太迟了。不过我也懒得掺和这些乌烟瘴气的勾心斗角,不过是无聊的时候,用来转一转脑子而已。想来这都是针对齐静春的那个大局之中,一个看似小小的闲手,但是到最后才现,这一手才是真正的杀招,用围棋高手的话说,算是一次神仙手吧。准确说来,不止是为了对付命太好的齐静春,而是针对文圣那一脉的文运。只是现如今,齐静春生前最后一战太耀眼,所有人都习惯了把齐静春的生死,等同于那支文脉的存亡了,事实上也差不远。” 老人看了眼脸色凝重的兵家圣人,说道:“我在你提早进入骊珠洞天的时候,怀疑过你也是幕后其中一员,要么是风雪庙和颍阴陈氏达成 了一笔交易,你不得不为师门出力,要么是你自己从‘世间醇儒’的颍阴陈氏那里,暗中得到了莫大好处,所以在此开山立派。” 阮邛坦然笑道:“杨老前辈想复杂了。” 老人嗤笑道:“想复杂了,不等于就一定是想岔了,你之所以现在还能够问心无愧,不过是你们兵家擅长化繁为简罢了。说不得以后真相大白于天下,你才后知后觉,现自己不过是沦为了棋子之一。” 阮邛心思依旧坚定,稳如磐石,大笑道:“无妨,若真是颍阴陈氏或是哪方势力,敢将我作为棋子肆意摆弄在棋盘上,那等我阮邛安置好我家闺女的退路,总有一天,我要一路打杀过去!” 阮邛心中冷笑,“如果真是如此,倒是正合我意了。一百年,最多一百年,我就能够铸造出那把剑。何处去不得,何人杀不得?” 阮邛收回思绪,好奇问道:“难不成那泥瓶巷少年,真是齐静春的香火继承人?” 杨老头提起老烟杆轻轻敲了敲木椅,从腰间布袋换上烟叶,没好气道:“天晓得。” 阮邛知道眼前这个深藏不露的老人,在漫长岁月里,肚子里积攒下了太多太多的秘密。 阮邛笑问道:“想要进入小镇,每人需要先交纳一袋子金精铜钱,交给小镇看门人,这一代是那个叫郑大风的男人,我知道这些价值连城的铜钱,可不是落入大骊皇帝的口袋,所以是老前辈你落袋为安了?前辈用这些钱做什么?” 老人反问道:“我问你阮邛,到底如何铸造出心目中的那把剑,你会回答吗?” 阮邛爽朗大笑。 杨老头淡然说道:“这座庙我要搬走。” 阮邛愣了愣,但很快回答道:“只要不是搬到外边,我没意见。” 老人点了点头,笑道:“看在你这么爽快的份上,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小秘密。” 阮邛点了点头,示意自己愿意洗耳恭听。 老人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,消散之后丝丝缕缕缠绕住整座小庙,其实在这之前,小庙早就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白雾,显然老人是为了小心起见,又加重了对小庙的遮掩,老人叹了口气,缓缓开口道:“知道齐静春最厉害的地方在哪里吗?” 阮邛笑道:“自然是资质好,悟性高,修为恐怖。要不然天上那几尊大人物,岂会舍得脸皮一起对付齐静春?” 老人摇摇头,“假设陈平安真是齐静春选中的人,那么外边,就是有人以陈平安作为一招绝妙手,表面上闲置了整整十年,其实暗中小心经营,甚至这期间连我也被利用了。妙就妙在,那人在棋盘之外下棋,行棋离手,那颗棋子落子生根之后,人到底不是死板的棋子,会逐渐自己生出气来,于是会越来越不像棋子,杀招就越来越隐蔽。更何况,这枚棋子旁边,还有一枚看似力气极大的关键手棋子,正是那大骊皇帝寄托整个宋氏希望所在的宋集薪,帮忙吸引各路视线,最终营造出灯下黑的大好局面。” 阮邛脸色沉重,问道:“齐静春号称是有望立教称祖的人,虽然是有人故意以此捧杀齐静春,但肯定不全是胡说八道,岂会看不出一点点蛛丝马迹?” “这些弯弯曲曲,我也是现在才想通,有意思,真有意思!旁观者尚且如此,当局者呢?”老人猛然大笑,甚至有些咳嗽,拍着大腿,啧啧道:“可是当局者却很早就看出来了,齐静春这个读书人,真是一点也不老实,你知道他死前做了什么吗,故意跑到我那边,除了送给陈平安两方大有学问的山水印后,最后齐静春与陈平安结伴同行了一段路程,说了一句话,最后留给陈平安。阮邛,你猜猜看?” 阮邛彻底被勾起兴趣,不过嘴上说道:“齐静春的心思,我可猜不着。” 杨老头叹息道:“齐静春说,君子可欺之以方。” 阮邛想了想,起初有些不以为然,可是片刻之后,脸色微变,到最后竟是双拳紧握,满脸涨红,摇头无奈道:“自愧不如,不得不服气。” 老人点点头,眼神飘忽,“第一层意思,是让陈平安告诉我,或者说所有人,在规矩之内,如何对付他齐静春,其实都无所谓,胜负也好,生死也罢,他齐静春早已看透。” 老人站起身,沉声道:“第二层意思,是说给十年、甚至是百年之后的陈平安,告诉他哪怕以后知道了真相,知道了自己才是真正害死他齐静春的那枚棋子,也无需自责,因为他齐静春早就知道一切了。” 阮邛猛然起身,大踏步离去,“真他娘的没劲,堂堂齐静春,死得这么窝囊。换成是我,有他那修为 本事,早就一脚塌穿东宝瓶洲,一拳打破浩然天下了!憋屈憋屈,喝酒去!” 老人笑了笑,一手负后走出小庙,背后那只手轻轻一抖,小庙凭空消失,被收入老人手心,轻轻握住。 “大骊国师崔瀺,曾经的儒教文圣徒,我觉得你的道行,一样不止于此,对吧?那我就拭目以待了。” ———— 极少走出小镇的杨老头,在走上石拱桥后,身形愈伛偻驼背,神色肃穆,一言不。 来回两趟走过石桥,皆云淡风轻,老人走下石桥后,走向小镇,脸色悲苦,心中默念道:“难道当真是机不可失,时不再来?就连奉运而生的马苦玄,也没有见到你的资格?哪怕他只是成为你的同道中人,不是主人,也不行?” “你到底要找到什么样的人,才愿意点一下头?不说之前那五千年沉积岁月,光是骊珠洞天的存在,就已经足足三千年了,三千年了啊!这么长的时间当中,出现了多少日后在东宝瓶洲光彩夺目的英雄豪杰?若是有你帮助,他们岂会没有可能更上数层楼?十一十二楼之上,哪怕只加两层楼,那是什么境界了?” 石桥无声。 桥底所悬铁剑,纹丝不动。 老人轻轻呼出一口气,自嘲道:“好一个运去英雄不自由。罢了罢了,既然如此,那你就自生自灭吧,也省得我担心福祸相依,因为你而坏了我们仅剩的那点香火。如此一来,也是好事,小赌怡情,不用担心满盘皆输。” ———— 陈平安背着不大不小的背篓,从小山岭返回,路上现那座庙竟然不见了,少年茫然四顾,确定自己没有记错位置,那座供人休憩的小庙,的的确确就像是被人搬石头一样搬走了。只不过如今陈平安已经见怪不怪了,习惯就好。 陈平安来到铁匠铺子,先去了趟那栋自己之前堆放家当的黄泥屋,拿上该拿上的,留下该留下的,这才出门找到了红棉袄小姑娘李宝瓶。 李宝瓶站在他面前,高高抬起小脑袋,满脸雀跃。 小姑娘早就身上满满当当挂着乱七八糟的绣袋、香囊,不下七八样之多,还背着一只小小的箩筐,上边盖着一只能够遮风挡雨的斗笠,刚好用来遮掩箩筐里的东西。估计这些都是小姑娘提议,然后阮秀帮忙收拾出来的。 青衣少女阮秀站在红棉袄小姑娘身边,格外喜庆。 陈平安看着小姑娘,笑问道:“带吃的没?” 李宝瓶点头邀功道:“箩筐里一大半都是阮姐姐送给我吃的东西!其余都是书,不重……不那么重!” 陈平安说道:“什么时候背累了,就跟我说一声。” 小姑娘挺起胸膛,豪迈道:“怎么可能会累!” 阮秀柔声道:“东宝瓶洲北部形势图,还有大骊大隋各自的州郡图,还有几张更小的地图,都在李宝瓶背篓里放好了。不过等到你走出大骊边境之后,需要经常问路才行,好在李宝瓶懂得你们大骊官话和整个东宝瓶洲流通的大雅言,应该问题不大。再就是我放了一些银子和铜钱在里边,比起你送给我爹的金精铜钱,它们真不算什么,所以陈平安你千万别拒绝啊。” 陈平安会心笑道:“我又不傻,给钱还不要?” 阮秀有些气恼道:“你还不傻?!为了没半点关系的他们……” 只是伤人的话刚说出口,少女就后悔得一塌糊涂,而且很快就打住,不再往下说。 因为不远处,站着四位不再同行远游的学塾蒙童。 一直在偷偷使眼色的陈平安松了口气,轻声道:“昨天说的那些事情,就麻烦阮姑娘你了。” 阮秀点头道:“放心吧,那些钥匙我会好好收起来的,隔三岔五就会去收拾屋子。”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,对李宝瓶说道:“走了。” 李宝瓶开心道:“走喽!” 一大一小,就连背篓也是一大一小。 在所有人的视野当中,两人愈行愈远。 南下大隋。 一路上,小姑娘碎碎念念,说过了小镇趣闻趣事,终于说到了游学一事,跟陈平安老气横秋道:“读书人负笈游学,年纪大一些的,都需要仗剑防身的,而且也能够彰显自己文武兼备。” 陈平安乐了,“对啊,那是你们读书人,我又不是。” 小姑娘愣了愣,一下子沉默起来。 好像这个真相让她很灰心丧气。 ———— 崔瀺在小镇酒肆买了一壶上好的烧酒,慢悠悠 晃向二郎巷。 到了那栋袁家祖宅,崔瀺开锁的时候,动作停顿了一下,最后仍是笑着一推而开。 他快步走入,关上门后,走到水池边,看着那位站在正堂匾额下的男子,虚无缥缈,流光溢彩,崔瀺坐在池边的椅子上,打开酒壶,闻了闻,这才转头笑道:“哪怕只剩下一缕残余魂魄,可是不请自来,擅闯私宅,终非君子所为啊,齐静春,齐师弟,对不对啊?” 那人转过身,面容依稀可见,正是气度风雅的学塾教书先生齐静春,也是以一己之力抗衡天道的山崖书院山主。 齐静春微笑道:“那天你和崔明皇,明面上是演戏给吴鸢看,其实是给我看,累不累?” 崔瀺搬了张椅子坐下,笑眯眯道:“哦?那你看出什么了?” 齐静春站在水池北面,和坐在南边的崔瀺面对面,问道:“你为何会从练气士十二楼修为,跌落境界,一路掉到十楼境界?” 崔瀺斜靠着椅子,摇晃着两根手指夹住的酒壶,“还不是咱们那位学究天人的先生,谁能想到你其实早就别开生面了,所以先生的神像不断往下,你非但不受到影响,反而境界一直往上攀升,倒是我,叛出师门那么久,反而一直没能脱离他老人家学派、文脉的影响。最让我绝望的事情,是我现这辈子都没希望凭借自己的学问,压倒或是胜过先生。怎么办?我总不能眼睁睁给先生陪葬啊,问题在于先生的神像倒塌,影响之大,不像是一颗石子砸在湖水当中,而是一座山峰倒入湖水,浪花之大,除了你这种已经上岸的人,几乎没人躲得掉,我更是如此。于是我就想了一个小法子,齐师弟,你以为是?” 齐静春点头道:“借他山之石攻玉,破我执。” 崔瀺眼神一凛,停下摇晃酒壶的动作。 齐静春叹了口气道:“最好的结果是你的学问,压过先生和我齐静春,得到天地人神的认同,但是很可惜你做不到。其次,是你希望先生这支文脉,断绝在我手上,然后由你接手拿走,哪怕到不了先生在文庙里的高位,总好过一个所谓的大骊国师千万倍。最后,则是以某人为自己的影子,然后真身入定,作佛家观想,那人若是能够坚守本心,就等于你在某一个坎上坚守住了本心,最终成为你重新由十楼登高进入十一楼的大道契机。” 齐静春摇了摇头道:“崔瀺,是不是觉得自己这笔买卖,怎么都是稳赚不赔的?我知道,你已经安排好后手,哪怕陈平安依旧能够保持心境纯澈坚定,你一样会安排后手,比如尽可能放大那些蒙童的缺点,不断损耗陈平安的心境,如以石磨镜,使得镜面粗糙不堪,最终支离破碎,那么陈平安一旦是我选中薪火相传的读书种子,你就可以大功告成,将先生和我齐静春的文脉气运,悉数收入囊中,远远比第三种手段,佛家观想的最终成果,要大很多。” 崔瀺脸色铁青。 齐静春笑道:“你如果愿意选择现在放手,我可以答应让你达成第三种结果,虽然相对最差,但是对你崔瀺来说,到底是天大的好事,这么多年机关算尽的蝇营狗苟,总算是得偿所愿了。” 崔瀺站起身,冷笑道:“齐静春,你一个即将魂飞魄散的东西,半人半鬼!也配跟我谈条件?” 齐静春脸色如常,“最后给你一次机会。” 崔瀺脸色狰狞道:“你敢坏我心境?!” 齐静春神色伤感,轻声道:“崔师兄。” 崔瀺猛然将手中酒壶砸在地上,向前踏出一步,伸手指向隔着地上一座水池、天上一口天井的齐静春,厉色道:“我不信你齐静春能赢我!” 齐静春一手负后,一手拂袖,那些在崔瀺脚边流淌的酒水滑入水池,呈现出一道涟漪阵阵的玄妙水幕。 与之前崔瀺如出一辙。 不愧是昔年的同门师兄弟。 举手抬足,皆是读书人的风流写意。 水幕中,是背着背篓的少年和小姑娘。 红棉袄小姑娘侧着身走路,正在扬起脑袋跟少年问这问那,问东问西。 草鞋少年笑着耐心回答小姑娘一个个天马行空的奇怪问题,如果遇到不懂的难题,少年就会说不知道。 少年不觉得丢人,小姑娘也不觉得乏味。 齐静春问道:“崔瀺,还没有明白吗?” 崔瀺死死盯住那副画面,脸色苍白,嘴唇颤抖,喃喃道:“这不可能!” 最后他抬起头,眉心有痣的少年国师,那张清秀脸庞扭曲到狰狞可怕的程度,“齐静春,你竟然选了一个女人作为自己 的唯一嫡传弟子?!” 齐静春望向那张本就陌生的少年脸庞,笑着反问道:“有何不可?!” 崔瀺深呼吸一口气,嘴角翘起,“可是少年心性不变,大不了我撤去所有后手,相反还一路上帮他找寻磨刀石,我一样能赢!只是赢得少一些而已。怎么,齐静春,难道你为了阻我大道,还要反过头来坑害那陈平安?” 崔瀺脸色癫狂,得意至极,“哈哈,我与那泥瓶巷少年,可是荣辱与共、戚戚相关的关系,齐静春,你怎么跟我斗?!” 齐静春平淡道:“我劝你现在就斩断这份牵连,现在收手还来得及,最多从十楼跌到六楼,还算留在中五境当中。” 崔瀺脸色阴沉道:“齐静春,你失心疯了吧?” 齐静春瞥了眼崔瀺,叹了口气,伸出并拢双指,轻轻一晃。 画面中的草鞋少年和红棉袄小姑娘毫无察觉,但是崔瀺眼睁睁看着少年头上,突然多出一支碧玉簪子,悄然别在髻当中。 崔瀺满脸呆滞、震惊和恐惧,伸出手,颤颤巍巍指向齐静春,“齐静……” 他甚至死活都说不出最后一个春字。 刹那之间。 道心失守几近崩溃的崔瀺七窍流血。 跌坐回椅子上,崔迅在身前双手结宝瓶印,沙哑道:“安魂定魄!” 齐静春抬起头,望向天井,没有看着惨不忍睹的崔瀺,说道:“吃了亏要记牢,甲子之内,你要是再敢偷偷摸摸下绊子,我自有法子让你从练气士第五楼跌落成凡夫俗子。当然,以你撞到南墙就一定要把它撞破的性子,肯定是不信的,没有关系,信不信反正由你。最早一次,我要你别对先生失去信心,你不信,结果跌境,我来骊珠洞天之前,要你别对山崖书院出手,你还是不信。所以这一次,还是由你。” 齐静春离开二郎巷的袁家祖宅,最后一次行走于人间,先去了学塾,再去了石拱桥,又去了师弟马瞻的坟头,最后齐静春还去了一趟天上。 最后的最后。 齐静春回到地上,悄然走在草鞋少年和红棉袄小姑娘身边,与他们并肩前行。 只是他们不知道而已。 三人每走出一步,这位齐先生的身影便消散一分。 他终于停下脚步,望着两个孩子的南下背影,这位读书人有担忧,有遗憾,有不舍,有欣慰,有骄傲。 他轻轻挥手,无声告别。 就这样了。 挺好。 ———— “咦?你怎么头上别了一支玉簪子?!” “啊?我不知道啊。” “什么时候的事情?陈平安!你其实是有钱人,对不对?” “真不是。最少现在已经不是了,我有钱的光景,就那么几天。” “好吧。那你箩筐里露出一截的木剑,又是咋回事?” “我也不知道啊。” “陈平安!你再这样,我今天就真的不喜欢你了!” “我是真的不知道……” “算了算了,明天再不喜欢你好了。” “……” 青山绿水山少年郎,身边跟着个小姑娘。 第八十六章 同道中人 二郎巷袁家祖宅,崔瀺浑身浴血坐在椅子上,双手结宝瓶印,艰难护住这副皮囊不至于崩溃,这不仅仅是因为这副皮囊极难寻觅而得,更在于这具身躯就像一座牢笼,锁住了他的魂魄,短时间内,别说像之前那般大骊京城和龙泉山河之间,神魂远游,一旦身躯毁掉,他就彻底成为魂魄分离、残缺之人,真的就要一辈子沦为中五境垫底的泥塘鱼虾,以前战战兢兢匍匐在他脚底下的那些豺狼虎豹,如今要杀他已是轻而易举。 虽然身心皆遭受重创,但是崔瀺吐出一口血水后,仍是扶着椅把手,手脚颤抖地站起身,他心知肚明,越是如此,一口气越是坠不得,崔瀺抬起头望向天井,那里曾经有兵家圣人阮邛的嗓音落下,只是此时他已经连与阮邛窃窃私语的术法神通,也已失去。 崔瀺沙哑道:“出来。” 一位相貌精致无暇的少年从偏屋开门走出,满脸惶恐,走到崔瀺身前,不知所措。 崔瀺信任蛰伏在小镇上的麾下谍子死士,但只是相信他们对自己这位大骊国师的忠心耿耿,但是崔瀺对他们的实力一点都不放心,根本不奢望他们能够安然护送自己返回京城,说不定小镇还未走出,宋长镜或是那个女子安插在四姓十族的某颗棋子,就会伺机而动。 所以崔瀺对少年下令道:“去铁匠铺子找到阮师,请他来这里一趟,就直接说我崔瀺有求于他,愿意跟他做一笔大买卖,是有关神秀山的敕封山神一事,别忘了,是请。阮邛如果不肯来,你以后就不用回到这栋宅子了,你体内暂时被我收拢安放起来的那点阴魂,经不起几天阳气罡风的冲刷。” 少年脸色雪白,使劲点头。 崔瀺颓然坐回椅子,叮嘱道:“出门之后,神色自然一点,别一脸死了爹娘的丧气样,否则白痴也知道我出了问题。” 少年怯生生点头,快步离去。 但是崔瀺刚刚闭上眼睛,真是滑稽,沦落到画地为牢的境地,锁死了魂魄出口,现在自己竟然还要帮着缝缝补补,做这座牢笼的缝补匠。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响起,崔瀺猛然睁眼,正要大声呵斥这个办事不利的傀儡。 只是当看到瓷器少年身边的不之客后,崔瀺立即换上一副脸孔,对少年笑道:“去给杨老前辈搬条椅子,再端杯茶水来。” 老人抽着旱烟,一手负后,环顾四周,不去看下场凄惨的少年国师,笑呵呵道:“此地禁制是你崔瀺亲手布置,如今我相当有人破门而入,主人竟然还在呼呼大睡。国师大人,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麻烦?需要我搭把手吗?” 崔瀺脸色如常,摇头道:“不必了。” 老人坐在少年搬来的椅子上,他在东边,崔瀺则坐在坐南朝北,正对着袁家的大堂匾额。老人看了眼神色拘谨又好奇的少年,感慨道:“对于神魂一事,你的造诣真是不错。” 崔瀺问道:“现在我们说话,阮邛听不听得到?” 杨老头笑道:“阮邛什么脾性,吃饱了撑着才来偷窥你的动静,如果不是你三番两次挑衅,你以为他愿意搭理你?” 崔瀺沉声道:“小心驶得万年船!” 这句话,是崔瀺第二次对这位杨老前辈说出口,第一次是在老瓷山。 老人抽着旱烟,“有道理。” 崔瀺静待片刻后,“可以了?” 老人轻轻点头,“崔国师畅所欲言便是。” 崔瀺用手背擦拭掉嘴角渗出的鲜血,问道:“我该称呼大先生为青童天君?还是名气更大的那个……” 老人面无表情地打断崔瀺话语,“够了。” 崔瀺果真没有继续说下去,唏嘘感慨道:“实不相瞒,那场战事,晚辈心神往之。” 崔瀺莫名其妙笑出声,“不恨未见诸神君,唯恨神君未见我。这是我在先生门下求学之时,第一次接触到内幕后的由衷感慨,当时先生就批评我不知天高地厚,信口开河。如今想来,先生是对的,我是错的。” 老人摆摆手道:“你们师门内师徒反目也好,师兄弟手足相残也罢,我可不感兴趣。” 崔瀺讥笑道:“那你来这里,只是看我的笑话吗?” 杨老头问道:“我有些好奇,大骊藩王宋长镜,一个志在武道十一境的武人,你为何跟他如此水火不容?” 崔瀺摇头道:“不是我跟宋长镜要拼个你死我亡,而是咱们大骊有个厉害娘们,容不得他,当初打破陈平安的本命瓷,就是她亲自在幕后策划的手笔,没有贪图富贵的杏花巷马家愿意出手,也有刘家宋家之类的 。为的就是让她的儿子更容易抓住机缘,当然,我也不否认,之后我用陈平安来针对齐静春,是顺势而为。的确是我崔瀺这辈子寥寥无几的神来之笔之一,齐静春棋高一着,我认输,但我依然不觉得这一手棋就差了。” 杨老头吐着烟雾,眯眼道:“本命瓷一碎,那个泥瓶巷少年就像一盏烛火,尤为瞩目,自然而然就容易造就出飞蛾扑火的情况,你说的那个女子所料不错,若非如此,那条真龙残余神意精气凝聚而成的少女,一开始是凭借本能奔着陈平安去的,但是等她逃出那口锁龙井,到了泥瓶巷,摇摇晃晃走到两家院子门口,她才察觉到原来宋集薪屋子里,有着浓郁龙气,这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天底下最美味的食物,所以拼了命也想要去敲他的院门,只可惜力所未逮,跌倒在了陈平安房门口的雪堆里。后来,无非是陈平安救下了她,可她醒来后,当然不愿意与这么个肉眼凡胎的普通人签订契约,毕竟那无异于自杀,于是她就自称是宋集薪家新到的婢女,陈平安就傻乎乎将这份骊珠洞天最大的大道机缘,双手奉送出去了。话说回来,那个时候的陈平安,如同大族之逆子,大国之逆臣,确实是被天道无形压制,留不住任何福缘。” 老人说到这里,摇摇头,“看得见,摸不着,拿不住。” 崔瀺安静听完老人的讲述后,重回正题,“就连皇帝陛下也相信弟弟宋长镜,从来对龙椅不感兴趣。只可惜,有一次,陛下向我请教围棋,那女子也在旁观战,给陛下支招,以免棋局早早结束。” “陛下突然问我,他这个功无可封的沙场藩王,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带兵杀向大骊京城,用手里的刀子问他要那张椅子。” “我当然老老实实回答,说王爷不会这么做的。可是呢,如果真的有一天,王爷麾下那一大帮子战功彪炳的大将武人,起了要做扶龙之臣的念头,到时候王爷又已经到了第十境,甚至是传说在的十一境,觉得人生很无趣,加上身边所有人都在蛊惑怂恿,不如穿穿龙袍坐坐龙椅也可以嘛,省得寒了众将士的心。” “我这句话说完之后,那位大骊皇帝就笑了起来。最后皇帝陛下转头问身边的女子,‘你觉得呢?’那女子就告诉她,‘皇帝陛下野心不够大,半座东宝瓶洲就能填饱肚子,宋长镜不一样,他将来武道成就越高,就会越想着往高处走。’听完女子这番话后,陛下就笑着说我们两个都是无稽之谈,诛心之语,毁我大骊砥柱,应该拖下去砍头,不过今天良辰吉日,宜手谈不宜手刃,暂且留下你们两颗项上人头。” 杨老头笑道:“宋长镜碰到你们这两个对手,也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,一个女子吹枕头风,一个心腹泼脏水。” 崔瀺直截了当问道:“你找我,到底图什么?” 杨老头说了个没头没尾的奇怪话,“我们相信将相有种,富贵有根,生死有命。你们不信。” 涉及到这件事,崔瀺毫不退让,完全没有生死操之于他人之手的怯弱,冷笑道:“虽然我没觉得现在这拨好到哪里去,但我更不觉得你们就是什么好东西了。” 杨老头望向崔瀺,“说吧,齐静春到底选中陈平安做什么了?” 崔瀺笑眯眯道:“你猜?” 显而易见,崔瀺绝不会说出答案。 因为这涉及到他的道心一事。 杨老头问道:“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你?” 崔瀺点头道:“你不敢。就算我自己养的一条狗,这个时候为了富贵前程,可能都敢杀我,但是唯独你不敢。” 杨老头笑道:“你这么聪明,怎么会输给齐静春?” 崔瀺瘫靠在椅背上,自嘲道:“齐静春有句话,可以回答你的问题。‘世间事,唯有赤子之心,不可试探。’” 杨老头摇头道:“看吧,这就是你们不信命的后果,莫名其妙,虚无缥缈,云遮雾绕,无根无脚。” 崔瀺哈哈大笑,“怎么,前辈想要我走你们那条道?” 杨老头反问道:“不想着破镜重圆,重返巅峰?何况你推崇事功二字,其精髓与我们不是没有相通之处。” 崔瀺伸出一根手指,颤抖着指向杨老头,差点笑出眼泪,大肆讥讽道:“我崔瀺虽说比不得我家那位先生,比不过齐静春,可要说为了所谓的一副不朽金身,结果给人当一条看家护院的走狗,被那些原本我瞧不起的家伙,呼之则来,挥之即去,是我疯了,还是你疯了?老前辈,不是我说你,你是不是病急乱投医?还是与我一般境地,突逢变故,坏了某件蓄谋长久的谋划?” 杨老头轻描淡写说 了一句话,“你觉得谁能对我呼来喝去?” 崔瀺骤然眯起眼,脸色肃穆,默不作声。 杨老头盘腿而坐,望着那口天井,神色安详。 世人皆言举头三尺有神明。 其实早没了啊。 崔瀺深呼吸一口气,“劝你一句话,如果在那少年身上有动过手脚,趁早断了吧。” 杨老头摇头,缓缓道:“没有。” 崔瀺笑道:“估计齐静春在死前也清理完所有尾,加上你我也算干干净净,那就是除了大骊京城那个娘们,可能还会心怀不轨,陈平安就没什么‘高高在上’的后顾之忧了。” 杨老头突然说道:“既然做不成同道中人,无妨,我们可以做一笔公平买卖。” 崔瀺问也不问,毫不犹豫道:“我答应了。” ———— 先是走了五里路,陈平安就让红棉袄小姑娘休息一会儿,之后是四里地,然后是三里路就停下休息,两人坐在溪畔的光滑石头上,两人南下暂时需要绕路,因为大体上沿着溪流的走向,否则山路难行,李宝瓶会完全跟不上。小姑娘虽然体力出众,远同龄人,可到底是个**岁的孩子,底子打得再好的身子骨,终究比不得成人,陈平安决不能以自己的脚力带着小姑娘走。 李宝瓶满头汗水坐在那里,看到陈平安突然脱掉草鞋,卷起裤管就下水去了,约莫是溪水水面宽了许多的缘故,溪水高不过膝盖,能够看到许多青色小鱼四处游曳,灵活异常,多是手掌长短。 李宝瓶从人生第一次走进小溪,就梦想着自己有一天能抓到鱼,可是游鱼比起螃蟹或是青虾,要狡猾太多,李宝瓶根本就拿它们没办法,以前也曾经有样学样,偷偷砍伐一根青竹做鱼竿,可同样是鱼竿、鱼钩鱼线和蚯蚓,她就从来钓不起溪里的鱼,小姑娘往往躲在河畔树荫下,虽然她能够蹲着钓鱼熬一个下午,却没有半点收成,别人都用好几根狗尾巴草串满鱼了,或是小鱼篓挤满了成果,一个个欢欢喜喜回家让爹娘,唯独小姑娘还是颗粒无收。 所以在小姑娘心目中,进山下水、烧炭采药、钓鱼捕蛇,好像无所不能的陈平安,其实形象极其高大。这些秘密,她只跟石春嘉说过。 小姑娘这个时候看到陈平安先是找了一处临岸地方,好像游鱼多聚集躲藏在这边大青石之下,然后他开始在稍微上游的地方建造一堵“堤坝”,差不多跟李宝瓶个子那么长,全部用溪水里附近的大小石头堆砌而成,依然会有流水穿过石子缝隙往下流淌,陈平安不急于用碎石和沙子堵住缝隙,而是又搭建出一横一竖两条堤坝,最终就像是造出一座小池塘。 李宝瓶来到池塘附近的岸上蹲着,瞪大眼睛,看着陈平安开始缝补漏洞,动作飞快,充满美感。李宝瓶同时也现陈平安低头做事的时候,脸色平静,神情专注,心神沉浸其中,心无旁骛。 就像小姑娘在乡塾求学,第一次看到齐先生提笔写字,心头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舒服感觉。 随着上方那条堤坝近乎严密无缝,无水进入,侧面堤坝也是一样,下游的那道堤坝仅是用来防止游鱼逃窜,所以并没有用上一捧捧溪水沙子来遮掩门户,所以这座“养鱼的池塘”的水位渐渐下降。 李宝瓶那张小脸蛋洋溢着幸福神采,双手紧握拳头,碎碎念念,比坐在石头休息一会儿的陈平安还要紧张。 陈平安开始走入池塘,用双手往外勺水。 李宝瓶啧啧道:“陈平安,你这叫涸泽而渔,哦不对,这是贬义词,应该是釜底抽薪!” 陈平安笑着随口问道:“以前总见你在溪边待着钓鱼,最大钓过多长的鱼?” 李宝瓶叹了口气,“鱼儿太聪明了,我就只能用一根狗尾巴草把螃蟹从窝里骗出来,钓鱼好难的。” 陈平安忍俊不禁道:“鱼竿是不是你自己做的?” 李宝瓶使劲点头道:“对啊,我家后院角落有一片紫竹林,据说是我爷爷的爷爷种下的,我爹他们严防死守得很,我一开口说要做鱼竿就被拒绝了,我好不容易才偷偷摸摸剪了一根,用剪刀一点一点磨,累死我了。” 池塘的水越来越浑浊,已经有鱼开始逃窜,溅射出水花,陈平安对此习以为常,抬头笑道:“那根竹子本来就不算太细,你还去头去尾了?” 李宝瓶茫然道:“对啊。我怕鱼竿太细,钓起来的鱼太大的话,一下子断了怎么办。再去紫竹林找鱼竿,就算我爹不打我,我自己也不想再拿剪刀对付那些竹子了。” 陈平安无奈道:“哪有 用竹棍子钓鱼的人?咱们这条溪里的鱼其实都不大,鱼竿一粗,你就根本感觉不到它到底是上钩了,还是在蹭鱼饵,它们前几次下嘴,是肯定不会咬住鱼钩的,鱼可不笨,你要是太早甩起鱼竿,肯定钓不到的。钓鱼要做好粗细适中的鱼竿,还分季节时候和晴雨天气,你还得找鱼窝和养鱼窝,鱼钩和鱼饵都有讲究。” 红棉袄小姑娘听天书一般,张大嘴巴。她有些难为情,其实还有一件事情她没有跟陈平安说,挂在竹棍子上那根鱼线尾端的那个鱼钩,是她用家里的绣花针掰弯扭曲而成的,可能是稍稍大了点,那些鱼想吞下鱼钩都很困难。 李宝瓶在心里告诉自己,没事没事,年少无知,情有可原的。 陈平安看到小姑娘有些闷闷不乐,只好安慰道:“但是这么多年,你竟然一条鱼都没钓上来,我觉得更厉害。” 李宝瓶眼睛一亮,小姑娘好像打开了多年心结,一下子精神抖擞起来。 她好奇问道:“为什么要抓鱼,我们还有那么多吃的。” 陈平安解释道:“你想啊,有个说法叫坐吃山空,山都能吃空,何况是我们两个小背篓。所以要省着点,以后路长着呢。” 李宝瓶深以为然,跃跃欲试道:“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,像这种事情,还有砍竹子做鱼竿和钓鱼捞鱼,你以后都可以教我。” “接着。”陈平安轻轻松松抓住一条青红相间的石板鱼,笑着轻轻抛给小姑娘,看着手忙脚乱的李宝瓶,说道:“你年纪太小,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可以了,不用什么都跟我比。我本来就是照顾你去山崖书院求学的。” 小姑娘好不容易才双手抓住那条鱼,义正言辞道:“错了错了,齐先生说过我们要读万卷书,也要行万里路。我背篓里只有五本书,所以剩下的需要去书院藏书楼,但是行万里路,也是读书人必须要做的事情。负笈游学,就是说背着书箱,一边游历大好河山,一边砥砺道德学问,两者不可缺一,要不然就是瘸子走路。” “你身边有很多狗尾草,穿过鱼鳃就能串在一起了,怕断掉的话,可以两三根狗尾草合在一起。” 陈平安一边教她如何处置战利品,一边问道:“负笈游学,是说背着书箱吗?那是不是龙尾郡陈松风背着的那种?竹子编的,是很好看。以后路过竹林的话,我可以给你做一个,刚好也要做一根鱼竿,靠水吃水,再往下走,水就深了,不能用今天这种法子抓鱼。” 小姑娘蹲在岸边,将那条被抛上岸的石板鱼一一串起来,听到这些话后,整个人高兴得蹦起来,“真的?!” 陈平安笑道:“我骗你做什么?唉,小心小心,别跳了,小心连人带鱼一起掉小溪里。鱼跑不掉,人着凉了咋办。” 红棉袄小姑娘蹲下身,笑脸灿烂道:“开心开心,我终于要有自己的小书箱了!” 陈平安蹲在几乎干涸见底的溪水里,头紧贴着石头,伸手到石板底下去捞鱼,“这种鱼晒干了,就能生吃的,你要是嫌脏,我就把内脏去掉,我自己以前是不需要的。” 李宝瓶一番天人交战后,怯生生道:“不然还是去掉内脏吧?” 陈平安又掏出一条石板鱼,轻轻丢到岸上的草丛里,“都随你,等下我来做就行了。” 手里提着三串鱼的李宝瓶赶紧说道:“我来我来。” 陈平安点点头,继续在石底下摸鱼。 片刻之后,扑通一声,不远处的小姑娘站在溪水里,嚎啕大哭。 陈平安赶紧起身,快步跑过去,紧张问道:“怎么了?” 小姑娘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,“有条鱼,我刚从狗尾巴草上拿下来,看着快死了,没想到一放在水里,它尾巴一摇,嗖一下就跑掉了!我抓都抓不到……” 陈平安笑得不行,先弯腰帮她卷起已经湿透的裤管,把她轻轻抱到岸上,让她自己脱掉鞋子,说这些鱼交给他来对付。 小姑娘乖乖脱着鞋子,可哭得还是很伤心,总觉得自己做了件很对不起他的事情。 只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。 陈平安在一旁动作娴熟地给鱼开膛破肚,挤掉内脏,很辛苦地忍住笑,想着还是不要在小姑娘伤口上撒盐比较好。 陈平安最后转头向小姑娘,轻轻提起那三串处理干净的鱼。 大丰收。 小姑娘破涕为笑,满脸泪痕地笑呵呵道:“跑了一条,还有这么多啊。” 陈平安走到她身边坐下,把三串鱼递给她,揉了揉她脑袋,“对啊,所以以后再碰到这 种事情,不用这么伤心。” 小姑娘把三串鱼高高提起,放在自己眼前,开心道:“好的!” 陈平安柔声道:“以后给你编几双合脚的草鞋,保证不磨脚。” 小姑娘两眼放光,“可以吗?” 陈平安低头帮她拧了拧裤管的水,“很简单的。” 小姑娘叹了口气,“你什么都懂,我什么都不懂。” 陈平安笑道:“以后你可以教我读书写字,我现在认识的字不多,大概五百个左右。” 李宝瓶一听到这个,立即小鸡啄米点头道:“一言为定!” 两人肩并肩坐着,看着缓缓流淌的溪水,李宝瓶随口问道:“你知道这条小溪叫什么吗?” “龙须溪。” “你怎么知道这条小溪叫龙须溪?” “我上次进山的时候,带了两幅地图,阮师傅说是我们龙泉县的形势图,图上标注为龙须溪,不过从东南流向折为正南方向后,图上的红线逐渐变粗,然后就改名为铁符河了。” “这样啊,那我告诉你哦,我们大骊朝廷有六部,其中礼部又有天地人三官,其中地官就负责绘制这些地图,不过也会有钦天监的地师帮忙领路,一起行走山川江河,等于是把一个王朝的疆土,一千里一万里,一步一步用脚丈量出来,然后一寸一尺画在图纸上,陈平安,你说那些地官和地师厉害不厉害?” “怎么,你长大后要当礼部的地官,或者是钦天监的地师?” “陈平安,你不知道吗?女人是不可以当官的啊。而且不光是我们大骊这样,好像全天下都这样的。像我和石春嘉这样,读书倒是可以,但是也没听说有女子成为教书先生,或是被人称为夫子。” “这样啊。” “对了,陈平安,你说你头上那根玉簪子,是齐先生的先生送给齐先生的,然后齐先生送给你的。” “对啊。” “陈平安,那么从今天起,我就喊你小师叔好了!” “为啥?” “你当了我的小师叔以后,如果哪天我惹你不高兴了,你打算丢下我不管的话,肯定就会扪心自问——我陈平安可是李宝瓶无比敬爱的小师叔,当然是要跟这么好的小姑娘患难与共啊。” “能不能不当什么小师叔?放心,我一样不会丢下你的。” “不行!” “那我不给你做小竹箱和草鞋了。” “没事,我才不怕。我就要喊你小师叔!” “嗯?” “世上哪有不给我做小竹箱和草鞋的小师叔?!” “……” 第八十七章 小夫子 如果是陈平安独自一人,哪怕是负重入山,一天走上一百里山路都不难,要知道这期间必然需要越溪过涧,攀崖援壁,所以陈平安这次带着红棉袄小姑娘,走得很轻松,以至于闲来无事,就开始练习走桩,因为有李宝瓶在身边,就没有用上那种气力和精神全力以赴的拳架,而是相对自然而然,甚至为了照顾李宝瓶,还要刻意放慢走桩度和减小步伐间距,这就让好不容易找到诀窍感觉的陈平安,像是一下子被打回了原形,又变得别扭起来。 两人此时已经走出差不多二十里路,李宝瓶犹有余力,并不显得难受煎熬,小姑娘只是伸手擦了擦额头汗水,问道:“小师叔,你是在练拳吗?” 陈平安停下走桩,点头道:“对啊。” 李宝瓶又问道:“那你知道你练的这套拳法,拳法的立身之本,源头的气府在哪里吗?” 陈平安一头雾水,“怎么说?我只知道人身上有很多窍穴,我之所以能够几百个字,主要就是为了记住那些窍穴的名称。但是它们跟练拳到底有什么关系,我还没来得及问。有一位宁姑娘看过我的拳谱,没有告诉我,只说练拳一事,捷径走不得,要靠一点一点的苦功夫熬出来,你认识的阮姐姐则说她是练剑的,她家的家传运气路径,不好外传,所以当时我跟她没有深聊。” 事实上,那时候的草鞋少年,觉得自己这辈子注定会在小镇走完,所以有的是时间和机会来询问阮秀。 李宝瓶瞪大眼睛,一脸匪夷所思,加重语气道:“小师叔!你连这个都不知道,也敢练拳?你知不知道,胡乱练拳,尤其是外家拳,很容易伤及根本元气的。练武,其实就跟堪舆地师的寻龙找穴差不多,只不过地师们是找山川窍穴,武人是寻找、挖掘自己身体的宝藏,找到之后,你还要方式得当,才算在武道一途真正登堂入室了。不行不行,小师叔,我必须把这个跟你捋一捋,捋清楚了你才好学拳!” 看她神色坚决,陈平安想了想,本就不是什么坏事,刚好前边有一处歪脖子老柳树,大半倾斜向溪水水面,好像一座未完成的拱桥,就拉着李宝瓶靠着树干休息,小姑娘性子跳脱,非要坐着,陈平安只好把她抱到树干上,自己站在一旁免得她跌落。 她大大咧咧坐在树上后,像是一位初次在学塾授课的小夫子,神采奕奕,咳嗽一声,打算跟这位小师叔好好说道说道,以免误入歧途,万一真练坏了身体,那她不得悔青肠子心疼死啊?李宝瓶一本正色道:“我之所以清楚一些练武的大概,因为我家有个叫朱鹿的丫鬟姐姐,她从小就被老祖宗看出有习武天赋,我又跟她很亲近,朱鹿姐姐又是闷葫芦的人,只喜欢跟我说些心里话,所以我可知道练武是怎么回事。只可惜我六岁的时候,偷偷摸摸跟在朱鹿姐姐身后,走那个叫地牛桩的东西,好玩得很,最高的木桩子,都快有屋顶那么高了,但是有一次我脚底打滑,不小心摔了下去,其实我真没啥事,朱鹿姐姐还是被我连累,给老祖宗狠狠一顿罚,在那之后,朱鹿姐姐每次早晚习武练功,还有躲在屋子里泡药水桶子里的时候,就再也不带我玩儿啦。” 陈平安有些心虚,小姑娘嘴里所谓的朱鹿姐姐,说不定就那天胸口和脑袋挨了自己两块瓦的矫健少女,当时他偷偷闯入李家大宅,用弹弓打碎了两只鸟食瓷罐,那个护在正阳山小女孩身边的婢女,率先现了他的踪迹,很快就翻墙上了屋顶,最后朝他所在的屋顶这边飞身一跃,让陈平安每次事后想起,仍然觉得她很厉害。 李宝瓶对于这位始终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小师叔的家伙,恨不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,“打了个比方,胆小鬼石春嘉他们家,有间铺子,做生意做得好,就能够钱生钱,财源广进,所以石春嘉家的铺子,才能是我们小镇最老的几家老字号之一,但如果只出不进,不懂得招徕客人,那么很快就会捉襟见肘,店铺肯定就得关门,是吧?” 一听到做生意啊赚钱啊,财迷陈平安立即就“开窍”了,恍然道:“每个人都有些家底,练拳练得好,就能够钱生钱,练不好,就是赔本买卖,如果根本就不去练武的话,倒是本本分分守着祖业?” 李宝瓶想了想,点头道:“差不多是这个意思。小师叔,你听说过一个说法吗?叫练拳招邪,尤其是那些号称三年一出师、出门打死人的外家拳,拳势凶猛,大劈大挂,看着威风八面,打人的时候嚷着哼哼哈哈的,其实最伤身子骨了,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找到脉门,属于不得其法而入,很多人才到中年,就会落下一身的病,有没有晚年都不好说,就算有,也会很凄凉。因为他们练拳的第一天起,就不是在养气养身,而 是在当败家子,挥霍祖业。” 用李家老祖宗的话说,李宝瓶这丫头就是天生没屁股的,红棉袄小姑娘说到兴起,刚想要从老柳树干上站起来,就被她的小师叔一个眼神将念头按回去,悻悻然继续说道:“所以小师叔你一定要引以为戒啊,一定要找到练拳的真正法门,世间拳法千万种,之所以成就有高有低,前程有大有小,就看每一门拳法的最少两座本命窍穴,你找不找得到,找到之后,接下来就看能不能找出一条最佳路线,滋润最多的沿途窍穴,如春风化雨,滋润万物。哪怕拳谱品秩不高,但只要是正途,一样能够强身健体,延年益寿,可如果走了岔路,拳谱越好,越容易坏事。” 陈平安陷入沉思,自己能够感受到那股气的存在,身体内就像有一条无家可归的小火龙,胡乱游走于一座大火炉,之前这条火龙有点类似无头苍蝇,随处乱撞,碰壁之后就转头,如今它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大,但是最终都会返回腹部的那些气府附近,徘徊不定,像是出门玩耍的稚童,疲惫之后就想要回家,只是暂时尚未找到真正的家门口。 这股玄之又玄的气流,一直没有给陈平安带来什么不适或是疼痛,反而让少年有一种大冬天晒太阳的暖洋洋感觉,陈平安对于身体五脏六腑的感知,很小就极其敏锐,所以对于自己哪里出了问题,很快就能察觉到,云霞山蔡金简当初在泥瓶巷说他活的不长久了,她可能觉得陋巷少年只当她是开玩笑,其实陈平安当场就确定了她的说法无误。 既然察觉不到任何不妥,陈平安就对那股气流听之任之,内心深处还有一丝好奇,想要看一看它到底会选择哪座窍穴作为它的宅邸。 李宝瓶晃荡着那双小腿,双臂环胸,“据说习武的根本是散气二字,霸道得很,跟练气士的养气炼气完全不同,后者是多多益善,锱铢必较,习武不一样,当你找到最初的那股气后,就像是要一座座关隘打杀过去,将原本栖居在窍穴气府内的气息,全部消除殆尽,转化换成最早的那一口气,最后全身上下,心意一动,一气呵成,转瞬之间,气流运转百里数百里,第九境甚至可以长达千里之远,一下子就调动起全身潜力,一员大将如臂指使千军万马,威势之大,可想而知,丝毫不比练气士御气凌空而行来得差。” 李宝瓶“朱鹿姐姐就说那武道宗师,什么飞檐走壁根本不算什么,还能够跟练气士一样,御风远游,再往后,一旦跻身止境大宗师,宰杀那帮眼高于顶的练气士,就跟手拧鸡脖子似的,弹指杀人,信手拈来。” 陈平安笑问道:“如果练武真的这么厉害,当然是好事,可为什么厉害不厉害,要用杀人容易不容易来衡量?” 李宝瓶愣了愣,老老实实摇头道:“那我可没想过,是朱鹿姐姐这么说的,说这些话的时候,朱鹿姐姐向往得很,就像我每天做梦都想能够抓到一条鱼差不多吧。” 小姑娘略作思量后,说道:“不过仔细想想,依照朱鹿姐姐的说法,好像习武之人和修行之人,天生就不对付,后者喜欢低看前者,觉得习武就是一门贱业,是资质不行、无法修行的可怜虫,所以视为下等人,把武人骂成是世俗王朝的看门狗。前者则就觉得那些修行之人,一个个眼高于顶,鼻孔朝天,不是什么好东西,凭什么武人在江湖摸爬滚打,就是侠以武乱禁,那些练气士分明只是一小撮人,却占据着无数的名山大川和洞天福地,还洋洋得意,自称山上仙人以术法神通修长生,受到山下凡人和武人的敬仰和供养,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。” 李宝瓶突然笑了起来,“不过这些争执,小师叔你不用管,没意思得很。” 李宝瓶突然欲言又止,似乎想起了一件事,可又有些难以启齿,有点做贼心虚,最后决定还是坦诚相见,实在是不愿意欺骗她的小师叔,小姑娘哭丧着脸道歉道:“朱鹿姐姐和她爹朱河叔叔,本来是要跟我们一起去往大隋南方边境的,可是我怕小师叔你不喜欢他们,就骗他们去小镇东门那边等我们。如果朱河叔叔也在的话,他就能教小师叔练拳了,因为朱鹿姐姐从小就跟着她爹一起习武,老祖宗私下对我说过,虽然朱河练武天赋有限,但是教人习武是一把好手,称得上‘明师’这个说法,哪怕丢在大骊京城那些个‘府字头’的豪门大宅里,也可以成为座上宾。现在朱河叔叔不见了,朱鹿姐姐也不见了……” 陈平安赶紧安慰道:“没事没事,我练拳虽然没有什么师父,只有一部拳谱。如今连拳谱上的字也没有认全,更不敢瞎练了。只练习一个走桩一个站桩,不过已经确定能够滋养体魄,不会伤身。要怎么练出名堂来,估计得等我自己读得 懂那部拳谱再说。这个不急,我本来练拳,就不是为了什么境界,只是用来活命的,没想那么多。” 可是李宝瓶显然已经在自己的想法上钻了牛角尖,而且思绪一去千万里,于是小姑娘越说越愧疚,嘴角往下,有哭的迹象了,“武人习武,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,但是师父很重要的,领进门的这个门,门槛就有高有低,而且师父领进了第一扇大门后,是因为本事有限,不得不撒手不管了,还是能够一口气带到了后院门,情形是完全不一样的。所以师父一定要是明师,不能光找名气大的名师。” 小姑娘抽着鼻子,泪水马上就要流出眼眶,“小师叔,你是百年一遇千年难逢的习武天才,如果因为我耽误了你成为高手,我该怎么办啊?” 陈平安已经顾不上她怎么得出自己是天才的荒谬结论了,当务之急是别让她哭出来,小姑娘伤心起来,给人的感觉那是真伤透了心,全然不是一般孩子撒娇打闹的那种,陈平安灵机一动,突然抬起手,手掌放在小姑娘身前,轻轻握拳后,大声说了一个字,“收!” 李宝瓶是脑子转动极快的聪明孩子,一下子就愣住了,止住了泪水决堤的趋势,“小师叔,你在做什么啊?” 陈平安晃了晃拳头,哈哈笑道:“怎么样,小师叔厉害吧,让你一下子就不哭了。” 为了安慰小姑娘,陈平安也算豁出去了,第一次正式承认自己是她的小师叔。 小姑娘立即破涕为笑。 她觉得不是自己不伤心了,而是开心多过了伤心。 陈平安如释重负,双手撑在老柳树干上,然后身子一斜就坐在了小姑娘身边。 两人脚底下,放着一大一小两只背篓。 李宝瓶轻声道:“朱河叔叔经常告诉朱鹿姐姐,练拳不练真,三年鬼上身。练拳找着真,一拳打死神。习武之人,一旦生病,比起医治寻常人要棘手很多。朱鹿姐姐曾经有两次差点熬不过去,第一次过后,她整个人得有小半年没缓过来,那段时间像是个病秧子,平时连水桶也提不起来,第二次更惨,我听到动静后,就搬了一根小板凳过去,偷偷捅破窗户纸,结果看到朱鹿姐姐在床上痛得打滚,旁人按都按不住,最后她指甲盖都翻开了,鲜血淋漓,很可怜的,最后是家里请了杨家铺子的掌柜送药来,好像才不痛了,逐渐安稳下来。但是老祖宗当时站在院子门口,没有走进院子,摇摇头就转身走了,似乎有些惋惜和失望。我事后问起,老祖宗只说小命是靠药材保住了,第八境的希望却丢了,以后就不用太过栽培朱鹿姐姐了,否则反而是害她,如果运气好到洪福齐天的地步,就可以进入第七境,运气不好,第六境都悬。” 李宝瓶转过头,忧心忡忡道:“小师叔,你可千万别这么生病啊,我什么都不懂,肯定会傻眼的!” 陈平安笑道:“不会的,而且就算有,我当然是说万一啊,那你也别怕,我很能吃得住痛的,这可不是跟你吹牛。” 李宝瓶将信将疑,伸出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拧了一下,“小师叔,痛不痛?” 陈平安拍了拍她的小脑袋,然后望向两人来时的小路,“知道小师叔觉得最难受的一次,是什么时候吗?” 小姑娘拨浪鼓似的使劲摇头。 陈平安双手撑在树干上,小腿交错,跟小姑娘一样优哉游哉轻轻摇晃着,少年眯眼,轻声笑道:“是我第二次一个人进山去采药,那时候我才四岁多,不到五岁,出门的时候,想着要采最多最多的药材回家,所以故意挑了一个最大的大箩筐,然后没等到走出小镇,就累死了,走出小镇能够看到山的时候,当时还是一个大太阳的日子,肩膀上被箩筐绳子扯得火辣辣疼,后背更是。其实那会儿疼还好说,不是特别怕,让我觉得绝望的事情是,那座山看着好远好远,就像这辈子都走不到那里。加上当时离着第一次进山出山没多久,所以脚底的水泡很快就造反了,然后小师叔我啊,就咬着牙一边走一边哭,还一边不断偷偷问自己,这还没有走到山脚,要不然就回家吧,反正年纪小,箩筐这么大,山路那么远,回家不丢人,娘亲肯定不怨你的。” 李宝瓶听得入神,小声问道:“小师叔,那你最后放弃了没有?” 草鞋少年笑着摇头道:“没呢,当时我就突然想到,不管怎么样,走到山脚就好,到那里再回头。然后我就真的走到了山脚,坐在地上哭的时候,又想了,要不然上了山,采到一棵草药再回家?然后就又开始爬山,爬着爬着,看到那些草药后,整个人好像一下子就有了力气,很奇怪的事情。” 李宝瓶 哇了一声,赞叹道:“小师叔,你一定摘了满满一箩筐草药才下山回家,对不对?!” 小姑娘说到这里,满脸的与有荣焉。 陈平安摇头道:“没呢,一直到太阳要下山了,草药还没盖住箩筐底,就下山了。一来是草药没那么好找,很难的,个子那么小,背着个大箩筐走山路,其实比采药更难,二来是真的很累了,再就是想着再不走,天黑后就要一个人留在山上,我那会儿当然很怕。只不过我最怕的……” 李宝瓶等了半天,也没有等到下文,好奇问道:“小师叔最怕什么?” “没什么。” 草鞋少年摇了摇头,柔声道:“后来就不怕了。” 小姑娘善解人意地没有追问下去。 陈平安回过神,转头对她笑道:“跟你说这些,可不是为了告诉你小师叔多厉害,其实小镇的苦孩子都是这么过来的,一点也不稀奇。我说这些,是觉得你今天跟我说那些习武之事的门道,说得很好,很像小师叔小时候偷偷跑去学塾后,看到齐先生授课时的样子。你不是说没有女先生女夫子吗,我觉得以后到了山崖书院,等你读够多的书后,说不定就能成为第一个在书院教书的先生夫子呢。” 红棉袄小姑娘听到小师叔这么说之后,骤然焕出昂扬的斗志,双拳扬起,“李宝瓶,你可以的!一定可以!” 陈平安默默看在眼里,觉得如果齐先生还在世的话,一定也会很开心。 只是接下来小姑娘说了句让少年头大的言语,“因为李宝瓶有一个天底下最了不得的小师叔啊!” 少年只好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。 草长莺飞的美好时节,少年和小姑娘并肩而坐,各自怀揣着美好的愿望。 ———— 溪水对岸一处隐蔽地方,一个男人和一位少女盘腿而坐,吃着干粮。 眼神充满锐气的少女没好气道:“爹,小姐跟着这么个憨憨傻傻的家伙,真能顺顺利利走到我们大骊边境?听说那边可是经常打仗呢,还有许多落草为寇的兵匪,很不安生。” 男人调侃道:“难道忘了是谁把你教训了一顿?习武之后生平第一战,输了不说,还输得这么憋屈。” 少女气呼呼道:“那是因为爹你不允许我擅自运转气机,怕我承受不住那股压力,现在我一只手就能撂翻那个泥瓶巷的家伙。” 男人笑问道:“你这位武道二境高手,真的确定?” 少女大声提醒道:“爹,是二境巅峰!” 男人提起水壶喝了一口,摇头道:“你打不过他的,除非是点到即止的切磋武艺,你才有胜算。” 少女显然不信,那少年撑死了才刚刚步入武道大门,之前在李家大宅屋顶上两人对峙,他只不过占着地利才侥幸得手。 男人打趣道:“你就是个没良心的,人家在宅子里跟你对上,打得你跌向地面的时候,还不忘拉了你一把,要换上是爹,与人对敌,不给你脑袋上加一瓦片,就算很厚道了。” “所以说他傻啊。” 少女冷笑道:“ “习武之人,妇人之仁,这种人,活不长久!” 男人一脸讶异道:“你一个丫头片子,武艺不精,武道不高,大道理倒是一套一套的,谁教你的?反正我可没跟你说过这些话。” 少女扬起下巴,“咱们二公子说的!二公子虽然是满腹韬略的读书人,可他从不满嘴仁义道德,只说慈不掌兵,必须杀伐果断。” 男人皱了皱眉头,正要跟这个缺心眼的闺女好好说些正经道理,突然站起身,沉声道:“过河!” 少女跟着起身,“爹,怎么回事,不是说悄悄跟着小姐就好吗?” 男人语气并不轻松,“有人来了。等下小心!” 父女二人,一掠过河,飞奔而去。 ———— 陈平安和李宝瓶刚刚离开老柳树,重新动身赶路,就现遇到了一个人出现在视野尽头。 陈平安先是放下背篓,然后让李宝瓶站在自己身后。 若说在小镇东边,遇到什么人,哪怕是神仙妖魔鬼怪,陈平安都不奇怪。 但是在这条即将连道路也会消失的南下线路上,不管遇到谁,陈平安都不敢掉以轻心。 远处。 一个身材不高大也算不上壮实的汉子,向陈平安和李宝瓶迎面而来,只见他牵着一头白色驴子,头戴斗笠,斜挎着一条布囊,腿上裹了行缠,手持一根竹杖,腰间则悬挂着一把绿色……竹鞘长刀? 男人在五六步外停下脚步,没有继续走近,他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并不出奇的脸庞,微笑道:“你是陈平安吧?你好,我叫阿良,善良的良。” 最后男人补充了一句,“我是一名剑客。” 第八十八章 粉墨登场 陈平安瞥了眼这名不之客的腰间绿竹刀鞘,故作疑惑不解,问道:“剑客?” 汉子一手持斗笠,一手轻拍刀柄,微笑道:“暂时找不到配不上我的剑,所以只好以此代替,用来羞辱天下用刀之人。” 听到这种有些熟悉的语气,陈平安反而松了口气,觉得刘灞桥应该能够跟这个男人做好朋友。 在陈平安和李宝瓶身后,那对父女并肩缓缓而行,少女朱鹿有些不以为然,讥笑道:“龙王打哈欠,能吸进一条江,真是好大的口气,爹,这家伙是不是脑子有问题?” 朱河看到那汉子腰另一侧还挂着个银白色酒葫芦,巴掌大小,摩挲得油滑光亮,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,对自己闺女小声道:“虽然察觉不到他的气机有什么异样,只是比寻常人绵长些许,但还是要小心。爹虽然这辈子没出过远门,可听老祖宗说过不少江湖轶事,说是行走江湖,要小心道姑老僧小孩和酒鬼,除此之外,越是看着不像是宗师高手的角色,越不能掉以轻心。” 少女哦了一声,既紧张又兴奋,恨不得那貌不惊人的汉子就是刺客杀手,正好作为她初出茅庐的磨刀石。 陈平安问道:“你找我?” 汉子咧嘴笑道:“我送你到大隋边境,在那之前,我们结伴而行,好有个照应。” 陈平安试探性问道:“你认识打铁的阮师傅?” 汉子点头道:“当然认识。” 陈平安又松了口气。 离开小镇之前,作为交易之一,阮师傅答应过自己,在到达大骊边境兵家重地野夫关之前,会保证自己的安危。 陈平安相信阮师傅不会食言,尤其是此人出现得这么早,几乎是在阮师傅的眼皮子底下冒头,所以应该不是正阳山、云霞山和老龙城三方势力之一。而且身后朱河朱鹿这对父女的及时出现,也带给陈平安很大底气。 但是,陈平安怕万一。 所以他问道:“那你陪我去小镇那边见一见阮师傅,我们再动身南下?刚好我才知道其实小镇东门出去,虽然绕路,但有驿路可行,牛车马车都可以走,反而比我们翻山过水更快。” 汉子笑容玩味道:“这么谨慎?一点都没有江湖儿女的豪爽嘛。” 陈平安没有转头,眼睛始终死死盯住那名汉子,不过沉声道:“朱河,你能不能让朱鹿带着宝瓶先回小镇。我们不急。” 朱河一下子就想通其中关节,点头道:“这样最好。” 然后朱河对女儿说道:“鹿儿,你带着小姐先回去。我和陈平安陪一陪这位阿良兄弟,喝酒也好,切磋也罢,相逢是缘,都不过分。” 被朱鹿牵在手里的红棉袄小姑娘,没有任何犹豫,没有哭着喊着要和她的小师叔在一起,只是扯了扯陈平安的袖子,轻轻说了小心两个字,然后就果断跟着朱鹿快步离去,李宝瓶毫不拖泥带水,反而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婢女满怀失望,很希望自己跟她爹换一个位置。 那汉子看到这一幕生离死别后,翻了个白眼,摘下酒葫芦,斜靠那头白色毛驴,喝了一口酒,嗤笑道:“让那小妹儿带着那小丫头先走便是,一炷香后,咱们三个大老爷们再去小镇。” 然后汉子扬起手中银白色的酒葫芦,伸手拍了拍毛驴的背脊,望向朱河,笑问道:“你也算一方好手了,难道不认得这玩意儿?” 他拍了拍自己脑袋,“忘了你们骊珠洞天才刚刚打开,你知道才是怪事。没关系没关系,我们可以慢慢聊,大把大把的时间。” 这汉子指了指那棵横向溪面的老柳树,“我们去那边坐着聊?” 陈平安和朱河相视一眼,觉得如此最好,大可以静观其变。 汉子牵着那头白色毛驴,跟在陈平安和朱河身后,到了老柳树旁边,松开缰绳,任由驴子随意啃食青草,他走上柳树,沿着主干一直走出溪岸,最后坐在下,重新戴起那顶斗笠后,提起银白酒葫芦,正要仰头灌酒,突然转过头,递出酒壶,笑问道:“谁想要来一口?独乐乐不如众乐乐,二两银子一两的魁罡仙人酿,是大隋所有富家翁的心头好,我一路北上,喝来喝去,尝过不下百余种酒,还是这仙人酿最地道。” 陈平安摇摇头,“我不喝酒。” 朱河也摇头,“习武尚未大成,不敢饮酒。” 汉子跟着摇摇头,看着他们,满脸遗憾道:“原来都不是性情中人啊,我前不久认识一位少侠,那真是风流倜傥……” 这位汉子突然现陈平安和朱河脸色古怪,他有些疑惑,可又 不好失了高手风范,只好喝了口酒,掩饰自己的茫然。 陈平安轻轻咳嗽一声,汉子问道:“何事?” 陈平安伸出手指,指了指这棵歪脖子老柳树最外边的地方。 汉子皱了皱眉头,转头望去,结果看到两条腿挡住了视线,汉子瞬间脸色僵硬,猛然抬头,看到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,最少有一百五六十斤重的家伙,竟然就轻飘飘站在粗细不过的柳树梢头上,此人的神出鬼没,吓得斗笠汉子一个坐不稳,摔入溪水,狼狈至极。 来者正是兵家圣人阮邛,如杨老头所说,他对千里山河之内的动静,并无兴趣,除非是崔瀺这种坏了规矩的挑衅,一心铸剑的阮邛才会出手。阮邛并不觉得有人胆敢在方圆百里之内,就对陈平安出手,那简直就是在打他阮邛的脸,但是一位兵家剑修十一楼的脸面,比起一座王朝的脸面,只重不轻。所以阮邛根本就懒得留神这边的光景,一个草鞋少年和一个天真烂漫小姑娘的结伴远行而已,怎么可能值得他亲自盯着? 但是阮邛被一件东西牵扯到了心神。 有人一晃那物件,阮邛立即就感受到了物件之内,蕴藏着的磅礴剑气,精纯且浩瀚,尤其是感觉极其熟悉,透着一股亲昵和哀伤,关于此事,阮邛在宗门内修行多年,虽然从未亲眼看到,但早有耳闻,所以立即从铁匠铺子赶来。 此时看到那人比凡俗夫子还不如的作态,阮邛对此非但没有讥讽之意,反而多出一丝凝重,问道:“可是神仙台魏晋?” 跌落小溪的汉子一阵扑打,好不容易才站直身体,从溪水里捡起那只酒壶后,摘下头顶斗笠甩了甩,抬头看着那个罪魁祸,没好气道:“我叫阿良。” 阮邛居高临下盯着他,充满审视意味,问道:“能不能借我喝两口酒?” 汉子一把丢出酒葫芦,高高抛向阮邛,“有何不可?不过记得还我。” 阮邛接过酒壶,喝了口酒,笑问道:“竟然不是五黄酒?” 汉子一听到这个就火大,白眼道:“涨价了。” 阮邛哈哈大笑,丢回酒葫芦,问道:“你怎么来得这么快?我还以为最快也得一旬左右。” 自称阿良的汉子湿漉漉走上岸,一边骂骂咧咧道:“你管得着?圣人了不起啊。” 阮邛问道:“要不要去我铺子坐坐?我女儿对你仰慕得很。” 阿良指了指自己,笑呵呵道:“对我?那你女儿眼光真好。” 阮邛似乎早就晓得此人的荒诞不经,问道:“莫非这次是你负责龙脊山一事?” 阿良摆摆手,“不是我,另外有人。” 阮邛看着兴致不高的斗笠汉子,突然笑了起来,“难不成北上途中,你遇上了那位小道姑?” 阿良脸色如常,“你说什么,我听不懂。” 阮邛心中叹息,不再试探,也不再多说。 阮邛出身的风雪庙,有一位大名鼎鼎的剑修,年轻且天才,极少待在宗门,哪怕是风雪庙内,也有人不知道此人姓名。他年少时被一位下山游历的风雪庙老祖相中,收为闭关弟子,所以辈分极高,使得他第一次上山的时候,不过及冠之龄,好些百岁高龄的修士都得乖乖喊他一声师祖,后来那位风雪庙的中兴老祖,破关失败,加上这一脉人才凋零,年轻剑修就与风雪庙关系更加疏远了。 此人动辄行走江湖七八年,除了师父忌日的时候才会偶尔出现在宗门,仍是独来独往,哪怕回到风雪庙,也从不与人打招呼。听说他很早就得到一只价值连城的养剑葫,可他竟然不用来温养飞剑,反而暴殄天物,用来装醇酒千百斤,一年最少有半年喝得大醉酩酊,因此被誉为醉酒剑仙人,一喝醉就由着一头雪白毛驴驮着,毛驴走哪里是哪里。 阮邛在脱离风雪庙之前,听说此人不知为何,对一位被誉为“福缘冠绝一洲”的年轻道姑,一见钟情,从此深陷其中不可自拔,没奈何郎有情妾无意,貌美道姑根本无心寻找道侣,此事就成了一桩轰动宝瓶洲的山上趣闻。 阮邛想了想,“既然如此,那就有劳你送他们去大骊野夫关了。” 那汉子点了点头。 阮邛抱拳告辞,身形一闪而逝。 唯有柳树枝头轻轻摇晃。 朱河小心翼翼问道:“阿良……前辈是风雪庙的仙人?” 汉子牵着毛驴,懒洋洋道:“我跟风雪庙不熟。” 朱河笑着,一点也不尴尬。 世间武人,对于练气士可能观感都不好,但是对于风雪庙和真武山 的修士,那还是要伸一下大拇指的。 之前朱河可能会觉得此人口气比天大,姿态矫揉做作,可在圣人阮邛这趟来去之后,朱河现在回头再看,眼前这位相貌平平的斗笠汉子,就真是真人不露相,神仙大隐隐于市。估摸着那柄绿色竹鞘长刀,肯定是一把只要拔刀出鞘,就会是惊世骇俗的神兵利器。 阿良喝了一大口酒暖身,对陈平安说道:“那个小姑娘回来了。” 陈平安转头望去,不但李宝瓶和朱鹿原路返回,还有两张熟悉面孔,和一头两侧悬挂沉重行囊的骡子。 李槐和林守一。 陈平安小跑过去,李宝瓶一脸闷闷不乐,朱鹿嗓音清脆开口道:“这两个孩子是我们半路遇上的,说是要跟小姐一起去山崖书院求学。咱们老祖宗刚才现身打过招呼了,让我回头找你们。” 陈平安不去问朱鹿所谓的老祖宗是谁,望向鬼头鬼脑的李槐和落魄贵公子似的林守一。 李槐硬着脖子,理直气壮道:“我不跟着你们混饭吃,难道在小镇当乞丐要饭啊。” 林守一依旧是冷冷的样子,道:“富贵险中求。” 李宝瓶冷哼道:“你们可以从东门出,自己去书院啊。凭什么小师叔和我要带上你们两个拖油瓶?” 李槐怒道:“李宝瓶!我们好歹是同生共死过的患难之交!” 林守一没有李槐这么无赖,坦诚道:“我和李槐别说山崖书院,就是大骊边境都走不到。” 陈平安点了点头,用手轻轻按在李宝瓶头上,阻止她说话,然后问道:“那石春嘉和董水井两个,是不是确定不来了?” 林守一解释道:“压岁铺子那边,有人会带石春嘉去京城,董水井听说以后小镇乡塾会再开起来,就在铁匠铺子顶替你的短工。” 陈平安看着李宝瓶、李槐和林守一三个学塾蒙童,笑道:“那就一起动身赶路。” 阿良把那头白色毛驴从溪畔牵回来,看到李槐林守一后,一脸不情愿道:“多带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就算了,可是你们两个兔崽子算怎么回事?” 李槐破口大骂道:“你哪根葱?!” 阿良面不改色回答道:“我是你失散多年的爹,亲爹。” 李槐如遭雷击,死死盯住这个陌生男人。 那汉子反而被瞧得心里毛,难道这小王八蛋他爹娘真有一段不可告人的故事? 李槐迅改变原先的呆滞神色,扯了扯嘴角,斜眼看那斗笠汉子,一脸嫌弃,嘀咕道:“跟我斗?” 汉子吃瘪,啧啧道:“呦呵,水浅小王八多啊。” 李槐双手抱住后脑勺,念叨道:“不听不听王八念经。” 陈平安没来由问了一句,“阿良,你为什么会说我们的小镇方言?” 汉子笑眯眯道:“你去问阮邛。” 陈平安看着他,突然笑了,“算了。” 汉子伸手指了指陈平安,教训道:“小小年纪,心思这么重可不好。” 自称剑客却佩刀的阿良,和他的那头白色毛驴。 各自背着背篓的陈平安和李宝瓶,两手空空的李槐和林守一,还有走在最后面的朱河朱鹿父女。 身份悬殊的七个人,共同南下。 因为这个跟阮师傅来自同一个地方的阿良,说来时的路走得并不难,而且顺着铁符河一直往南,很快就可以看到正在日夜建造的大骊驿路。 不过接下来的停停歇歇,阿良仍然愿意听从陈平安的意见。 李槐在休息间隙,跑到问那斗笠汉子,一点也不怕生,叉腰问道:“喂!阿良,你这毛驴是公的母的?” 汉子倒是不讨厌这个孩子,就是有点烦,“关你屁事。” “给我骑骑呗?” “我自己都不舍得骑,你凭什么?真当自己是我亲儿子啊。” “你要是把驴子送我,我回头让我娘改嫁,咋样?当然,要是我娘不答应的话,可怪不得我,这驴子还是得归我。” “滚你和你娘的!” “阿良啊,不是我说你,今后你这脾气得改改。” 李槐双手负后,摇头晃脑地叹息离去。 留下一个大开眼界的斗笠汉子。 ———— 溪畔,两人走向铁匠铺子,一位是阮邛,一位是白苍苍却满脸红光的老人,后者便是婢女朱鹿嘴里的老祖宗,小镇四大姓之一李氏的真正主心骨。 李宝瓶这么个心肝宝贝,对其寄予厚望的 李氏家族,当然不会只让那对父女贴身扈从,如果不是阮师今天露面,练气有成的李家老祖会一路护送到那座野夫关。 老人苦笑道:“阮师,此人便是你从风雪庙请来的帮手?看着实在是……” 阮邛直截了当道:“根本不像是高手,反倒像是个市井混子,对吧?” 阮邛缓缓道:“我接过酒葫芦喝酒的时候,仔细查探过,那只养剑葫内的本命剑气,生机犹在,确是风雪庙真传无疑,而且风雪庙神仙台这一脉,本就人少,魏晋更是不喜与人结交的冷淡性子,反而喜欢浪荡江湖,性子奇怪一些,很好解释。虽然世间也有杀人之后,成功夺取本命物的阴毒手段,可是魏晋修为绝对不低,想要在他身上顺利夺走养剑葫和那缕剑气……” 阮邛笑了起来,“那么今天就算我阮邛出手,也拦不住那人想要做的事情了。” 老人叹了口气,“话不能这么说,如果三教一家没有取走压胜之物,阵法还在,许多事情阮师就不用如此束手束脚了。” 阮邛想了想,“稍后我还是要去跟风雪庙大鲵沟一脉的人,碰个头,了解一下情况,他们距离这里也不远了。刚好关于龙脊山瓜分斩龙台一事,当着真武山的人,不好直说。在此期间,如果小镇有任何意外,麻烦李老找到秀秀,让她飞剑传书便是。” 风雪庙,真武山,是东宝瓶洲两大兵家祖庭,一南一北,双方关系一直不好不坏,大体上属于井水不犯河水,当然在涉及大是大非的关键时刻,肯定会放弃门户之见,选择联手对敌。 其中真武山更注重山下世俗王朝的展,大骊王朝就有许多真武山的修士,已经覆灭的卢氏王朝,大隋高氏麾下,都有真武山修士的影子,多是沙场大将的贴身扈从,或是掌握实权的中层武将。 风雪庙则倾向于独善其身,来往于各大古战场遗址,有点类似江湖上的游侠,身负绝顶武艺,万事由心,高兴了,就斩妖除魔行侠仗义,不高兴了,就寻人切磋道法剑术,多是硬闯山门不请自去,主人答应不答应,都得陪着他们打过一架再说其他。不过风雪庙这些脾气古怪的家伙,打架不为扬名,更不会杀人,所以哪怕被风雪庙的修士揍得灰头土脸,但不用担心家丑外扬。 关于飞剑一事,老人疑惑道:“阮师,我家宅子那边也有数柄品质不错的传信飞剑……” 阮师笑着摆摆手,“不一样的,相差不小。” 老人立即了然,赧颜道:“在阮师跟前谈飞剑,贻笑大方,贻笑大方了。” 阮邛突然轻声感慨道:“树欲静而风不止啊。” ———— 一位身材小巧玲珑却丰腴的宫装妇人,行走在泥瓶巷。 身后远远跟着三人,一位中年男子身材魁梧,神色刚毅。 一老人面白无须,似乎视力孱弱,始终眯着眼。 一年轻女子怀揣着一把长剑,那串金色剑穗,刚好蜷缩在她丰满的胸脯上。 那妇人最终在宋集薪家的院门口停下,笑道:“偷春联这种事情,只有崔瀺做得出来。” 第八十九章 两颗人头 个子矮小却体态妖娆的丰韵妇人,掏出一串做工精致的崭新钥匙,打开院门,推门而入的时候笑道:“总算有用武之地了。” 妇人瞥了眼墙脚根的鸡笼,那边传来一阵阵扑簌扑簌的家禽振翅声,她愣了愣,“还没饿死?” “还是得谢我啊,帮你找了这么个好邻居,邻里和睦,天下同春嘛。”她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缘由,转头望向隔壁,现自己个子不高的缘故,看不到那边的光景,只好走到那堵黄泥墙边,踮起脚跟,现隔壁只有空落落的院子,觉得无趣乏味,很快收回视线,走向正屋大门,又掏出钥匙开门,跨过门槛后,伸出手指在桌子上一抹,纤尘不染,妇人有些不太高兴,像是有外人擅自主张在自家闺女脸上涂抹胭脂,好看归好看,可当爹做妈的当然不乐意。 跟随妇人来到泥瓶巷的三名扈从,魁梧男子留在院外泥瓶巷当中,闭目养神。 面白无须的眯眼老人走到院中。 唯独那名捧剑女子跟随妇人走入正屋。 妇人独自走入宋集薪的住处,环顾四周,床榻书桌皆有,书桌上还留下一些价格不菲的清供雅玩,应该是主人不愿随身携带,便干脆弃之不用了。妇人走到书桌旁,现正中央还叠放着三本书籍,随手一翻,并无出奇,只是寻常学塾蒙童的入门书籍,《小学》,《礼乐》,《观止》,是大骊王朝豪阀市井贵贱通用的蒙学经典,妇人现三本书旧归旧,却没有半点泥垢污渍,脑海中一下子浮现出某个人的形象,妇人摇摇头,随口问道:“杨花,《小学》这本书在大骊京城市价多少?” 背对房门的捧剑女子嗓音天生清冷,恭谨回答道:“奴婢回娘娘的话,多则六十文,少则四十文。” 妇人哦了一声,啧啧道:“看来是儒家圣贤们的道理越大,越不值钱啊。” 妇人重新将三本蒙学经典叠放于原位,轻轻拍了拍摆在最上边的《观止》,她流露出一丝讥讽,冷笑道:“要不是有小说家帮着推波助澜,千百年来不遗余力地行走于大城雄镇、市井巷弄,为其美言,自己则心甘情愿做那不入流的稗官野史,儒教也坐不了这座天下,肯定坐不稳。” 院内老人轻轻咳嗽一声,低声道:“娘娘还需慎言,此地不宜畅所欲言。” 妇人笑道:“放心便是,齐静春死后跟上边达成协议,所以这里不会有人再盯着了,你以为没了齐静春,死水一潭的骊珠洞天,一个几千年都没有出过大纰漏的地方,当得起那些大人物的重视?” 老人仍是坚持己见,“娘娘还是小心为妙。” 妇人嫣然一笑,柔声道:“行了行了,我不牢骚这些便是。徐浑然,这点你真得学学梁崧,人家就比你懂得察言观色。所以要我看啊,大骊朝野说梁崧虽然是你的弟子,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,一点也没冤枉你。至于我家叔叔故意用话刺你,说什么弟子不必不如师,徐浑然你倒是不用在意,他就是那么一个人,稍稍听说几句读书人的话,就喜欢乱掉书柜。” 名叫徐浑然的老人哭笑不得,唯有一声叹息,心想没有娘娘你这么安慰人的。 只是一想到南下途中与那位藩王的擦肩而过,老人心情陡然凝重起来。当时宋长镜虽然看着疲态,像是一场生死大战之后重伤未愈,可他既然敢当着自己的面,主动掀起车窗帘子,那么就意味着宋长镜极有可能在武道一途,百尺竿头更进一步,虽然跻身第十境的可能性极小,但是到了第九境巅峰后,宋长镜每一次向前走出,哪怕只有半步,那么对于七八境武道宗师而言,小小半步的差别,可能就是相当于他们的一境之差。 这位面白无须的老人,享誉大骊朝野,被誉为大骊第一剑师,师字这个后缀,如诸子百家中,某人姓氏之后的“大家”二字,分量很重。那名死于宋长镜之手的天才剑修梁崧,正是徐浑然最得意的弟子,老人将其视为己出,此仇不可谓不大。 徐浑然喜好在袖中养剑,剑名为白雀。寸余长短,却杀力极大,传言瞬间可以来回飞掠百余里,剑已回袖,人尚未死绝,手段凌厉,鬼神莫测。 妇人在那张床上坐下,抬手拍了拍床板,“算不上富贵人家的日子,不过还挺自在。” 怀抱长剑的年轻女子轻声道:“娘娘对殿下用心良苦,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。” 妇人站起身,笑道:“这话就虚伪了,真正受苦的孩子,是隔壁那个孤儿,我家睦儿可称不上吃苦。” 她走到墙壁前,想了想,喃喃道:“福禄街卢氏送给咱们的几页古书,上边记载的法术神通,历史久远,已经不可考据 ,跟当今道教几大符箓派差异很大,我记得其中一页,记载了一门有趣的小法术,咒语是什么来着?哦,记起来了,试试看。” 妇人背对着门口的年轻女子,笑道:“你直接去隔壁院子等我开门。” “天地相通,山壁相连,软如杏花,薄如纸页,吾指一剑,急开门,奉三山九侯先生律令!” 妇人手中并无最重要的那张符纸,只是口诵咒语,伸出手指向前一点,然后便闲庭信步,穿墙而过,身后带起一阵轻微涟漪。 妇人走到一座家徒四壁的破败屋子,感慨道:“有些人命好,随便怎么折腾都是享福。有些人命不好,生来就是吃苦的。投错了胎,你能跟谁说理去?就算找到了正主,可你敢开口吗?小家伙,以后知道真相,在找我报仇之前,你最少要跟云霞山、正阳山和书简湖这三方打交道,等你找到我,牛年马月了,这还是你先要活着走出大骊版图才行。” 她转头看了眼墙壁,“三山九侯先生,又是什么身份?我们东宝瓶洲可没有这么一号人物,难道是失去香火和金身的上古神人?若是如此,为何这个小法术依旧管用?” 她暂时琢磨不出答案,想着回到大骊京城再去查一查,或者找崔瀺问一问也不是不可以,反正近水楼台,不问白不问。她走去开门,拔出门闩后没能拉开,才记起门外肯定上锁了,只得稍稍用力,强行扯断了那把铜锁,拉开门后,看到院门大开,她看着捧剑侍女和剑师徐浑然,问道:“你们就这么破门而入?还讲不讲道理了?回头自己找人修好,别忘记。” 她走向院门,补上一句,“屋门的锁也换上一模一样的。” 老剑师和捧剑女子显然对此习以为常。 站在泥瓶巷中的魁梧男子皱了皱眉头。 妇人走出院子后,突然停下脚步,“杨花,你按照我家睦儿七岁时的步子大小,往右手边走上六十三步。” 捧剑女子领命前行,六十三步后停下身形。 她身后的妇人侧过身,面对高墙,“应该就是这里了。” 妇人看着并无半点奇怪的泥土墙壁,恨恨道:“宋煜章该死。” 她很快恢复雍容恬淡的平常神色,笑问道:“这桩秘事,当年你是听我说过的,你觉得症结在何处,我能为睦儿做点什么?” 年轻女子摇头道:“奴婢不知,也不敢妄自揣测。” 妇人叹了口气,有些伤感,“我家睦儿的心结有两个,第一个,当然是那场大雨中,被一个贫贱泥腿子从巷外一路追杀到这里,掐住脖子,按在墙壁上动弹不得,以他的性子,肯定气愤难平。那会儿睦儿年纪尚小,除了丢尽了颜面,睦儿肯定也被杀气腾腾的同龄人吓得不轻。” 妇人眼神骤然凌厉起来,伸出手掌,手心轻轻贴靠在粗糙不平的泥墙上,“第二个心结呢,就很有意思了。以至于有意思到了事后让我家睦儿,可能是人生第一次知道愧疚的滋味。所以他跟老龙城的苻南华见面后,那笔交易的添头,始终下不了决心,将要杀之人,从刘羡阳换成那个少年。” 年轻女子终于有些好奇,不过侍奉这位夫人,无异于伴君如伴虎,自然不会傻到开口询问。 妇人收起手掌,在捧剑女子手臂的袖子上擦了擦,开始转身走向巷口,一下子流露出些许娇憨神态,虽说已为人妇已为人母,竟是别有一番风韵,她气呼呼道:“睦儿不过是说你陈平安生于五月初五,克死了爹娘后,因为居住在祖宅,就连累爹娘无法投胎转世,所以最好别住在家里,要赶紧搬出去。” 妇人越说越气恼,“说几句玩笑话,算得了什么?你陈平安信以为真,因为自己愚蠢而坏了不可去龙窑烧瓷的破烂誓言,怎么就能够怪到我家睦儿头上呢?更何况你一个小贱种的誓言,值得了几个钱?我家睦儿何等金贵,白璧微瑕,这是俗世俗人的说法。修行之人,若是相信这个,简直就是自寻死路。哪怕是能够与国同寿的上五境练气士,谁不在苦苦追求真正的不朽金身、无垢之躯?你一个市井少年,怎么赔?你赔得起吗?!” 妇人咬牙切齿道:“小贱种,真是造孽!” 一缕金色剑穗轻轻躺在胸脯上的捧剑女子,脸色平静。 剑师徐浑然对此更是置若罔闻,毫不上心。 唯有那名走在最后边的魁梧男子,再一次皱眉。 妇人在即将走出泥瓶巷的时候,猛然转身。 几乎同时,年轻女子和老剑师就分别向左右两侧挪步,为妇人让出视野。 妇人此时已经满脸笑容,既 妩媚,又纯真,有种矛盾的诱人,她柔声问道:“怎么,王毅甫,你觉得不对?” 男人沉声道:“虽然不知更多的内幕,但是我确实觉得这样不对。” 妇人没有丝毫意外,反而大笑道:“不愧是卢氏王朝头号猛将王毅甫!” 习惯性眯眼看人看物的老剑师,几乎已经看不到眼睛,一身剑气充斥于狭窄小巷。 不断有泥墙碎屑摔落地面。 捧剑女子悄然后退一步,像是要给剑道宗师徐浑然让出更多的战场空间。 她望着不远处的魁梧男人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笑意。 一条断了脊梁的丧家之犬,也敢乱吠? 这个名为王毅甫的男人,曾是卢氏王朝大将之一,出身头等将种门庭,祖辈皆是沙场大将,王毅甫归降之前,身份相当于大骊王朝的上柱国。大骊军神宋长镜很久之前,就点名要跟王毅甫痛痛快快打一场,此人领军打仗本事,算不得出类拔萃,但是个人武力极高。虽然是练气士,却拥有第八境武人的雄厚体魄,精通刀法,能够驾驭那尊著名玉石的强大阴神随同作战,可谓卢氏王朝屈指可数的真正高手。 妇人伸出羊脂美玉一般的小巧手掌,晃了晃,“徐浑然,不用紧张,王将军是讲道理的人,就是为人过于正直了一些,如今身处一个阵营,别一言不合就要打打杀杀的。我很不喜欢。” 徐浑然默默收起了一只袖管内浩浩荡荡的剑气。 只是妇人在下一刻又说道:“我只会将王毅甫舍了性命和尊严也要护住的人,不送往之前说好的地方,而是送入皇宫,或是教坊司?” 与她对视的王毅甫双拳紧握,青筋暴起,眼珠子泛出血丝。 妇人云淡风轻道:“之前只说保住性命即可,所以你王毅甫可别把我的菩萨心肠,当做天经地义的事情。” 王毅甫突然笑道:“娘娘说得对,是属下错了。” 妇人笑道:“知错就好,那你等下出了这条泥瓶巷,就不用跟着我们了,去把上上任督造官大人的脑袋,摘下来,然后随便找个木盒子装好,以后我可能用得着。” 王毅甫错愕道:“宋煜章是皇帝点名要求来这里的官员,娘娘你之前也说过,此人在礼部和钦天监都有靠山,为何要杀他?” 妇人笑着反问道:“杀人还需要理由?那我当这个娘娘做什么?” 王毅甫叹了口气,抱拳低头道:“属下领命。” 四人先后走出泥瓶巷后,王毅甫与其余三人分道扬镳。 等到那个归降大骊效忠娘娘的魁梧男人,身影彻底不见,徐浑然忍不住出声讥讽道:“好一个铁骨铮铮王毅甫,哈哈,如今连骨头和骨气一并没了。” 妇人并未往人多处的大街走去,而是拣选了一条僻静巷弄,自嘲道:“真以为我做了某件事情,分不清好坏?” 老剑师一时间不知如何答复,干脆就闭嘴不言。 妇人抬头望着蔚蓝天空,没来由感慨道:“只有身临其境,才现齐静春这个读书人,真的很厉害啊。” “是我们大骊对不住他。” “如此千古奇男子,只恨不能为我大骊所用,难怪陛下这些日子心情郁郁,经常叹息。” “只可惜齐静春再厉害,终究还是死了。” 妇人一路唏嘘,竟然全是肺腑之言。 当妇人沉默许久,不再说话。徐浑然记起一事,先是挥袖,剑气遍布四周,然后低声问道:“娘娘,杀一个骤然富贵的陋巷少年而已,我们是不是有些大题小做了?” 妇人好像根本懒得回答这种问题,随口道:“杨花,你来说。” 捧剑女子冷声道:“狮子搏兔,一击致命。” 老剑师哑然。 妇人扯了扯嘴角,“我家叔叔虽然是个武人,但是有一句话说得极妙,对付任何敌人,千万千万别送人头给他。” ———— 不同于下榻桃叶巷的礼部同僚,宋煜章独自住在骑龙巷,是一栋主人刚刚搬走的宅院。 宋煜章开着屋门,坐在桌旁,有一只酒壶,旁边是一碟盐水花生米,和一大碗白酒,这位昔年的督造官大人,在小镇这边扎根整整十五年,吃什么喝什么,入嘴都是再熟悉不过的滋味。 当他看到院中凭空出现一位魁梧男子,刚刚端起酒碗的宋大人笑了笑,“总算来了。” 他高高抬起白碗,问道:“能不能等我喝完这碗酒。” 那位不之客稍作犹豫,点点头。 宋煜章似乎是怕客人等急了,一口就喝光了小半碗烧酒,脸色红润,问道:“能不能帮我捎一句话给那个叫宋集薪的少年,嗯,以后他应该会被称为宋睦了。” 这个中年男人眼神中带着一丝祈求,“能不能告诉他,那个叫宋煜章的家伙,这么多年下来,一直很想跟他要一副春联?” 魁梧男人这一次果断摇头道:“不能!” 宋煜章深呼吸一口气,缓缓闭上眼睛后,满脸释然,轻声道:“年少时喜读游记,看到东宝瓶洲最南端的老龙城,常年有大潮拍岸,天下壮观。那就当这一碗大骊酒,是那南海大潮之水。” 王毅甫大步上前,一手拧断这名大骊礼部官员的脖子。 杀人之后,王毅甫心中毫无快意,轻轻让其趴在桌上如酩酊大醉状。 身为亡国之人,败军之将,王毅甫给自己倒了一碗酒,默默喝着,最后跟桌那边的那个死人说了句话:“原来读书人,也有大好头颅。” 第九十章 大雨滂沱 哪怕陈平安仍然怀疑阿良,但不可否认,阿良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。 他有一头从来不骑乘的毛驴,他跟小屁孩李槐斗嘴不亦乐乎,他一门心想着拐骗林守一喝酒,说天底下的好东西,不过醇酒美妇二物,他会在陈平安走桩的时候绕着少年打转,说这套拳法一旦大成,肯定老霸道了,对着人就是一顿乱捶,只可惜行走江湖,讲究打人不打脸,所以伤和气败人品,最好要像他这样以德服人,以貌胜敌。 他还会跟朱河吹嘘自己的剑术无双,说他一旦握剑,那可了不得,连他自己都感到害怕,就更别说对手了。朱河在旁笑呵呵点头称是,可少女朱鹿偏偏不信这个邪,非要阿良用那把竹刀演示演示,也不用他施展出排山倒海的剑法,能砍断一颗碗口大小的树木就算她输。阿良就说今日不宜施展剑术,他虽然早就达到了万物皆可做剑的地仙境界,可出剑一定要看心情啊,高手没有一点怪癖还是高手吗,所以只有那些大风大雪大雨之类的日子,才有兴致,比如那滂沱大雨当中,自己出剑之后,能够快到滴水不沾身。 朱鹿朝地上我呸了一句就转身跑开,阿良也不恼,只是笑眯眯跟朱河说,小朱啊,你这闺女这脾气不太好哇,当然她要是以后真嫁不出去,不用担心,我阿良可以让你占个天大便宜,喊你一声岳父大人。 朱河打那之后,就不再凑到阿良跟前嘘寒问暖套近乎了。只好自己一个人喝闷酒的阿良有些失落。 不凑巧,过了几天,在他们临近铁符河的时候,下起了一场蒙蒙细雨,虽然不大,可好歹是下雨了。 朱鹿立即拦住牵着毛驴埋头赶路的阿良,后者一脸茫然,问少女,姑娘你干啥咧,哦哦,你是说下雨就练剑给你看的事情啊,哈哈,我记得记得,小姑娘,你别用那种看骗子的眼神看我好,行不行?你啊就是太年轻,不晓得世外高人的规矩茫茫多啊,知不知道,雨太小了,哪怕我只是以一株野草做剑,也会觉得对不起那株草,哦不对,是对不起我的上乘剑术。所以等哪天雨下大了,我再出手,保管将那条铁符河都给拦腰斩断了,到时候你哪怕哭着喊着要我收你为徒,我都未必点头。 朱河二话不说把自己闺女拽走了。 小雨朦胧,不耽误赶路,阿良伸手扶了扶斗笠,摇头叹了口气,牵着白色毛驴走在最前方的他,那一刻背影有些寂寞。 更不凑巧的是,又过了两天,老天爷开眼似的,下了好大一场暴雨。 结果阿良怒喝一句,看啥看,老子脸上有花啊?还不去躲雨?我家宝瓶淋坏了身子骨咋办?看我出剑什么时候不能看,你们有没有一点慈悲心怜悯心?!没有看到咱们宝瓶快冻死了吗? 最后众人一起蹲在参天大树下躲雨的时候,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阿良。 李槐皮笑肉不笑,模仿自己娘亲的语气,语重心长说道,阿良啊,也亏得今天只下雨没打雷,要不然第一个劈在剑仙你身上。 朱鹿只是冷笑连连。 就连性情冷淡的林守一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。 朱河如今已经彻底不愿意搭理这个狗屁风雪庙大佬了,自顾自嚼着干粮,一路行来,多次隐蔽微妙的试探之后,朱河觉得这个浑身古怪的阿良,哪怕的确是兵家祖庭的修士,但绝对不会是什么用剑的地仙高手,如果是真的,别说让他阿良喊自己老丈人,就是自己喊他老丈人都没问题。 一路行来,李宝瓶比起刚刚离开铁匠铺子那会儿,话少了许多,只是默默跟随在小师叔陈平安身旁,小背篓也不愿意让朱河朱鹿帮忙背着。 陈平安则在练习剑炉这个拳桩,其他人早已见怪不怪。 阿良被李槐他们看得有些不自在,转过身屁股对着他们,摘下腰间的银色酒葫芦,一口一口喝着酒。 大雨渐歇,阿良突然站起身,说要出去找根趁手的树枝,非要让他们见识见识上乘剑术,不过在众人面面相觑的时候,阿良又说如果找不着,那就没办法了,剑仙找趁手之物,就跟凡夫俗子找媳妇一样,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。 所有人看着斗笠有些歪斜的阿良,根本没人愿意开口说话。 阿良一个人往山坡上行去,下雨地滑,差点一个踉跄摔倒,赶紧装模作样地摆了几个拳把式,好似在为出剑热手。 结果阿良的身影刚刚消失在视野,这场雨就猛然间下大了,毫无征兆,让人措手不及。 陈平安睁开眼,看到树底下不远处的毛驴,想了想,起身说道:“我去找阿良。” 朱河也跟着起身,“我陪你一起吧,这 天气很容易出事情。” 陈平安摇头道:“不用,我在山里烧炭采药的时候,遇到过很多次这种天气,不用担心,再说这里也需要朱伯伯你照看着,我才能放心。” 朱河思考片刻,点点头,“陈平安,那你自己小心。” 陈平安揉了揉李宝瓶的脑袋,柔声道:“我去去就回。” ———— 不但要亲自盯着小镇东边的衙署建造,还有为了商定文昌阁武圣庙的选址一事,父母官吴鸢一天到晚忙得脚不着地,四姓十族除去已经举族迁出小镇的六个,还剩下八个,礼部右侍郎董湖靠着牌坊楼拓碑一事,过江龙压过了地头蛇吴鸢的风头,如今那些个土生土长的老油子,全在福禄街和桃叶巷看他吴鸢的笑话,可他还是得一家一户登门拜访过去,忙得吴鸢最后嘴唇干裂,嗓子眼都快冒烟了,一回到督造官衙署,瘫软在椅子上,扯了扯领口,直愣愣盯着房梁雕花,脸色阴沉不定。 身边站着那位豪阀出身的文秘书郎,今天是他陪同吴鸢拜访了各大家主,吃闭门羹不至于,但是软钉子碰了一大堆,相互推诿,这个说老瓷山能不能搭建文昌阁,得去问刘家老爷,那个说神仙坟是魏家占地最多,只有魏家老爷子点头才能坐下来谈,然后刘家魏家又说这种涉及祖宗基业的天大事情,一定要大伙儿聚起来慎重商议,否则是要被街坊邻居们戳脊梁骨的。 这位秘书郎同样憋了一肚子火气,不过自幼耳濡目染,对于官场规矩再熟悉不过,知道为官不易,主政一方的父母官更是大不易,所以并未气急败坏,他对周围几位闻讯赶来的同僚轻轻摇头,示意他们暂时不要火上浇油,留给吴大人一个清净清净。 吴鸢突然笑着说道:“放心,我没事,这会儿就是有点馋咱们京城的酒水了。” 那位世家子这才落座,遗憾道:“可惜李家已经搬去京城,要不然可以让他们家主李虹帮着牵线搭桥,有些事情能够私下说,就会好办许多。我们家跟京城李家关系还不错,那边话,这里的小镇李氏肯定要卖这个面子。” 吴鸢瞪眼训斥道:“你傻啊,你家族积攒下来的人脉,不等于你的人脉,你每用上一次,就会让自己在家族地位下降一大截。这种事情,不是之前你跟人求匾额榜书那么简单的,所以你别瞎搀和。” 世家子笑道:“我这不是担心吴大人钻牛角尖嘛。” 吴鸢嗤笑道:“我如果是钻牛角尖的人,早把那位上柱国老丈人的腿打断了,然后带着他的宝贝闺女一起私奔。” 满堂寂静。 世家子忍住笑,低声道:“这种大话,吴大人在咱们这儿吹吹牛就可以了。” 吴鸢舒舒服服瘫靠在椅背上,一点也没有被揭穿真相的窘态,反而笑呵呵道:“那当然,老丈人要真大驾光临,我这会儿早跑去低头哈腰端茶送水了,还得问上柱国大人你老累不累啊,要不然揉揉肩膀啊。” 衙署大堂内笑声四起。 就连门口那两位腰悬绣金刀的武秘书郎,也相视一笑。 吴鸢坐直身体的那一刻,大堂内所有人都下意识屏气凝神,吴鸢不急不缓道:“李氏已经迁出去,卢家铁了心要当缩头乌龟,万事不管。赵氏推说老祖宗身体有恙,一切都要她身体好转才能定夺,小镇宋氏水最深,这福禄街四大姓,加在一起拥有十座大型龙窑,李氏名下的两座,已经转让给桃叶巷魏、刘两家。” “你们今天就将衙署所有零散文档归拢在一起,汇集成一份四姓十族的关系脉络图,我倒要看看这座小池塘,是怎么个鱼龙混杂。退一步说,哪怕拿前几个大家族没辙,那我们就去找次一等的家族,除了十族垫底的几个,还有那个很有钱的马家,始终恪守祖训不肯搬去福禄街桃叶巷,他们就拥有两座窑口,既然我现在还兼着窑务督造官,那么这些龙窑的规模大小,还不是我说了算?将这些家族拉拢扶植起来,与此同时,我会砸钱下去,衙署的积蓄全部掏空,我也不心疼。我就不信老瓷山你们守得住,可神仙坟那么大一块地方,一旦分赃不均,你们能够护得住多久?” “水浅王八多,庙小妖风大。等到池塘见底,小庙倒塌,我看到时候这帮老狐狸怎么跟我认错赔礼。” 县令大人说到最后,本该意气奋才对,不曾想哀叹一声,又瘫软回去,“这日子没法过了。何时是个头啊?!先生,说好的醉卧美人膝呢?衙署上下,不是老妪便是稚童,就没一个妙龄女子啊。说好的这里人杰地灵女子秀美呢?” 就在这个时候,眉心有痣的清秀少年被两名扈从伸手拦在 门外,少年微笑道:“吴大人,不然我写信帮你问问京城的袁柱国?帮你要两个眉眼可爱的小丫鬟过来?” 吴鸢立即站起身,脸色尴尬,又不好说破自家先生的国师身份,也没那脸皮和胆识,为了掩人耳目就对先生大加呵斥。 吴鸢心底满是疑惑,不知先生为何要登门衙署,而且看样子一点不介意泄露身份。 崔瀺懒得跟那些文武秘书郎计较,转身撂下一句,“随我来。” 吴鸢对屋内所有人伸手虚压了两次,示意他们不要声张,独自快步走出门槛,当两名沙场出身的武秘书郎想要贴身跟随,吴鸢仍是摆手拒绝。 走在僻静无人的石子小径上,崔瀺问道:“卢氏刑徒都已经进山了?” 吴鸢摇头道:“还剩下六百刑徒,尚未到达最北边君神山的山口,这拨人身份也最为尊贵,多是卢氏王朝的功勋豪阀之后,年纪也不大,十四五岁到二十岁之间。” 吴鸢疑惑道:“这不是先生你之前就安排好的吗?” 崔瀺没好气道:“天有不测风云,你家先生我现在算是龙游浅滩了,所以得再跟你确定一下。你现在什么事情都别管,快马加鞭赶往神君山的入山口子,找到一个叫夏余禄的刑徒少年,安排他去京城。” 吴鸢小心问道:“这次是宋长镜的嫡系心腹护送他们赶来龙泉县,我就这么上门要人,那帮六亲不认的兵痞,肯乖乖放人?” 崔瀺挥挥手,不耐烦道:“我那边自有后手,你只要露面就行。” 吴鸢担忧道:“先生,你这边?” 崔瀺冷哼道:“死不了!” 吴鸢不再犹豫,立即喊上那两名武秘书郎,一同骑马出门。 先生动动嘴,学生跑断腿。 崔瀺等到吴鸢离去之后,独自行走在衙署小路,脸色阴沉,“一着不慎满盘皆……还没完全输,满盘皆溃倒是事实,不过没事,只要还有一丝胜算就行,熬着,就当修心养性了。大不了换了棋盘再来。” “我不就是先熬死了先生,又熬死了你齐静春?” “咦?怎么说着说着,感觉自己像只乌龟了?” 崔瀺最后叹了口气,“她的运气真是一向很好啊,早不来晚不来,偏偏在这个时候一头撞进来,我只能尽力从这盘残局里搂回几颗棋子是几颗了,省得被她全盘收走,真是气死我了!” 之后有衙署杂役远远走过,就听到一个相貌清秀的少年在那里大声念叨,“我不生气,犯不着……我不生气,犯不着……他娘的,犯不着个屁!气死老子了!” ———— 铁匠铺子,三张崭新竹椅摆在屋檐下,翠绿欲滴,颜色可亲。 青衣少女已经起身愤懑离去,只留下一个脸色如常的阮师,和一个笑容不变的尤物妇人。 远处溪畔,站着捧剑女子,大袖老人和魁梧男人。 坐在小竹椅的妇人,从马尾辫少女的背影收回视线,她方才使用了一个小法子,故意激怒少女,让其离场,妇人这才开门见山问道:“阮师与齐先生有所约定?所以那陈平安身边,才有李家的武人跟随?” 阮邛直截了当道:“没有。” 妇人又问:“那就是阮师因为那三座山的缘故,答应庇护陈平安?” 阮邛点头,“对,我答应过他,保证他们离开大骊之前,都没有大的意外。” 妇人抬头看着即将大雨的阴沉天色,说道:“阮师,我让人再买下神秀山周边的四座山头,赠送给你,就当是大骊的见面礼,如何?” 阮邛冷笑道:“你还需要花钱买?那一袋袋金精铜钱,不过是大骊皇帝左手出右手进的事情,何必多此一举?” 妇人摇头笑道:“规矩就是规矩,并非我是一个喜欢守规矩的人,而是眼前阮师的规矩,或是京城皇帝陛下的规矩,都要比我的身份大,所以不得不遵守。我虽然算不得什么好人,但从来量力而行。” 阮邛对此不置可否,问道:“你为何要执意杀那个少年?而且是不惜花费这么大的代价,一定要这么急着杀他?以至于等到他离开大骊边境再下手,也不行?” 妇人语气不重,眼神却尤为坚定:“他必须死。他死了,就算真有那秃驴所谓的佛家因果,当初杀他爹那件事,以及靠他帮助我家睦儿争取更多机缘一事,全部会止步于我……” 阮邛淡然道:“是因为你有某些见不得光的旁门神通,能够斩断因果吧?” 妇人微笑,不否认,不承认。 阮邛摇头道:“可这不是你这么急匆匆杀人的理由。” “我家睦儿马上就要进入大骊京城,到时候会有一场大机缘降临,为了避免横生枝节,我必须尽早斩草除根。” 妇人见对面男人一脸不为所动的冷漠,只好泄露天机,选择与这位兵家圣人坦诚相见,详细解释道:“睦儿的心结,若是放在一般修士身上,倒也无妨,大道漫长,哪怕他在破开中五境之前,无法自己将其摒除,大骊一样有的是手段,以外力强行祛除,大不了就是留下一个大小不可预测的天魔心窝,跻身上五境的时候,会变得极为凶险。可是如今京城那份机缘不等人,就容不得丝毫马虎了。加上崔瀺那个废物,号称算无遗策的崔大国师,竟然输了,显然到最后,也不曾成功坏了那少年的澄澈心境,没办法,我只好退而求其次,用陈平安的那颗头颅,强行拧转睦儿的心境。” 妇人说到这里的时候,无奈道:“不是没想过蒙骗睦儿,说那陈平安在崔瀺的大考当中,成了俗不可耐的市井小民,甚至我可以将所有细节编排得天衣无缝,一一呈现给他。但是我担不起这份风险,一旦将来睦儿知晓真相,他如今天资太好,一旦获得那份机缘,反而成了莫大隐患,极有可能一瞬间就会道心崩碎。” 此时,天将大雨。 雨幕如铁。 阮邛不理会外边的大雨滂沱,问道:“什么心结,如此麻烦?” “那个姓姚的老不死,阴了我一把,告诉了那少年真相,他的爹娘根本不可能因为他是五月初五出生,就会被阳气所伤,所以无法投胎做人。于是那个违背他娘誓言的少年傻眼了,疯一般从龙窑狂奔回小镇,之后那个悲愤欲绝想杀人的少年,阮师,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?他既没有去找睦儿,也没有回家,竟然在泥瓶巷外一直等着,等到一个睦儿单独出门游荡的机会,才堵住他,追上他,最后在泥瓶巷将我家睦儿按在墙壁上,差点掐死他,当然,他最后没有杀人,而且就算他真想杀,死的也只会是他,可恨那些藏在暗处的死士谍子,死守着陛下的规矩,只要睦儿不死,就绝对不可以插手,废物,全是罪该万死的废物。” 妇人尽量用云淡风轻的语气说出这个秘密后,破天荒有些疲惫和无奈,“世间竟有这种心思古怪的贱种?他的这个举动,反而成了我家睦儿最大的心结,近乎死结。他这么多年甚至很多次从梦中惊醒,因为睦儿一直想不明白,‘你陈平安,为什么不杀了我,为什么还要挑一个稚圭不在场的时候?换成是我宋集薪,我会把你陈平安大卸八块还不解恨,当着你至亲至近的人面,才最好。’归根到底,也算是我作茧自缚了。” 大雨如黄豆一般砸在大地,如当年两个同龄孩子的泪水。 一个瘫软坐在地上,双手捂住脖子,吓得大哭。 一个脚穿草鞋的贫苦孩子,走向泥瓶巷巷口,用手臂挡住脸颊。 就像一面镜子,越是光明无瑕,越可以映照出照镜之人的瑕疵。 长久的沉默之后,妇人收回思绪,犹豫了一下,问道:“那座廊桥的手笔,阮师应该有所猜测吧?” 阮邛满脸厌恶,“早知如此,我不会来这里。” 妇人挑了一下眉头,沉声道:“所以最后睦儿离开小镇之前,必须要去那边上香,因为他能够有今天的一切,都是因为大骊皇室死了一个又一个的金枝玉叶和皇亲国戚!那块廊桥匾额上的风生水起这四个字,有多少笔画,就死了多少人,是这些人用命换来他的成就!” 阮师脸色阴沉,似乎没有想要说话的念头了。 妇人缓缓站起身,意气风,低头凝视着阮邛,嗓音低沉,蛊惑人心,缓缓道:“阮师,要是觉得四座山头,仍然配不上你给那少年的一句承诺,无妨,阮师只管开价,只要你肯开口,都好商量。比如说大骊这边,我回去京城后,可以说服皇帝陛下,为你女儿将来证道之际,大开方便之门。虽然不晓得是什么,但我可以替陛下答应阮师,大骊朝廷届时一定倾力相助!我本人之外,国师崔瀺,甚至是宋长镜,都可以为你家阮秀的证道契机,助一臂之力!” 阮邛淡然道:“以后你不要进入龙泉县方圆千里以内,只要被现,就不要怪我出手打女人。” 妇人叹息一声,“罢了罢了。大不了就等到大骊边境再说。” 阮邛在她走下台阶的时候,说道:“那条竹椅是陈平安亲手做的。” 妇人愣了愣,故意曲解阮邛真正想说的言下之意,妩媚笑道:“怎么,阮师是想说那个叫陈平安的少年,间接摸过了我的屁股?” 妇人大笑离去,径直走入雨幕之中,任由大雨淋湿全身。 体态婀娜,曲线毕露。 阮邛并不看她,面无表情。 ———— 又是一场大雨。 已是少年的陈平安走到山顶,看到背面山坡,站着一个缓缓将竹刀归鞘的斗笠男人,转头灿烂笑道:“来这里之前,遇到过一位比你有趣太多的少侠,经常听他念叨一句诗,真是好,你不妨也听听看,野夫怒见不平事,磨损胸中万古刀。” 自称是剑客的阿良,缓缓走向少年,伸手指了指少年头顶,“不过我可不是什么侠客,只是单纯觉得这句诗,很适合这种天气杀人后,拿出来念一念。我来这里找你的真正理由,一是顺路收集养剑葫,二是你头上的那根簪子。后者比前者重要一百倍吧。” 竹刀已经归鞘的男人身后山坡上,躺着两具神态安详的尸体。 皆是大骊第一等修为的武夫和修士。 陈平安问道:“你到底是谁?” 男人缓缓而行,手心抵住刀柄,在陈平安身前停下脚步,抬了抬斗笠,微笑道:“我叫阿良,善良的良。” 第九十一章 玉簪 大雨砸在两人的竹篾斗笠上,啪啪作响。 陈平安沉声道:“这根簪子很普通,只是普通的玉材。” 阿良盯着一本正经的少年,好像听到一个天底下最大的笑话,龇牙咧嘴,好不容易才忍住不笑出声,“你说了不算。” 陈平安额头渗出汗水,但是很快就被溅在脸上的雨水冲刷掉,看着那个男人,问道:“那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 阿良笑问道:“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要死了?” 陈平安在这一刻,突然感到很绝望。 因为阮师傅来过,又走了。 而眼前这个男人还站在自己眼前。 阿良还是那个笑眯眯的阿良,斜挎着那把绿色竹刀。 这个男人笑望着少年,不高的个子,单薄的衣衫,结实的草鞋,当然还有那根画龙点睛的碧玉簪子。 如果他没有记错,簪子上篆刻有漂漂亮亮的八个小字。 陈平安嘴唇铁青,颤声问道:“你能不能放过他们?” 阿良不说话。 陈平安在临行前一夜点灯熬夜,就尽可能想象所有困境,他不是没有想过,此次前往山崖书院求学,路上会遇到大大小小的坎,因为光是他的仇家,明面上就有云霞山、老龙城和正阳山三方,无一例外都是山上的神仙中人,却都跟他有生死大仇,所以陈平安很担心因为自己的缘故,连累到红棉袄小姑娘的求学之路。 那天跟李宝瓶说起自己小时候进山的坎坷难熬,并非少年想要诉苦,想要摆小师叔的威风架子,而是陈平安想告诉小姑娘一件事情,就是他们去那座已经搬去大隋的书院,路程肯定比他当年进山采药更远。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,没办法陪在她身边,而李宝瓶又希望去那里读书,只是因为她对自己没信心,那么陈平安希望她能够像当年那次进山,多走几步,走着走着,说不定就走到了。 只不过当时这些话跑到嘴边,陈平安突然觉得两个人才起步远游,说这种话实在太晦气,不吉利,所以只说了一半,就把另一半咽回肚子,改成希望她能够成为第一个小夫子,女先生。既是讨吉利,也确实陈平安对小姑娘的期望。 阿良笑道:“退一万步说,那根簪子是寻常的文人饰物,也不属于你。退一百步说,我不相信齐静春郑重其事保存这么多年的簪子,会没有暗藏玄机,例如它其实是一座不为人知的小洞天,或是一块拥有成为福地资质的风水宝地。如果只退一步说,那就更厉害了,它有可能是一支文脉薪火相传的信物,就像道教三大主脉的掌教信物,一块桃符、一件羽衣和一顶道冠。如果属实,簪子真是齐静春的先生信物,陈平安,你觉得戴在你头顶,合适吗?” 陈平安答非所问道:“阿良,你能不能放过李宝瓶李槐他们?” 阿良笑问道:“你怎么确定我答应了你,事后不会反悔?” 陈平安的脚尖微动。 阿良双手环胸,笑道:“少侠别冲动啊,咱们这不是正在讲道理嘛,等到道理讲不通了,再动手不迟。” 陈平安默不作声,脸色苍白。 阿良上下打量了一番少年,“还真有点像。” 阿良收敛玩笑意味,伸出手,“交出簪子,我不杀他们。” 陈平安手指颤抖。 阿良缓缓说道:“这是齐静春的先生遗物,这也算是齐静春的遗物。” 陈平安抬起手臂,伸向头顶。 阿良笑道:“你亲手折断簪子,我不杀你。我从不骗人。” 陈平安突然停下手,深呼吸一口气,一脚后撤,如搏杀起手式。 阿良问道:“你是觉得反正自己死了,我也会放过李宝瓶他们,所以你哪怕死,也要试试看,能否凭本事护住这根簪子?” 陈平安一言不,两步重重踏地,就冲到了阿良身前,一拳挥出。 下一刻,陈平安突然现眼前已经没有了阿良的身影。 陈平安身体僵硬地转过身,果不其然,那斗笠男人就站在那里,只是手里多了一根簪子。 阿良叹了口气,似乎对那根簪子根本没有太大兴趣,伸出手递给少年,“拿回去。” 陈平安小心翼翼走上前数步,从他接过那根碧玉簪子,刹那间少年只觉得头顶一沉,原来是斗笠男人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头上,两人肩并肩站立,只不过两人朝向相反。一直以吊儿郎当面孔示人的男人叹了口气,“陈平安,以后别做傻事了,天底下哪有死物,比人的性命还重要?一定要活下去,哪怕没办 法好好活着,也要活着,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大的道理了。” 斗笠男人拍了拍陈平安的脑袋,抬头望着黑沉沉的天幕,他笑道:“你要知道,不管这根簪子到底有多值钱,意义有多大,齐静春既然愿意交给你,就一定是相信你,所以只要是需要你做出生死抉择的时候,一定要选生,不可选死。壮壮烈烈而死,慷慨激昂赴死,风流写意去死,可死了就是死了啊。” 斗笠男人收回手,“齐静春对这个世界很失望,那是他的事情,你陈平安就是你,别学他,你还没有真正见识过这个世界的好和不好。人生不满百,常怀千岁忧,那是他们读书人的事,我阿良不是读书人,你陈平安暂时也不是,所以……” 男人最后也没有说出“所以”之后的原本内容,只是轻声道:“陈平安,相信我的眼光,你将来可以走很远的路,甚至能够比齐静春更远。” 少年轻声问道,“为什么?” 男人手心轻轻摩挲竹刀刀柄,笑道:“因为我是阿良啊。” 两人最终一起沉默走下山顶。 陈平安问道: “那边山坡的两个人?” 阿良想了想,“死人?” 陈平安欲言又止,想了想,还是不在这个问题上刨根问底,换了个话题问道:“你为什么不拿走簪子?” 阿良嘴角抽搐,哀叹道:“簪子拿到手后,才知道比我设想最坏也只是退了一万步,更不像话,简直是退了几万步,它真的就只是一根破簪子,那我要它做什么?” 少年说不出话来。 阿良摇头道:“真正的读书人都穷,你以后就会明白了。我其实早就该想到的,按照道德林那老头子的脾气,和齐静春的性子,传下来这么根普通簪子才是正常。” 阿良突然笑着转头,“知道吗,你拿走了我一样以为是囊中之物的东西,你知道我为此走了多少的冤枉路吗?” 斗笠一头雨水,少年一头雾水。 阿良气哼哼道:“我甚至已经在某个地方,刻下了一个字,但是到头来,等我屁颠屁颠跑来,结果是这么个惨淡光景,所以你要感谢我的不杀之恩啊。” 阿良自顾自说道:“你要是以后没本事在那里刻下两三个字,看我不削你。” 陈平安无奈道:“阿良,你能不能说一些我听得懂的话?” “可以啊。” 阿良哈哈笑道:“我叫阿良,善良的良。” 陈平安帮他说完下一句话,“我是一名剑客。” 这一刻,阿良嘴角翘起,一巴掌拍在少年肩头,“那就这么说定了!” 陈平安更加纳闷,“嗯?” 阿良已经撇开话题,“送君千里终须一别,我会送你们到大骊边境后离开,相信到了那个时候,你们这帮孩子也能够清清爽爽远游求学了,暂时不会再有乌烟瘴气的事情,所以在那之后,你就要自求多福了,能不能带着他们走到大隋山崖书院,之后能不能活着回到大骊龙泉县,全看你自己本事。” 陈平安突然说道:“谢谢。” 从初次相逢,直到现在,少年才开始彻底信任这个自称阿良的男人。 阿良摇头道:“没事,我只是在弥补自己的亏欠,跟你关系不大。” 很多年前,曾经有一位姓齐的少年读书郎,读书读烦了之后,说想要跟他一起闯荡江湖,那次名叫阿良的剑客,没有点头答应。 男人觉得如果当时自己稍微多点耐心,那个少年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。 阿良最后说道:“陈平安,你知道吗?” 少年说道:“什么?” 阿良语重心长道:“以后对我这种绝世高手,要自肺腑的尊重啊。” 少年好奇问道:“你打得过朱河?” 阿良有些头疼。 觉得这家伙比当年的齐静春更惹人厌。 第九十二章 小竹箱 水深无声,雨大皆短。 这场暴雨在陈平安和阿良走回大树下没多久,就已经变成淅沥沥小雨,雨珠不断从树叶上滴落,红棉袄小姑娘在陈平安回到树下的时候,满脸隐忧,陈平安灿烂一笑,揉了揉她的小脑袋,轻声说没事了。小姑娘脸色呼啦一下蓦然灿烂起来,如一抹令人意外的雨后彩虹,干净得让人心颤。这一刻,陈平安突然有些愧疚,只是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,许多言语堵在心里头,便只好默默练习剑炉立桩。 阿良看到这一幕后,会心一笑,但是李槐一句话很快打消了阿良的不错心情,阿良阿良,听陈平安说你是去山上拉屎了,因为这样可以不用擦屁股。阿良笑呵呵问道,真的是陈平安说的?李槐瞥了眼就站在不远处的陈平安,大概是生怕阿良跟陈平安当面对质,也学着阿良的语气呵呵一笑,说陈平安虽然没有说出来,但我觉得他肯定是这么想的,我当然觉得阿良你不是这样的人啊,我还专门给朱鹿姐姐解释过,拍胸脯保证你阿良不是这样的。阿良轻轻扯住李槐的耳朵,低头笑问道,哦?李槐痛心疾道,阿良,都怪陈平安,太不是个东西了,要不要我替你骂他?阿良使劲拧转这个小王八蛋的耳朵,当我阿良好骗是吧?李槐鬼叫起来,只可惜没有人愿意理睬,李槐立即见风转舵,阿良阿良,我有个姐姐,叫李柳,名字是难听了一点,人可漂亮了,这个绝对不骗你,林守一和董水井两个色胚,就都偷偷喜欢我姐姐,董水井有事没事就去我们家蹭饭,每次见到我姐,恁大一个人了,还脸红,真是恶心。阿良,我觉得你比董水井强多了,人帅脾气好,骑得起驴子喝得起酒,要不要以后帮你和我姐,认识认识? 阿良赶紧松开李槐耳朵,双手轻轻放在李槐肩膀上,往下一按,笑道咱们蹲下来慢慢聊。 陈平安走到朱河朱鹿父女身前,问道:“朱河叔叔,能不能聊一下?” 汉子咧嘴笑道:“等你这句话很久了。那我们随便走走,反正雨已经很小。” 两人并肩走出那棵树荫大如峰峦的不知名大树,不等陈平安开口询问,朱河自己就自报家门和根脚了,“陈平安,小镇之前生那么多奇怪事情,你既然能够在正阳山搬山猿手底下活下来,还与那位外乡少女成为结伴盟友,估计很多事情你都已经知晓,那么我也不藏掖什么了,毕竟小姐的安危是最重要的,我们父女二人皆是李家的家生子,就是世世代代作为杂役奴婢,在主人李家讨一口饭碗吃,虽然听着很可怜,其实没你想的那么惨,从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的老祖宗,到家主,再到我们这位宝瓶小姐,没谁把我们父女当下人看待,尤其是小姐和我家闺女,其实她俩关系不比寻常人家的亲姐妹差了。” 说到这里的时候,中年男人转头看了眼站在大树底下远望别处的女儿,正是少女身段抽条的时分,尚未真正长开,大概再过一年就会是真正的大姑娘了,他觉得自己女儿不会比大骊京城的任何一位千金小姐逊色,他对此一直很自豪,坚信女儿朱鹿以后一定会在大骊大放异彩。 需知大骊素来尊重女子,不禁女子投身沙场奋勇杀敌,大骊先帝甚至专门下令礼部为女子武人、修士,设置了一整套武勋称号,开一洲之先河,曾经被观湖书院为的士子文人,大肆抨击,掀起过一场大乱战,矛头直指北方蛮夷大骊王朝,若非身为山崖书院山主的齐静春力排众议,可能当时的年轻皇帝就要迫于朝野清议舆论,就要因此收回圣旨。 朱河笑道:当年现我有习武的根骨天赋之后,二话不说就花费重金栽培我朱河,所以我才有现在的身手,女儿朱鹿也是差不多,如果不是她自己不争气,在武道第二境功亏一篑,以后成就比我这个当爹的,只高不低,老祖宗在现朱鹿是习武的一颗好苗子后,亲口对我说过,朱鹿有希望走到传说中的武人第七境,我朱河不过才堪堪第五境而已。” 说到这里,朱河心情有些失落,武人升境,没有旗鼓相当的对敌厮杀,没有命悬一线的生死磨砺,只靠天资是注定走不长远的,而且一旦错失良机,无法一鼓作气往上攀登,就会越来越消磨意气,再而衰三而竭,彻底断了登顶之路。 朱河压下心中阴霾,继续说道:“这次由我们护送小姐离开大骊,一来是我们离得最近,身手还算凑合,而且是李家的家生子,不敢说本事有多高,最少忠心。二来小姐第一次出远门,需要细心的人照顾饮食起居,朱鹿就是合适的人选。第三嘛,我家小姐是老祖宗最心疼的晚辈,其实原本这次真正护送小姐远游的人,不是别人,正是老祖宗自己亲自出马。只是阮师的风雪庙同门,那个阿良出现后,老祖宗就返 回小镇了,因为如今小镇没了禁制,可以毫无顾忌地收纳天地灵气,等于是在一座洞天福地修行,老祖宗破境在即,机不可失时不再来,反正有阿良担任贴身扈从,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。” 朱河略作思量,解释道:“我们老祖宗眼光独到且心胸宽广,虽然打心眼疼爱宠溺小姐,可是在小姐远游求学一事上,老祖宗非但不把小姐强行挽留在身边,庇护在羽翼下,反而明言小丫头不但要去山崖书院,而且后半段路程,就由她自己去走,李家子孙,本就该有这样的气魄。” 朱河突然笑出声,“只不过说到这里,老祖宗又是一脸愁肠百转的模样了,碎碎念叨着可是咱们家小宝瓶,才不到十岁啊,气魄啥的,是不是可以晚一点再说啊。最后老祖宗下定决心不再一路悄悄跟随的时候,一步三回头,跟老小孩似的,破天荒第一回。所以朱鹿私下跟我说,老祖宗对小姐,是真好。” 朱河心怀感激道:“小姐对我家朱鹿,也好,小姐从小就喜欢跟朱鹿聊天,看朱鹿练武,朱鹿能够走到今天,事实上小姐功莫大焉。” 陈平安松了口气,“朱河叔叔,有你们在,我就放心了。” 小镇那边,除了齐先生,陈平安信不过任何人。 哪怕是阮师傅,就像陈平安对李宝瓶所说,他相信的也只是一位此方圣人的承诺,是齐先生曾经遵守的某些规矩,而不是阮师傅本人。 这是一种不可言说的直觉,可以说是天生的,但更多还是熬出来的,就像草鞋少年给那位宁姑娘煎的药。 之前对阿良,对朱河,皆是如此,更不例外。 陈平安不是衣食无忧,没吃过苦,所以傻乎乎对谁都好。生活的艰辛,人心的丑陋,贫穷的磨难,孤苦无依的少年,早就铭刻在自己骨头上。 朱河拍了拍少年的纤细肩膀,只是一拍之下,骨头之结实坚韧,稍稍出这位五境武人的意料,但是很快释然,若非如此,能够正面硬扛搬山猿?他朱河就绝无这样的胆识能耐,只是一想到这里,朱河更是难免唏嘘,自己还不到四十岁啊,就已经雄心壮志消磨殆尽了吗,竟然比不得一个刚刚在武道上蹒跚而行的少年。 朱河也有些好奇,笑问道:“虽然我不曾走出过小镇,不晓得外边江湖的规矩,但是老祖宗曾经闲聊时说起,如果在山下遇到江湖同道,有这样那样的众多忌讳,比如僧不言名道不言寿,还有就是可问师门,不可问武学路数。不过我是真的很好奇,你是如何从搬山猿手下逃脱的,你们小镇那场追杀,我只是事后听老祖宗说起。” 陈平安有些难为情,“其实就是一直在逃命,从泥瓶巷一直逃到山里,如果不是宁姑娘,我早就死了。” 朱河犹豫了一下,然后轻声提醒道:“要珍惜这些善缘,和那位宁姑娘的,还有和阮师……阮师傅的,一定要小心维持稳固,千万别断了。” 陈平安有些疑惑。 朱河感慨道:“我们只是骊珠洞天的井底之蛙,大家差距有限,就像你我,武学修为,撑死了就是五境之差,至于身份,我一个家生子,难道还有资格瞧不起身世清白你?可是在井外的天地,会大不一样,你以后走得越远,在外边混得越久,就会理解得更透彻。” 陈平安诚恳道:“我没想那么远。” 朱河大笑道:“可以好好想一想了。” 陈平安点点头。 对于别人的善意,陈平安一向很珍惜。 对于别人的恶意,若是暂时没办法跟那些人说清楚道理,那就且放心头,绝不忘记。 毕竟路还很长。 ———— 大树底下,刚刚把姐姐李柳给卖了的李槐,现在他在阿良面前腰杆子特别粗,大大咧咧说道:“阿良,回头我让陈平安给你做个酒葫芦,你把腰间那个小葫芦送给我吧,一家人不说两家话,绝不亏待你,反正你这个看着就显旧,配不上我妹夫的身份!” 阿良神神秘秘道:“你懂个屁,这葫芦叫养剑葫,是全天下少有的好东西,看着不起眼,值钱得很,你有几个姐姐?反正一个打死也不够!” 看到阿良难得用这么硬气的言语跟自己说话,小屁孩有些心里打鼓,眼馋地瞅着那只小葫芦,恋恋不舍地抬起头,试探性问道:“要不然我让爹娘多生几个姐姐?这事好商量啊,对不对?” 阿良伸手捂住额头。 没来由想起之前跟陈平安一起走下山坡,那少年竟然把自己跟第五境的朱河相提并论,阿良松开手,哀叹一声,随手捡起一干枯枝丫在地上划来划 去。 李槐探过头一看,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字,写得真心不如自己这个蒙童好看,更比不上连齐先生也说不俗气的林守一了。 李槐越看越觉得丢人现眼,看一下阿良的字,再看一下他腰间的银白色酒葫芦,一番天人交战之后,李槐说道:“阿良,你写字这么丑,我决定还是不做你的姐夫了,我爹娘都希望姐姐以后嫁给读书人的。” 阿良缓缓抬起头,满脸匪夷所思,“很难看吗?” 李槐心情沉重,使劲点头。 小孩觉得姐姐李柳下次要是再敢跟自己抢东西吃,非要骂她没良心,自己可是为了她连那啥养剑葫都不要了。 阿良一脸你年纪小你不懂事的神色,笑呵呵道:“怎么可能,不是我跟你吹牛,在一个离这个很远的地方,不知道多少人看到这个字后,都纷纷竖起大拇指。” 李槐疑惑道:“当面?” 阿良干笑道:“听说,听说。” 李槐说道:“我就说嘛,谁有那脸皮跟你当面说写得好,我就拜他为师,估计连我娘也骂不过他。” 阿良讥笑道:“你拜人家为师,人家就收你为徒啊?” 李槐一本正经道:“不收?他眼瞎啊?” 阿良再一次捂住额头,因为那家伙还真是个瞎子。 阿良想着自己还是少跟这个小王八蛋说话,抬起头环顾四周,左看右看,最后看到少女朱鹿,笑道:“朱鹿,想不想学习剑术啊?我现在有一些出剑的兴致了……” 不远处,朱鹿正在担心自家小姐。 红棉袄小姑娘双手托着腮帮,望着小师叔离去的方向,眉头紧皱。 听到阿良这句话后,少女愤懑道:“一边凉快去!” 阿良眼神无辜且茫然:“刚下过这么一场大雨啊,你看我都浑身湿透了。” 少女察觉到自己的失误,可仍是冷笑道:“吊儿郎当,不学无术,不是好人!” 阿良气恼道:“小宝瓶,李槐,林守一,我是不是好人?!” 李槐落井下石,“只是像好人。但如果肯送我酒葫芦,就是好人。” 林守一冷淡道:“以后别骗我喝酒了,先生早就说过,文人斗酒诗百篇,全是假的。” 只有红棉袄小姑娘对阿良偷偷一笑,阿良顿时心里暖洋洋的,朝她伸出大拇指,把其余两个家伙的冷嘲热讽当做了耳边风。 阿良的江湖,终究不是白混的。 等到陈平安和朱河走回,一行人重新上路。 当原本东南方向的龙尾溪绕向正南方,成为大骊地方县志上崭新朱批的铁符河,顿时河水滔滔,水势大涨。 河面之宽,河水之深,远胜之前的小溪气象。 在陈平安的提议下,稍作休整,在这里煮米做饭,吃过午饭之后再赶路。 李槐站在河边,叉腰啧啧道:“阿良,你以前见识过这么大的水吗?” 前者白色驴子的阿良看了眼溪河交界处,又看了眼身后,最后对李槐笑道:“我见过的大江大河,比你吃过的饭粒还多。” 李槐顿时不乐意了,“阿良,你是不是一天不吹牛就浑身不舒服?!” 阿良置若罔闻,走到搭建简易灶台的少年身边,轻声道:“走,河边走走,有些话要跟你说。” 陈平安愣了愣,就请李家婢女朱鹿帮忙,李宝瓶一路行来,其实已经能够帮上很多忙,甚至连帮助阿良喂养白驴也熟稔得很,所以手脚利索地帮着朱鹿姐姐一起煮饭,让她的小师叔只管去河边散步,一切包在她身上的俏皮模样。 这些日子里,小姑娘始终坚持自己背着背篓,尽力自己打理一切。 少年每次打拳走桩的时候,她往往都会默默陪在身边,有样学样,娇憨可爱。 两人走到河边,然后沿着河水向下游行去。 阿良坦诚相见道:“我很喜欢宝瓶这个小丫头,当然,你只会比我更喜欢。” 陈平安回头望去,小姑娘在那边忙来忙去,又是车轱辘似的双腿,对比说一句做一事的林守一和万事不动手的李槐,虽然李宝瓶年纪还小,但是生机勃勃,哪怕只是看着她,就像看到一个美好的春季。 陈平安点了点头。 阿良又说道:“但是你总觉得哪里不对,是不是?” 陈平安嗯了一声,“自从上次跟我聊了关于武学的事情后,一口气说了很多,可是在那之后,好像她不太爱说话了。” 阿良问道:“你是不 是跟她说了什么期望的话语,比如说你希望她以后可以成为怎么样的人?” 陈平安猛然转头,满脸震惊。 阿良大概也是不想无意间言语伤人,难得小心酝酿措辞,干脆停下脚步,蹲在河边,轻轻丢掷石子,在少年蹲在自己身边后,阿良轻声道:“情深不寿,慧极必伤,一般人自然没资格套用这两个说法,但是李宝瓶不一样,虽然现在还小,第一点当然是没影的事情,可第二点,她是已经适用了,你将你陈平安当做了依靠,所以你的一句无心之语,一件无心之举,都会让小姑娘深深放在心里,话语这东西,很奇怪,是会一个一个字一句一句话,落在心头堆积起来的,可能你觉得我这个说法比较像半桶水的老学究、酸秀才,可道理还真就是这个道理。” 陈平安轻轻呼出一口气,“是我的错,我当时怕她没信心走到山崖书院,就说了我希望她能够成为一位女先生,小夫子。” 阿良笑了笑,“‘是我的错’?陈平安,你错了。” 少年疑惑不解。 阿良不看少年,只是懒洋洋望向平静无澜的河面,“你只是没有做得更好,而不是做错了。” 少年更加纳闷,这两者说法不同而已,可造成的结果,不还是一样的吗? 阿良终于转头,似乎一眼看穿少年的心思,摇头道:“很不一样。知道为什么天底下的好人,一个比一个做得憋屈吗?比如齐静春,你们认识的齐先生,明明可以更做事更痛快,可到最后的结果,就只是那么窝囊憋屈?等到你环顾四周,好像那些个坏人,却又一个比一个活得潇洒快活,比如你之前跟我提到过的两个仇家,正阳山护山猿,老龙城苻少城主,他们回到自己的地盘后,确实会过得很舒心,一个地位崇高,躺在功劳簿上享受尊敬,一个野心勃勃,志在北方。” 阿良看着陷入沉思的少年,洒然笑道:“所以啊,做好人是很累的事情,你千万不能做了好人,没有得到回报,或者只是得到意料之外的答复,就觉得自己做错了,更不能觉得自己以后再也不当好人了。这样……是不对的!” 阿良脸色严肃,加重语气,重复最后一句话:“这样是不对的!” 阿良笑了起来,重新变成那个万事不挂心头的浪荡子,“当然,李宝瓶好得很,小姑娘只是以她独有的方式在回报你,你可别想岔了。” 陈平安使劲摇头道:“没有没有。” 阿良点点头,“所以我才愿意跟你说这些。” 他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,横放竹刀在双膝,“要知道,我很少跟人讲道理的,我的道理……” 阿良略作停顿,拍了拍自己膝盖上的绿色竹刀,“以前在剑,如今暂时在这刀。” 阿良哪怕不下雨,日头不大,也会戴着那顶不起眼的竹篾斗笠,他随手扶了扶斗笠,“如果你的性格不对我的胃口,哪怕那根簪子意义跟我之前想象那般重大,哪怕你是齐静春挑中的人,我也不会跟你唠叨这些话,大不了把你送到大骊,心情好的话,直接把你丢到大隋就是了,对我来说,有什么难的?” 这个嬉皮笑脸的汉子认真起来,别有风范,双手轻轻拍打竹刀,“对我阿良来说,人生于天地间,路要自己走,话要自己说,人要自己做。我觉得你陈平安,也该这样,不一定全部像我,但要腰杆够直,拳头够大,骨头够硬,更要剑术够高!” 阿良哈哈大笑起来,“别忘了,最重要的是活得够久!” 陈平安老老实实道:“阿良,虽然有些听明白了,有些还不是很懂,但我都会记在心里,以后遇到什么事情,都会拿出来好好想一想。” 阿良点点头,欣慰道:“这就很够了。” 阿良率先站起身,走出去几步,突然转头说道:“陈平安,我带的干粮吃完啦。” 说完之后,阿良就快步离去,走向李宝瓶朱鹿那边,嚷嚷道:“开饭没,开饭没?!” 留下一个没回过神的少年。 说来说去,绕这么大一个圈子,这家伙就是为了光明正大的蹭吃蹭喝? 陈平安笑着跟上。 ———— 有一天黄昏,一行人远远经过一片绿意葱葱的山间竹林,红棉袄小姑娘扯了扯陈平安袖子,伸手指向那边,小声问道:“小师叔,竹林哦,好看吧?” 忙着赶路的少年嗯了一声,继续埋头赶路,因为他们马上就要见到阿良所谓的驿路了,大骊朝廷的官道。 小姑娘默不作声,颠了颠身后的背篓,仍然紧紧跟在少年身后。 夜里睡在朱鹿搭起的狭窄牛皮小帐篷里,小姑娘想起一事,撅了噘嘴,有些委屈,最后告诉自己小师叔已经很好啦很好啦。然后沉沉睡去。 第二天清晨,睡眼惺忪的小姑娘不敢贪睡,怕耽误了小师叔的既定行程,自己迅穿好衣裳,穿上那双小师叔帮她做的草鞋,结果小姑娘刚钻出帐篷,整个人就呆住了。 就在帐篷外,放着一只漂漂亮亮的绿竹小书箱。 小姑娘愣了很久,然后一下子就嚎啕大哭起来。 忙了一晚上的少年正在远处昏睡,被哭声惊醒后,赶紧起身跑过去,站在小姑娘身前,陈平安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,摸着脑袋不知道如何安慰她,本以为小丫头天一亮看到小竹箱后,会高兴呢。 看到李宝瓶这么伤心,陈平安真是心疼得厉害。 小姑娘闭着眼睛哭了很久,睁眼看到陈平安之后,一下子止住哭声,快步跑到他身前,狠狠抱住陈平安,哽咽道:“小师叔,对不起!” 陈平安只好轻轻拍着小姑娘的脑袋,“不哭不哭。” 小姑娘只是哭,伤心坏了。 陈平安柔声道:“不喜欢小竹箱?是小师叔做得不好看?没事没事,下次可以改样子,没办法,小师叔以前只见过一次小书箱,以后到了外边的热闹地方,再见着了好看的书箱,你告诉小师叔……” 小姑娘抬起头,满脸泪水,“喜欢!没有比这个更喜欢了!” 可似乎越是喜欢,小姑娘就越觉得自己没良心,越对自己的小师叔心怀愧疚,蹲在地上抽泣起来,不敢看小师叔。 陈平安想到昨天阿良的言语,一下子想明白了,蹲下身,摸着小姑娘的脑袋,轻声道:“李宝瓶,知道吗?小师叔能够陪你一起远游求学,真的很高兴,只是以前没有跟你说过,所以现在小师叔跟你说了,如果你还能喜欢这个不值钱的小竹子书箱,那小师叔就更开心了,真的,不骗你。” 小姑娘缓缓抬起头,但是双手还是蒙住脸,她只敢露出指缝,悄悄露出那双灵气盎然的眼眸,怯生生抽泣道:“小师叔不骗人?” 少年眼神清澈,点头道:“小师叔也会骗人,但是不骗李宝瓶。” 小姑娘迅拿开手,笑容灿烂。 又是少年印象里的那个无忧无虑、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了。 所以少年也很笑容灿烂。 有些人心如花木,皆向阳而生。 小师叔和小姑娘尤为如此。 第九十三章 墙上有个字 一座高不过十多丈的小山坡,分散站着二十余个人,穿着衣饰并无定数,但是脸色、眼神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 一名魁梧男子单膝跪地,正在仔细查探身躯僵硬的两具尸体,他用手指撑开一具尸体的眼皮,露出冰裂纹瓷片一样的眼珠子。 一名换上一身市井妇人棉布衣裳的矮小女子,缓缓走上山坡,身后跟着捧剑女子和白脸老人。 她没有靠近那两具尸体,捂住鼻子,用浓重的鼻音问道:“王毅甫,怎么说?” 王毅甫叹息道:“两人都是被高手一刀毙命,不伤身体,但是经脉皆碎,五脏六腑都烂透了。” 妇人脸色阴沉不定,“我们大骊出现了这么强大的武道宗师,而且还是两位同行,咱们那位藩王殿下,一向负责边关监视,号称,难道偏偏这次就一点蛛丝马迹也不曾抓到,总不可能是故意放跑漏网之鱼吧?” 王毅甫有些犹豫,“娘娘,如果我没有看错,是一人所为。” 妇人骤然眯眼,气势凌人,“你说什么?!” 王毅甫指了指两人的脖颈,出现一缕细微的红线,“两名死者之间的这条线,气势衔接紧密,分明是一人以刀横抹。” 妇人深呼吸一口气,竭力让自己的怒气杀机不要太明显外露,讥笑道:“风雪庙什么时候这么天下无敌了?随便跑出来一个莫名其妙的家伙,就能杀人跟杀鸡一样简单?这两个人是谁,你王毅甫不知道,徐浑然知道,来,说说看,让我们王大将军如雷贯耳一下。” 徐浑然脸色尴尬,硬着头皮解释道:“一位是刚刚跻身武道第七境的宗师,精通拳法,擅长近身厮杀,一位是八楼修士,兼修飞剑和道家符箓,二十年间,两人联手刺杀六次,从未失手过,如今更是娘娘麾下竹叶亭的甲字高手。” 妇人愤怒至极,只是一直在苦苦压抑而已,此时便迁怒这位大骊第一剑师,尖声道:“徐浑然!报上他们的名字!死人也有名字!” 老人心中悚然,微微低头道:“武人名叫李侯,修士名为胡英麟,都曾为娘娘一次次出生入死,为我大骊立下汗马功劳。” 妇人这才神色微微转好,只是很快满脸颓然,有气无力道:“对,李侯和胡英麟,当年你们卢氏王朝的边关砥柱叶庆,就是这两人杀掉的。没死在敌国境内,没有死在沙场上,而是死在了我们大骊自己疆土上。” 妇人兴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,会让王毅甫看笑话,就拿这位武将曾经效忠的卢氏开刀,“说来可笑,开始我们觉得叶庆这么一号重要人物,身边肯定会有数名大练气士暗中保护,为了除掉他,我甚至不得不和我家叔叔联手。哪里想得到,从渗透边境,潜入杀人,再到功成身退,卢氏王朝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。他叶庆不过是惹恼了几股边境仙家势力而已,至于在朝堂上也被孤立到这一步?卢氏皇帝不是最推崇山上仙人吗?为何最后愿意陪你们卢氏殉葬的仙家宗门,就只有一家而已?” 说完这些,妇人有些神清气爽,心里痛快多了。果然是吃苦不怕,只要身边有人更苦,享福可以,但是不可以身边有人享福更多。 这恐怕就是她愿意将其中一个孩子交给国师崔瀺,而不是山崖书院齐静春的理由了。 省心省力,不怕长大之后被人欺负得只会哭着找爹娘。 王毅甫脸色闪过一抹黯然。 大将军叶庆,国之忠良,国之栋梁。为卢氏王朝镇守边关三十年,硬生生挡住大骊边军的三次大型攻势。当年宋长镜有次差点战死战阵之中,不知道多少回大骂叶庆是冥顽不化的老匹夫。但是到最后,叶庆死后,卢氏朝廷竟然连追封谥号一事,就争吵了一旬之久,关键是哪怕这样,也没给太高的美谥,以至于犹有一战之力的六万精锐边军,军心慢慢散尽。 宋长镜挥师而过,如入无人之境。第一件事情,就是亲自去此人坟头敬酒上香,事后大骊礼部非议,被宋长镜一份折子就打得满脸肿,“岂是唯我大骊有豪杰?” 大骊皇帝接连批阅三个大大的好字,大笑不已。龙颜大悦的皇帝,不过最后对身边宦官笑着说,这句话是皇弟的心里话,至于这几个字嘛,肯定是找了捉刀郎代劳的。 妇人其实一直在观察这位亡国猛将的脸色。妇人暗暗点头。虽未因此就对他彻底放心。 若是连人之常情都失去了,必是怀有坚忍不拔之志。做什么?除了复国能够做什么? 那么王毅甫就真是找死了。 若是王毅甫只知道打打杀杀的一介武夫,能够心思细腻到 演戏到如此境界,那也算王毅甫有本事。 不过她一样不怕。 老剑师徐浑然疑惑问道:“娘娘分明已经跟阮师打过招呼,答应不会在龙泉县境内动手,咱们也传信给李侯胡英麟,让他们近期不要轻举妄动,一切等走到大骊边境再说。照理说阮师怎么都该卖娘娘这个面子才对,总不至于是那风雪庙的人,连娘娘和阮师的面子都不在乎吧?” 王毅甫问道:“那名佩刀男子的详细身份,依然没有查出来?” 捧剑女子摇头道:“尚未有结果,这种事情,我们不好找上门去问阮师,更不好去找那拨风雪庙兵家修士,只能靠大骊自己的谍报机构寻找蛛丝马迹,而边境谍报事务,娘娘不方便插手……” 说到这里就停下,年轻女子不再说话。 这涉及到了大骊朝政最高层的暗流涌动。 王毅甫问道:“有没有可能是那个叫朱河的李家扈从,其实深藏不露?” 妇人嗤笑道:“那个不过武夫五境的家伙,不值一提。李家更没有胆子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捣乱。” 老剑师叹了口气,“这就有点难办了。” 妇人妩媚一笑,“难办?好办得很,立即回京!我跟皇帝陛下哭去。” 这件事,终究是别人先坏了大骊的规矩,那么皇帝陛下是愿意为她出头的。 ———— 李宝瓶有了崭新的小书箱,背篓里的大小物件就要挪窝,一大一小两人借此机会,在休息的时候,找了个远离李槐等人的僻静地方,偷偷摸摸清点家当,以防遗失或是损坏。 陈平安也摘下自己的背篓。 一把老槐木剑,猜测是齐先生赠送,因为当时陈平安头顶莫名其妙戴上了玉簪子。陈平安和李宝瓶都觉得应该是齐先生故意所为,陈平安平时都把槐木剑放在斜放在背篓里,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拿出来放在膝盖上,少年的心境就会祥和安宁。 一颗黄色的蛇胆石,放在阳光照射下,就会映照出一丝丝黄金色的漂亮筋脉。 其余十二颗小巧玲珑的蛇胆石,则已经褪去原本鲜艳色彩,但是质地细腻,依然不俗。 李宝瓶对这些小玩意儿爱不释手,手心托着那颗黄色蛇胆石,说道:“小师叔,这颗千万别卖,其它十二颗石头,以后就算要卖,也一定要找识货的买家,要不然咱们肯定亏死了。” 陈平安笑道:“那当然。” 背篓里还有一块一尺长短的黑色长条石,看着很像斩龙台,但是陈平安不敢确定,记得宁姑娘说过,想要分开斩龙台做天底下最好的磨剑石,不但需要什么剑仙出手,还需要折损一把很值钱的兵器,当然对于少年目前来说,很厉害或者是很珍贵的兵器、物件,都可以直接与值钱挂钩。 就像对于那位重返姑娘的少女来说,对手的战力,都可以跟多少个陈平安直接挂钩。 陈平安知道这绝对不会是阮师傅赠送给他的,是齐先生一并送了槐木剑和磨剑石?还是那位白衣飘飘的神仙女子,使出了神通术法?又或者难道是阮姑娘私藏的体己之物? 陈平安有些头疼。 阮姑娘之前在李宝瓶背篓里,留下了金锭一颗,银锭两颗,一袋子普通铜钱。有次李宝瓶无意间打开钱袋子,陈平安才惊骇现里边竟然夹杂有一颗金精铜钱。 这颗压胜钱,绝对是阮秀偷偷留下的。 这让陈平安吓了一大跳,当时就满头大汗。如果一直粗心大意,没能现真相,然后不小心把这颗铜钱当做普通铜钱花出去,一想到这个后果,陈平安就恨不得先给自己两耳光。 大大小小的物件,陈平安一样样收拾齐整妥帖,就像是精打细算惯了的妇人,在搭理一个小家似的。 每次李宝瓶看到这一幕都想笑,心想小师叔也太会过日子了。 那么以后得多优秀的姑娘,才配得上自己小师叔啊? 小姑娘觉得好难找到,于是她有些小小的忧伤。 一个鬼头鬼脑的孩子偷摸过来,被李宝瓶现后,他看着她脚边那只小书箱,对陈平安说道:“陈平安,你要是给我做一个比小竹箱子,要比李宝瓶那只更大更好看,我就喊你小师叔,咋样?” 陈平安看了他一眼,不说话。 李槐有些急了,决定退让一步,“那跟李宝瓶那小书箱一样大就行,这总行了吧?” 陈平安无意间现李槐的靴子,已经破烂不堪,露出了脚指,说道:“回头给你做两双草鞋。” 李槐大怒,跳脚 道:“我稀罕那破草鞋,我要的是书箱!用来装圣贤典籍的书箱!我李槐也是齐先生的弟子!” 陈平安皱了皱眉头,“一边去。” 李槐愕然,仔细打量着陈平安的脸色,两人对视后,李槐突然有些害怕心虚,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孩,破天荒没有还嘴骂人,悻悻然离开,只是跑出去几步,转头理直气壮道:“草鞋别忘了啊,要两双,可以换着穿。” 陈平安点了点头。 等到李槐跑远,小姑娘满脸崇拜道:“小师叔,你真厉害,你是不知道,李槐这个家伙,我都只能把他打服气,吵架是不行的,就算是齐先生跟他说道理,李槐也不太爱听。” 陈平安伸手揉了揉小姑娘脑袋,背起背篓,“准备动身,再走两天,咱们马上就可以看到大骊驿路了。” 小姑娘背起小书箱。 小姑娘,红棉袄,绿竹箱。 其实阿良憋得很辛苦,很想告诉这一大一小,如果不是咱们小宝瓶足够可爱,就这颜色装扮,能够让人笑话死。 李宝瓶突然说道:“这个李槐,有点像小师叔你们泥瓶巷的那个鼻涕虫啊。” 陈平安愣了一下,好像从来没有把两个字放在一起比较过,仔细想了想,摇头道:“不像的,以后如果有机会见到顾粲,你就会明白了。” 小姑娘哦了一声,反正也只是随口一提,很快就去想象大骊驿路到底是如何的。 陈平安其实跟李宝瓶一样,起先也有些觉得鼻涕虫顾粲和李槐有些像,但是相处久了,就会现两者差别很大。 李槐跟顾粲看着差不多的性格,嘴里跟长了一窝蜈蚣蝎子似的,毒的很,能够一句话把人气得够呛,在陈平安眼中,其实大不一样,同样是没心没肺,同样穷苦出身,顾粲看似贼兮兮,转起眼珠子来比谁都快,但顾粲身上那股乎年纪的精明,更多是一种自保,李槐则是纯粹的小刺猬一个,逮着谁都要刺一下,这是因为李槐到底父母健在,上边还有个姐姐,心性其实不复杂,而且上过学塾读过书,身边的同窗蒙童是李宝瓶,林守一,石春嘉这些稍大的孩子,大体上李槐是没吃过大苦头的。 顾粲不一样,一手拉扯他长大的娘亲,有些时候不得不说也连累了他,使得小小岁数,便尝过了人情冷暖,陈平安就曾经亲眼看到,一个满身酒气的醉汉骂骂咧咧走出泥瓶巷,看到玩耍回家的顾粲,什么也没说,走过去就狠狠踹了顾粲肚子一脚,顾粲倒地后,还狠狠踩了他脑袋一脚,那么点大孩子抱着肚子蜷缩在墙根,哭都哭不出来。 如果不是陈平安凑巧出门碰到,飞奔过去,一拳打得那汉子踉跄后退,然后赶紧背起顾粲去了趟杨家铺子,天晓得会不会落下什么病根。 也更加记仇,心里头有个小账本,一笔笔账,记得很清楚,谁今天泼妇骂街骂过了他娘亲,哪家不要脸的汉子嘴花花调戏了他娘亲,他全记得,可能随着岁数增长,有些事情和细节已经忘了,但是对某个人的憎恶印象,顾粲肯定不会忘。当然,那个给了他两脚的汉子,顾粲记得死死的,叫什么名字,住什么巷弄,家里有谁,顾粲全部一清二楚,私底下跟陈平安独处的时候,总是嚷嚷着要把那人的祖坟给刨了,还说那人有个女儿,等她长大了,一定要睡她,往死里欺负她。 大概那个时候的孩子,根本就不知道睡是什么意思,只知道很多婆姨汉子喜欢“开玩笑”,与他娘亲相关的言语,妇人说偷人二字,汉子则往往都带着个睡字。 陈平安至今记忆犹新,孩子不过四岁多,那张稚嫩的小脸,脸庞狰狞,满是凶光,眼神狠厉。 陈平安有些担心,他当然希望顾粲在外边过得比谁都好,但同时打心底不希望顾粲成为蔡金简、苻南华那样的神仙人物。 看着心不在焉的小师叔,李宝瓶问道:“怎么了?” 陈平安若是以前,就会说没事,但是现在开门见山说出了心里话,“我怕下一次见到鼻涕虫,会变得不认识他了。” 李宝瓶疑惑道:“小孩子个子窜得快,如果过个四五年七八年才见面,你们不认识也很正常啊。” 陈平安咧嘴一笑,更像是自己给自己打气鼓劲:“我相信顾粲,一直会是那个泥瓶巷的鼻涕虫。” 至于认不认得自己,没关系。只要那孩子过得好,比什么都好。 ———— 铁符河的河床出现断层石崖,下跌迅猛,下游水势顿时暴涨。 陈平安站在河畔石崖上练拳,来来回回都是那走桩六步。 阿良 不知道何时站在石崖边缘。 水花四溅,水声滔滔,水雾弥漫,好在暮春时节,寒气已降,并不显得寒意刺骨。 阿良大声说道:“你练这个拳,没太大意思。这走桩,是个很入门的小架,随便哪个江湖门派都有,倒是那个立桩,还算马虎,最少能够帮你勉强活命,像是吊命用的药材,不名贵,但好在对症下药。” 少年听在耳中,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 因为姚老头说过,练拳之时,切忌泄气。 阿良点点头,“但是一件没意思的事情,有意思的人可以做得很有意思。你这么练拳,问题不大。武道一途,本就是实打实的滴水钻石,靠的就是水磨工夫。” 陈平安练拳完毕,擦了擦额头汗水,问道:“阿良,你不是那个什么神仙台魏晋吧?” 阿良笑道:“当然不是,他念诗那是一套一套的,酒品奇差无比,一喝高了就喜欢一把鼻涕一把泪,比李槐还不如。我怎么可能是这种人。” 陈平安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阿良这么直截了当,“那毛驴和酒葫芦?” 阿良白眼道:“自然都是魏晋的。我可没他这么穷讲究,喝酒倒是喜欢,骑驴看山河什么的,真做不来,慢腾腾的,能把我急死。” 陈平安小心翼翼问道:“他不会是死了吧?” 阿良笑意玩味,“我杀他干嘛,杀人夺宝啊?” 陈平安看着阿良,摇摇头,“我相信你不会杀他。” 阿良拿起本该用来养剑的酒葫芦喝了口酒,“这只养剑小葫芦是他送给我的,我教了他一手上乘剑术,那小子茅舍顿开,终于打破了瓶颈,所以闭关去了。作为酬劳,他就把葫芦送给了我。别觉得是我占便宜,是他赚大了。我只是帮着照看这头毛驴而已。” 风雪庙兵家剑修的十搂,想要破开,难得很。 不过这种话,阿良不想跟陈平安解释得太清楚。 路是要一步步走的。 陈平安有些奇怪,问道:“阮师傅为何没有认出你来?” 阿良找了个地方坐在,晃了晃银白色的小葫芦,“葫芦里的本命剑气犹在,且无残缺,这意味着主人尚存,神魂体魄皆全。你们东宝瓶洲是个小地方,阮邛不觉得在这里有太过吓人的高手,能够瞬间斩杀魏晋不说,还能够快到连魏晋的本命飞剑都来不及联系。” 陈平安惊讶道:“小地方?有人说我们东宝瓶洲王朝有千百个,我们到现在还没走到大骊边境呢。” 阿良扭头把酒壶丢给身边站着的少年,“你也知道是‘走‘的啊,来来来,喝口酒,男人不会喝酒,就是白走一遭了。” “不喝酒。朱河说过练武之人,不能喝酒。”陈平安小心接过酒葫芦,坐在阿良身边,递还给他,阿良却没接,陈平安只好小心翼翼捧在怀里,望着河水,轻声感慨道:“也是,我见过踩在剑上飞来飞去的神仙,从咱们小镇头顶上飞过去,很多。” 阿良现在一听到朱河就有些烦,偏偏身边这家伙喜欢拿自己跟朱河比较。 陈平安笑问道:“阿良,你真能教魏晋剑术?那你岂不是要比朱河还要厉害?” 又来了。 阿良叹了口气,“我也就是脾气好,不跟你一般见识。” 陈平安是真的很好奇这件事,打破砂锅问到底,“难道还要厉害很多?” 阿良一把抢过酒葫芦,仰头灌了一口酒,满脸嫌弃道:“滚滚滚。” 陈平安哈哈大笑,转头看着一脸郁闷的斗笠汉子,眨眨眼,嘿嘿道:“其实我知道你比朱河厉害很多。” 阿良总算好受一些。 陈平安马上补了一句,语气诚恳道:“我觉得两个朱河都未必打得过你。” 阿良无奈道:“你如果真想拍马屁,有点诚意行不行,好歹把‘未必’两个字去掉啊。” 陈平安默不作声,嘴角翘起,望着那条声势浩荡的青色瀑布,突然说道:“阿良,谢谢你。” 阿良一口一口喝着酒,随口问道:“嗯?谢我做什么,既没有教你练拳,也没有教你练剑。” 陈平安盘腿而坐,习惯性双手十指在胸口,练习剑炉拳桩,“遇到你之后,觉得外边的世界,没那么让人觉得害怕了。因为我现原来外边,也是有好人的,不都是谁都本事高就随意欺负人。一路上李槐朱鹿那么说你,也从不生气。” 阿良笑着喝了一口酒,慢了一些,“这一番表扬,来得让人措手不及,让我喝口酒压压惊。不过你小子也会 害怕?敢小巷杀年纪轻轻的神仙人物,敢和搬山猿正面硬扛?敢二话不说就带着小宝瓶出来远游大隋?你胆子真不小。” 陈平安轻声道:“有些事情做了,是因为必须要做,不代表我就一点不害怕啊。我就是一个烧瓷的窑工学徒,胆子能大到哪里去?” 阿良点点头,“是这个理。” 两两无言,唯有水声。 阿良率先打破沉默,问道:“如果在一个很出名的地方,你做了一件很出风头的事情,然后你可以刻下一个传承千秋万年的大字,你会挑选哪个字?” 陈平安想了想,“应该是我的姓氏吧,我爹娘都姓陈,刻下陈这个字,多好。” 阿良摇头叹息,“真俗气,不像我。” 阿良很快自顾自解释道:“正常正常,像我这样的奇男子,毕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,牛羊成群于平地,猛虎独行于深山。寂寞啊。” 斗笠汉子兴许是自己把自己给说感动了,赶紧狠狠灌了一大口酒。 草鞋少年突然咧嘴笑起来,笑得怎么都合不拢嘴,像是也想到很开心的事情。 这绝对是稀罕事。 于是阿良问道:“想什么呢,傻乐呵?” 少年有些脸红,赧颜道:“如果可以多刻字的话,那我就在那堵墙上,写下心爱姑娘的名字。” 阿良龇牙咧嘴,啧啧道:“那你多烧香,祈求你未来媳妇的名字只有两个字,如果是三个字,四个字,呵呵。” 陈平安愣了一下,“难道还有人的名字是四个字?那不是很怪吗?” 阿良拍拍少年肩膀,“陈平安,以后多读书。” 陈平安有些难为情。 阿良猛然惊醒,“陈平安,你有喜欢的姑娘了?!谁谁谁,赶紧说出来,让我乐呵乐呵!” 陈平安笑眯起眼,摇头道:“没呢。” 阿良伸手指了指少年,“一开始就知道你不老实。” 陈平安小声问道:“阿良,你现在还是打光棍吧?” 阿良:“闭嘴!” 陈平安还以颜色,“一开始我就知道了。” 阿良伸出大拇指,指着自己,道:“知道在别的几处地方,多少女侠仙子哭着喊着要嫁给我阿良吗?” 陈平安一本正经回答道:“我当然不知道啊。” 阿良吃瘪后,默默喝酒。 陈平安问道:“对了阿良,你刻了个什么字?可以说吗?” 阿良立即神采焕,得意洋洋,“那可了不得,我那个字写得铁画银钩天下无双不说,关键是那个字很有味道!朗朗上口,气势如虹,比起什么姓氏啊浩然啊雷池啊,要好上太多了。你是不知道,为了拦阻我刻下这么个字,好些老乌龟王八蛋的脸都黑了,没法子,就怕货比货,其中有几个辈分挺高的家伙,气得吹胡子瞪眼睛,差点就要卷起袖子跟我干架,我才懒得理睬他们,你们几个不要脸皮合伙打我一个,我不跑?我傻啊,对吧?当然了,我是刻完字再跑的。” 陈平安有点后悔问了这个问题。 阿良一脸“你快问是哪个字”的表情。 陈平安轻轻转头,重新望向河水,打死也不开口说话。 阿良呆若木鸡。 斗笠汉子轻轻塞好香气四溢的酒葫芦,显然是连喝酒的兴致也没了。 就在此时,陈平安蓦然瞪大眼睛,现铁符河下游的河面上,竟然有四五人联袂踏水而行,有白苍苍的蓑衣老人高歌“自古名山待圣人”,有衣裳艳丽的妖娆女子娇笑连连,还有身穿道袍的小童子手持竹杖,老气横秋。 陈平安瞪大眼睛,喃喃道:“神仙?” 阿良连正眼也没瞧一下。 朱河手持一串红色铃铛,急促响动,往陈平安和阿良这边飞奔而来,脸色沉重道:“这是老祖宗留给我的震妖铃,一旦有妖魅山精靠近铃铛百丈之内,便会无风自响,阿良前辈,陈平安,我们最好小心一些,先离开这河畔石崖,以免生不必要的冲突。” 陈平安想了想,就要起身。 阿良根本不看河面那边的奇异景象,拔出酒塞子,对两人晃了晃,笑道:“我喝过这口酒就走,很快的。” 朱河有些焦急,“阿良前辈,咱们大骊朝廷对于山野妖魅的管束,一向极为宽松,只要不闹出人命,一般是从来不插手的……” 阿良啊了一声,说着这样啊,赶紧起身,就要跟他们一起离开石崖,给那拨不之客让路。 但是河面 之上,那五位神异非凡的家伙,各自的境界修为,高下立判,道行最高的蓑衣老叟第一个像是被天雷劈在脑门上,止住身形,一动不动,之后四位皆是如出一辙。再然后,又是满身仙气的老叟第一个掉头,撒腿狂奔,这次可顾不上什么神仙风采了,恨不得手脚并用,之后四人仍是如此。 阿良一脸假得不能再假的狐疑神色,还带着坏笑。 朱河咽了口唾沫。 手中铃铛已经寂静不动。 他试探性问道:“阿良前辈,这是?” 阿良系好那只银色小葫芦,揉了揉下巴,“难道是我杀气太重?” 陈平安小声问道:“阿良,是那些家伙认出了你的这只养剑葫芦?” 阿良爽朗大笑,搂着少年的肩膀,走下石崖,“有可能有可能,养剑葫芦里大有玄机嘛。一般人我不告诉他。” 阿良突然松开手,让陈平安先回去。 草鞋少年小跑离去。 阿良仍然跟朱河勾肩搭背,低声问道:“朱河,你是武夫第五境,对吧?你是怎么含蓄得让陈平安觉得你是高手的?不如教教我,否则我费了这么大力气,白白摆了那么多高手架子,那小子也照样睁眼瞎啊。” 朱河身体僵硬,忐忑不安道:“阿良前辈,这个我真不知道啊。” 阿良怒道:“这就没劲了啊。” 朱河哭丧着脸,“阿良前辈,我真不知道。” 前边,少年转身倒退着小跑,面朝阿良,大声笑问道:“阿良,那个字到底是啥?” 阿良顿时神采飞扬,咳嗽一声,一手扶了扶斗笠,一手高高伸出大拇指,“猛!” 少年跟河面上那五个家伙一样,如遭雷击,然后默默转身,飞奔离去,嘀咕道:“你大爷的!” 第九十四章 秀色可餐 铁匠铺子那边总计挖出七口水井,井水甘甜,冷气森森。 传言那个曾经在骑龙巷住过一段时间的阮师傅,是会铸剑的神仙,连朝廷也敬重得很。礼部官老爷和小吴大人,都曾经亲自去拜访过。所以阮师傅的身份不简单,绝对假不了。很多人都想着把孩子塞进铁匠铺子,只可惜已经不招人了,不过阮师傅倒是有次去镇上买酒,挑中了两个孩子做学徒,第二天酒铺子就人满为患,全是大人长辈拎着自家孩子,问题在于也没人真正买酒,全眼巴巴等着阮师傅能够看中谁,孩子可不管什么前程不前程,撒腿闹得欢,鸡飞狗跳吵翻天。 小镇其实在县令吴鸢出现之前,只知道自己是大骊子民,龙窑是为大骊皇帝家里烧制瓷器,仅此而已,其余一概不知,小镇人员流通极少,根本不存在什么拜访亲戚、出门游学、远嫁他乡,书上不教,老辈不说,世世代代皆是如此,四姓十族当中知道一些内幕的人物,更不敢泄露天机。 那些本命瓷被挑中的幸运儿,能够走出去欣赏外边的大好河山,在骊珠洞天破碎下坠之前,根本没有衣锦还乡的机会,这是小镇四方圣人早年订立的规矩之一。 如今按照县衙张贴的告示和识字之人的讲解,才知道以前是因为龙泉县的山路,太过险峻,如今朝廷花了大力气才开通道路,是为了开山一事,要把那些山头送给某些相中此地风水的大人物,与此同时,县衙礼房吏员为的一拨人,开始为辖境百姓讲解各种规矩,应该如何与外乡人相处, 比如不可胡乱对着外乡人指指点点,稚童不可冲撞街道行人,绝对不许擅自触碰外乡人的坐骑等等,如果一旦出现任何争执,百姓则必须如实向龙泉县衙禀报,不可自作主张,官府会秉公处理。 四姓十族对此并未展露出太过热情,更没有帮着县衙出面做点力所能及的意思,更多还是冷眼旁观,至于是不是等着看县衙闹笑话,就只有吴鸢和那帮老狐狸肚子里清楚了。 小镇的巨大变化,对自幼在兵家祖庭风雪庙长大的阮秀而言,感触不深,或者说也不在意。 她自从遇到某个矮冬瓜之后,就心情郁郁。 那蛮横妇人大摇大摆去了陈平安家的宅子不说,还把院门和屋门铜锁都给弄坏了,她之前跑去给两栋宅子打扫的时候,刚好撞到那拨前去换锁的人,阮秀气得柳眉倒竖,跑上去讲道理,那几人仿佛知晓她的身份,毕恭毕敬道歉赔礼,但是幕后罪魁祸到底是谁,摆出一副阮小姐你就算活活打死我们也不敢说的无赖架势,这也就罢了,阮秀要他们交出旧锁和崭新钥匙,回到铁匠铺子,就碰到那个矮冬瓜,她竟敢还有脸笑眯眯说是自己不小心,才打坏了铜锁。 阮秀还依照约定,雇人修缮泥瓶巷一栋无人居住的破败宅子,屋顶塌陷出一个大洞,房梁腐朽,红漆剥落。阮秀要那些小镇出身的砖瓦匠,仔细修补,小心添砖加瓦,最后实在不放心,还专门盯着他们做事大半天功夫。 再就是相邻的压岁铺子和草头铺子,都挂名在了陈平安名下,两间老字号铺子的老伙计,走得七七八八,只得另外雇佣伙计,她不敢挑选一些油滑之辈,便让自家剑铺的人,推荐了些性情本分却手脚伶俐的妇人少女,帮忙打理生意。 压岁铺子继续贩卖各式糕点吃食,草头铺子则继续兜售杂项物件,文玩清供、古琴字画,五花八门的东西都有。 阮秀只要剑铺没事的时候,就会趴在某一间铺子柜台上,怔怔出神,很多时候大半天时光就这么悠悠然流逝。反正不用她招徕生意,她也不擅长跟人讨价还价,事实上这两家铺子都属于陈平安的家底,青衣少女恨不得一块糕点卖出几两银子的天价,只不过终究是心性淳朴的少女,没好意思这么做,只是犹豫着要不要帮他找几个懂得察言观色的人,帮着铺子多赚些钱,但是她又怕那样的人,他回到家乡的时候,会不喜欢。 因为他不是那样的人。 就连糕点也没那么馋嘴贪吃的少女,所以原本圆圆润润的下巴,逐渐有些尖尖的了。 如小荷露出尖尖角,清新动人。 阮邛倒是几次提起,要是她觉得小镇这边闷得慌,可以去神秀山横槊峰那边走走看看,山水风光还不错。只是少女一直提不起这个劲儿,一直拖拖拉拉,阮邛也就作罢。但少女越是这么浑浑噩噩,打铁铸剑的时候,反而越是聚精会神,神意充沛,境界攀升更是一路高歌猛进,这才让阮邛放下心来,既然于修行是好事,他就不会去指手画脚。 因为一个凡夫俗子的坟头,早已青草葱葱,甚至子孙也已白,可是曾经同 龄的修行有成之人,却依然还是女子貌美的光景。 阮秀这两天更加心烦,因为每次她来到铺子呆,都会有人来打搅。 是一个腰间别有一支朱红色长笛的年轻人,锦衣玉带,头戴紫金冠,很趾高气昂的作态,可是这个人的样子,她倒是忘了,或者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。 因为阮秀自从年幼记事起,就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人了。因为她爹是阮邛,不但是风雪庙大修士,更是东宝瓶洲屈一指的铸剑师。 不过到了这里后,阮邛跟她说过,已经跟大骊朝廷打过招呼,在甲子之内,大骊不可以对外大肆宣扬,用他阮邛这块金字招牌来谋划什么。一旦被他阮邛现,商量是可以商量,但是结果如何,阮邛不会保证。在阮邛在洞天下坠沦为大骊版图之后,那场厮杀,不但杀得周围修士肝胆欲裂,其实连大骊朝廷和更远的山上势力,都已领教过圣人阮师的脾气,没人愿意拿性命来跟阮邛讲道理,敢这么做的人,要么被阮师在自己地盘上名正言顺地打死,要么被扯进地界光明正大地打死。 都不用阮邛直说,大骊那一小撮真正的大人物,其实心知肚明,这位从风雪庙脱离出来自立门户的圣人,真正的逆鳞所在,是他那个公认天资卓绝的女儿。若非阮秀的缘故,阮邛当初绝对不会从风雪庙离开,从齐静春手里接手骊珠洞天,因为当时没有谁会将坐镇这座小洞天视为美差,那意味着一身修为和境界受到天道压制,能够维持境界不跌落、体魄不朽坏,已是极致。 当然,齐静春是例外,很大的一个意外。 既然阮邛的命脉是他女儿,所以如今大骊刻意帮忙保密,绝不敢轻易对外提及阮秀的名字。 于是就有不明就里的家伙,无意间逛荡到小镇骑龙巷的草头铺子,见到那位马尾辫少女后,立即惊为天人,心想一间铺子的少女罢了,身份撑死了也高不到哪里去,以他的容貌谈吐和身世背景,还不是手到擒来,让她对自己一见钟情,心甘情愿做那红袖添香的奴婢,素手研磨的丫鬟? 不过他到底是身负家族使命,来这里买山头,而且小镇如今藏龙卧虎,不说那位高高在上且脾气暴躁的兵家圣人,大骊礼部和钦天监的人都在,据说连县令都是大骊国师的得意门生,所以这位公子哥谨守父辈的叮嘱,到了小镇,夹起尾巴做人,真要闯了祸,家族连收尸也不会做。所以他绝不敢像在自家辖境内那么敢胡作非为,再说了,强抢民女什么的,他做起来虽然熟门熟路,可真的很无趣。 这位自诩风流的年轻公子哥,估计打破脑袋也想不到,那个看上去傻乎乎的慵懒少女,竟然姓阮。 他今天又跨过门槛,装着在一排排百宝架上挑选心仪物件,然后装着跟一位妇人砍价,最后笑着开口,跟那位像是小掌柜的青衣姑娘打招呼,轻轻扬起手中那块挺有眼缘的书案清供石,一手高,却是云头雨脚美人腰的模样,定价三十两银子,他问那少女能不能便宜一些,三十两银子实在太贵了些。 实则对他来说,三十两黄金又算什么? 阮秀头也没抬,淡然道:“不能。” 男子故作潇洒地耸耸肩,说这石头他买了,最后他又挑了两样物件,又问那少女买了这么多东西,总该便宜一些吧?而且他要在小镇常住,肯定是回头客的,所以会经常光顾生意……总之啰里啰嗦一大堆,柜台那边阮秀听得心烦,还是不抬头,淡然道:“东西可以买,照着价格付钱便是,话少说。” 那年轻公子哥不怒反笑,呦呵,看不出来,还是一匹性情贞烈的胭脂马? 他还真不生气,只觉得激起了自己的求胜心,本来买山一事就板上钉钉了,他不过为财大气粗的家族露个脸画个押而已,为何不找点无伤大雅的乐子?于是他让妇人将三件东西打包后,离去之前,笑道:“这位姑娘,我明天还会来的。” 阮秀终于抬起头,第一次正视他,“你以后别来了。” 年轻男人饶有兴致地凝视少女,真是一张越看越喜欢的脸庞,绝对不是家里那些庸脂俗粉可以媲美的,所以他笑眯眯道:“为什么?” 阮秀脸色平静,“这家铺子是我……朋友开的,所以我可以决定欢迎哪些客人进门,不欢迎哪些客人来碍眼。” 那人指着自己鼻子,笑容更浓,“我碍眼?姑娘这话从何说起。” 阮秀重新趴在柜台桌面上,挥挥手,“你走吧,我不想跟你这种人说话。” 铺子外边站着一位身材高大的健硕男子,满脸不悦和戾气,冷冷看着那个不知好歹的市井少女。 年轻男人笑着朝那名扈从摆摆手,眼神示意他别吓着自己的盘中餐,付完账后,他走向门口,不忘回头说道:“明天见啊。” 阮秀叹了口气,站起身,绕过柜台,对那个刚刚跨出门槛后转身站定的家伙,说道:“我劝你以后多听听别人说话。” 年轻男子看着少女那令人惊艳的婀娜身姿,感慨自己这趟真是艳福不浅。 至于少女说了什么,他自然听见了,只是没有上心,更不会当真。 那名扈从骤然间身体紧绷,头皮麻,如芒在背,正要有所动作,只见青衣少女和自家公子一起冲向了骑龙巷对面的墙壁。 他眼睁睁看着公子被那少女一手按住额头,最后整个人的头颅和后背,全部嵌入那堵墙壁之内。 年轻公子哥瞬间失去知觉,七窍流血,他背后墙壁被砸裂出一张巨大蛛网。 少女对着翻白眼晕死过去的男人说道:“以后要听劝,听明白了吗?嗯?还是不听?” 少女高高抬起一腿,又是一脚迅猛踢出。 本就可怜至极的公子哥连身躯带墙壁,一同凹陷下去,很是惨不忍睹。 少女收回腿,转身走向铺子,对那个丝毫不敢动弹的高大扈从说道:“人抬走,记得修好墙壁。” 那武夫第五境的扈从,咽了咽口水,连一句狠话都不敢说。 他只是明面上的贴身护卫,真正的顶梁柱,是一位外姓家族供奉,如今还跟诸多势力一般无二,去了山里,跟随在大骊礼部侍郎和钦天监青乌先生屁股后头,既是与大骊朝廷联络感情,也是象征性查看那两座重金购得的山头。 不是第五境武人烂大街,谁都可以欺负,而是这位马尾辫小姑娘的出手,太过恐怖了。 要知道自家公子已经跻身第四楼,虽然比不得那些仙家府邸的真正天纵奇才,可只要最终能够跻身第五楼,那就等于拥有了雄踞一方的霸主资质,毕竟在武人辈出的大骊版图上,练气士比起武人,要吃香太多。所以那两座山头,会是自家公子的龙兴之地。 这位第五境武人顾不得自报家门,震慑那个出手狠辣的少女,赶紧飞掠到巷子对面的墙下,片刻之后,眼眶通红的男人猛然转身,脸色铁青,大骂道:“小贱货!你知不知道自己打烂了我家公子的修行根本?!” 阮秀已经走入铺子,闻言停步却没转身,只是扭头道:“知道啊,我故意不杀他留着受罪。” 那武人几乎要疯了,这小丫头不会是个脑子坏掉的疯子吧? 少女笑了笑,“你骂我,我不跟你计较,因为我会跟你家族算账。按照你们的套路,一般是打了小的跑来老的,所以你大可以喊那个家伙的长辈朋友之类,让他们过来找我的麻烦,放心,我就在这里等你们,什么地方都不去。如果你们既没人来寻仇,也没有人来道歉,事先说好,别当什么事情都没生。” 少女想了想,“如果你们的老祖宗或是家族援手,真能打败我,那我也会把我爹搬出来,没办法,我就只有这么一个亲人了。” 少女突然莫名其妙就开心起来,笑得需要抿起嘴,才能不让自己显得那么开心。 如今她好像多出了一个朋友,就是这间铺子的主人。 那武人瞠目结舌看着少女的“诡谲”笑意,可以确定她真是疯子了。 他不敢过多逗留,当务之急是尽可能留住自家公子的修为,背起自家公子,在骑龙巷飞奔而走,能够成为重要人物的贴身护卫,终究不是蠢人,他跑出一段距离后,立即对着某处大声吼道:“我家公子是丰城楚家,是你们大骊贵客!我家老祖更是摇铃山副宗主!” 但是并无任何反应。 这位武人瞬间透心凉,遍体生寒。 那些潜伏暗处的大骊谍子,选择了见死不救! 这绝对不合常理,不合规矩! 武人如丧考妣,难道自家公子惹上了不能惹的硬钉子?可是老祖宗不是分明说过,除去先后两位圣人不提,世代盘踞小镇的那些地头蛇,并无太大成就吗?怎么小小一间铺子的少女,武力就如此惊人? 远处,一个年轻人悄然坐在视野遮蔽的墙头,单手托着腮帮,打了个哈欠后,冷笑道:“真当我大骊怕你一个丰城楚家啊。” 最后他收回视线,望向那间铺子,已经看不到柜台后的少女身影,轻声笑道:“不愧是传说中风雪庙第一好说话的姑娘。” 他很快收起笑意,继续监视四周动静,一有风吹草动,他有权力调动附近所有大骊死士,出手杀 人,可以不计代价和不计后果,无论对方是谁。 但是同时他也猜得出来,这桩风波,不会到此为止,说不定就会牵扯到皇帝陛下,当然还有圣人阮邛。因为丰城楚家可以拿这件事上纲上线,大做文章,以形势舆论压迫大骊朝廷。大骊如今国势鼎盛,什么都不怕,唯独对于文人清议,一向极为重视,先帝与当今陛下皆是如此,十分厚待和容忍读书人。 铺子内的几位妇人少女,一个个吓得战战兢兢,大气不敢喘。哪里想得到平时这么好脾气的秀秀姑娘,有这么一面?一出手就把人打了个半死不活? 少女趴在柜台上,继续呆。 她突然想起什么,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块小石头,放在桌面,然后少女换了一个姿势,脸颊贴在桌面上,伸出手指轻轻拨动那颗石头,看着它滚来滚去。 秀秀姑娘,秀色可餐。 第九十五章 小庙 龙泉县西南边境地带,落魄山山势宛如独树一帜,格外瞩目。 一行人按照规矩,临近龙泉地界后,便选择脚踏实地地行走至此,并未御风凌空或是御剑飞掠,之后他们就要入山,去勘探那座出产斩龙台的龙脊山,那将是东宝瓶洲最大的一块磨剑石,哪怕一分为三,单独拎出一块,亦是如此。 对于这这四位出身一洲兵家祖庭的修士而言,徒步行走山岳湖泽,算不得什么苦事,毕竟风雪庙兵家修士一向看重淬炼体魄,这本身就是在砥砺修为,既是修力也修心。 当四人看到远处阮师的身影,纷纷加快脚步,主动向这位宗门前辈抱拳行礼。阮邛在风雪庙辈分算不得太高,但是口碑极好,开辟出那座蜚声南北的长距剑炉后,先后为同门铸剑十余把,结下了许多善缘和香火情。 但真正让阮邛获得风雪庙六脉势力的共同认可,是一桩大风波,东宝瓶洲中部如日中天的水符王朝,大墨山庄是屈一指的仙家府邸,有一位天资卓绝的年轻老祖,刚刚破境升为6地剑仙,缺少一把趁手兵器,听闻阮邛铸剑之术登峰造极,亲自登门风雪庙绿水潭,向阮邛求剑,许诺了一份天大好处,可当时阮邛答应为一位文清峰晚辈铸剑,需要耗时数年,不管那名生性桀骜的剑仙如何劝说,阮邛只说是自己铸剑只讲先来后到,他可以为大墨山庄免费打造一把剑,但只能是当下那把剑出炉之后,为此年轻剑仙觉得阮邛是故意羞辱自己,一怒之下大打出手,阮邛当时只是九楼修士,拼着重伤也不曾低头,一战成名。 大墨山庄为此付出了不可估量的巨大代价,除去那名6地剑仙被拘押在风雪庙受罚五十年,短短六年之间,风雪庙六脉各有一人前去大墨山庄挑战,打得大墨山庄从水符王朝当之无愧的第一宗门,掉落到二流势力垫底,至今尚未缓过来。 阮邛笑着向四人抱拳还礼,风雪庙并无繁文缛节,便是晚辈面对那些修为通天的老祖,礼仪仍是如此简单。 阮邛与他们说过了一些龙脊山事宜,以及大骊朝廷在龙泉县的大略部署,然后随口问道:““神仙台魏晋,此次是不是与你们同行北上?” 一位白衣负剑老人笑道:“宗门中途有传递过飞剑讯息,魏师伯这次确实北上了,只是却没有与我们同行,好像听说贺仙子此次作为道家代言人,进入了这座骊珠洞天,师伯这才愿意赶来凑热闹。如果没有意外的话,应该已经见过了那位南归宗门的贺仙子。” 阮邛问道:“你们有人见过魏晋吗?” 四人皆摇头,“不曾见过真容。” 负剑老人问道:“阮师有此问,可是有事生?” 阮邛笑着摆手道:“只是好奇而已,如果我没有记错,魏晋堪堪四十岁,就已经坐稳十楼境界,神仙台也确实需要有人站出来,挑起刘老祖一脉的大梁。” 五人一起行走在僻静山路上,负剑老人辈分和修为都最高,其余三人则该称呼魏晋为魏师伯祖,老人与阮师并肩而行,风雪庙六脉,以神仙台最为香火单薄,几乎沦为俗世王朝数代单传的惨淡景象,恰恰又是神仙台在三百年中对风雪庙贡献最大,所以阮师曾经所在的绿水潭,老剑修所在的大鲵沟,都对神仙台报以由衷的善意和期待,哪怕风雪庙内部六座山头各有争执,但是如果门风严谨、传承有序的神仙台彻底消逝,那么不管对风雪庙哪一脉,注定都不是好事。 老人闻言后抚须笑道:“魏师伯天纵奇才,神龙见不见尾,在江湖上也赢得偌大名声,说不定下次见面,就是咱们东宝瓶洲最年轻的上五楼的大修士了。” 阮邛轻声道:“树大招风,越是如此,越要小心啊。” 老剑师转头看着阮师凝重神色,顿时了然,沉声道:“等这次事了,返回风雪庙,我就会跟宗主建言,争取将魏师伯召回宗门,魏师伯不管如何,最好等到成功跻身上五楼之后,再行走江湖。” 阮邛点头道:“这是老成之见,理当如此。相信魏晋在江湖闯荡多年,也见识过人心险恶,能够理解宗门的苦心。” 老人欲言又止。 阮邛摇头道:“最后魏晋愿不愿意回到风雪庙修行,那就是他自己的决定了。” 阮邛突然望向小镇那边,抱拳道:“我家秀秀出了点事情,我得去看看,就不与诸位同行了。” 负剑老人一挑眉头,已是满身杀气,“阮师,若是不方便出手,打声招呼,交由我来。谁敢欺负咱们秀秀,活腻歪了不是?!” 阮邛会心一笑,道:“小事而已。” 阮邛身形拔地而起, 转瞬即逝。 风雪庙其余三人有些诧异,不晓得老人何时如此喜爱宠溺阮秀了,要知道这十多年老人多仗剑远游,不曾待在山上,与那位小姑娘自然算不得如何熟悉,甚至远远不如他们三个。倒是大鲵沟秦老祖,确实很早就对小姑娘刮目相看。 老剑师脸色平静,缓缓前行,只是脑海不断浮现出自己这一脉秦老祖的私下言语,“风雪庙的庙太小,容不下阮秀的。” 草头铺子,阮邛走入铺子,犹豫了一下,没有直接用东宝瓶洲雅言与自己闺女说话,那些小镇妇人少女虽然为了店铺生意,暂时只学了一些与外乡人打交道的简单雅言,可保不齐会有意外,阮邛便用手指轻轻敲打柜台,少女茫然抬头,疑惑道:“爹,你怎么来了,今天不是不打铁吗?” 阮邛柔声道:“出来说话。” 父女二人离开铺子,走在行人稀少的骑龙巷,在阮邛出现后,那拨大骊谍子死士就自行悄然撤退。 这是在对一位兵家圣人传达一种无声的敬意。 阮邛对此暗暗点头,见微知著,心想大骊能够有今日强盛国力,不是没有理由的。 阮秀有些恼火,问道:“是那个丰城楚家跑去跟你告状了?事先说好,我出手之前,警告过那人很多次了。” 阮邛笑道:“多借给丰城楚家几个胆子,也不敢拿这种破烂事去烦爹,说不定很快就会有人携重礼登门道歉了。” 阮秀嘀咕道:“那家伙看着就让人恶心,跟那个矮冬瓜一个德行,满身业障因果,只不过是厚薄之差而已,这种人跻身中五楼后,不知道要祸害多少人。如果不是担心给爹惹麻烦,我当时就一掌打死他了,省得将来造孽。” 阮邛深呼吸一口气,额头渗出汗水,幸好自己方才驱使阴神出窍,气息将整条骑龙巷笼罩住,已经无人可以探查此地动静,要不然阮秀这席话落入有心人耳朵里,就真是遗祸无穷了。世间练气士百家争鸣,诸子百家中又以阴阳家,最擅长查探人之气运、业障,但那些本事能耐,几乎全是后天修行而成,所行神通,往往亦是顺势而为,如同抽丝剥茧,小心翼翼,佛家对此更是讳莫如深,只恨避之不及。唯有兵家,最是肆无忌惮,一副谁也敢杀、谁都可杀的架势,但这些都只是浮于表面的假象,可是自家这个闺女,不一样,很不一样。 她自幼便能看穿人心,看到他们的七情六欲和因果报应,随着修为增加,她甚至能够直接斩断因果,一旦杀人,后果更是匪夷所思。 这绝不是天生火神之体能够解释一切的。 阮邛只知道在女儿的眼中,这个世界的色彩,与别人不一样。 阮邛为此翻遍风雪庙珍藏典籍,只有一个失传已久的古老说法,勉强能够解释缘由。 天生神灵,应运而生。 所以阮邛之前才会主动要求贬谪到骊珠洞天,试图在阮秀真正成长起来之前,为她赢取六十年遮蔽天机的时间。 第九十六章 山水有神怪 铁符河水面上那些个已经化为人形、稳固魂魄的大妖,不知为何要仓皇撤退,朱河手中铜铃的铃声自然而然随之停歇,只是朱河担心那些光天化日就敢行走人间的大妖,使了什么障眼法,便让阿良前辈暂时不急于沿着河水南下,他高高提起那串篆文古朴的铜铃,在铁符河下游方向,不断反复跨越河面,大踏步四处游荡,以防妖魅隐匿在暗处伺机害人。 于是陈平安一行人就这么收拾好行礼后,全部待在原地,眼睁睁看着朱河无头苍蝇似的乱窜李槐乐不可支,林守一是满怀好奇心,而朱鹿则觉得丢人现眼,恨不得把爹拽回来,别再这么瞎折腾给人笑话了,到底是脸皮子薄的少女。 陈平安无意间现阿良神色平静,丝毫没有像以往那般调侃打趣朱河,看到陈平安的视线后,阿良摘下酒葫芦,笑问道:“真不喝?” 陈平安摇摇头,阿良便转头问林守一,“小子,遇见了不常见的妖怪唉,而且还不是一两个,很难得的,要不要喝口酒压压惊?” 林守一不知为何,估计是生平第一次遇到传说中的妖物,大开眼界,少年心中有些意动,破天荒点头道:“喝一口试试看。” 阿良斜瞥一眼陈平安,总算恢复玩世不恭的常态,“看看人家,有口福了,你小子就没躺着享福的命。” 林守一接过银色小葫芦,仰头轻轻抿了一口,瞬间满脸通红,养尊处优的少年本就皮肤白皙,愈红光满面,少年赶紧用手心捂住嘴巴,免得一口喷出来,喉咙滚烫,入肚后,五脏六腑都像是在燃烧,整个人都在打颤,第一次喝酒就来了个下马威,少年狼狈不堪,眼见着李槐捧腹大笑,自尊心极强的林守一咬咬牙,就要再喝一口,不曾想阿良已经伸手拿回小葫芦,一手轻轻按住少年肩膀,笑眯眯道:“喝酒不贪杯才有乐趣,以后每天给你喝一口,保证这世上从此多出一个逍遥忘忧人。” 李槐人小鬼精,笑着拆穿阿良,“不舍得给林守一多喝就直说。” 阿良从林守一肩膀上缩回手,叹了口气,“能不心疼嘛,我这酒来历极大,价格极贵,关键是有价无市。林守一是撞了大运。” 李槐试探性问道:“给我喝一口?” 阿良赶紧在腰间别好酒葫芦,“年纪太小,气府尚未成形,不宜喝烈酒,否则会坏了你的根骨。” 李槐愣了愣,随即跳脚破口大骂:“阿良!干你娘!我前年的年夜饭,就能用筷子偷偷蘸酒喝了,那可是咱们小镇最厉害的烧酒,连我爹都说我酒量随他,谁不知道我爹是小镇喝酒最凶的汉子,再说了,我从去年春开始,每个月就要被我爹丢在药酒桶里泡着,低头就能喝到酒,你现在跟我说这个?” 阿良哎呦一声,随即瞥了眼气势汹汹的小屁孩,心想难怪,小小年纪就能够跟上大队伍的脚步,脚底板连个水泡也没长过,身体明显比林守一还要强上不少,应该就是这药酒打熬体魄的缘故了。 阿良头一回饶有兴致地仔细打量起李槐,不看不知道,一看吓一跳,竟然是被人以相当不俗的武学神通,故意遮掩了孩子的体内气象,如今阿良想要看,自然便没了那些迷障,于是在斗笠汉子的视野中,便呈现出一副玄妙另类的山水形势图,去其皮肉,只看全身窍穴景象和气血游走,隐约有淡紫气升腾,山脉雄健且牢固,水势汹涌且平稳,最终在一座窍穴内百川汇流,气蒸大泽,不容小觑。 阿良啧啧称奇道:“真没想到我路边随便认了个老丈人,还挺不一般啊,李槐,你爹姓甚名甚,说不定我这边的朋友认得。” 李槐突然沉默下来,病恹恹独自走远,不愿意搭理阿良。 林守一低声解释道:“李槐他爹名叫李二,是小镇出了名的酒鬼混子,一年到头不务正业,以前在学塾,李槐没少因为他爹被人嘲笑,一开始李槐也跟人吵架,好像还打过几次,后来估摸着是觉得他爹是真没出息,久而久之,就无所谓了。” 阿良忍俊不禁道:“小崽子身在福中不知福啊。” 言者无意,听者有心,林守一默默记下。 约莫半个时辰后,朱河终于返回,笑道:“方圆十里之内,铜铃没有异样,咱们可以动身了。” 李宝瓶递过去一只水壶,笑道:“朱叔叔辛苦了。” 朱河接过水壶,大大咧咧回复一句,“小姐,这本就是分内事。” 朱鹿看在眼中,眼神晦暗,转过头,望向铁符河的瀑布大水,她咬着嘴唇,默不作声。 少女心思情怀,如山风如水雾,不可捉摸。 陈平安目不转 睛看着朱河手中那只震妖铃。 除了宁姑娘那把能够自己飞来飞去的剑,朱河手中的铜铃,是陈平安近距离亲眼见过的第二样法宝,所以就看得格外专注。 朱河不是小气人,大大方方就将那只铜铃交给少年,解释道:“是出门前老祖宗赏赐下来的宝贝,老祖宗说此物在仙家法宝当中,品秩算不得高,只是每有幻化人形的妖魅精怪靠近,铃铛便会无风自响,震荡出阵阵清音,使人不受魅惑,也有警戒提醒的功效,老祖宗还笑称那阵阵铃声,有凝神清心之效,如果胆子大一点的修行之人,大可以与妖物相邻而居,借此铃声修养心性,当然,前提是做邻居的妖物无伤人之心,同时还要能够承受铃声的不断袭扰,如此修为高、脾气好的妖物不好找,故而老祖宗也只是权当笑谈而已。” 陈平安小心翼翼抓住铜铃把手,朱河牵马与之并肩而行,“大者为钟,小者为铃,如果是仙家器物,大多有辟邪护宅的作用。寻常百姓家宅喜欢在檐下悬挂风铃,自然更多是装饰,如果是专程从寺庙道观请来,经由高功大德之士的经文护持,应该确实可以遮挡煞气,蓄留福荫。” 朱河看到少年轻轻摇晃铜铃,朱河哈哈大笑道:“若无妖物靠近,里边两颗铃铛不易撼动,所以就不会有铃声传出了,要不然白白让主人整天疑神疑鬼,岂不是遭了大罪?” 陈平安也想通其中关节,正要把珍贵异常的震妖铃交还给朱河,现袖子一扯,红棉袄小姑娘满脸期待神色,看到朱河笑着点头后,就交给李宝瓶,她双手抓住铜铃,翻来倒去,仔细研究起来,时不时伸手使劲扯动里头的铃铛,看得陈平安一阵心慌,不断提醒她小心些,别扯坏了。 陈平安一边盯着小姑娘,一边好奇问道:“朱叔叔,河上那些妖精不会害人吗?我们大骊有很多这样的奇怪存在吗?” 朱河不是信口开河之辈,只拣选自己从老祖宗那边亲口听来的话说,娓娓道来,“咱们东宝瓶洲幅员辽阔,仅是人口过一千万户的庞大王朝,就多达十数个,名山大川更是不计其数,种种妙不可言的因缘际会之下,那些个山鬼精魅妖怪,侥幸化形,踏足修行之路,不常见,却也算不得如何罕见。” “咱们老祖宗便说过,跟我们小镇不一样,外边天地,只要不是太过偏远闭塞的东宝瓶洲人氏,对此多有所耳闻,虽然未必人人亲眼目睹,但是往往听多了稗官野史、神仙志怪,以至于很多市井百姓坚信,在那些人迹罕至的深山古寺里,往往住着妖艳动人的小狐娘子,等着进京赶考的穷书生。又或是哪里有妖精作祟害人,只需书信一封给龙虎山,必有天师府的真人腾云驾鹤而至,为当地百姓斩妖除魔。以至于有井水处必有稚童口口传颂:有妖魔鬼怪作祟处,必有天师府真人。” “总之,我们这一路行去,不要大惊小怪就是,当然,更要小心。老祖宗说妖物一旦化作人形,而不是用一些障眼法迷惑人眼的话,那么便等同于半个修行之人了,大骊朝廷对此乐见其成,非但不会打压排挤,反而破例准许在版图上开山立派,只需要在礼部挂案即可,不过碍于某些约定俗成的规矩,大骊朝堂尚未吸纳妖魅精怪跻身其中,倒是边境沙场,传言多有妖修为大骊建功立业,平时日常起居,风俗人情,看上去跟人已无差异。” 朱河这番话说得通俗易懂,趣味十足。 陈平安听得津津有味,李槐林守一更是竖起耳朵,一个字也不肯错过。 唯有走在最前头的阿良,戴着斗笠牵着毛驴,手心轻轻拍打刀柄,轻轻哼着走调的异乡小曲儿。 走在队伍最后的少女朱鹿,更是心不在焉,好似离乡越远,思乡越浓。 在这支南下队伍走出一个时辰后,在龙须溪和铁符河交界处的那条瀑布,一位中年妇人模样身段的女子出现在石崖上,坐在边缘,一头鸦青色青丝竟然长达五六丈,从头到脚,再延伸到溪水当中,妇人低头死死盯着铁符河瀑布下的汹涌河水,眼神炙热,充满垂涎。妇人面貌模糊,变幻不定,似乎尚未真正定型,在等待某种契机的出现。 河婆,河神,一字之差,无论是地位还是修为,皆是云泥之别。 她最多便只能游曳至此,再往下就是过界了,就像人间郡县官员不可擅离职守,为王朝镇守一地风水的山水正神,更是如此,否则就会引洪水泛滥种种灾祸异象。如今成神在即,她当然不会在这个紧要关头自找麻烦,她曾偷偷沿着溪水往上游深山潜伏而去,结果只是被大骊朝廷一位临水观瀑的青乌先生,随意瞧了一眼,就只觉得头皮炸裂,在那之后,她再不敢小觑小镇之外 的高人异士。 这一路她尾随至此,可不是什么包藏祸心,只是听命于圣人阮师,小心盯着那位不知深浅的斗笠汉子,以防纰漏。她这些日夜观察,做得兢兢业业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委实是那位手镯化为火龙的小姑娘,让妇人吓得不轻,尤其是让自己窃据河婆之位的那位大仙杨老头,泄露天机后,她更怕有朝一日沦为小姑娘的证道契机,简直是怕到了骨子里。 成为河婆之后,体会到了种种妙不可言的神通,比如每天都在返老还颜,比如水中游曳就会通体舒泰,又比如每逢大雨天气,她就能够通过地下水或是天井雨幕,借此查看小镇风景。更比如这些天的不断辛苦收集,在河底很是搜罗到了几件好东西,全部被她收入囊中,其中一枚碧玉戒指,就被她戴在手上,一有空就拿出来欣赏,如那市井妇人佩戴黄金饰物,沾沾自喜。 越是如此高于俗人一头,她骨子里深处,越是惧怕杨老头和姓阮的小姑娘,因为这两人,仿佛随手就能毁掉她现在的一切。 她收敛杂乱思绪,环顾四周,如今骊珠洞天与大骊疆土接壤混淆,灵气充沛,成为七十二福地一般的修行好地方,使得外方许多飞禽走兽开始向这里流窜,尤其是那些灵智开窍的山野精怪,更是凭借本能,希冀着捷足先登,早早占据一方风水宝地。看护着一地风水,本就是山神河神的职责所在,她如今便已经在龙须溪当中收了几条长出龙须的锦鲤做喽啰,平时出行,众多水族灵物,充当扈从跟随护驾,让她很是满足。 所以她虽然暂时无法游入铁符河,但是必须守住瀑布这道关隘,争取收取一些天经地义的过路钱,关于这件事,杨老头是点头认可的,于是她就格外有底气,名正言顺地在此耀武扬威。只不过内心深处,生性谨小慎微的妇人依然有些惴惴不安,生怕外边的过江龙打个喷嚏,就能淹死她这龙须溪小小河婆。 总算来了。 再也不是毙命之时老妪模样的长妇人,眯起眼,望向铁符河对岸做贼似的五人。 之前她躲在瀑布顶部的溪水当中,举目远眺,那五人来势汹汹,架子摆得很足,一个比一个像神仙中人,差点就要让她生出退避三舍的怯懦念头。只是后来那五个妖气轻重不一的家伙,不知为何吓得屁滚尿流撒腿就跑,如此一来,不管那五位为何而退,总之她就再无惧意了,心中反而只剩下讥讽和洋洋得意,自己如今不但正儿八经为圣人阮师做事,为他的铸剑用水加重阴寒之气,还是曾被秀秀姑娘那条火龙踩在脚底下、还能劫后余生的角色! 这难道还不值得骄傲? 一想到这些,她便心稳许多,竭力让自己面容平淡,装模作样坐在大石崖畔,冷冷望着溪水对岸的五位妖物,有白苍苍的老人身披蓑衣,如人间喜好游山玩水的年迈儒士。有衣裳艳丽惹眼的丰满女子,一双勾人心魄的桃花眼眸。有稚童小儿手持紫竹手杖,眉眼深沉。还有一双妖气最重的年轻少年少女,眼神怯生生,躲在蓑衣老人身后,不敢正眼看人。 妖精鬼怪,遇人避让,遇神跪拜。 相传这曾是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不成文规矩,只是如今神仙神仙,神祇除了那些被供奉起来的金身泥塑,一尊尊死气沉沉,早已难见真身,倒是市井巷弄的黄口小儿,也晓得山上住着许多仙人。不过朝廷以玉书金字敕封的山水正神,哪怕不是高高在上的五岳正神,在种类驳杂的山鬼精魅眼中,除非修为境界高出对方太多,否则哪怕只是小河河婆、小山土地,依旧是高不可攀、不容得罪的“官家贵人”。 “小的们本是大骊边境的山林野修,路过宝地,拜见河神大人。” 蓑衣老人毕恭毕敬作揖而拜,起身后脸色庄重,“自古名山待圣人,我们来历不正,当然不敢以圣人自居,只有由衷的仰慕之心,如今洞天大开,咱们只是想着能够在圣人脚下,老老实实修行,日后大道有成,必然反哺此方天地,还希望河神大人今日能够借道一行。” 山林野修,算是这些妖物的常见自称,一般都是遇上了修行高人后的自谦语气。 河婆妇人直截了当道:“一人一样见面礼,交出来后,如果我觉得不错,便亲自带你们去小镇西边的大山。” 蓑衣老人愣了愣,似乎没有想到这位河神如此爽快坦诚。 那持杖稚童愤懑出声道:“她如今神位不过是最低贱的河婆而已,咱们客气尊称一声河神,已是给她天大颜面,竟然还敢当面索贿,就不怕事后大骊朝廷一纸令下,就让她打回原形,孤魂野鬼也做不得吗?!” 妇人可是小镇杏花巷的骂街高 手,加上大仙杨老头给她透过一些底,哪里会怕这些恐吓,反而清晰看出了那帮人的色厉内荏,便底气更足,抬手一挥,冷笑道:“那就滚远,胆敢靠近龙须溪百丈之内,就算你们忤逆大骊川流正统,到时候看谁吃不了兜着走!” 稚童勃然大怒,正要出言反驳,被慈眉善目的蓑衣老人猛然转头,一个凶狠噬人的眼神狠狠瞪住,稚童模样的山精顿时噤若寒蝉。 一炷香过后,五位“山林野修”沿着溪水向龙泉县行去。 半身露出龙须溪水的妇人,身上则多出了五件东西,其中就有那根原本稚童手持的紫竹小杖,晶莹剔透,灵气充沛。 在溪水中游曳的妇人暗自窃喜之余,突然有些莫名伤感。 如果自己孙子还在杏花巷住着就好了,这些好东西都能一股脑儿送给他。 只是不知牛年马月才能见着孙子了,而且听说修行路上,一不留神就误入歧路,身死道消,真正成长起来的幸运儿,凤毛麟角。 一想到这个,河婆便有些兴致不高,身形一闪而逝,潜入河底,在水中悄然呜咽起来。 第九十七章 拜山头 (晚上还有一章。) 一行人沿着龙须溪和铁符河缓缓南下,可日行六十余里,李宝瓶和李槐都是脚力异于常人的孩子,林守一虽然草鞋都磨破了两双,也是富家子弟,可不愿在两个李姓孩子面前叫苦认输,硬是熬着,加上陈平安教了他用草药敷脚的土法子,终究是咬牙熬过来了,队伍里有白驴和马匹帮着驮物,所以走得并不算太艰难。 陈平安心底很佩服李宝瓶这三个孩子,于是游学两个字,以及读书人这个称呼,在草鞋少年心目中,分量愈加重。 龙泉县隶属于大骊永嘉郡,在很久之前,东宝瓶洲所有王朝一起下诏,天下州郡县如果带龙字,皆需要避讳修改,换上其它字顶替,如今龙泉县估计是沾了骊珠洞天的光,才得以破例。 破碎洞天落地生根之处,比起早先悬空位置,已经往南偏移了很多,距离大骊南部边境的野夫关,若是车马走官道驿路,其实不过月余时间。 朱河在福禄街李家,应该翻阅过许多私家藏书,知晓许多门外事,陈平安有事没事就跟朱河讨教,反之朱河也乐意跟少年请教一下入山下水的规矩门道,阿良不知为何,喝酒的次数多了,说话的时候少了,林守一自从喝过银葫芦里的烈酒后,跟阿良走得很近,经常跟他问东问西,同时有成为小酒鬼的趋势。 李宝瓶小书箱里,摆着一部大骊朝廷颁布的彩绘版郡县堪舆图册,照理只有一州刺史衙署才有资格存档秘藏。按照图册显示,他们很快就要攀爬一条名为棋墩山的山脉,山路长达三百余里,途径永嘉、白云在内四郡。 一行人在山脚稍作休息,李槐看着宽不过骑龙巷的小路,呆若木鸡,震惊之后转头怒骂道:“阿良!这就是你说的驿路,大骊朝廷特建的官马大道?!鸡肠子一样细的破路,也算官道?” 驿路,俗称官马大道,将一座王朝疆土的全部郡县相互衔接,驿路就像是人体经脉,一旦阻塞,就会气血不通,放在国家身上,就是政令不行。 阿良坐在路旁一块朽木墩子上,仰头喝过酒后,笑哈哈道:“驿路也分等级,大骊南部边境的野夫关,有三条驿路通往北方,棋墩山驿路属于最小的一条,多用来运用瓷器、茶叶和精盐,以前人来人往很热闹,如今一座骊珠洞天这么往地上一摔,阻断了原本南北通道,这条驿路就暂时弃而不用了,断了好些人的财路,许多货物都停滞在棋墩山山脉南麓的一座水运码头那边,叫红烛镇,嗯,那里的花船,大多是两三人的小船,一到晚上,灯火通明,船上的姐儿俏得很,坐在船头或是船尾,一条条白花花大腿,就那么故意露给你看,在两岸酒铺子点一壶酒一碟花生米,不花钱就能白看一宿。” 婢女朱鹿赶紧弯腰捂住自家小姐的耳朵,以免被这个登徒子的浪荡言语污了耳朵,她怒容道:“我们不在那红烛镇过夜!” 阿良用酒葫芦指了指一旁的陈平安,笑嘻嘻道:“过不过夜,得问他,他才是管咱们钱袋子的财神爷。” 朱鹿眼神凌厉,杀机重重,像是陈平安敢点头她就敢杀人。 陈平安想了想,脸色认真道:“肯定要在小镇停留,添置补充一些必须物品,至于要不要在那边过夜,得看那边客栈旅舍收钱贵不贵,我们人多,如果价格不公道,就只能算了。” 朱鹿脸色阴沉,咄咄逼人,“如果便宜,咱们就要住在那种烟花脂粉的肮脏地方?陈平安!你有没有想过,我家小姐,和林守一都算是半个儒家子弟,还是山崖书院的学子,怎么可以与那些伤风败俗的女人毗邻而居,哪怕看不到那些作呕画面,总会听到一些不堪入耳靡靡之音!” 陈平安硬着头皮答道:“到了小镇再说。” 朱鹿火冒三丈,朱河拦住女儿,“就按照平安说的,不要妄下定论,到了那边再看,我们又不是一定要在红烛镇过夜。” 朱鹿伸手指着陈平安,犹然气咻咻道:“幸好你不是读书人,要不然那些圣贤书真是因你蒙羞!” 陈平安这一路上跟李宝瓶和朱河识字认字,看着大义凛然的朱鹿,少年顿时有些败下阵来。 罪魁祸阿良在一旁幸灾乐祸。 朱鹿最后斜瞥一眼少年头上的碧玉簪子,觉得真是碍眼,讥笑道:“沐猴而冠!” 朱河轻喝道:“朱鹿!” 李宝瓶和林守一同时皱了皱眉头。 阿良懒洋洋喝了口酒,再好的酒,一直喝下去也没甚滋味,转念想到红烛镇的新酿杏花春,就有些期待,想着怎么从陈平安那边骗点银子来过过嘴瘾。 陈平 安欲言又止,终于还是没有开口,默默带着他们登山。 只是入山之前,草鞋少年依旧向以往那般,拜了三拜。 这是姚老头传下来的老规矩,但是从不跟陈平安解释缘由,陈平安这些年始终照做不误。 阿良对此嗤之以鼻,就连陈平安不要他随便坐树墩子,也从不理会,累了就一屁股坐下,就像现在那样大大咧咧。 陈平安不是那种喜欢把自己的喜好强加于人的人,劝过两次后,阿良一直我行我素,也就不再劝阻,而且一路行来也无不妥,陈平安就更不会多嘴。 接下来这一段漫长山路,虽是多青石铺就的驿路,却颇为难行。 暮春时节,山野草木却毫无迟暮之气,草木深深,花树怒放,生机勃勃,像是今年的春天尤为漫长,迟迟不愿散场。 山路弯曲,盘旋而上,一行人不管大小,腿上都裹了棉布行缠,用以增长脚力,人手持有一根木杖,当然还有陈平安亲手编制的草鞋,就连行囊备有好几双结实靴子的朱河朱鹿父女,也不例外。 朱鹿一开始死活不肯,嫌弃太过丑陋寒酸,后来入山遇上雨天,山路泥泞不堪,经常脚底打滑,朱鹿是登堂入室的武人,虽然不至于险象环生,却也踉跄难堪,最后不得不从她爹手中拿过草鞋,默默换上,李槐偷着乐呵,被恼羞成怒的少女一脚使劲踩在烂泥里,二境巅峰的武人,有意为之的一脚踩踏,自然势大力沉,当场溅得李槐半身泥浆。 孩子家境贫寒,本就没带几身换洗衣物,立即戳中了伤心处,哭得稀里哗啦,气喘吁吁的林守一不愿掺和这摊子烂事,停步在旁休息的时候翻白眼。朱河是性子淳朴的人,哪怕已是五境武人,依然耐着性子跟孩子赔礼道歉,答应出了山进了市镇,一定给他买一整套崭新衣物,可孩子在意之事,就是自家穷苦自己可怜,一看到那婢女脾气这么坏,偏偏身边还跟着一个有钱的爹,孩子只觉得自己被伤口撒盐,哭得更加撕心裂肺,双脚使劲踩着泥泞地面,很快就跟一只小泥猴似的,一来二去,所有人都心烦气躁起来,陈平安上去劝说,李槐不愿听,陈平安很快就被连累得一身黄泥,所幸陈平安什么苦头灾殃没受过,倒是没急眼,只是有点无奈。 朱鹿趁机煽风点火,看吧,好心没好报,陈平安,你赶紧把这种没心没肺的东西丢下得了。 李槐哭得更加厉害。 李宝瓶大声呵斥也不管用。 陈平安思来想去,最后只得试探性问道:“李槐,我回头帮你做一只小竹箱,咋样?” 那孩子立马止住哭声,胡乱抹去眼泪鼻涕,认真问道:“多大的?” 陈平安回答道:“不能太大,你个子小,背起来不能觉着重才行,要是不答应,就当我没说,你继续哭,然后我们继续赶路,跟不跟上随你。” 李槐咧嘴笑道:“小可以,一定要做得漂亮点!最少也要跟李宝瓶那只书箱一样好看!” 朱鹿啧啧道:“上梁不正下梁歪,小小年纪,就学会坑蒙拐骗了,爹娘品行如何,不看便知。真是好正的家风!” 竹箱即将到手的李槐挤眉弄眼,差点把朱鹿气得七窍生烟。 陈平安转头对林守一说道:“给你也做一只书箱?” 他笑了笑,“反正也是随手顺便的。” 林守一刚要摇头拒绝,听到后边那句话后,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。 棋墩山的山巅景象极其奇异,像是一个小镇常见的巨大晒谷场,地面平整,搁在这里,便如仙人以刀剑削去高耸山头一般。 孩子们雀跃不已,就连朱河放眼远眺北方,也颇为心旷神怡,恨不得长啸几声。 陈平安是见惯山头的人,尤其是最后那趟进山,一座座山头一步步走过,此刻反而显得相对神色从容。 今夜要在山顶过夜,朱河朱鹿开始搭帐篷,李槐和林守一跑去拾取易燃的柴禾,陈平安和李宝瓶则用石子搭灶煮饭,如今几个行囊里的米粮和干菜都已吃得差不多,确实是要寻一处闹市补给,陈平安为此一路上见到药材,就摘下放入背篓,因为翻山越岭熟门熟路,腿脚利索,哪怕需要绕路攀援山崖,一样很快就可以跟上队伍,不会耽误行程,如今已经攒下小半背篓晒干的珍稀草药,争取能够少花一点积蓄是一点。 就着几碟子腌渍咸菜吃完米饭,阿良起头造反,带着李槐一起用筷子敲着白碗,嚷着要吃肉要吃肉。 陈平安点点头,说今夜去做几个陷阱套子,看明早能不能逮几只山跳野鸡来开开荤。 蛇 有蛇道鼠有鼠路,山上走兽皆是如此,陈平安对此并不陌生,只要仔细观察,很容易就现一些山林野兽觅食喝水的线路,而且以树木石块做成的小巧陷阱,并不复杂,熟能生巧。黄昏里,彩霞满天,在少年独自离开山顶大坪去碰运气后,没过多久,只见山巅四周彩云聚散不定,度极快,如顽劣孩童的变脸,而众人丝毫不觉得山风迅猛,与此同时,原本堂堂正正清清爽爽的山河景象,给有心人带来一种蒙上雾霾的阴森感觉。 这让朱河立即心情沉重起来,尽量不惊扰三个聚头背诵书籍的求学蒙童,也不去跟独自坐在崖畔呆的女儿打招呼,朱河想了想,来到无人处,掏出怀中一本泛黄古籍,翻到中间“开山”一页,手指停在“撮壤诀”附近,仔细浏览那些细微如蝇头的鲜红文字,翻过一页,则是两幅图案,一幅绘有小山模样,只是底部山根如竹笋盘结,旁边空白处注解为“太山符”,一幅为双手结印之玄奇手势。 朱河神情凝重,断断续续默念,不断加深印象,“取山之东、南之土各一抔,捻嶽字最佳,捻山字亦可”,“焚礼敬山神符一张,脚踏魁罡二字,呵气一口,可向山神、土地借取一山,气与地连……” 合上古籍,小心翼翼放回怀中,朱河又从袖中一摞黄色符箓当中,抽出一张黄纸,开始依循书上记载去石坪东方和南方各抓取一把土壤,捻出一个古体的岳字,即嶽,上山下狱。朱河正要搓燃手中那张李氏老祖赠送的黄符,突然吓了一大跳,原来阿良不知何时蹲在了他旁边,后者提着酒壶,笑呵呵道:“你手上那张寻常材质的入山箓,下笔之人的画符手法,还是不错的,但是符箓一道,一步差不得,纸张材质如人之根骨一般重要,所以它可承受不起‘嶽’字的重量,所以我劝你写个岳字就可以了,省得请神没成,还惹恼了山神。” 朱河毕竟是第一次接触到传说中的山精神怪,有些紧张,轻声道:“阿良前辈,这棋墩山真有那土地或是山神盘踞?那为何还有这么重的阴煞气息?” 阿良悠悠然喝了口酒,嗤笑道:“谁跟你说山神土地,一定是性情良善之辈?” 朱河满脸错愕,“不然?” 阿良嘿嘿道:“我就是随口一说,天晓得这里的主人家,待客的脾气是好是坏。” 朱河猛然惊醒道:“不好,陈平安一个人不在山顶!” 阿良点了点头。 朱河火急火燎道:“阿良前辈,你去找陈平安,我继续完成这道撮壤成山诀,如何?我朱河只是五境武人,对付世俗高手自信还有一搏之力,可是对付那些古怪东西,真是心里没底啊。” 阿良笑着起身,大摇大摆离去,轻飘飘撂下一句话,“那你自己小心啊。” 第九十八章 山神作祟 朱河按部就班完成那道撮壤成山诀,捻出岳字,烧掉黄符,踏罡呵气,最后双指并拢,对着地面上的土符轻声念道:“奉三山九侯先生律令,敕!” 朱河始终保持这个手指朝地的姿势,神色越来越尴尬,因为地面上的那个岳字纹丝不动,朱河额头渗出汗水,几个保证符箓灵验的紧要处,例如烧符之时,从自身何处气府注入黄符多少真气,等等,朱河自问都没有纰漏,照理来说应该大功告成才对。 按照泛黄古籍所记载的解释,《开山篇》中所谓的捻土造山,并非实实在在出现一座山峰,这与《走水篇》中名副其实的吐唾横江符,大不相同,撮壤之后,这个岳字将会成为一地山神、土地走出栖息洞府的桥梁,只要不是太蛮横的非分之想,那么被邀请出山的神祇,多半会答应烧符之人的要求,因为那张黄纸符箓本身,就类似一份登门礼,坐镇一方山水的神灵只要出现,就意味着他们愿意开门迎客。 可是朱河觉得自己这次临时抱佛脚的请神仪式,多半是黄了。 但是当朱河循着一阵巨大的声响,向山脊望去,树木依次轰然倒塌,明显是有庞然大物在飞快登山,矛头直指山顶石坪众人,以排山倒海之势迅猛向上。 响彻山脉的惊人动静,使得朱鹿李宝瓶他们迅向朱河靠拢,朱河转头沉声道:“退回去!你们站在石坪中间,不要轻举妄动,接下来不管生什么,都不要随意靠近我这边。” 年纪最小的李槐脸色苍白,扯了扯身旁李宝瓶的袖子,“不会是吃人的妖怪吧?要不然就是山神作祟?之前陈平安告诉阿良别随便乱坐树墩子,说那是山神老爷的交椅,坐不得……” 李宝瓶双臂环胸,胸有成竹道:“我们不要自乱阵脚,就算朱叔叔挡不住那东西,小师叔和阿良很快就会赶来帮忙。” 只是红棉袄小姑娘的白皙双手,手背青筋绽起,显然并没有她表面那么镇定自若。 林守一反而是最镇静的一个,眼神中隐藏着期待。 朱鹿望向父亲的背影,她其实比李槐更加担心。 朱河突然低下头,看到一个身高不及腰部的矮小老头,邋里邋遢的白白须,手持一根幽绿竹鞭拐杖,正在狠狠打着朱河的小腿,像是撒泼泄愤的无赖。等到朱河低头后,老翁与他对视片刻,悻悻然收回手,退后数步,沙哑开口:“晓不晓得东宝瓶洲大雅言?” 朱河怔怔点头。 老翁又问:“那么大骊官话呢?” 朱河再次点头,尚未从震惊之中回过神。 老翁手持绿杖跳起身就给了朱河肩头一拐杖,落地后,朱河没什么感觉,老翁自己一个踉跄差点摔倒,赶紧一手扶住老腰,气急败坏地用大骊官话痛骂道:“干你祖宗十八代!屁大本事没有,害人的能耐算你最厉害,老子像缩头老鼠一样,可怜兮兮躲了畜生几百年了,本以为就这么苟延残喘下去,好不容易能够等到这一次千载难逢的翻身机会,只等大骊朝廷这拨大肆敕封山水正神的东风,老子就能媳妇熬成婆,总算可以从土地升为山神,以后再也不用受这窝囊气,哪怕依然斗不过它们,好歹能勉强果腹不是……” 老翁一边骂骂咧咧,一边抬臂擦拭眼泪,悲愤欲绝,最后用竹杖使劲敲打地面,“有本事自己去跟那些畜生厮杀啊,干你祖宗十八代的王八蛋玩意儿!用一张破符,非要把老子揪出来,想躲都没法躲,结果要跟你们这帮挨千刀的家伙一起葬身蛇腹,殉情啊?老子是二八娇娘,还是徐娘半老咋的,你难道就好我这一口啊?!啊?!大声告诉我!干你祖宗……” 绿竹老翁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,一个字都说不出口。 朱河转头望去,毛骨悚然。 一颗硕大如水缸的漆黑头颅,从山脊那边缓缓抬起,最后完整出现在山巅石坪的众人视野当中。 一双银色眼眸,一条猩红舌头长如大木,飞快摇动,呲呲作响。 这条大到惊世骇俗的黑蛇,半截身躯缓缓挪到石坪上,头背皆有对称大鳞,通体漆黑如墨,在夕阳映照下熠熠生辉。 虽是畜生,它的眼神却极其似人,促狭玩味地望着须打结乱如麻的白衣老翁,好像在说猫抓耗子这么多年,总算逮着你了。 老翁仿佛认命了,一屁股坐地上,丢了那根相依为命的竹杖,捶胸蹬腿,嚎啕大哭,“造孽啊,堂堂一山土地老爷,到头来被畜生欺负到这般田地,这日子么得法子过了啊……” 黑蛇缓缓直起腰身抬升头颅,腹部露出一双小爪,如世俗王朝藩王蟒服上所绣图案的四趾,而非 帝王龙袍上的那种五趾。 可这一趾之差,对山巅众人和自称土地的矮小老翁而言,实在可以忽略不计。 老翁眼珠子突然滴溜溜乱转,猛然站起身,扬起脑袋望向那条黑蛇,惊喜道:“这武人莽夫的皮肉肯定糙得很,你是为了身后那些皮滑肉嫩的小娃娃们来的,因为他们一个比一个灵气十足,对不对?” 老翁越说越兴奋,唾沫四溅,大笑道:“吃吃吃,尽管吃,吃饱了,你就终于能够成就墨蛟真身,再也不用惦记我这点臭皮囊,到时候小老儿当我的大骊棋墩山山神,你争取做你的走江龙,在走江之前,这儿依旧你是山大王,一样能够在小老儿头顶上拉屎撒尿,所以你现在吃我没意义嘛,吃了虽然是能增长丁点儿修为,可小老儿我毕竟是土地神祇之一,对你将来走江入海为龙,也是一个大坎,因为那些江河湖水的正神们,一定会同仇敌忾,一路上不断给你下绊子的……” 黑蛇那张大嘴轻轻裂出一条缝隙,如人讥讽而笑,它的头颅往老翁身后点了点。 老翁再次呆若木鸡,一屁股颓然坐地,这次没有老泪纵横,只是干嚎道:“一公一母,皆要证道,你吃了那帮灵丹妙药似的儒家小娃儿,为走江化龙奠定基础,你那婆娘吃了我,以便顺利篡位成为下任山神,好算计好算计,我认栽,小老儿认栽了……” 衣衫褴褛的白衣老翁眼神痴呆,呢喃道:“大道难料,不过如此。” 极其久远的岁月里,曾有两位得道仙人联袂腾云驾雾,兴致偶起,降落此山,弈棋于山巅,一人拂袖即削去山头,手指作剑,划出纵横十九道,一人捏土灵为黑棋,抓云根为白棋。双方手谈月余,双方每落一子,棋子即生根化为天地生灵,黑棋为黑蛇,白棋为白蟒,盘踞于山巅棋盘之上纹丝不动,白子被吃,便被附近黑蛇吞食入腹,反之亦然。 那盘棋局势均力敌,两位术法通天的仙人,不等胜负水落石出,便尽兴离去,离山之时,山顶还剩下一百多条黑白蛇蟒,在之后漫长的岁月里,黑蛇白蟒相互厮杀,疯狂吞噬对方,最终只存活下来一条有望蜕皮为墨蛟的黑蛇,和一条腰间生出飞翅的灵性白蟒,不知为何,这双黑白蛇蟒,竟然不再捉对厮杀,而是成为了一双伴侣。 它们极其狡猾奸诈,一开始对于能够造成威胁的修士,轻易不去招惹,只拣选那些落单的旅人商贾下手,而且次数绝不频繁,多在暴雨大雪天气里出洞杀人,数百年来,凭借着自身天生的长寿,一点点积攒肉身实力,耐心等待证道机缘的到来,一次次精准捕杀目标,也开始有意挑选那些入流的武人和练气士下嘴,使得它们的实力攀升,越来越快,以至于连一山土地都成了它们梦寐以求的盘中餐,早期双方其实相安无事,土地奈何不得它们为祸一方,它们也抓不住泥鳅一般滑溜的土地老翁。 李槐实在忍不住了,大骂道:“就你这种货色,也配做土地山神?!老天爷又没瞎眼!” 老翁背对着那拨孩子,用竹杖使劲砸了一下石坪,懒得跟他们一般见识,只是没好气地小声嘀咕道:“大概是真瞎了。” 朱鹿其实是最气恼愤怒的人,可当她看到那条黑蛇后,少女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,二境巅峰的她,现自己根本就没有与那种怪物对峙的勇气,哪怕一步,只是一步,她也没有胆量踏出去。 朱河到底是五境武人,胆气十足,再者也容不得他退缩半步,身后就是自家小姐,更有自己女儿,这个男人已经不敢擅自转身,竭力怒吼提醒道:“朱鹿!小心身后崖畔,还有一条畜生躲在暗处!” 少女只能嘴唇微动,似乎是想告诉她爹不用担心,可嗓音之小细弱蚊蝇。 武人朱河根本顾不得这些,眼前这条悠悠然晃动头颅的黑蛇,就已经带给他近乎窒息的威慑感。 石崖峭壁外的空中,一阵嗡嗡声响刺耳响起。 朱鹿和李宝瓶他们骇然转头。 一条身躯略显纤细的雪白蟒蛇,悬停在悬崖外不远处的高空,它并无生出四爪,但是一双近乎透明的翅膀正在飞快振动,它一双阴沉眼眸,死死盯住少女朱鹿,一次次吐信,不断有白色浓稠蛇涎坠落,简直就是老饕在垂涎一道美味。 它打量着清秀少女的身段,最后视线凝固在少女的那张脸庞上。 被这头畜生凝视的朱鹿,只觉得双腿一软,全身无力,她虽然没有跌倒,但是呼吸困难起来,少女心知肚明,别说出拳退敌,就是动一下手指头,都已是奢望。 她甚至不知道,自己那张平时颇为自傲的脸蛋,早已满是泪水。 自习武第一天起就对江湖充满憧憬的少女,这一刻充满痛苦和悔恨。 她不该死在这里。她怎么可以死在这里。 少女那双泪水盈眶的秋水眼眸,充满祈求。 白蟒对于少女的可怜眼神,根本无动于衷,它只是使劲盯着那张楚楚可怜的少女脸庞,愈垂涎三尺,好像下一刻这张脸颊就会变成她的容颜。 土地老翁看似垂头丧气耷拉着脑袋,其实眼珠子就没停过,眼角余光一直瞥向那个捻土而成的岳字,覆着那张黄符烧出的灰烬,如果有用的话,他恨不得趴在地上,鼓起腮帮将那些灰烬从岳字上吹走。只可惜他知道,这只会是徒劳无功。 林守一开始有些焦急,左右张望。 反倒是李槐扯了扯嘴角,想哭又没哭出来,蹲下身,背靠着李宝瓶脚边的绿色小竹箱,双手抱住膝盖,背后传来阵阵清凉,这个孩子有些想念娘亲一天到晚的骂声,爹每天晚上的打雷鼾声。 唯有李宝瓶眼神越来越坚定,小姑娘虽然满头汗水,可仍是高高抬起下巴,毫无惧意。 黑蛇骤然头颅撞向朱河。 一直屏气凝神小心蓄力的朱河一脚后撤,一脚前踏,以正面一拳,硬扛黑蛇的巨大头颅。 朱河拳罡刚猛,一拳之后,竟是打得那颗头颅轰然巨响。 剧烈冲击之下,黑蛇脑袋往后一个晃荡,上半身直起的庞大身躯也随之后仰几分。 手臂酥麻的朱河一咬牙,下陷半尺的双脚,迅从石坪当中拔起,身形不退反进,大步前冲,每一步都在山顶石板上重重踏出凹陷脚印。 方才硬碰硬一撞,朱河不认为自己没有一战之力! 黑蛇再次蛮横以头直撞而来,朱河体内气机流转如江河决堤,血气蓦然雄壮,手臂肌肉鼓涨,几乎要撑破袖子,怒喝一声,一拳凶狠砸在那头孽畜头颅正中。 势大力沉的倾力一击,爆出铁锤砸巨钟的雄浑声势。 水缸大小的蛇头被一拳砸得摔在石坪上,扬起无数尘土。 占据上风的朱河正要趁胜追击,身后不远处的土地老翁轻轻叹息。 有一物拦腰横扫而至,度之快,远胜于之前黑蛇的两次出头冲撞,瞬间砸在朱河身侧,他整个人被一扫出去十数丈,虽未被一击致命,可朱河皮开肉绽不说,满脸是血,显然受伤不轻,在地面上打了几个滚,堪堪止住后退势头,强提一口气,咽下涌至喉咙的那口鲜血,顾不得伤及肺腑,就要继续前冲继续与那孽畜拼命。 原来黑蛇先前两次故意示弱,只是为了这一次快若闪电的扫尾做铺垫。 朱河瞪大眼睛,肝胆欲裂。 眼角余光之中,白蟒身躯一拱,骤然力,对他女儿朱鹿起攻击,那张血盆大嘴,触目惊心。 就在此刻,一道消瘦身形沿着黑蛇背脊一路飞奔,最后踩在头颅之上,纵身一跃,少年手持柴刀,扑向那条白蟒。 在千钧一之际,这位草鞋少年一刀刚好砍断白蟒左边翅膀! 但是少年也一样被身躯倾斜的白蟒狠狠撞得倒飞出去。 ———— 石坪下的山脊某处,斗笠汉子坐在一棵老松横出悬崖外的枝干上,小口喝着酒,面无表情。 他扶了扶斗笠,呵呵一笑。 第九十九章 山神和竹刀 体态如女子纤细的白蟒,那对翅膀不算大到夸张,透明晶莹,若非细看,几乎很难察觉。很难想象,扇动这对翅膀,就能让它从石坪悬崖外升空而起,难免让人猜测,它是否掌控了类似练气士某种悬空浮游的术法神通。 只是如今这一切都意义不大了,白蟒拱背之后迅猛俯冲,张开血盆大嘴,试图吞食掉拥有清秀容颜的婢女朱鹿,不曾想竟然被一名横空出世的持刀少年,用黑蛇背脊和头颅作为阶梯和跳板,一跃而至,手持柴刀恰好砍在白蟒飞翅与身躯接连之处。白蟒需要那对翅膀来升空以及掌控方向,被一刀砍掉飞翅之后,身躯凭借惯性继续前冲,但是立即歪斜横移了丈余距离,白蟒那张血盆大嘴刚好从少女身边擦肩而过,整条身躯重重摔石坪上。 朱鹿以及她身后的三位学塾蒙童,同样逃过一劫,趁着白蟒撞地后晕头转向的间隙,李宝瓶赶紧背起书箱喊着快跑,林守一默默拿起行囊尾随其后,李槐早就吓得牙齿打架,跑出去一段距离后,无意间现没有看到讨厌鬼朱鹿的身影,转头一看,李槐呆了一呆,那家伙傻乎乎站在原地,这不是束手待毙是什么?李槐忍不住高声喊道:“朱鹿,还不跑?!” 朱鹿终于打了个激灵,略微还魂,只是依然有些六神无主,转过头,眼神恍惚地望向李槐,只见那孩子边跑边吼道:“跑啊!等死啊!” 朱鹿一旦回过神,立即就展现出二境巅峰武人的矫健身姿,四五步便掠到李槐身边,跟他们一起退到远离白蟒的石坪地带,果不其然,朱鹿刚刚离开原地,那条飞翅断折处鲜血喷涌的白蟒,便开始因为疼痛而剧烈挣扎,尾巴疯狂甩动,砸得石坪碎石飞溅,若是朱鹿晚上片刻,恐怕就要被白蟒粗如水桶的大尾砸成一滩肉泥。 白蟒似乎失去一只飞翅后,元气大伤,胡乱扑腾,溅起无数飞沙走石,久久没有平静下来。 不过少年也好不到哪里去,握有柴刀的左手虎口迸裂,满手鲜血。 陈平安单膝跪地,抬起手臂抹去额头汗水,以免模糊视线。 柴刀已经断去半截,雪亮刀刃反弹之际,若非陈平安见机得快,赶紧侧过脑袋,说不定脸面上就要戳-入半截柴刀,最少脸颊也会被刮去一大块血肉。 陈平安现在所处位置,与黑蛇白蟒形成掎角之势,那条黑蛇行为诡谲,看到白蟒遭受重创后,并未急匆匆丢下朱河,跑来跟陈平安厮杀,反而比起先前“面容神色”,更加悠闲镇静,好整以暇地慢悠悠晃动上半身躯,始终与朱河保持对峙姿势,黑蛇那双阴气森森的银白色眼眸,偶尔落在白蟒身上的视线,与白蟒之前看待少女朱鹿如盘中美味的眼神,并无不同。 石坪正中位置,白衣老翁手捧绿色竹杖,瑟瑟抖,那半截柴刀刚好插在他脚边地面不远处,老翁蹑手蹑脚走近,蹲下身,用手指肚小心翼翼地抹了抹刀刃,手指头瞬间流淌出夹杂有一丝金色的土黄色鲜血,吓得老翁赶紧缩回手,又弯曲手指,轻轻弹指敲击刀身,满脸疑惑,两根手指捻住雪白胡须,嘀咕道:“锋利无匹,当得起锋利无匹的美誉,却竟然只是寻常柴刀,连武人百炼刀也称不上,所以刀身极脆,远远不够坚韧,若是刀身与刀刃品相匹配,再交给那空有一身武艺的憨直汉子作为兵器,未必没有一丝胜算。现在嘛,万事皆休喽。” 老翁仔细打量着刀刃那条清亮鲜明的漂亮锋线,感慨唏嘘道:“至于这把柴刀的玄机……就只能是在那少年的磨刀石上了?可问题在于,得是多好的一块磨刀石,才能将一把材质粗劣的廉价柴刀,磨出此等锋芒?” 老翁视线之中有些贪婪炙热,偷偷望向朱鹿李宝瓶那边的箩筐行囊,不出意外,那块磨刀石就藏在其中。 老翁随即重重叹息,东西再好,哪怕能够拿到手,他如今好像也没命去享福了。 千恨万恨,只恨那个五境武人鬼使神差使出的撮壤成山诀,本是一门失传无数年的开山术,老翁当时躲在地底下,还报以一种看人鬼画符的笑话心态,到最后自己偏偏就栽在了这个大跟头上。其实这门捻土撮壤的开山神通,算不得如何上乘高明,只是此类神通沉寂太久了,在老翁担任棋墩山土地的年月里,只有一次被人以此术请出山腹府邸,便是那两位来此山顶弈棋的仙人,当然那两位是术法通天的6地真仙,一个小小五境武人,给那两人提鞋也不配。当年他之所以被喊到山顶,不过是两位真仙不愿坏了某些老规矩,照顾的可不是他这位棋墩山小土地的颜面。 陈平安不是不想借机解决了白蟒,实在是五脏六腑在翻江倒海,让他根本无力多做什么,一次汗水抹掉之后 ,很快就会重新布满脸庞,陈平安干脆就不再去浪费力气,只是不断调整呼吸,尽量让体内絮乱气息趋于平静,这种调整,就像在对大雨天四面漏风的窗户,尽力进行缝缝补补。 擂鼓之声,再度从心口响起,声响渐渐变大,声响不是从耳传入,反而有点像是玄之又玄的心声,在清清楚楚传达身躯体魄的颤抖哀鸣。 少年这种近乎本能的直觉,最早源于年幼时在泥瓶巷的那次绞痛,之后在山上还经历过一次。 这次之所以没有满地打滚,是陈平安察觉到体内那条势若火龙的古怪气息,开始由腹部逆流而上,所经之地,无论是从宋集薪家那具木人认识到的一座座气府窍穴,还是人体关隘城池之间相连接通的经脉,很大程度减缓了疼痛感,如武将带兵平定叛乱一般,或是宋集薪所谓演义小说上的御驾亲征,效果显著,虽然无法解决根源,但是最少能够让那些叛军避其锋芒。 朱河虽然受伤不轻,但是气势不降反升,一身雄浑战意昂扬奋,两袖鼓荡猎猎作响,颇有几分不容轻侮的宗师风范。 腹部缓缓在石坪边缘游走的黑蛇眯起眼眸,即便朱河展现出不俗的战力,它始终不急不躁,左右大幅度摇晃头颅,像是在蹩脚地寻找漏洞,如此一来,无形中送给了朱河压下伤势的大好良机。 老翁看在眼中,犹豫了一下,仍是有气无力地出声提醒道:“别垂死挣扎了,这条孽畜之所以不急着吃掉你,无非是希望你完全激气血,它只是在等待一颗青涩果子的成熟罢了,莫要以为它拿你没辙,否则哪怕它吞下你的这副身躯,仍是消化不掉你的精气神,要晓得那才是真正的大补之物。” 老翁哀叹一声,开始捯饬杂乱须和破败衣衫,自嘲道:“好歹是一方土地,死之前总得有个山岳神祇该有的样子。” 老翁坐在地上,一边收拾一边冷笑,“对了,孽畜可不止是肉身强横,动作敏锐,它在百余年前吞吃了一位中五楼修为的道家练气士,如今估摸着怎么也该修成了一两种入门道法,说是粗浅不堪,可是由这头孽畜用出,恐怕任你是五境体魄也扛不住,说到底,算你们点子背,好死不死,是一个五境武人担任领头羊率队入山,若是六境,两头孽畜虽然也吃得下,可未必愿意出洞,怕两败俱伤嘛,若是七境,嘿,它们早就主动避让几十里路了,恨不得你们赶紧滚出棋墩山的地界。” 少女朱鹿悚然,闻言后万念俱灰。 林守一喃喃自语道:“阿良,阿良前辈呢?” 李槐突然现李宝瓶在悄悄翻动书箱,摸出一只小瓷瓶后,紧紧攥在手心。 顺着她的视线,远处陈平安不动声色地朝他们点了点头。 李槐突然有些羡慕李宝瓶和她那位小师叔的这种默契。 书上说,这叫心有灵犀。 而朱河听到土地老翁的泄露天机后,脸上并无半点惊惧神色,拧了拧手腕,洒然笑道:“束手束脚窝囊是死,放开手脚痛快一战,也是死,既然都是死,还管什么死后会不会成为那头孽畜化龙的垫脚石?!” 五境武人,已经有资格被誉为武道小宗师,魂意壮大,神魄坚固,只差凝聚出一颗武胆而已。 朱河身陷必死之地,全无退意,其实契合武道宗旨“向死而生塑武胆”之真意,只是仍需继续锤炼打磨而已。 朱河一身武人气势早已攀升到顶点,蓄势待。 黑蛇瞬间一改先前悠闲懒散的模样,仿佛是真正确定了朱河再无保留余力,一身魂魄皆已于气府沸腾,随着气血急流转全身,那么它就可以下嘴品尝这道美味了。 黑蛇抬高头颅,同时张了张嘴巴,逐渐露出两颗象牙色毒牙的恐怖面貌,粗如青壮手臂,相比白蟒一张嘴就会蛇涎流淌的污秽模样,有望成为神物墨蛟的这条黑蛇相对要干净许多,大嘴之内雪白一片,一阵阵寒气向外流泻,反差鲜明的黑白两色,衬托得这条成精畜生威严十足,反而比那邋遢老翁更像是货真价实的土地山神。 黑蛇骤然起攻势,这一次不再是示敌以弱的头颅直撞,瞬间将嘴巴张开到极致,看似朝石坪地面上的朱河脑袋一咬而下,实则在半途就喷出一口腥臭至极的雪白瘴气,瘴气凝如实质,好似一支床弩箭矢直射地面。 朱河是小镇土生土长的李家家生子,实战经验并不丰富,习武生涯当中,多是与家族老祖宗一场场点到即止的切磋,生死之战更是头一遭,可是吃过一次孽畜声东击西的大亏后,朱河对黑蛇的阴险奸诈,身形随之而动,决不再与其正面硬碰硬。 果不其然,那道如 箭矢锋锐的冰冻瘴气刚刚落空,石坪地面激荡粉碎,朱河横移数步后,立马就感受到侧面一股劲风横扫而来,又是之前的明暗两板斧,朱河早有预料,脚尖一点,不退反进,笔直向前,直扑黑蛇腹部。 不曾想那条黑蛇身躯后仰,嘴中瘴气一口口频繁吐出,用意不在贯穿朱河身躯,只为阻滞他的前冲,同时尾部不断延伸,直到形成盘踞山头之势,一个大圈牢笼,将朱河瞬间围困其中,迫使朱河做那困兽之斗。 黑蛇漫长的身躯,在围出足足两圈“城墙”之后,竟然还能高高翘起尾部,如巡城士卒,防止朱河飞窜出去。朱河一次应对已经足够迅,在蛇身第二圈形成之前就要拔地而起,只是身形刚刚腾空,就被那条尾巴迅猛砸下,朱河双臂护住头颅,被猛然拍落回石坪,虽未伤及内脏,但是气海如沸水蒸腾,使得一张脸庞涨得通红,流转全身的魂魄神意出于好意,为了庇护主人不受创伤,不得不离开既定的经脉道路,转而渗透进入更外围的血肉肌肤。 黑蛇冰冷银眸流露出一丝得意笑意。 如果说之前这位武人是七分熟的美味,那么现在就有九分熟了。 所以它不再继续消耗元气,而是张开大嘴,一次次低下头颅扑向朱河。 朱河出拳如虹,在这座斗兽场内灵活辗转腾挪,两条手臂绽放出青蒙蒙的罡气,每次出拳皆可裂空,风声大震。 虽然处于绝对下风,朱河却没有半点颓势,眼眸熠熠,精气神更是前所未有的充沛。 白衣老翁竖起耳朵,啧啧称奇,虽未亲眼见到大战光景,却猜出个大概,心想真是个不错的武道宗师胚子,半路夭折,惜哉惜哉。 他猛然火烧屁股地惊醒起身,捡起那根黯淡无光的绿色竹杖,对那些武人的同行之人喊道:“快来一个人,随便谁都行,只要是童男童女皆可,将你们长辈捏出的岳字用脚踩平,我就能脱身,不受此符拘束,到时候我可以助他一臂之力,不敢说斩杀孽畜,脱困总是不难,快!” 老翁焦急视线在那几人脸上游移。 林守一嘴角泛起冷笑。 李槐刚要鼓起胆气去冒死涉险一趟,却被李宝瓶一把扯住胳膊。 老翁愕然,痛心疾跳脚骂道:“不知好歹的蠢货,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们长辈力竭战死?!你们这帮小崽子的良心都被狗吃了不成?” 朱鹿身形一闪,向那位棋墩山土地狂奔而去。 远处陈平安突然厉色喊道:“朱鹿你别去!你如果不帮他,他无路可退,说不定只能跟我们并肩作战,如果帮了他,以他胆小怕事的心性,肯定就跑了!再者我们还不确定他到底是不是跟两条畜生一伙的,你别冲动!他从头到尾,看似一直在帮我们,但你有没有现,他其实一点都不曾帮到朱叔叔!” 朱鹿哪里愿意听陈平安的言语,只管埋头前冲。 陈平安在开口说话的瞬间,其实就已经开始向土地老翁冲去,度丝毫不比朱鹿逊色。 如果没有意外,草鞋少年有希望拦下朱鹿的举动。 土地老翁脸色阴晴不定,手持绿杖站在原地。 断去一翅的白蟒,在翻腾之后,很快就躺在石坪上不动弹,奄奄一息,像是再也无法参加这场搏杀。 但是当陈平安冲向土地老翁,身形出现在它头颅十数步外,白蟒毫无征兆地向前一窜,大嘴狠狠咬向少年,哪里还有之前那副半死不活的濒死架势。 陈平安却猛然停下脚步,向后倒退而去,躲掉了白蟒的凶险扑杀,怒喊道:“朱鹿!看到没!这条孽畜同样希望你毁掉朱叔叔的那个岳字!那人跟两头畜生说不定早就达成了秘密约定!” 陈平安被白蟒身躯阻隔了视线,看不到白衣老翁那边的景象。 但是那颗白蟒的头颅,先是略显慌张地望向少女那方,继而缓缓扭向少年,眼眸充满讥讽之色。 那一刻,少年满怀愤懑和失望。 以至于连体内那条火龙,在经过高处三座气府窍穴的时候,莫名其妙从势如破竹的气势,变成小心翼翼的卑微姿势,少年也不曾注意留心。 脑子里一团浆糊的少女朱鹿跑到那个岳字附近,满脸泪水,伸出脚一通乱踩,少女哽咽道:“我要救我爹!我要救他!我知道,因为他是我爹,所以你们才会这么无所谓他的生死!” 岳字上边的黄符灰烬,被踩得混入泥土,最终消散不见,岳字在少女的踩踏之下,终于模糊不见。 白衣老翁呆呆低头看着少女的双脚,从喉咙深处出一阵压抑至极的笑 声,“嘿嘿……” 然后老翁抬起头,玩味凝视着那个仓皇失措的少女,老人手腕随意拧转,绿色竹杖在空中带出一片翠绿流萤,苍老脸庞,如枯木逢春,老人笑逐颜开,点头道:“呵呵,救父心切,理解理解。” 老翁的身形开始迅增高,容颜变得越来越年轻,筋骨伸展,出一连串黄豆崩裂的刺耳声响,已是中年男子模样的他仰天大笑,似哭似笑,快意至极,“哈哈哈!” 变得容颜俊美的绿杖男子,笑望向那头白蟒,“按照约定,我帮你们对付那个藏头藏尾的斗笠汉子,至于这些家伙嘛,随便你们处置,当然了,以后咱们双方相处,可就不能继续是之前数百年的样子了,放心,我只等被敕封为山神后,会将你提拔为此处的土地,至于你那汉子走江一事,我也会扶持一二,说到底,大家互利互惠,共襄盛举。” 绿杖男子说完这些言语,已是俊逸潇洒的弱冠男子,笑眯眯望向那个目瞪口呆的少女,“你爹与我有缘啊,本来大骊这次封赏版图上的各路山河神祇,我撑死了就是借机恢复土地正身,可他竟然能够喊出那位‘先生’的名讳,实在是震撼人心,等于帮我重新钦定了原本被仙人剥夺摘去的土地之身,实不相瞒,若是他当时捻土撮壤写出那部开山篇的嶽字,说不得我此时根本无需大骊敕封,就已是棋墩山的正统山神了。” 男人神色无比欢愉,慢慢踱步,自顾自摆摆手,笑道:“没关系没关系,我很知足了。你爹是好人啊,你也是。你们是我的贵人,只可惜滴水之恩,才要涌泉相报,结果你们这么大的敕封之恩,我实在是无以回报啊。” 少女面无人色,嘴唇颤抖,反复呢喃道:“你骗人,你骗人……” 玉树临风的男人瞥了眼白蟒,“飞翅被斩断一事,咱们可都意料不到,别奢望我会额外补偿什么,如今我穷酸得很,棋墩山方圆数百里,这么多年早被你们搜刮殆尽了,我这堂堂土地老爷只剩下一层地皮,很不像话啊。” 白蟒温顺点头,透露出一丝罕见的谄媚,然后轻轻晃了晃头颅。 男人大手一挥绿杖,豪迈道:“你们的那点破烂家底,我可不稀罕,所有以往过节,就让它随风而逝好了。” 最后他环顾四周,笑嘻嘻道:“那个被你们称呼为阿良的兄弟呢,不拜山头也就罢了,还敢坐我的交椅,最后更是让嶽字降为岳字……” 这位正值意气风的山神,突然眼神茫然地低头望去,一脸痛苦欲绝和匪夷所思。 一把普普通通的竹刀从他心口穿过。 斗笠汉子与他并肩而站,只是面朝方向相反,那人松开刀柄,然后拍了拍这位山神老爷的肩膀,笑眯眯回答道:“你找我?” 第一百章 脚下河山 当斗笠汉子松开那柄竹刀的刀柄后,换作肩头一拍,在鬼门关打了个转的俊美男子,非但没有如释重负,反而愈战战兢兢,他脸上再无先前指点江山的畅快笑意,身形一动不动,嗓音干涩道:“前辈,今日误会,是我唐突了。” 事实上,这个来历不明的汉子,既然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身侧,轻而易举以寻常竹刀捅穿他的心窍,那么他就确定无疑,自己绝非此人的对手,兴许唯有等到自己成为棋墩山正神,才有与其扳手腕的底气,那么一个棘手问题就摆在了他眼前,是老老实实站直了挨打,还是硬气地搏上一搏? 其实当那人手心离开刀柄的瞬间,普通材质的竹刀就已经失去了震慑力,作为神祇,哪怕仅是不入流的土地公,搁在世俗王朝的官场,他就是没有官身的胥吏罢了,可神祇到底是神祇,比如他当下这副经受无数香火熏陶的金身,足可媲美七境武人的体魄,尤其是没有死穴一说,所以哪怕被竹刀捅穿后背心口,仍是不碍大事,可名叫阿良的斗笠汉子,越是如此漫不经心,他就越忐忑不安。 犹记得当初被那两位莅临此山的6地真仙,以无上神通销毁他的神位金身,当时那两人的气态姿容,亦是如此轻描淡写,甚至远远不如他们对弈手谈的任意一次落子。 阿良出刀之后,此时又恢复玩世不恭的德行,摘下腰间小葫芦,轻轻晃动,酒香四散,阿良灌了一口烈酒,绕着这位年轻俊美的土地公转圈散步,啧啧道:“你这家伙演戏的本事挺好,当然那条白蟒也不差,加上暴戾的黑蛇,配合得堪称天衣无缝。不过你自认为大功告成后的真情流露,更符合我的胃口,三次笑声,很精彩,我喜欢。” 那双黑蛇白蟒早已开窍通晓人性,在斗笠汉子笑眯眯跟男子打招呼的同时,几乎同时就急急退去,黑蛇迅散开身躯长墙,退回山巅石坪一侧边缘,失去一翅的白蟒扭曲后撤,乖乖盘踞在悬崖畔,皆头颅低垂,低眉顺眼,温驯异常。 这一次,绝不是假装,蛇蟒双方那覆盖庞大身躯的鳞片,微微颤抖,乎本心。 它们甚至不敢正眼打量那名斗笠汉子。 阿良一记竹刀,就让一切尘埃落定。 年轻土地听到斗笠汉子的打趣后,满脸尴尬,“阿良前辈说笑了。” 阿良收敛笑意,“说笑?” 俊美风流的年轻土地好像察觉到不妙,大概以为眼前这位斗笠汉子,是那种翻脸无情的性格,是要对自己痛下杀手了,一急之下,便是使出一方山水神祇的神通,身躯如黄泥软化流淌,立身之处的地面泥浆翻涌,几乎一个眨眼功夫,这位土地就不见了踪迹,烂泥塘似的地面,也瞬间恢复如常。 缩地成寸,其实道门兵家都有类似术法。 没了身躯支撑,绿色竹刀下坠。 阿良伸手握住竹刀,现红棉袄小姑娘三人瞪大眼睛望向自己。 阿良赶紧抬头挺胸,没有将竹刀放回刀鞘,而是以刀尖拄地,摆出一副抬头望天的潇洒姿态。 斗笠汉子偷偷碎碎念:“夸我,使劲夸我。我阿良最大的两个优点,就是喜欢接受批评,你批评我,我就打死你。再就是经得住别人的称赞褒奖,再没谱再肉麻,都接得住。” 李槐率先开口,孩子一路小跑到阿良身边,上下打量了一番,说道:“阿良,你来这么晚,是不是拉屎去了?真是懒人屎尿多,你知不知道再晚来一点,以后就没人陪你唠叨,陪你一起撒尿了?那么到时候你会不会想我?” 假装高人风范很是辛苦的阿良顿时破功,恼羞成怒道:“我想你娘想你姐,就是不想你这个没良心的兔崽子。” 李槐破天荒不反骂回去,低下头,脸色有些黯然。 阿良叹了口气,摸了摸孩子的脑袋,“你这不是没死翘翘嘛,愁眉苦脸做啥,行了行了……” 李槐立马笑嘻嘻抬起头,“阿良,你教我绝世武功吧?” 阿良笑问道:“你能吃苦?” 孩子一本正经摇头道:“当然吃不住苦,你就没有让我不用吃苦,也能练成天下无敌的厉害功夫?” 阿良嘴角抽搐,“你觉得呢?” 李槐撇撇嘴,斜眼斗笠汉子,“阿良,你让我很失望啊。” 李宝瓶背着小书箱,朝阿良笑了笑,然后跑去看陈平安。 林守一来到阿良身前,有些疑惑,却没有开口询问什么,阿良对少年点了点头,示意私下聊。 浑身浴血的朱河盘膝而坐,只是看着吓人而已,并未伤及魂魄和元气根本,汉子抹 了把脸上的血迹,满脸笑意,只觉得痛快,真是痛快,这辈子不曾如此酣畅淋漓,好像所有心胸间的积郁都因为这场大战,一扫而空,脑海清明,筋骨舒张。 朱鹿飞奔到朱河身边,蹲下身,还带着满脸泪痕,朱河摆手大笑道:“闺女,大难不死必有后福,好事,天大的好事!爹感觉像是抓住了一丝破境的契机,原本死气沉沉的几座关键窍穴,有了新气抽芽的迹象,别小看这点苗头,对于爹这种原本武道前途断绝的人来说,莫大幸事!” 朱鹿将信将疑,忧心忡忡道:“爹,你别急着说话了,小心扯到伤口。” 朱河笑意更浓,双手撑在膝盖上,容光焕,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饱满,“这点小伤算什么,若是再熬上一刻钟一炷香的功夫,爹说不得就能一只脚跨入第六境的门槛了,当然,前提是爹没死在那条畜生的嘴下。” 朱河说到这里,望向斗笠汉子那边,伸出大拇指,“阿良前辈,到了红烛镇,请你喝那新酿的杏花春!” 背对朱河的阿良抬起手臂,摆摆手,说了句很煞风景的话,“老朱啊,大恩不言谢,记在心里就好,说出来显得多没诚意。” 陈平安那边接过李宝瓶递过来的小瓷瓶,正是杨家铺子的祖传独家秘方,用处很简单,就是扛痛,之前在小镇神仙坟,与马苦玄那番差点分出生死的惨烈搏杀后,少年便用过一次。如果阿良没有及时出现,那么这只小瓷瓶就一定会派上用场。现在就不需要了,陈平安此刻虽然满身绞痛,但是还不至于用上它,杨老头曾经说得很清楚,是药三分毒,能不用就别用,尤其是习武之后,如果滥用所谓的灵丹妙药,长远来看,就是在挖自己的墙角。 李宝瓶看着脸色苍白的小师叔,心思细腻的小姑娘敏锐现,小师叔握着柴刀的左手,一直在克制不住地颤抖。 陈平安轻声安慰道:“不打紧,只是身子骨暂时被打回了原形,但不是没有好处,如果我的感觉没有出错的话,将来好处要更多一些。” 李宝瓶使劲点头,一点也不怀疑,因为小师叔说过不会骗她。 阿良环顾四周,分别看过了黑蛇和白蟒,想了想,悄然加重力道,拄地刀尖不易察觉地往地面钉入一寸距离。 一位失魂落魄逃回山腹洞府的土地,脑袋上就跟被一记天雷砸中,鲜血爆溅,他吓得屁滚尿流,躲远几步后抬头望去,仅是空中露出一小截绿色刀尖而已,再无其它。这位气度翩翩如豪阀俊彦的貌美青年,咬咬牙一跺脚。 下一刻,他的身形便从棋墩山石坪如雨后春笋,破土而出,他一只手掌按住伤口,哭丧着脸望向那个高深莫测的斗笠汉子,恨不得跪地求饶,苦苦哀求道:“恳请大仙不要再戏耍小的了。” 当这位年轻土地去而复还后,少女朱鹿下意识吓了一大跳,她不知为何瞬间就情绪爆,站起身对着阿良喊道:“杀了他们!” 阿良笑着转过身,看着那个脸色狰狞的少女,问道:“为什么要杀掉他们?跟我无缘无故,无冤无仇的。” 少女清秀可人的脸庞愈扭曲,伸出手指,遥遥指着斗笠汉子,“无缘无故?!那两条畜生方才要吃了我们!这个棋墩山土地更是幕后的罪魁祸! 阿良恍然,看了眼满脸焦急的年轻土地,然后各自看了眼黑蛇白蟒,“你要吃我?你?还是你?” 棋墩山土地和两头尚未化形的蛇蟒,自然一起死命摇头。 少女气得浑身颤抖,哭腔道:“我爹差点就死了,我们都差点死了!” 她泪眼朦胧,望着那个陌生至极的斗笠汉子,“你明明有这份能耐,为民除害,为何不做?两头孽畜,一个假公济私,不庇护旅人,反而合伙害人,你阿良怎么就杀不得?” 阿良默然片刻,突然大笑起来,“哈哈,你这口气,像是我未过门的媳妇啊。不行不行,我其实喜欢年纪稍大一些,身段完全长开了的姑娘……” 说到这里,阿良从地面抽出竹刀,放回刀鞘,双手做了一个浑圆饱满的手势,贼兮兮道:“我喜欢这样的。” 少女愣了愣,尖声道:“你不可理喻!” 朱河挣扎着起身,拍了拍自己女儿的肩头,沉声道:“不可无礼,更不可意气用事,一切就交由阿良前辈自行处置好了。” 朱鹿猛然转过头,望向远处,满脸委屈愤懑。 阿良望向陈平安,少年点头道:“阿良你做决定。” 阿良懒洋洋道:“行吧,那就我说了算,老话说得好,做人留一线,日后好相见。身为江湖儿女,咱们要大度 些……” 年轻土地使劲点头。 石坪那两条小山似的蛇蟒也微微低垂头颅。 阿良突然转变口风,“可害我受了这么大惊吓,没有一点补偿就不合情理了。” 年轻土地欲哭无泪。 这位阿良大仙,真正差点胆子吓破的人,现在就站在你对面啊。 阿良想了想,一把搂过棋墩山土地的肩膀,尴尬的是一人身材不高,另一个却是玉树临风的修长身材,幸好后者识趣,连忙低头弯腰,才让阿良不用踮起脚跟与自己勾肩搭背。阿良拉着他窃窃私语,他小鸡啄米不断点头,绝不敢说半个不字。 到最后,似乎是被阿良的简单要求震惊到了,起先唯恐要掉一层皮的年轻土地,既惊喜且狐疑。 阿良不耐烦地挥挥手,“趁我改变主意之前,赶紧消失。” 之后年轻土地与蛇蟒,以类似唇语的偏门术法沟通,然后他很快就遁地而走,白蟒小心翼翼摇摆游曳,用嘴巴叼起那只摔落在石坪上的断翅,尽量绕开众人,与那条黑蛇一起离开山巅,离去之前,面朝那位某个瞬间让它们几乎蛇胆炸裂的斗笠汉子,两颗硕大头颅缓缓落下,最终触及地面,向阿良摆出臣服示弱之意。 暮色里,一场突如其来的惊险大战之后,朱河喊上陈平安一起,去靠近石坪的一处溪涧清洗伤口,少女朱鹿默默跟上。 一大一小蹲在水边,各自清洗掉脸庞衣衫上的血迹,朱河欲言又止,陈平安眼见少女一个人远远坐在溪涧石头上,少年就说先回去了,朱河点点头,没有挽留。在陈平安离开后,朱河站起身,来到女儿身边坐下,柔声道:“怎么连一声对不起也不说?” 少女脱掉靴子长袜,露出白白嫩嫩的脚丫,听到父亲略带责问的言语后,少女蓦然睁大眼眸,委屈道:“爹,你什么意思?” 朱河看着女儿的眼睛,那是一双像极了她娘亲的漂亮眼眸,使得这个正直汉子一些到了嘴边的生硬话语,稍稍打了个转,叹了口气,语气平缓道:“先前陈平安阻止你不要毁掉岳字,事后证明他是对的。” 朱鹿双手抱住膝盖,望向溪涧流水,冷哼道:“你又不是他爹,他陈平安当然不担心,我当时哪里顾得上这些,如果万一他错了呢,难道我就看着你死在那里?” 朱河默不作声。 她扭过头,红着眼睛,“爹,如果我那个时候不做点什么,还是你的女儿吗?” 朱河忍住一些伤人的话,硬生生把一个字一个字憋回肚子。 男人本想说你身为二境巅峰的武人,不该面对强敌便轻易失去斗志的。 只是这些话,如果只是武道的同道中人,朱河可以说。 但他还是她的父亲,那么这些话,就不能说了。最少在这个时候不能说,只能等到以后找个合适的机会。 但是朱河在内心深处,始终觉得哪里不对劲,可具体是什么,男人又说不上来。 刚刚在武道之上重新看到一线曙光的男人,没来由有些愧疚伤感,心想她娘如果还活着就好了。 通往石坪的山路上,少年缓缓独行,夕阳将少年的瘦弱身影拉得很长。 山巅,李宝瓶在收拾小书箱里的家当,李槐凑热闹蹲在一边,莫名其妙蹦出一句,“李宝瓶,小书箱我马上也会有了哦?” 李宝瓶狠狠剐了他一眼,“有就有,但是你不可以喊我的小师叔叫小师叔!” 李槐问道:“凭啥?” 李宝瓶杀气腾腾地扬起一颗拳头,眯眼问道:“够了吗?” 李槐咽了咽口水,嘀咕道:“小师叔算什么,我还不稀罕呢,白白降了一个辈分。” 李槐拍拍屁股站起身,走远了后,才转头笑道:“李宝瓶,以后万一跟我陈平安称兄道弟,你咋办?应该喊我啥?” 李宝瓶呵呵笑着,站起身后,拧了拧手腕。 李槐慌张道:“李宝瓶,你能不能总这么用拳头讲道理啊,我们好好说话不成吗?我们是读书人,读书人要……” 不等李槐说完,李宝瓶快步上前,就要揍这个李槐。 李槐急中生智,硬着头皮一步不退,苦口婆心道:“李宝瓶,你就不怕你家小师叔,觉得你是蛮横不讲理的千金小姐?到时候他不喜欢你了,你找谁哭去?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,这叫勿谓言之不预!” 李宝瓶停下身形,皱紧眉头。 李槐拍胸脯道:“放心放心,咱们三个里头,陈平安最喜欢你了,只要你以后别像那个朱鹿就行 。” 李宝瓶笑着返回原位蹲下,继续收拾小书箱。 李槐跟大摇大摆离开,满脸得意,“山人有妙计,治国平天下。以后再也不怕李宝瓶喽。” 李槐高兴得很,就忍不住想要跟他那位阿良兄弟众乐乐一下,怒吼道:“阿良?阿良,死出来!” 孩子举目望去,结果看到阿良和林守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在了一起,李槐刚要跑去,结果猛然停步,因为那一处石坪崖畔,正是先前白蟒出现的地方。李槐一阵后怕,犹豫了一下,还是转身跑去蹲在李宝瓶身边,然后寻找陈平安的身影。 一想到那家伙毅然决然飞扑向白蟒的身影,李槐怔怔出神,这个鬼怪灵精的顽劣孩子,下意识觉得那个李宝瓶的小师叔,挺靠谱,最少比那个朱鹿好太多了。 崖畔,阿良和少年林守一坐望远方山河,林守一仰头喝了一口烈酒后,将酒葫芦递还给阿良。 林守一坐姿端正,相比阿良的歪七倒八,大不相同,少年轻声问道:“阿良,这葫芦里的酒是不是很不简单?” 阿良嗯了一声。 林守一好奇问道:“怎么个不简单?我只知道喝过酒之后,我的身体变好了很多。” 阿良晃了晃小酒壶,一语道破天机,“仅是故意摇晃出一点点酒气,就能吓退铁符河上那些成了人形的妖物,你说厉害不厉害?当然了,像平时这样拔出酒塞而已,鼻子再好,也只能闻到酒香。” 林守一愈好奇,问道:“那你为何要放过那位此山土地和两条蛇蟒?” 阿良扶了扶斗笠,笑道:“一山土地,是有护身符的存在,杀了不难,但是之后会很麻烦,而我现在最怕的就是麻烦。再说了,他们跟你们有生死大仇,跟我阿良可是无冤无仇,现在你们什么都没有少,朱河还得了天大裨益,为什么还要赶尽杀绝?” 阿良停顿片刻,“有人倒是少了些东西,不过我估计他不会太在乎就是了。没办法,这家伙对于得失的计算方法,跟别人不太一样。” 林守一说道:“是说陈平安吧?他受的伤显然比朱河要重一些,不过他掩饰得比较好。” 阿良对此不做评论。 林守一自顾自说道:“那朱鹿救父心切,自然没有错,但是她错在……” 阿良摆摆手,打断少年的盖棺定论,笑道:“背后不说人是非,公道自在人心。” 林守一嗯了一声,果然不再说话。 清风拂面,阿良慢悠悠喝着酒,缓缓道:“林守一,你很聪明,你是第一个意识到我值得结交示好的聪明人,别急啊,我可没有贬低你的意思,恰恰相反,修行路上,有人有慧根,如李宝瓶,有人如福缘,如李槐,而有人有悟性,就像你,全都是好事。齐静春的眼光,一向很好的,要不然……” 林守一竖起耳朵。 阿良咧嘴一笑,“他能认识我这样的朋友?” 林守一会心一笑,这个男人从来不放弃自我吹捧的机会,早就习惯了。 可是心智成熟的少年,越来越确定一件事。 那就是阿良的吹嘘,听上去很不着边,可那是因为连同自己在内,没有谁真正知道这个家伙的厉害。 “对酒当歌,人生几何?譬如朝露,去日苦多。” 阿良狠狠灌了一口酒,仰起头望向夜幕降临的天空,轻声念道:“还有那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……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动人的言语?” 阿良晃晃脑袋,散去那点愁绪,自嘲一笑,伸手指向那连绵山脉,“在有些人眼中,人间就像一条倒挂的银河。” 林守一问了一个极有深意的问题,“阿良,‘有些人’之中,有你吗?” 阿良摇摇头,“暂时还不是,我不太喜欢做那样的人。” 阿良轻轻呼出一口气,不再喝酒,单手托起腮帮,歪着脑袋眺望远方,“昔年有一位脾气死犟的老先生,桃李满天下,得意弟子之中,齐静春的字最好,崔瀺的棋术最高,还有一人的剑术最强。” 林守一忍住笑,转头望着斗笠男人的侧脸,道:“剑术最强的弟子,是叫阿良吗?” 阿良哈哈大笑,“那个人当然不是我,怎么可能是我。” 没有猜对答案的林守一有些错愕。 只听那家伙笑着说道:“不过那个人的剑术,是我教的。” 少年虽然被震撼得无以复加,可仍是对此深信不疑。 阿良转过头,问道:“如果我说齐静春的字,也是我教的,你信不信?” 正襟危坐的少年毫不犹豫,斩钉截铁道:“打死我也不信!” 阿良拍了拍少年的肩膀,语重心长道:“林守一,果然很聪明,所以明天你没酒喝了。” 一向古板冷漠的少年咧嘴而笑,不过依旧含蓄无声。 阿良感慨道:“天地者,万物之逆旅。读书人说话,就是有学问。” 林守一突然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,“阿良,陈平安让你失望了吗?” 斗笠汉子脸色如常,“拭目以待吧。” ———— 夜幕深沉,后半夜的篝火旁,陈平安像往常那样跟朱河负责轮流守夜,少年同时编织着草鞋。 朱河不知为何起身来到少年身边,陈平安有些讶异,朱河伸手烤火,火光映照着男人粗犷的脸庞,男人转头笑问道: “你应该找到那股气了吧?气若游龙,而且它不断下沉,四处游走,对不对?” 陈平安点点头,坐正身体,这正是他最疑惑不解的地方。 朱河没有藏藏掖掖卖关子,慢慢解释道:“这等于说你跻身了泥胚境,千万别小看这第一道坎,能否习武,就看你生不生得出、找不找得到、管不管得住这一口气。俗话说人争一口气佛受一炷香,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,身体依然是不成气候的泥塑菩萨,但只要有了这口气,就算登堂入室,之后一切皆有希望,武道之巅的风光再好,没有这关键的一小步,就全是空谈。” 朱河打量了一下少年,赞赏道:“你的身子骨打熬得不错,嗯,是很不错才对,一点不输给那些药罐子里浸泡长大的豪阀子弟。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,但是大致可以确定,你如今已是泥胚境之后的武夫第二境,木胎境了。虽然不太说得通,为何你尚未真正让那股气机找到栖息修养的气府窍穴,但你的体魄经脉,的的确确属于第二境的成就,不过远未二境大成而已。” 陈平安屏气凝神,认真凝听这些千金难买的武学门道。 被李家老祖宗誉为“明师”的男人,继续说道:“木胎境,这一层很有趣,成就高低,不靠天赋,不管根骨,就两个字,吃苦。之前阿良跟你们解释过大骊驿路,对吧?” 陈平安点头问道:“这跟习武也有关系?” 朱河给沟壑添了一把柴禾,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言语,解释那些原本云遮雾绕、晦涩难明习武关窍,笑道:“我们的人体经脉,其实就像驿路,想要车马通行,就只能一点点逢山开路,遇水搭桥,有些人惫懒,吃不住苦,修出了羊肠小道,搭建了独木桥,其实也能走,继续往武道高处走,但是越往后,局限会越大,很简单的道理,高手支招,如同两国之争,就看谁的兵马驰援更快,哪怕你有千军万马,但是道路狭窄难行,你如何顺利调兵遣将?” 陈平安恍然大悟,“是这个道理!” “所以这一层又叫开山境,最考验水磨功夫,习武必须下死力气,下苦功夫,以至于被眼高于顶的练气士,视为下等人的末流活计,就跟这一层有很大关系。因为武人在这一级台阶上,实在是容不得半点懈怠偷懒,就跟庄稼汉差不多,想要收成,就只能埋头苦做。” 陈平安笑道:“我吃苦还行,不比别人差多少。” 朱河哑然,心想你陈平安如果才是“还行”的话,那我朱河该置身何地? 朱河脸色肃穆起来,“但是切记,在这一层境界,勤勤恳恳是好事,却也不能滞留太久,道家为何推崇返璞归真四个字?就在于先天一口真气,随着岁数增长,会逐渐流失,或是被天地之间的污秽之气、阴煞之气在内,诸多杂气给混淆得浑浊不堪,这就像文人喜饮茶,他们种植茶树,最忌杂木丛生,即是此理。” “一般而言,在十六岁之前,最多十八岁之前,就要尝试着突破进入第三境,水银境,让自己的气血更加雄壮,如水银凝稠,与此同时,你的身躯会愈轻盈,同时骨骼却愈坚韧。人之气血,如沙场武将麾下的士卒,需要一支虎狼之师,而不是那种草台班子,绣花枕头,这么说能理解吗?” 脚上穿着草鞋的少年,又低头看了眼手中正在编织的草鞋,赧颜道:“能理解。” 朱河忍俊不禁,低声笑道:“第二境的大成之境,能够让你肌肤纹理精密,就像练气士的法宝,篆刻上了符文宝箓,再加上经脉开拓之后,武道的路子就越走越宽,至于第三境水银镜的巅峰,至关重要,需要渡过一劫,武学秘籍上往往称之为‘泥菩萨过江’,具体细节,本就玄之又玄,我不好多说,个人有个人的缘法,说不定我的经验之谈,反而害 你误入歧途。” 陈平安一个字不漏地默默记下。 朱河沉声道:“前三境为炼体,相对务实,之后三境则有些务虚,魂魄胆三事,循序渐进。” 然后朱河就陷入沉思,今日一战,受益匪浅,朱河需要将那些灵光乍现的思绪沉淀下来。 陈平安不敢打搅他,便开始消化朱河那些深入浅出的金玉良言。 朱河良久之后,才回过神,笑道:“炼气三境,讲求一个水到渠成,你只要走到那个关口,自然而然就会有所明悟,外人指点已经很难起到作用,而且真正的指点,从来不在大道理上,只在你真正自己走到门口之后,远处的旁人,才能出声为你解释缘由。武人炼气,与养炼兼备的练气士,道路几乎截然相反,以后你会明白的。” 朱河最后神采奕奕道:“虽然有拔苗助长的嫌疑,但是我还是有些忍不住,想着要将武人传说中最后三境的山顶风光,说给你听一听,省得以后遇上了练气士胡乱嚼舌,都不知道如何反驳。炼神第七境,金身境,是名副其实的小宗师高手了,此境佼佼者,甚至可以修炼出佛家所谓的金刚不败之躯,或是道教所谓的无垢琉璃,金仙之体。更有一些手段,可以让武人以驱使、聘请、祈求三种方式,加持自身体魄,坚不可摧。” “第八境,羽化境!武人已经能够虚空悬停,御风而飞。故而又称‘远游境’。远游,远游境,谁说我们武人便粗鄙不堪了,我就觉得远游这个说法,极有余味!” “最后一重境界,便是第九境,山巅境,如你我二人身处这棋墩山的最高处,会当凌绝顶,一览众山小。这个境界的武人,又被尊称为‘止境宗师’,用以形容脚下的武道,已经走到尽头!” 朱河说到这里,干脆站起身,绕着篝火缓缓而行,神色激动,双手握拳,朗声道:“虽不至于搬山倒海那么夸张,却亦是能够拳裂城墙、掌劈大江,一身雄浑罡气,百邪不侵,千军辟易。肉体强横至极,犹胜佛家罗汉之身。练气士一旦被近身,十丈之内,除非有上品护身法宝或者更高,否则必死无疑!” 朱河眼神炙热,满腔热血,低头凝视着少年,“试想一下,一旦跻身止境,一眼望去,万里河山都在你脚底下,傲视仙人轻王侯,大丈夫当如此!” 陈平安有些尴尬,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,因为少年此刻满脑子都是以后要多练习走桩,多练习剑炉,说不定这辈子就能跻身第三境了,哪里会想得那么远,毕竟仅是答应宁姑娘的出拳百万次,就让少年觉得很是艰难了。 朱河离去之时,还心情激荡。 留下一个继续编织草鞋的少年。 拂晓时分,当阿良打着哈欠起身,结果看到少年位于崖畔,依旧是那枯燥乏味的六步走桩,迎着山风,挥汗如雨。 一道身影呼啦一下从阿良身侧冲过去,很快就站在那少年身边,陪着她的小师叔,一起打拳。 阿良喝了口酒,别好小葫芦后,屁颠屁颠跑过去一起凑热闹。 很快身边就响起小姑娘的教训声,“阿良,你姿势不对唉,这一拳你手臂歪啦。” “阿良,你这步子太大了些,收一收,真的,我不骗你,不信你瞧瞧我小师叔,人家多稳。” “阿良,你再这样心不在焉,我可真生气了啊!” 斗笠汉子终于憋屈坏了,忍不住幽怨道:“宝瓶啊,难道昨天那荡气回肠的巅峰一战,你没有现我才是真正的绝世剑客吗?” 红棉袄小姑娘认认真真六步走桩,点头道:“知道啊,可是你练拳真不咋的,齐先生说术业有专攻,阿良,你不用觉得丢脸,慢慢来,我保证不说你便是。” 阿良大步离开,赌气地嚷嚷道:“不练拳不练拳了。” 阿良蓦然转身,刚好看到小姑娘投来狡黠可爱的视线。 阿良朝她做了个大大的鬼脸。 小姑娘不搭理他。 草鞋少年嘴角翘起。 阿良远远看着打拳的少年和小姑娘,有些开心,也笑了。 山风和煦,旭日东升。 第一百零一章 坐镇山头 在一行人吃过早餐即将动身的时候,阿良牵着毛驴,突然让所有人稍等片刻,然后喊了句出来吧,年轻俊美犹胜女子的棋墩山土地,一身飘飘欲仙的大袖白衣,很快就从山巅石坪钻了出来,手里捧着一只长条木匣,弯下腰,对斗笠汉子满脸谄媚道:“大仙,小的已经备好了车驾,余下两百里山路,保管畅通无阻,如履平地。” 阿良与昨天那个一刀制敌的家伙判若两人,和颜悦色道:“辛苦了辛苦了,东西劳烦你先拿着,等到快要离开棋墩山辖境,你再交给我。” 年轻土地受宠若惊,“大仙如此客气,折煞小的了。” 阿良上前一步,拍了拍这位一地神灵的肩膀后,将白色驴子的缰绳交给他,“那就不跟你客气了,还有那匹马,一并由你带去边界。” 年轻土地大义凛然道:“应该的,为大仙担任马前卒,实乃小人的荣幸。” 阿良转头看着李槐,小兔崽子方才吃饭的时候,为了跟他争抢一块酱牛肉,一哭二闹三上吊,无所不用其极,卖了他娘他姐不说,如果阿良愿意收下的话,兔崽子指不定连他爹都能卖给阿良,当然了,阿良没有心慈手软,最后气得李槐张牙舞爪就要跟阿良决斗,到现在一大一小还是剑拔弩张的敌对关系。 阿良伸出拇指,指向自己身后溜须拍马的年轻土地,意思是你小子瞧见没,大爷阿良我在江湖上是很混得开的,以后放尊重点。 李槐翻了个白眼,扭头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。 阿良没好气道:“动身动身。” 言语落地片刻之后,就有三只背甲大如圆桌的山龟,依次登顶,它们背甲为鲜红色,如同一大团火焰。当手持绿竹杖的年轻土地望向它们后,山龟同时缩了缩脖子,一物降一物,作为棋墩山名义上的山大王,年轻土地之前碍于修为束缚,数百年间一直无法收拾两条蛇蟒,但是其余气候未成的飞禽走兽,在他跟前,无异于市井百姓圈养的牛羊鸡犬。 每只山龟背甲皆可容纳三人落座,年轻土地心细如,在背甲边缘钉了一圈低矮栏杆,材质为就地取材的坚固硬木,充当扶手,以防那些贵客们颠簸摔落。李宝瓶,李槐和林守一,6续爬上背甲,陈平安被李宝瓶喊到她挑中的山龟背甲上, 阿良陪着李槐林守一,朱河朱鹿这对父女自有一块清净地。 李槐雀跃不已,当山龟动身后,孩子身形仅是微微摇晃,丝毫不显颠簸,竟是比那牛车马车还要舒适许多,虽然看似笨拙,可是山龟下山度并不慢。 李槐大乐,使劲捶打阿良的膝盖,“我的亲娘咧!这辈子头一回坐这么大乌龟背上,阿良,你这个缺德鬼总算做了件善事啦!” 阿良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李槐,“你能长到这么大,看来小镇民风很朴素啊。” 李槐转头望向林守一,“阿良是不是说我坏话了?” 林守一正在闭目养神,好像在默默感受暮春山风的徐徐而来,对李槐的问话,置若罔闻。 李槐贼兮兮望向阿良,试图从斗笠汉子的脸色眼神当中找到蛛丝马迹。 阿良板着脸正色道:“是好话。” 李槐瞥了眼阿良横在腿上的绿鞘长刀,又看了眼他腰间的银色小葫芦,问道:“阿良,竹刀给我耍耍?” 阿良摇头道:“你不适合用刀。” 李槐皱眉道:“那我适合啥兵器?” 阿良脸色严肃,“你可以跟人讲道理啊,以理服人,以德服人。” 李槐叹息一声,垂头丧气道:“不行的。” 本来就是逗孩子玩的阿良真正有些奇怪了,“为何?” 李槐抬起头,望向别处,绿树葱葱,偶有春花绚烂一闪而逝,孩子轻声道:“我嗓门太小,我娘说过,吵架的时候谁的嗓门大,谁就有道理。可是在家里,我爹不爱说话,一棍子打不出个屁,我姐也是扭扭捏捏的软绵脾气,闷葫芦得很,所以家里出了事情的时候,只要我娘不在,爹和姐两个人,就只会大眼瞪小眼,能把人急死。其实我也不喜欢跟人吵架,可是有些时候,坐在墙头看着娘亲跟人粗脖子红脸,就很怕哪天我娘老了,吵不动架了,咋办?我们家本来就穷,连屋子破了个洞也没钱修,我爹没出息,我姐长大后,又是注定要嫁人的,到时候如果连个吵架的人都没了,我们家岂不是要被外人欺负死?” 林守一神意微动。 阿良打趣道:“啧啧,屁大年纪,就想这么远?” 孩子无奈道:“没办法啊,我娘总说家里就只有我是带把的,齐先生教过我们,人无远虑 必有近忧啊,所以我必须未雨……那个啥了。” 阿良笑着帮忙说出那两个字:“绸缪。” 李槐摇头,“林守一,齐先生说过君子是要如何的?” 林守一睁开眼睛,缓缓道:“藏器于身,待时而动。” 李槐指了指阿良,“阿良你啊,就是半桶水瞎晃荡。” 林守一有点想要坐到陈平安李宝瓶那边去,最少耳根清净。 阿良摘下酒葫芦喝了口酒,笑呵呵道:“我呢,昨天就跟那个棋墩山土地爷谈好了,分别之时,作为补偿,他和那两头孽畜会拿出一份赠别礼物,之前看到那只长条木匣了吧,江湖人称横宝阁,跟竖立起来的百宝架,有异曲同工之妙,里头装着的全是值钱宝贝,本来说好给你们人手一件,你李槐当然也不例外,现在嘛,没了。” 李槐不为所动,只是一板一眼说道:“阿良,我知道你肚子里有一百条大船!” 阿良愣了愣,“什么乱七八糟的。” 林守一看似随意道:“宰相肚里能撑船。” 阿良一巴掌摔在李槐脑袋上,爽朗大笑。 山龟一路拣选僻静山道跋山涉水,轻松惬意,使得一行人优哉游哉,到了一些风景秀美的地方,阿良便让陈平安略作休憩,在此期间,陈平安路过一片竹竿碧绿如玉的小小竹林,就提着那只剩半截的柴刀去砍了两棵竹子,分成一截截长短不一的竹筒,装入背篓,李槐知道缘由,高兴得乱蹦乱跳,嚷着要背书箱喽。 那三只山龟趴在远处,看着草鞋少年砍伐竹子的时候,拳头大小的黄色眼珠子,充满了钦佩。 阿良在旁边喝着酒,看着手脚利索的忙碌少年,乐呵道:“眼光倒是不错,只可惜狗屎运……还是没有。” 上路之前,红棉袄小姑娘跟朱河提出,她要跟朱鹿单独坐在一起,朱河自然不会拒绝,只是叮嘱女儿一定要照看好小姐,朱鹿点头。朱河便去和陈平安坐在同一块龟背上,少年将一节节翠绿欲滴的竹筒,又劈剖削成竹片竹篾,如今欠缺麻绳,所以要竹箱真正成形,最早也要到了那座红烛镇之后了。 朱河捻起一片竹子,现入手极轻,却颇为坚韧,想起棋墩山年轻土地手中的那根绿竹杖,顿时心中了然,方才那片不过一两亩大的竹林,肯定不是寻常竹子,说不定正是棋墩山灵气所聚的泉眼地带之一。 朱河是打心眼喜欢自家小姐的,忍不住提醒道:“这些竹子大有来头,如果是一般的柴刀,早就崩出缺口或是砍到卷刃了。所以等到这两只书箱做成之后,我家小姐说不定会郁闷的,因为到头来反而是她的小竹箱最普通。” 陈平安愕然,就转头望向身后驮着阿良三人的山龟,试探性问道:“那片竹林是不是跟棋墩山土地有关系?” 阿良点头道:“算是他的老底子,汲取山地灵气,百年才能生出这种翠绿沁色,再过四五百年,才有希望凝聚出一点点青木精华。不过没事,你砍掉的两棵竹子,只是两百来岁的年龄,还不至于让那家伙心头滴血,最多一阵肉疼而已,屁事没有。” 陈平安叹了口气,打消了返回再砍一棵绿竹的念头。 阿良问道:“怎么?嫌两根少了?要不要帮你挑几根好点的竹子?” 陈平安摇头道:“算了。” 朱河好奇问道:“来回一趟,不到半个时辰,又不麻烦。” 陈平安看了眼脚边的背篓,拥簇着一根根竹片一枝枝竹篾,犹有挺大的余地,不过少年仍是摇头道:“赶路要紧。” 朱河对此不以为意,笑道:“习武一途,重在‘磨砺’二字,不跟人过招,没有人喂拳,练不出大名堂,所以有空的时候,我们切磋切磋,丑话说在前头,说是切磋,可我除了保证不会打伤你,此外出手,绝不含糊,所以你做好鼻青脸肿的心理准备。” 陈平安满脸惊喜,咧嘴笑道:“朱叔叔你只管使劲揍。” 不到正午,山龟就已经走了小半程山路,众人在一条瀑布下的水潭旁,分工明确,熟门熟路地烧火煮饭,陈平安就把小竹箱的事情跟小姑娘说了一下,听过了他悄悄告诉她的理由后,小姑娘笑得合不拢嘴,最后脸上满是自豪,拍了拍身旁每天形影不离的小竹箱,跟她小师叔说,天底下最好的书箱就在这里,而且她还给它取了个绰号,叫绿衣。 吃过了饭,阿良把陈平安喊到幽绿深潭的水畔,瀑布水量不大,故而寒气不重,两人并肩前行,阿良犹豫了一下,问道:“按照你之前的说法,你如今在龙泉县西山一带,拥有落魄山,宝箓山 ,彩云峰,仙草山和真珠山,总计五座大小山头?” 陈平安疑惑点头,没有任何隐瞒,缓缓道:“其中落魄山最值钱,宝箓山也不错,其余三座很一般,尤其是真珠山,就是个不起眼的小山包。” 阿良手心轻轻拍打刀柄,思考片刻后,说道:“如今这些山头的真正价值,在于灵气蕴藉,远胜外方天地,所以我们这一路行来,不单单是那五位化形妖物循着铁符河,试图进入你们家乡,近水楼台汲取灵气,其实还有许多刚刚懵懂开窍的山魈精怪,正向那边飞奔而去,不过最终有哪些幸运儿能够成功占据一隅,得看它们各自的造化,到底有没有大道机缘了。” 阿良喝了口酒,继续说道:“也别以为有了精怪入山,就是家里遭贼,就像这座气势不俗的棋墩山,那土地为何任由两条蛇蟒在他眼皮子底下,一点一点成长壮大?原因很简单,他被摘去正统身份后,棋墩山想要留住灵气,就需要有人站出来,帮着他坐镇山头、压胜阴煞和吸纳气数。” 陈平安问道:“阿良,你的意思是要我邀请那位棋墩山土地,或是两条蛇蟒,去往我的山头?有点像是……帮我看家护院?” 阿良蹲下身,随意捡起一颗石子,丢入水潭,笑着摇头,“你只说对了一半,敕封山水正神,是近期大骊朝廷的重中之重,涉及王朝气数,绝对不容外人染指插手,所以你家乡那些山头,到底有哪几座山峰能够拥有朝廷认可的山神,必然是大骊皇帝御笔钦点的某些死人,准确说来是英灵,棋墩山的土地,去了你的山头,名不正言不顺的,算怎么回事。” “再说了,即便你的落魄山或是宝箓山,运气很好,得到朝廷敕封的山神落户,建立山神庙,竖立起泥塑金身,有资格享受香火。但是这里的一方土地,未经钦天监严密审查,如何也做不成落魄山的山神,只有留在棋墩山,说不定还有几分希望,毕竟这几百年来,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更没有闯下什么祸事,说不定大骊皇帝会对他网开一面,在将棋墩山升格的同时,将他顺理成章地一并提拔为山神。所以就算你求他去,他也不会答应的,香火神位一事,对于这些山水神灵而言,就像是凡夫俗子的性命攸关,甚至更重要,因为这条道,只要走出一步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 陈平安蹲在阿良身边,试探性问道:“是要我拉拢那两条蛇蟒?” 阿良丢着石子,笑道:“是有些难以抉择,那两条畜生虽然出身不差,但是这些年来作孽不少,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……” 陈平安问道:“如果我准许它们去落魄山或是宝箓山,它们能够保证不吃人吗?” 阿良愣了愣,揉了揉下巴说道:“吃人?一般情况下,有那么充沛的灵气,修行还来不及,不过蛇蟒终究属于蛟龙之属,生性冷血,偶尔吃饱了撑着吃人尝尝鲜,也说不定。比如什么山野樵夫之类的,运气不好的话,遇上出洞觅食的它们,就难说了。” 陈平安又问,“那能不能一开始就跟它们说好,在我的山头修行,可以,但是不准吃人,阿良,这样行不行?” 斗笠汉子反问道:“你就不怕它们嘴上答应,回头进了山,见着了人,一口就是一条人命?反正你近期又不在山上。” 陈平安神采奕奕,缓缓说道:“阿良你不是说红烛镇有驿站嘛,驿站可以传递书信,我可以写一封信给阮师傅,将宝箓山在内三座山头,多租借给他五十年,如果万一阮师傅嫌少,我可以再加五十年,然后让阮师傅帮我盯着那两头畜生,只要敢伤人,就一拳打死算了,省得留在这棋墩山害人,当然这是最坏的情况。” “到时候我让那条有望成为墨蛟的黑蛇,去落魄山待着,年复一年帮我积攒家底,阿良你说过,如果一条蛇蟒,成功走江化龙,那么它最早走江的源地,冥冥之中也会得到很大的福运,对吧?我甚至还可以厚着脸皮,恳求阮师傅答应我,让它借住在宝箓山,你想想看,万一连白蟒也能走江的话,那我可不就是赚大了,正好我愁着买了山头之后,一直心里没底,如果有了黑蛇白蟒入驻山头的话,估计就会觉得这些山峰没白买,每天都像是有大把铜钱落进自己的口袋,哗啦啦的……” 阿良一脸呆滞看着滔滔不绝的少年,有些哭笑不得,心情复杂地问道:“陈平安,你就这么喜欢赚钱啊?” 陈平安满脸震惊,反问道:“天底下难道有不喜欢挣钱的人?” 阿良扶了扶斗笠,不想说话,省得对牛弹琴。 这个男人叹了口气,笑道:“本来还以为你小子会义正言辞拒绝的。” 陈平 安一头雾水,“为什么会这么觉得?” 阿良掬水洗了把脸,转头笑道:“比如会说那两头孽畜杀都来不及,我陈平安虽然穷,但是我老陈家的家风很正,怎么可能愿意让他们进自己家门,噼里啪啦,一大通,我原本已经做好挨训的打算了。” 陈平安神色安静下来,捡起一颗石子,轻轻抛入水潭,沉默片刻,突然转头拍了拍阿良肩膀, “阿良,你还是太年轻啊。” 斗笠汉子挑了挑眉头,“呦,看来心情真是不错,都会开玩笑了。” 陈平安也学汉子挑了挑眉头, 竟然给人感觉也挺贱兮兮的。 阿良哈哈大笑,站起身。 陈平安跟着起身,突然想起一事,忧心问道:“阿良,关键是那两条蛇蟒真的愿意挪窝吗?” 阿良笑呵呵,就是不说话。 陈平安看到斗笠汉子,手心抵住了刀柄。 阿良拍了拍刀柄,玩笑道:“所以你也赶紧习武练拳,以后再学剑,因为你愿意讲道理,别人不讲道理的时候,就用得着这个了。” 陈平安不置可否。 两人一起走回原地,阿良好奇问道:“之前为什么不多砍几棵竹子?这样的好东西,过了这村儿就没这店儿,以后你有钱也买不着。” 陈平安随口答道:“以前有人说过,人要知足,见好就收。” 阿良哭笑不得,“就这么句屁话,你还真听进去了?” 陈平安双手抱住后脑勺,难得这么懒散闲适,脑袋摇摇晃晃,如山林修竹随清风微晃,少年轻声道:“因为我从小到大,就没听过什么大道理啊,所以好不容易听到一两句,想忘记都难。” 远处朱河突然喊道:“陈平安,咱们找个空地搭搭手?” 少年撒腿飞奔而去,“好嘞!” 第一百零二章 白虹平地起 竹子一旦抱团成势,只要不经受太多的天灾**,很容易成为竹海。 可棋墩山这片不为人知的小竹林,千百年来始终长势缓慢,哪怕一代代山君和土地小心呵护,始终无法迎来丰年景象。 此时棋墩山年轻貌美的土地爷,将那根绿竹杖插入脚边的地面,蹲在那两棵被砍断的绿竹旁边,欲哭无泪,悲哀颤声道:“没这么欺负人的,再大的客人,那也是客人啊,哪有这么欺负主人家的,一刀破开阵法,露出这方风水宝地,这跟你们登门做客,眼见那主人家的小闺女,长得亭亭玉立,容颜秀美,便剥去主人家闺女的衣裳,有何两样?有何两样啊?” 由仙人抓取棋墩山土精、云根所生的黑蛇白蟒,盘踞在竹林外围,两双阴森眼眸之中,浮现出一些通人性的幸灾乐祸。 一个嗓音在不远处响起,调侃道:“那你家的闺女也太多了点,以后嫁妆都要赔死你。” 年轻土地悚然起身,哪里还有半点悲苦愤恨神色,跟那斗笠汉子作揖赔罪道:“让大仙见笑了,小的是在这一亩三分地穷苦惯了的,眼窝子浅,比不得大仙游历天下,饱览山河,以大仙的眼力,一定看得出这片竹林对小人而言,实在是压箱底的可怜家当了,所以哪怕只是少了两根青竹,仍是情难自禁,悲从中来,想来也是人之常情,还望大仙恕罪,原谅小人的无心冒犯。” 去而复还的阿良斜靠一根翠绿修竹,抬头看了眼茂盛竹叶,收回视线,问道:“这片竹子最早的那棵老祖宗,是不是从那座竹海洞天移植而来?然后被你做成了这棵绿竹杖?因此惹恼了某位仙人,一气之下,摘掉了你原本身为棋墩山土地的金身神位?” 年轻土地这次是当真被震撼到了,脸上的谄媚讨好之意,不浓反淡,悄悄站直腰杆,堂堂正正作揖行礼道:“棋墩山土地魏檗,被前朝神水国末代皇帝敕封为山神,负责棋墩山周围千里地界,后来该换王朝,大骊宋氏崛起,吞并了神水国,在下因为某事惹恼了宋氏开国皇帝,我从山神之位被降格贬为一山土地,统辖之地减少到三百余里,如今仍算是戴罪之身。” 他提了提手中灵气盎然的绿色竹杖,苦笑道:“福无双至祸不单行,那桩风波之中,我被迫砍伐出自竹海洞天的绿竹,做了这根山杖后,不曾想没过多久,又惹恼了种竹之人的仙家朋友,谈笑之间,就把我这位从土里来的小小土地,重新打回土里去。” 阿良斜靠绿竹,换了个自认为更潇洒的姿势,啧啧道:“听上去有点惨。” 年轻土地悻悻然。 先不理会这位身世悲惨的土地爷,阿良转头望向竹林外边,视野当中,随他一起回来的陈平安站在山坡上,蛇蟒识趣地远远避开,尤其是那头心有余悸的白蟒,眼神极为警惕,阿良笑道:“我这个朋友要跟你们谈笔买卖,你们自己商量价格,谈妥了以后就是朋友,谈不妥也没关系,买卖不成仁义在……” 说到这里,阿良笑着扶住腰间竹刀。 阿良从两条庞然大物的身躯上收回视线,有些好奇:“那两条畜生终究不是真正的蛟龙之属,尤其是黑蛇,怎么就成就了墨蛟雏形,生出四趾龙爪?它们是不是有奇遇?” 自称魏檗的年轻土地小心翼翼回答道:“确有奇遇无误,只是具体为何,小的并不清楚,只猜测与那座骊珠洞天有些关系,它们定是无意间吞食了什么古怪东西,而这种东西对蛇蟒鲤鱼之流,肯定大有裨益,棋墩山边境临近的红烛镇,是水路接通三江汇流之地,其中有条大江叫冲澹江,如今有一条鲤鱼,生出了两缕货真价实的金色龙须,让人艳羡不已,而这条锦鲤在百年之前,曾经顺着河流、溪涧和山泉一路逆流而上,来到棋墩山,我亲眼见过它,照理来说,便是再给它四五百年光阴,也绝无可能生出如此品相惊人的龙须。” 阿良点点头,恍然道:“这么说的话,那我有点苗头了。” 年轻土地瞥了眼斗笠汉子的腰刀,试探性问道:““大仙是如何晓得这根青竹杖的根脚?” 阿良脸色古怪,打了个哈哈,顾左右而言他,“我年轻的时候,游览过一趟竹海洞天,与那竹夫人有些许交情,交情不深,一般,很一般……” 听到竹夫人这个称呼,魏檗露出满脸神往之色,需知这位夫人是竹海洞天的唯一一位山地神灵,极少露面,外界传言她体态修长,犹胜男子,诸子百家当中小说家的祖师爷,曾经立志要走遍四座天下,记录全天下的风土人情,其中专门就点名写到了这位竹夫人,“美姿容,喜赤足,鬓绝青。” 虽说同样是作为山 神地灵这一脉的神祇,可魏檗与之相比,无论身份还是修为,相差太远,让魏檗连自惭形秽的心思都生不出来,内心深处唯有敬仰,竹夫人的诸多事迹颇有流传,以至于连东宝瓶洲也不陌生。 十大洞天之下,有三十六座小洞天,之前悬浮在大骊王朝上空的骊珠洞天,便是其中之一,千里山河的辽阔版图,却只是所有小洞天最小的一座。 小洞天往往被练气士俗称为秘境,用以区分大洞天,秘境内往往灵气充沛,但是相比十大洞天,其辖境地界残缺不全,前身可能是由旧址废墟,或是龙宫古战场等地构成,来历驳杂,甚至还有名为岛屿洞天的秘境,拥有许多在历史上神秘消失的上古仙岛,竟是在一条远古巨兽吞岛鲸的腹内。 而竹海洞天,在三十六小洞天当中,名列前茅,盛产各种妙不可言的竹子,为历朝历代的仙家修士所器重,以此制成的种种法器,风靡天下。 洞天之内,只存在一个地位然的仙家势力,便是历史悠久的青神山,相传开山老祖曾经向儒家那位至圣先师请教学问,便携带有一棵年幼的功德竹,作为赠礼。之后它在儒家圣地“道德林”茁壮生长,反而是竹海洞天日渐消亡。相传此竹能够记载君子的功德、过失,是市井俗语“功德簿”的来源之一。 在阿良和年轻土地闲聊的时候,陈平安坐在一块山石上,手里拿着那把半截柴刀,不远处是两颗惊悚恐怖的巨大头颅,对少年对视的头颅之后,蛇蟒身躯如两条山路弯曲蔓延出去,最终消失在山野树林之中,时不时传来树木被尾巴扫中崩裂的声响。 陈平安一路行来,除了跟李宝瓶读书认字,再就是跟她学大骊官话,进展不错,咬字音当然还带着浓重的小镇乡音,可寻常的交流,大致意思还是能够说个五六分明白,陈平安就把自己在大骊龙泉县拥有五座山头的情形,跟原本如临大敌的蛇蟒说了一遍,希望它们能够搬家去往落魄山,当然没有忘记把圣人阮师傅跟自己借山三座一事,也跟它们交代清楚。 很明显,蛇蟒对骊珠洞天坐镇圣人这个身份的轻重,远比陈平安更有概念,就连始终眼神漠然的黑蛇在那一刻,也变了变眼神。一开始白蟒仅是听闻大骊龙泉县这个县名后,就微微有所意动,之后听说大骊朝廷已经派遣了钦天监青乌先生和礼部官员,共同勘察六十余座山头,大骊皇帝准备敕封不止一位的正统山神,白蟒双眼流露出无法掩饰的兴奋激动,忍不住蛇信狂吐,呲呲作响,结果被黑蛇用头颅狠狠撞了一下才安静下去。 陈平安看蛇蟒并未当场拒绝提议,松了口气,继续说道:“我虽然对于修行一事,了解很少,但是无比确定棋墩山比起我家的那些山头,灵气肯定远远不如,你们在我家地盘上修炼一百年,说不定比得上这里的好几百年,而且阿良在来的路上,跟我说了些蛟鱼蛇蟒走江化龙的内幕,这条水路会走得很艰险,许多山神江神会故意刁难拦阻你们,所以我相信如果你们能够早早跟阮师傅、还有大骊当官的人,打好关系,以后那条路说不定能顺畅许多。” 这些言语,前半段是陈平安自己琢磨出来的,后半段则是阿良自诩为泄露天机的锦囊妙计。 陈平安沉声道:“有个教我烧瓷的老人曾经说过,山精鬼魅,山河妖怪,未必就能比人更坏。我看到你们之后,觉得这句话好像没什么道理,但你们是阿良降伏的,跟我关系不大,那么阿良愿意放过你们,我不好说什么。如果我有阿良那本事,你们敢惹上我,敢当着我面胡乱吃人……” 陈平安提了提手中半截柴刀,死死盯住那条白蟒,“那你就不是只少了一半飞翅,昨天晚上我们的宵夜就是一大罐子炖蛇肉。” 白蟒失去了飞翅,修为折损严重,本就心疼至极,此时被少年伤口上撒盐,本性冷血的畜生,此刻如人被当面揭开伤疤,勃然大怒,高高抬起头颅,骤然间身躯紧绷,就要向前扑杀这个碍眼可恨的少年。 陈平安无动于衷。 黑蛇随之而动,不是帮着白蛇对付草鞋少年,而是对着白蟒张开大嘴,迅猛咬住对方的脖颈,往后一甩,将那条身躯只有一半的“纤细”白蛇,狠狠摔了个七荤八素。 年轻土地吓了一大跳,正要出手,让白蟒黑蛇安静下来,以免少年被误伤,自己也被两头畜生殃及池鱼,却听那斗笠汉子摇头轻声道:“别插手。” 年轻土地有些疑惑,忍不住看了眼汉子,只见他依然斜靠着绿竹,一只脚尖点地,站姿慵懒,双手环胸,神色平静。 本是同类的蛇蟒展开凶狠对峙。 陈平安站起身,只是没 有离开石块,紧握柴刀。 不知是相互交流了什么,白蟒终于逐渐安静下来,但是它望向少年的视线,依然凶悍异常。 陈平安就这么跟白蟒直直对视,“如今有成千上万的人在山里开山修路,你们进入山头修行后,不可为了饱腹而杀人,当然如果是出于自保,比如有修行之人进山捕杀你们,另当别论。如果你们得了好处,却坏了规矩,那么阮师傅就会出手。你们之前做了什么,跟我无关,但是如果答应进山,那么你们之后做了什么,就跟我有关。” 陈平安一本正经道:“所以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。” 黑蛇保持原状,寂静不动。 白蟒仿佛气愤难消,虽然放弃了撕破脸皮的冲动,但哪怕大道之诱就在眼前,白蟒仍是以腹部缓缓摩擦着地面,浑身散出急躁暴戾的气息。 远处竹林内,阿良不知何时坐在了一根竹子上,韧性极好的一棵绿竹,硬生生被他压塌成了拱桥模样。 恨不得用双手托起绿竹的年轻土地,瞥了眼少年与蛇蟒暗流涌动的悬殊对峙,解释道:“黑蛇虽然生性更加残忍凶狠,但是开窍更多,甚至已经学会懂得看形势,知道进退,那白蟒平时看起来伤人的念头不重,但是交流起来反而比较麻烦,因为更顺从本心。这跟它们当时在棋盘上的位置形势有关,白蟒只是一颗闲子,黑蛇却是屠大龙的关键所在,所以它们在棋墩山占山为王这么多年,白蟒喜好四处逛荡游走,许多风波,多是它的出行动静惹起,倒是黑蛇更专注于修行,每天勤恳吸纳日精月华,因为志向远大,野心勃勃。” 阿良嗯了一声。 年轻土地犹豫了一下,说道:“这少年的言语是不错的,都是实实在在的道理,只不过仍是不够了解那对蛇蟒的习性,对于踏上修行之路的它们而言,本心本性是大道之基石,除此之外,开窍的蛇蟒大抵上,知道颜面一事了,在棋墩山作威作福惯了,会觉得去了那少年的山头,就是寄人篱下,尤其是少年搬出一位圣人来,扬言敢吃人就打杀了它们,更会让蛇蟒觉得少年气势凌人,不好相与,难免愤懑,毕竟一旦点头答应,就是动辄数百年的‘街坊邻居’了,会担心自己遇人不淑……” 阿良打断他的絮絮叨叨,“你不用变着法子帮你邻居求情,既然说过我不会插手,你怕什么?归根结底,蛇蟒不愿早早低头,还是觉得那武道二境的少年,根本没资格跟它们平起平坐罢了,所以哪怕少年提出的要求,都很合情理,它们也会难以容忍,如果换成我,你觉得蛇蟒会怎样?” 年轻土地讪笑道:“大仙看人看事,洞若烛火。” 阿良淡然道:“回答我的问题。” 年轻土地一瞬间噤若寒蝉,一番酝酿措辞后,认认真真回答道:“它们会二话不说,直接搬家!连心怀怨恨也不敢!” 阿良脸色如常望向那边,点了点头,“很好,你保住了半片竹林。” 两人四周的竹林,传出一阵阵噼啪作响。 竟是约莫半数绿竹,好像被人一刀拦腰斩断,悉数摔落在地面。 年轻土地跪拜在地上,战战兢兢颤声道:“大仙息怒。” 阿良根本懒得理睬这个家伙,脸色冷漠,缓缓道:“看吧,哪怕出过手吓过人了,就只是因为太好说话,脾气太好,就会被一个小小土地当做傻子糊弄,所以说啊,当个好人,很难的。” 年轻土地大气也不敢喘。 阿良突然笑呵呵说道:“起来说话,跪着不像话。我跟你打个赌,赌那财迷少年,愿不愿意做一笔亏到姥姥家的买卖,你赌他愿意,我赌他不愿意。你赌赢了的话,就可以保住剩下一半的竹林,赌输了的话,你不是刚刚恢复土地之身吗?我把你打回原形好了。” 刚刚站起身的年轻土地,此刻想死的心都有了,喃喃问道:“敢问大仙,小人的赢面有多少?” 阿良伸出一根手指。 年轻土地面无人色,十分之一的胜算。 那斗笠汉子咧嘴笑道:“是百分之一。” 然后阿良望向少年,大声喊道:“陈平安,只管狮子大开口,条件怎么过分怎么开,有我阿良盯着呢,别怕惹火了那两头畜生,如果真生了冲突,刚好拿那双蛇蟒练练手,放心,我会帮你看着局势的,适当的时侯,肯定会出手。先前你不是跟五境高手朱河切磋过吗,交手之后,你小子分明是有所领悟了,干脆趁热打铁,说不定就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了。” 年轻土地呆若木鸡。 阿良笑道:“不好意思,你现在连 那一点胜算也没了。” 年轻土地心死如灰,反而生出了一些额外的胆识气魄,转头苦笑道:“阿良前辈,你的赌品,真的不太好。” 斗笠汉子说了一句古怪言语,“折腾来折腾去,就为了一个必赢的局面?你觉得我阿良有这么无聊吗?” 年轻土地细细咀嚼这句话,再次看向名叫陈平安的少年,既有羡慕,也有怜悯。 片刻之后。 一道足以撼动山岳的剑气白虹冲天而起。 年轻土地吓得一屁股摔坐在地上。 斗笠汉子的身影,瞬间从拱桥形状的绿竹竿上消失,来到棋墩山高空,腰间绿鞘竹刀迅猛拔出,将白虹一刀劈断,不让其继续升空而去。 又片刻之后,阿良坐回来那棵尚未绷直的竹竿上,随手丢掉那柄普通材质的破烂竹刀,虽未折断,整把刀的刀身却已破烂不堪。 黑蛇往棋墩山密林深处疯狂逃窜。 少年身前不远处,那条毫无征兆向前扑杀向他的白蟒,此时此刻已经失去了整颗头颅,露出血肉模糊的残断脖颈,触目惊心,惨绝人寰。 陈平安脸色平静,咧咧嘴。 眼神如当初小巷击杀云霞山蔡金简,如出一辙。 阿良忍住笑意,摘下腰间小葫芦,狠狠灌了口酒,低声笑道:“有点意思了。” 第一百零三章 竹楼 那棵绿竹猛然绷直,原来是阿良跳落地面,伸手将那位棋墩山土地爷拉起身,啧啧笑道:“我的赌品不好,可是你的赌运很好。” 年轻土地脸色雪白,愁眉不展,虽说劫后余生,总算保住了仅剩的半片竹林,可当他看到远处那条头颅被崩掉的白蟒,年轻土地不由得百感交集,数百年来毗邻为居,虽是恶邻,摩擦不断,但大体上还算相安无事,最少从未有过生死搏杀,今天蛇蟒本该即将踏上修行的阳关大道,偏偏在这种的时候,被人以凌厉剑气炸碎头颅,带给他的震撼力之大,可想而知。 年轻土地叹息一声,颓然作揖,轻声道:“就如前辈所认为的,我这般市侩小人,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低贱性子,不过如今委实是一顿揍就饱了,还望阿良前辈可怜可怜小人,实在是吓破胆子了,再无半点心气,接下来阿良前辈只管话,小人一定照办。” 阿良没有故弄玄虚,低头看了眼空落落的绿竹刀鞘,点头道:“你拣选一根好点的老竹,我要换一把竹刀,就当是你的朋友赠礼了。再就是这么多莫名其妙掉在地上的竹子,老大一堆,浪费了总归不好。” 土地爷魏檗嘴角抽搐,只敢在心中腹诽,阿良前辈你这叫丧尽天良啊,阿良你大爷的良。 阿良揉了揉下巴,“我那朋友做了笔亏本买卖,间接帮你赢下半座竹林,做人要厚道,有恩就报恩,你意下如何?” 魏檗苦笑道:“理当如此,天经地义。” 陈平安拿着半截柴刀跑去白蟒尸体那边,砍下了剩下一只飞翅,晶莹剔透,与人手臂等长,摸在手里,冰凉如雪,日光照耀下,不断闪现出一阵阵流光溢彩。阿良之前闲聊说过,这头白蟒身上最值钱的物件,除了蛇胆便是飞翅,价值连城,且有价无市,其余蟒皮筋骨等物,虽然也稀罕值钱,但比起前两者的珍贵程度,天壤之别。 陈平安将柴刀系挂在腰间,一路小跑向竹林,结果看到年轻土地正在弯腰半蹲,双手将一棵绿竹倒拔而出,地底下碧青色的竹鞭盘根交错,牵一而动全身,随着绿竹被拔出泥地,附近土壤纷纷被竹鞭牵带着溅射而起。 看到“杀人越货金腰带”的草鞋少年后,满头大汗的年轻土地,下意识咽了咽口水,然后他将怀抱绿竹轻轻放回土中,低头四处张望,最后选中了一段粗如稚童手臂的幽绿竹鞭,叹了口气,抬起头望向陈平安,笑容牵强问道:“能不能把柴刀借我一用?” 陈平安走近,将半截柴刀递给年轻土地,后者手握柴刀,深呼吸一口气,砍下那截竹鞭后,递给阿良,阿良摇头笑道:“你照我之前竹刀的样式做一把,回头离开棋墩山边界的时候,连同那头白驴,一起给我就是了。” 魏檗自然不敢不答应,之后把柴刀还给陈平安的时候,由衷感慨道:“好锋利的刀刃。” 陈平安接过柴刀,想了想,说道:“你想要的话,我可以送你,反正这半截柴刀不适合开山带路,我拿着也没什么大用处。” 魏檗干笑道:“君子不夺人所好。” 阿良笑呵呵道:“想要又不好意思白要,那可以买嘛,童叟无欺,公平买卖,对不对?” 魏檗一脸“恍然大悟”,站起身后搓掉手上泥土,对陈平安笑着说道:“若是经常进山的山民樵夫,就会知道如果一座竹林过于茂密,反而不利于竹子的生长,疏密得当,竹林才能壮大,所以必须砍掉一些,而且这片竹林真正值钱的部分,在地下与山根相连的竹鞭,而不在地上的竹竿,方才便趁此机会,跟阿良前辈借了竹刀一用,砍下一些多余竹竿,原本想着是搭建一座小竹楼,作为闲暇时分的休憩赏景之用。” 年轻土地越说越顺畅,“现在阿良前辈的竹刀被我砍坏了,说来惭愧,我从第一眼看到起,就垂涎你手中半截柴刀,要不然我竹刀也做,竹楼依旧搭建,回头竹刀可以早早交给阿良,只是小竹楼,恐怕会晚一些才能落成,到时候黑蛇前往龙泉县落魄山的时候,我会一并随行,既是避免它一路北去,惹出什么麻烦,同时可以让它驮着这些竹子,我到了落魄山后,便找一处山清水秀、风景宜人的地方,为你搭建竹楼。” 陈平安望向阿良,斗笠汉子笑着解释道:“竹海洞天有十棵最重要的仙竹,竹有十德,仙竹与之对应,这片竹子的老祖宗是其中‘奋勇竹’的子嗣,此处竹林里的这些徒子徒孙,也沾了光,若是搭建成一栋竹楼,常年身处其中,修行打坐,对于纯粹武夫或是兵家修士,都大有益处。” 魏檗连忙附和道:“对,此处竹林皆是那棵奋勇仙竹的子嗣,史书记载‘兵威已振 ,譬如破竹,数节之后,迎刃而解’,暗合此意。故而在竹楼之内修行,必然极其滋养魂魄。” 陈平安正要说话,阿良快步上前,搂住少年肩膀就往竹林外走去,“盛情难却,客随主便,走了走了。” 陈平安小声道:“柴刀还没给人家。” 阿良大大咧咧道:“回头连背篓里的那半截刀刃一并给他。” 之后这位斗笠汉子不忘回头提醒道:“那颗尚未成形的白蟒之胆,就不要了,鲜血淋漓的,太吓人,连同蟒肉一并交给黑蛇吞食便是,如此一来,哪怕没了一对飞翅,依然能够让它增长两三百年修为,就当是我们的诚意了,记得要它到了落魄山落脚后,老老实实修行。” 最后阿良伸手凌空虚点,指了指失魂落魄的年轻土地,“好自为之。” 年轻土地站在竹林边缘,望着两人的背影,林间山风,穿过一棵棵绿树一丛丛红花,带着沁人心脾的花木清香,貌美如尤物的年轻男子,手持象征身份的山君绿竹杖,白衣飘飘,大袖飘摇,先前的震惊、畏惧、焦躁和仿徨,随着清风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是与一地神灵身份相符的庄重肃穆。 他环顾四周,轻声感慨道:“福祸相依,不过如此了。感谢阿良前辈的无心提点,帮我解开心结,破去魔障。” 年轻土地闭上眼睛,嘴角含着温煦笑意,呢喃道:“自古名山待圣人,圣人不来又何妨,我自可潜心成圣。” 等到睁眼之时,俊美男子耳畔多出了一枚淡金色耳环,精致圆环随着山风微微摇晃,衬托得年轻土地恍如山岳正神。 两人原路返回水潭,不同于来时的飞快奔走,此时两人默契地选择散步闲聊。 “阿良,黑蛇真的会吃掉白蟒残余尸体?它们不是相依为命几百年的伙伴吗?” “那志在成蛟化龙的黑蛇,当然下得了嘴,不光是蛟龙之属,其实一切山精鬼怪魑魅魍魉,皆以食为天,只不过栖息在山林大泽的蛟龙蛇蟒,尤为同类相残,这跟一山不容二虎是差不多的道理,黑蛇之所以留着白蟒,是开了窍,灵智增长,未尝没有等它结丹再饱餐一顿的想法。对了,你要是想看黑蛇吞吃白蟒的景象,咱们可以回头。” “这就算了吧。” “话说回来,别怪我替你擅作主张,答应那黑蛇吃掉那颗蟒胆,既然它接下来去落魄山帮你坐镇气运,那么一颗蟒胆由你卖掉,价格卖得再高,也不如黑蛇早点成为墨蛟来得划算。” “我其实很好奇你为何要杀掉白蟒,为何不等我出手阻拦?驯服了白蟒,随便让它去宝箓山或是彩云峰都是不错的买卖。难道你是怕我阿良见死不救?” “怎么可能,阿良,我信得过你。” “那你?” “阿良,回答你的问题之前,我也想知道,你是不是在我和朱河切磋的时候,就看出我当时找到了……那三座窍穴?以及窍穴之内的真相?” “说实话,我一开始就知道那三座窍穴内有古怪,大有玄机,但说出来比较丢人,就连我也看不真切,只能猜出是蕴藉有三种道意的丝缕剑气,具体为哪三种,则不敢确定,当然,我如果想要强行观看气府里边的景象,不惜伤害你的体魄气机,丝毫不难,只是那么一来,就很下作了,我阿良身为绝世高手,自有高手的风范气度。” “明白了。阿良,你知不知道我们小镇有座牌坊,上边有四块匾额?” “知道有这回事,齐静春当年跟我提起过,但是我没记住内容,早忘了。” “其中有一块匾额,写着四个字,莫向外求。我隔壁有个同龄人,读书很多,他说这是佛家的禅机,意思是说告诫所有人,要专修佛法,不要去跟那些佛法之外的旁门外道去求什么。我一开始觉得很有道理,但是后来我在山上烧炭,没事的时候,反正就是一个人无聊了瞎琢磨,觉得对我来说,烧香拜佛也好,礼敬菩萨也好,都要自己先做到力所能及的事情,如果仍是达成不了心愿,实在没办法了,再去求,菩萨才会点头答应,要不然人家菩萨凭啥帮你啊,对吧,阿良?” “求佛先求己。” “对对对,我就是这么个意思!” “嗯,这么解释的话,勉强说得通。但是我得跟你说明白一件事,我阿良从指甲缝里抠出一点来,也比你的家底厚实。所以你觉得很麻烦我,便宁愿损失一道剑气?事实上对我阿良来说,就是一次随随便便拔刀出鞘的小事情。这个账,你得这么算。” “不能这么算!” “嗯?” “教我烧瓷的姚老头,很少愿意跟我说话,但是有两次把话说得特别重,我记得很清楚。第一次是我当窑工学徒,他说跟我学烧瓷,可以,但你只要敢偷一次懒,就给我滚出龙窑。第二次是我跟他头回进山,他说跟我进山找土,可以,但不管是摔断腿了还是怎么,你只要敢当着我的面哭一次,以后就别再进山。” “这是哪跟哪啊,陈平安你啥意思?” “那我换个说法,阿良,你喜不喜欢睡懒觉?” “废话,你不喜欢?” “我也喜欢啊,但是说出来你可能不信,我在当窑工学徒的第一天起,直到今天,我没有睡过一次懒觉,该什么时候起床,我睁眼就起床,所以一次懒觉也没有。” “绕这么大圈子,你到底想说啥?欺负我阿良不是读书人?” “我的意思,就是任何自己觉得不好的事情,就干脆不要有第一次,一次也不要做,一小步也不能走出去,要不然回头来看,吃亏吃苦的还是自己。就像我,如果偷懒一次,肯定就做不成窑工学徒,更进不了大山,那么哪里能有今天的光景?说不定我现在跟那几千小镇青壮差不多,进山开路,伐木搭桥,每天领一些铜钱,就这样了。怎么可能有五座山头?五座山头,有多少值钱,阿良你知道吗?阿良,以后有机会你一定要去我山头看看……” “打住打住!陈平安,你跟我兜这么大圈子,就为了显摆自己阔绰有钱啊?” “阿良,你果然没读过书。” “……” “阿良,以后我的落魄山,如果真的多出一栋竹楼,你给帮忙取个名字吧?” “‘阿良很猛楼’,如何?气势够不够?怎么,嫌弃喧宾夺主,压过你这位山大王的风头?行吧,那我换一个含蓄些的,就叫‘猛字楼’,我阿良牺牲很大的,还不满意?” “阿良,我突然觉得竹楼没有名字也挺好的。” 斗笠汉子翻了个白眼。 陈平安哈哈大笑,“放心,就叫猛字楼好了。” 阿良突然转头问道:“你想不想学剑?” 陈平安摇头道:“暂时不想。” 阿良会心笑道:“是怕分心?耽误了练拳?” 陈平安叹了口气,点点头。 阿良知道少年为何叹息,当初在棋墩山山巅,少年为了阻拦白蟒扑杀李家婢女朱鹿,将原本一路走桩练拳辛苦积攒下来的本钱,全部挥霍一空了,如果说原本像是手头有点余钱的小门小户了,结果一下被打回原形,再度家徒四壁,从屋门到窗户都是破败漏风的惨淡光景。 所幸走桩是健壮身躯体魄,是迫在眉睫的活命之举,而立桩剑炉,则能够滋养魂魄,在那石坪一役当中有所突破,为之后跟朱河切磋武学的时候,少年能够顺势精准找到三座剑气所藏的窍穴,做了铺垫。 阿良打趣道:“少了一缕这么厉害的保命剑气,心疼不心疼?” 陈平安毫不犹豫道:“不心疼,我之前积攒在心里头的一口气,总算出了。现在痛快得很。” 阿良笑道:“说说看。” 陈平安望向前方,“我愿意跟人讲道理,又能够让别人听我讲道理,这感觉,很好!以前我练武是为了强身健体,或者说就是为了活命,但现在觉得目标可以再远一点,再高一点!” 第一百零四章 坐地分赃 在棋墩山土生土长的灵物山龟,自然熟悉捷径山道,加上翻山越岭的脚力远胜驴骡,驮着一行人,很快就来到棋墩山边界地带,再往南走上二十数里下山的驿路,就能够进入红烛镇,虽说如今这条北上的驿路,因为骊珠洞天的突然下坠而阻塞断绝,但是陈平安一伙人仍是选择小心起见,不希望三只巨大山龟惊扰到樵夫猎户或是行脚商贾。 陈平安他们在小山之巅小坐休憩,李槐翘以盼,他对那年轻土地厌恶至极,但是阿良说那横宝阁里藏着宝贝,人手一份,李槐对此很是期待,心想着以后见到姐姐李柳,一定要眼馋死她。 那位棋墩山土地爷很快如约而至,这次没有用缩地成寸的神通,大步上山,白衣飘摇,大袖像两朵白云漂游而上,便是婢女朱鹿看到这一幕,也不得不承认若是只看皮囊,年轻土地当得起书籍上“丰神俊朗”的形容。 俊美男子身后还跟着阿良的白驴和李家马匹,也不知道这位土地爷使了什么法术,不但跟上了大队伍,驴子马匹竟然看不出半点疲惫。 不知活了几百年的魏檗横抱长条木匣,先向斗笠汉子作揖行礼,后者点头还礼。 城府深沉的一地神灵,玩世不恭的奇怪剑客,在这一刻给人的感觉,竟然如出一辙。 大道同行。 魏檗将不知什么材质的鲜红木匣递交给阿良,李槐赶紧过去摸了一下,手心满是暖意,触摸上去,像是骑龙巷一家布店作为镇店之宝的上好绸缎,去年年关他跟随娘亲姐姐一起去买布料,裁剪新衣,他只不过是偷偷摸了一下那块绣有花鸟的漂亮锦缎,就被气急败坏的店家轰了出去。 李槐抬头问道:“阿良,跟你商量个事,分过了盒子里的宝贝,最后这盒子能不能送给我?” 阿良反问道:“你算哪根葱?” 李槐认真道:“你娶了我姐,我是你姐夫啊。” 阿良一巴掌摔过去,“那叫小舅子!” 孩子突然说道:“我不要做小舅子,我喜欢当姐夫,天底下最坏的人就是小舅子。” 阿良望向魏檗,问道:“盒子值钱吗?” 魏檗讪讪笑道:“还好,是娇黄阴沉木打造的物件,在土里埋了有些年头,不腐反香,色泽也由黄变红,东西不算值钱,就是不常见而已。” 阿良低头看着满脸希冀神色的孩子,“既然东西不值钱,就送你了。” 李槐火急火燎就要拿走木匣,又被阿良一巴掌打得晕头转向,“想独吞?” 阿良环顾四周,伸手招了招,然后蹲在地上,打开名为“娇黄”的长条木匣,高声喊道:“陈平安,小宝瓶,林守一,朱河,朱鹿,都过来都过来,坐地分赃,坐地分赃了!先到者先得,过时不候,没其它规矩,就一条,每人只能从百宝阁拿走一件,拿到哪样是哪样,不许反悔。” 陈平安望向年轻土地,后者察觉到少年的视线,有些疑惑,温声问道:“你不去争夺机缘吗?” 陈平安笑道:“让他们先拿就是了。” 陈平安正好有事情要跟年轻土地商量,关于黑蛇在落魄山的定居事宜,以及魏檗离开此处地界前往龙泉县辖境的情况,回来的路上,阿良大致说过关于山水正神的讲究,不可轻易离开朝廷在山河谱牒上敕封的版图,这有点类似许多王朝订立下来的“藩王之间不可相见”,一旦有谁犯了忌讳,那些神灵轻则被朝廷申饬,减少香火供奉,重则被降低神位,在多少年间彻底断绝民间香火,历史上还有许多逾越规矩的山水神祇,下场更加凄凉,金身神像被朝廷拉出神龛,拽下神台,衙役以威武棒棒打,以儆效尤,或是地方官员亲自鞭打,甚至是直接派遣民夫抡捶打烂,各国历史上都有生。 所以魏檗说要亲自带着黑蛇去往落魄山,还会以那些奋勇竹在山上搭建出一栋竹楼,陈平安当然不会拒绝好意,但也不希望魏檗因此而遭受重罚。其实少年对于神道香火、山川风水和王朝气运一事,之前始终无法深刻理解,这跟阿良没读过书也有关系,这家伙踩着西瓜皮说到哪里是哪里,说得十分云遮雾绕,有些故意为了显摆还喜欢卖关子,本来没什么古怪玄机的粗浅事情,也能被他说得玄之又玄。 后来是李宝瓶举了个例子,陈平安的念头才豁然开朗,小姑娘说那些香火气数什么的,就像是小镇外的龙须溪,水源就这么一条,百姓为了各自庄稼地的收成,就会争水,几乎每年都会出现大规模斗殴。 李宝瓶跑到陈平安身边,着急道:“小师叔,你怎么不去拿宝贝?你看连林守一那种性子的人都跑得飞 快,李槐更是恨不得把脑袋塞进百宝阁里去了。” 陈平安随口说道:“没事,我最后一个选好了。” 李宝瓶转身就跑,“没关系,小师叔我帮你选一件。” 陈平安正要说话,红棉袄小姑娘已经杀到阿良身边,一手按住李槐脑袋向外一推,一手推开林守一肩膀。 李槐委屈道:“李宝瓶,你欺负人!” 李宝瓶转头理直气壮道:“我给小师叔挑东西!” 李槐想着尚未到手的小竹箱,叹了口气道:“那你挑吧。” 林守一被推开也不恼,伸手指了指百宝阁内一本卷起的泛黄古籍,它被一根金黄色丝线捆绑,刚好露出云篆写就的书名,“我挑中了这本道家书籍,叫《云上琅琅书》,我只要它,不跟你们抢其它的东西。” 李槐身体前倾伸长脖子,微微绕过李宝瓶,问道:“守一,你怎么不挑那把刀,多漂亮,要是我就选它。” 林守一费了很大的劲,眼神才好不容易从占据百宝阁最大地盘的一把狭刀上挪开,轻声道:“我又不是习武的料,自己也不喜欢练刀学剑。” 李槐见林守一不愿意更改初衷,就开始劝说李宝瓶,“这把刀,一看就是天下无双的神兵利器,吹毛断算什么,我估计它连咱们小镇铁锁井的铁链也能一刀砍断,李宝瓶,这么好的东西,你真不要?再说了,你的小师叔如今不是趁手的兵器吗,我看这刀给他用挺好,退一步说,拿它来进山开路,多威风,总比拿着一把破柴刀更好吧?” 那把狭刀,哪怕如大家闺秀藏身绣楼,它安安静静躺在白色刀鞘内,弧度漂亮到惊艳的地步。 阿良笑着弯腰抽出狭刀。 锋芒毕露,刀身就像一抹滞留人间的白虹。 刀身并无铭文,却有一缕缕天然纹路,如道家仙人用心篆刻的祥云符箓。 阿良微微讶异,屈指一弹,并非浑浊的嗡嗡作响,反而颤音清越悠扬,阿良侧耳聆听片刻,点头道:“不错,应当是那把垫底的‘祥符’。” 阿良收刀入鞘,把它递给小姑娘,笑道:“收下吧,这把刀适合你,以后再寻一只养剑葫芦,与这祥符刀,一左一右悬挂腰间,找一匹高头大马,穿一袭红衣,独自策马行走江湖,纵马饮酒,谁见到谁喜欢。” 阿良开怀大笑,“谁会不喜欢这样的姑娘呢?” 李宝瓶怔怔拿着入手沉重的狭刀。 朱河也蹲在附近,朱鹿原本不想过来,还撂下一句赌气话,说她不稀罕这份嗟来之食,但是被父亲一个严厉眼神瞪住,之后便被他强行拉来,这是少女第一次见到她爹生气,她有些害怕,可她始终不愿朱河一样蹲下身,倔强地站在那里,脸色清冷。 李槐趁着李宝瓶不注意,一把抓起一只手掌长短的彩绘木偶,做工精美绝伦,栩栩如生。 这才是他一见钟情的物件。 林守一轻轻拿起那本卷起的道家古籍,握在手心后,性情内敛的少年,破天荒流露出满是欢喜的神色。 朱河挑中一本书和一颗泥封丹药,然后满脸震撼地抬头望向斗笠汉子,后者笑呵呵道:“怎么,刚好是你和你家闺女用得着的东西?别谢我,要谢就是魏檗和那蛇蟒,千百年来,辛苦积攒下来的家底够雄厚,拿得出一部出自仙家府邸的武学秘籍,和一颗出自真武山的独门丹药。” 朱河掌心托着那粒丹药,颤声道:“阿良前辈,真是传说中的‘英雄胆’?” 阿良不再理会欣喜若狂的朱河,抬头望去,陈平安和魏檗并肩走来,后者看到百宝阁内仅剩的一粒淡金色种子,以及李宝瓶手中的狭刀,年轻土地神色平静,然后当他看到其余人手中的书籍丹药,愣了愣,不由得望向斗笠汉子,后者视而不见,对陈平安笑道:“就剩下这么一粒玩意儿了,不过估计你小子早到晚到都一样,只会拿到这么颗莲子。” 看到那颗孤零零的淡金色莲子,陈平安蹲下身,笑着拿起来收入袖中口袋。 李宝瓶轻声道:“小师叔,我跟你换。阿良说这把刀可好了……” 说到这里,小姑娘赶紧闭上嘴巴,满脸后悔,显而易见,她后半句话不该说的,果不其然,陈平安摸了摸她的脑袋,“好就收下啊,小师叔又不练刀,进山开路用柴刀就很足够了。” 阿良打趣道:“对嘛,陈平安是一名剑客,佩刀不合适。” 陈平安没好气道:“那你还用竹刀?” 阿良耍无赖:“你管我?” 李槐轻声道:“阿良,这匣 子归我了,对吧?” 阿良问道:“你要这盒子干啥?你有那么多宝贝家当放吗?” 李槐还以颜色,“你管我?” 一行人各有所得,就连年轻土地魏檗和黑蛇亦是如此,除了那条头颅被炸身躯被吃的白蟒,可谓皆大欢喜。 陈平安是一粒略显干瘪的淡金色莲子,拇指大小。李宝瓶得到了那把名叫祥符的狭刀,却有些闷闷不乐,有些嫌弃地将它斜靠在小书箱内,不过按照小师叔的建议,用了一块棉布从头到尾包裹住狭刀,严严实实,并不外露。 李槐拿到了彩绘木偶和娇黄木匣,前者暂时“借住”在李宝瓶的书箱内,放入箱子之前,孩子很是恋恋不舍,对那个木偶口口声声拍胸脯保证,等到自己也有了书箱,就让它搬家,保证宽敞。林守一贴身收藏了那本《云上琅琅书》,名字奇怪,古意十足。 朱鹿虽然不情不愿,仍是收下了那本仙家秘籍,《紫气书》。 朱河则如久旱逢甘霖的幸运儿,一个十分稳重的汉子,笑得怎么也合不拢嘴,并非朱河,而是他太过幸运,现在给他一座金山银山,也不如一颗有钱也买不到的真武山英雄胆,此药能够帮助服药之人凝聚四散于窍穴气府的魂魄,最后结出一颗方便阴神栖息的“宅子”英雄胆,朱河不是练气士,更不是兵家修士,但是英雄胆的昂贵珍稀,恰恰在于它同样适用于纯粹武人,尤其是第五境巅峰停滞不前的武夫,取得一颗英雄胆,简直等于多出半条命。 阿良轻声问道:“跟土地爷聊得如何?” 陈平安笑道:“挺好,那袋子东西也送出去了。” 阿良啧啧道:“你倒是不含糊,说送就送。我之前不过是随口一说,再者如果在商言商的话,你其实应该当一笔生意来做的,相信以那黑蛇白蟒的家底,它再吝啬小气,都会心甘情愿送你一件真正的好东西。” 陈平安道:“肥水不流外人田,以及春种秋收的道理,我还是懂的。” 阿良点了点头,扶了扶斗笠,“很快就要到红烛镇了。” 然后这个男人抹了抹口水,“新酿杏花春,胭脂小画舫,我阿良又回来啦!” 对于阿良惺惺念念的红烛镇,陈平安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。 魏檗望着那一行人的下山背影,叹了口气,脚尖一点,掠向一只山龟的背甲顶部,盘腿而坐,行出数十里后,腹部鼓鼓的黑蛇与它遥遥结伴而行,虽然体态臃肿不堪,可是气势暴涨,凶悍异常。 魏檗忽然一笑,朝它丢出一只袋子,凑巧落在它行进路线上,黑蛇小心翼翼垂下头颅,嗅了嗅,并无异样,它转过头颅望向山龟上的那位神仙中人。 神采宛如谪仙人的俊美土地笑道:“算是那少年送你的乔迁之礼。” 腹部生出四爪四趾的黑蛇,略作犹豫,最终用牙齿扯破袋子,滚出十数颗少年从龙须溪中拾取的蛇胆石,在小溪之中的色泽皆已褪去,乍一看,与普通溪涧河水当中的鹅卵石,没什么两样,但是黑蛇近距离凝视一番后,眼神灼热,同时充满了忐忑,生怕自己下一刻就要迎来失望,它缓缓吐出蛇信,试探性卷起一颗石子入嘴。 年轻土地看到这一幕后,驾驭着山龟继续前行,自言自语道:“一桩善缘善始,就是不知道能否善终。” 身后黑蛇片刻之后,四爪抓地,仰头望天,传出一声嘶吼,响彻山峰,惊起无数振翅远去的飞鸟。 哪怕是年轻土地都有些羡慕,“听说如今除了骊珠洞天,此物在东宝瓶洲几乎已经绝迹,蛟龙之属,食之可生出真龙之筋骨须鳞。” 临近红烛镇,白色毛驴在青石板驿路上,踩踏出滴滴答答的清脆声响,阿良没有牵着驴子的缰绳,它自己就会跟随其后,阿良依稀听到那声吼叫后,笑道:“看来还真有用。” 陈平安小声道:“我留下了最值钱的一颗蛇胆石,没舍得送出去。” 阿良哈哈大笑,“倒是鸡贼。” 队伍最后边,与李槐林守一拉开距离后,朱河一边牵马,一边与女儿低声说道:“千万千万要收好那本《紫气书》,如果顺利的话,这本书能够让你一路走到第五境!到时候再配合那颗英雄胆,你就稳稳跻身第六境了!” 少女愕然,“爹,丹药给了我,那你怎么办?” 朱河轻声笑道:“爹还年轻,如今心气回来了,说不定就能够自己破境,向前走出一大步,便是第七境的高处风光,如今爹也敢想一想了。” 原本一直心情郁郁的少女,笑逐颜开,道:“还年轻?那爹你 要不要在那红烛镇,找个小媳妇美娇娘啊?爹,你放心,我可不拦着。” 朱河脸色尴尬,瞪了闺女一道:“胡说八道!” 少女想了想,“爹,那颗丹药你还是留着吧,我如今才二境巅峰,距离第五境都还还早呢。” 朱河爽朗笑道:“留着也行,就当是你将来的压箱底嫁妆了。” 清秀少女似乎想起了某人,满脸涨红,朱河心情大好,豪气纵横道:“以后到了咱们大骊京城,看看哪位有福气的世家俊彦,能够娶到我女儿。” 少女跺脚娇羞道:“爹!” 朱河赶紧摆手道:“不说了,爹不说了。” 黄昏里的驿路上,阿良踮起脚跟,不断搓着手,望着那座红烛镇的柔和轮廓,在斗笠汉子眼中,就像一位醉卧酒肆的美妇。 他急匆匆道:“陈平安,事先说好了,你要借我一颗金锭的。” 陈平安点了点头,不过有些疑惑,“阿良你会缺钱?” 阿良咧嘴笑道:“你不懂了吧,行走江湖,借钱的是孙子,还钱的是祖宗,我这一路,被李槐朱鹿这些小屁孩给寒碜得太惨了,一定要过过祖宗的瘾,补偿补偿自己。” 陈平安无奈道:“那我送你一颗金锭,我不借,只送。” 阿良一巴掌拍在少年肩头,大笑道:“就这么说好了!金锭白送我。” 阿良目视前方,抬臂握了握拳,“能够从你这财迷手里白白拿到一颗金锭,我阿良果然猛啊!” 陈平安对此没有反悔,只是安静望向那座越来越近的红烛镇,熟悉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,再也不是那河水滔滔、深山老林了。 陈平安转头对身边的红棉袄小姑娘笑道:“到了镇上,等到购置完路上一切吃用,我们就去找找看有没有糖葫芦卖。” 李宝瓶高兴地蹦蹦跳跳前行,小姑娘轻轻颠着背后那只碧绿小书箱,“小师叔!咱们买两串小糖葫芦就行!小的好吃!” (本章完) 第一百零五章 无根浮萍 红烛镇围有高墙,陈平安一行人需要从北门进入小镇,结果很快就生了意外,墙门有披甲持锐的戍守士卒,需要他们递交户牒关文,才可进入,这让陈平安呆滞当场,他连户牒关文到底什么都不晓得。 早早拿到手一颗金锭的阿良,笑嘻嘻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公文,结果通过勘验后,这家伙连毛驴也不要了,大摇大摆独自入城,到了墙门洞那边,还不忘跟面面相觑的众人挥手告别,惹来李槐的破口大骂,扬言要将白驴宰了,阿良大笑而去。 朱河同样束手无策,离开小镇之前,老祖宗并没有专门交代此事,其实除了岁数,朱河对于外边的天地,一概不知,丝毫不比陈平安好多少,至于跋山涉水风餐露宿一事,更是远远不如窑工出身的贫寒少年。朱河灵机一动,想着有钱能使鬼推磨,肯定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,就要给一名戍守士卒偷偷塞银子,竟然被那青壮士卒直接拿矛头抵住胸口,厉声训斥,饶是好脾气的朱河也有些火气,五境武夫,若是投军入伍,说不得连手握数千精锐的中层武将也做了,不过朱河正要跟那人理论的时候,朱鹿轻轻拉住他的胳膊,轻声提醒道:“爹,咱们大骊军法赏罚分明,而且有个特点,要么极轻,要么极重,所以不要跟这些当兵的家伙起冲突,咱们老百姓占不到便宜的。” 朱河皱了皱眉头,冷哼一声,终究还是选择-民不与官斗。 朱鹿小声安慰道:“爹,以后让老祖宗帮你寻个官家身份,有了护身符后,再加上你的身手,相信很快就可以崭露头角,哪里还需要受这气。” 朱河大步离开,点点头,回头瞥了眼那守门士卒,嗤笑道:“真是应了那句老话,阎王好见,小鬼难缠。” 所有人下意识望向陈平安。 陈平安想了想,缓缓道:“实在没办法,只能绕过红烛镇了,今夜在外边露宿,我们可以雇人帮我们购置一切所需物品,真正的大麻烦,是我们去不了小镇内的水运码头,既定的行程就要修改,原先两百多里水路,沿着绣花江乘船南下,会比我们步行要轻松很多,还不用绕路。” 就在此时,一位身穿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出城门,仔细打量着陈平安一行人,最后望向朱河,抱拳问道:“在下程昇,如今忝为红烛镇枕头驿的驿丞,敢问可是来自龙泉县城的朱河朱先生?” 朱河默不作声,神色戒备。 自称驿丞的男人爽朗笑道:“你们家主曾经一封书信,直接寄到了咱们县令大人手上,大略说过了你们的行程安排,让咱们县令大人尽地主之谊,除此之外,你们各有书信家书,已经到了我们枕头驿,我在一旬前便为各位专程腾出了屋子,只能说还算干净素洁,绝不敢说有多好,还望各位贵客包涵,莫要在县令大人那边告状,要不然县尊大人一个不高兴,我恐怕明天就要丢了饭碗喽。” 这位枕头驿一把交椅猛然记起一事,“若是朱先生不信,我可以马上去驿馆喊来一人,此人就来自龙泉县城的福禄街,说他还是督造官衙署的老衙役,其中有一封来自大骊京城的家书,正是他亲自帮衙署上司带来,说是要亲手交给一位叫林守一的公子。” 林守一向前走出数步,脸上充满世家子弟的自负倨傲,问道:“我便是龙泉县林守一,敢问程驿丞,那人名叫什么?” 婢女朱鹿有些愣,此时的林守一,与印象中那个沉默寡言的冷峻少年,不太一样。 李宝瓶和李槐视线交汇了一下,各自轻轻点头。 驿丞程昇言语没有丝毫凝滞,“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,应该名叫唐树头,四十来岁,咱们大骊官话说得不是很顺畅,嗯,此人尤其喜欢喝酒,就是酒品……” 林守一点了点头,随口问道:“驿丞这些日子就一直候在这北门等我们?” 那男人笑道:“虽然很想点头,但委实是没这脸皮,事实上枕头驿在红烛镇北边,离这不远,二来小镇附近的山头高处,建有烽燧,我与燧长关系不错,便让他帮着盯着北边的下山驿路,只要一看到林公子朱先生的身影,就让他手底下的烽子入城通知我。” 林守一恍然,不再说话,转头望向陈平安,后者点点头。 朱河笑着感谢道:“程大人费心了。” 那驿丞连忙摆手道:“可当不起大人的称呼,不过就是个驴前马后的小人,整天做着伺候贵人的活计,实在难登大雅之堂。先不聊,我去跟戍守士卒知会一声,相信很快就可以进入咱们小镇。” 驿丞隶属于大骊朝廷,只不过称不上朝廷命官,这类胥吏不入流,不属 于品官,清流浊吏之分,是一条巨大鸿沟。 很快这位驿丞就带领他们走向城墙门道,守城士卒虽然放行,但脸色依然不太好看。 驿丞率先走过格外荫凉的城墙门洞,转头跟朱河压低嗓音解释道:“都是边境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痞,本事不大,脾气倒是死犟,有些时候连咱们县尊大人都拿他们没辙,朱先生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。” 朱河再没有江湖经验,可交浅言深的道理还是懂的,就没有答话。 他们路过一间寒气森森的铺子,不断有青壮男子出入,铺子内时不时亮起一抹白光。 李槐看得挪不开脚步,朱河忍不住多看了两眼,很快就失去兴趣。 驿丞说道:“那是一间刀剑铺子,其余兵器也偶有兜售。” 林守一好奇问道:“官府不管吗?就不怕市井百姓持械斗殴?” 驿丞笑道:“官府不太管这些,但只要出了事情,会管得很严,若是县衙人手不够,县尊大人能够调动辖境内所有江湖门派,帮着解决纠纷。” 大骊尚武成风,有很多仗剑佩刀游历四方的游侠儿,既有眼高手低的市井无赖,也有为气任侠的世家子弟,大骊朝廷虽然禁制一切兵器售卖,但是对于铸造工艺平平的寻常刀剑,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主要看地方官的态度,若是纯正读书种子出身,多半要严令禁止,如果是沙场武人出身,十之**会网开一面,当然强弓硬弩、精良甲胄等国之重器,肯定任何地方都不许贩卖。 烽燧,驿站,集市,酒肆,青楼勾栏,等等,红烛镇应有尽有,热闹非凡,大街上行人如织,比起陈平安他们家乡小镇,要繁华喧嚣太多,街道两边各色铺子,眼花缭乱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 一路闲聊,一炷香后就来到枕头驿,很快就有驿馆杂役牵走白驴和马匹,驿丞程昇果然给他们安排了驿舍,甲乙两等皆有,他没有擅作主张,而是把五间驿舍丢给朱河,让他们自己安排。 在陈平安的安排下,李宝瓶和朱鹿住一间甲等驿舍,朱河住一间甲等,他和李槐林守一各住一间乙等驿舍,如果阿良回来,可以随便选一间驿舍合住,当然以阿良的脾气,肯定会问能不能选朱鹿那间,估计到时候少不了朱鹿一顿白眼剐。 暮色里,所有人各自放好行囊包裹后,聚集在朱河那间宽敞的甲等驿舍,驿丞程昇很快送来一叠书信家书,送完之后便笑着告辞,说有事只要喊一声就可以,还说红烛镇的夜市,在大骊南边小有名气,有机会一定要见识见识。 林守一有一封,李宝瓶最多,有三封,就连陈平安也有一封,李槐两手空空,最后找到差不多光景的朱鹿,孩子笑道:“还好咱俩同病相怜。” 朱鹿置若罔闻,走到窗口附近,小小枕头驿馆,曲径幽深,竟然营造出几分庭院深深的世家园林意味,从这边望去,是一座给人感觉不过巴掌大小的小湖,养着一条条臃肿肥胖的红黄锦鲤。 林守一的家书只有一张信纸,没有几个字,少年深呼吸一口气,将所谓的家书放回信封后,脸色阴沉地离开驿舍,五指死死攥紧那信封,除了三十余个字迹潦草敷衍的行书,信封内还有一张三百两银子的大骊最大钱庄银票。 少年大踏步走回驿舍,轻轻关上门,将信封放在桌上,脸色铁青,胸膛起伏不定。 陈平安挑了个僻静位置坐下,李宝瓶跑过来,欲言又止的模样,他笑道:“我如果有不认识的字,会问你的。” 李宝瓶这才返回桌子那边,开始拆信,三封家书,分别来自父亲、大哥和二哥。 李宝瓶一封封拆过去,父亲李虹那边在信上说着嘘寒问暖的言语,一如既往,毫无严父的架子,都是叮嘱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,比如天冷多穿衣,出门在外别怕花钱,再就是每次经过驿站,一定要给爹娘寄家书,絮絮叨叨,五六张信纸就这么翻没了。李宝瓶叹息一声,望向坐在桌对面喝茶的朱河,忧愁道:“爹娘什么时候,才能不把我当小孩子啊。” 朱河忍俊不禁,喝茶喝茶。 李宝瓶浏览第二封信,是他们李家的嫡长孙,她的大哥写的信,如今正在家里研读经籍,准备明年参加科举。信上内容简明扼要,端端正正的楷体字,仿佛充满了先生夫子正襟危坐的韵味,每个笔画都透露出浓重的谨小慎微,满篇说的都是圣贤大道理,要她不可怠慢了朱河朱鹿这对父女,不可以家生子视之,要她多听泥瓶巷陈平安的言语,要能吃苦耐劳,少给别人添麻烦,只是在信的最后,自幼恪守礼仪规矩的大哥,告诉她,她那只小时候从溪里抓回家 的螃蟹,如今他已经养出了心得,要她只管放心。 李宝瓶扬起手中的信纸,跟朱河告状道:“大哥最不心疼我。” 朱河忍住笑意,心想小姐你就得了吧,谁不知道李家上上下下,就属大公子最心疼你。那么一个说起道理来连老祖宗都头疼的书呆子,第一次喝酒,竟然是茶水被妹妹偷偷换成了自家酿的桃花春烧,把大公子给气得差点崩溃,爹娘见到之后都犯怵,根本不敢劝说什么,只敢跟在跑去找妹妹兴师问罪的儿子身后,生怕这个略显迂腐的儿子一气之下,会动手教训小宝瓶。 不曾想当他见着了那个丫头,站在院门外,双手叉腰,视死如归,他又给自己的不舍得骂她一声,给结结实实气到了,气得转头就走,生了好几天的闷气。后来他的院子里,那年便埋下了一坛桃花春烧,等到妹妹问起,就说要把她嫁出去,吓得小女孩偷偷离家出走,一个人在龙须溪那边逛荡了一整天,她还差点躲山里头去了。 李家等到察觉到李宝瓶不见了,老祖宗勃然大怒,出动所有人找寻这个傻丫头,最后还是这位大公子,将功补过,在溪对岸的一座小庙,找到了睡在长木凳上的可怜孩子,背着她回到了家。 红棉袄小姑娘突然笑道:“不过我还是最喜欢大哥。” 最后一封信,厚厚一大摞,是李家二公子寄给妹妹的,讲述了他去往大骊京城的经历,都是亲眼所见或是道听途说的奇闻轶事,措辞优美如散文,极富功底,宛如文采天授的诗词大家。这位二公子在福禄街李家,远比大哥更受欢迎,英俊儒雅,却言谈风趣,喜读兵书,自幼就喜欢让府上丫鬟仆役,结阵“厮杀”,相比古板沉闷的长公子,府上下人更喜欢与性情开朗的二公子打交道,逢年过节,二公子见人就会随手丢出一只小绣袋的赏钱,沉甸甸的,若是谁的吉利话说得好,他就会多给一绣袋。 李宝瓶翻得飞快,看到倒数第二张信纸的时候,抬头望向朱鹿:“我二哥说到你了,说之前跟你说过的大骊烽燧的太平火,他有次在夜宿山巅,亲眼见到了这种边境向京城报平安的烽燧信号,极目远眺,像是一条火焰长龙,很壮观。” 朱鹿快步走回桌旁坐下,问道:“小姐,还说了什么?” 李宝瓶干脆就将这摞信纸全部递给朱鹿,反而二哥都是在讲风土人情、山鬼志怪,没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。 朱鹿接过了信,问道:“可以拿回去慢慢看吗?” 李宝瓶点头道:“别丢了就行。” 朱鹿满脸喜悦,笑着离去。 驿丞程昇敲门而入,端来一盆新鲜瓜果。 身后跟着一位斗笠汉子。 李槐火冒三丈,跑过去,就要把这个没良心的王八蛋推出屋子。 阿良一边跟李槐较劲,一屁股坐在桌边凳子上,一脸坏笑问道:“朱鹿咋回事,满脸春风的娇俏模样,好像比平时还要漂亮几分。” 朱河黑着脸不说话。 林守一重新返回,坐在陈平安附近,阿良将银色小葫芦抛给林守一,少年拔出酒塞,喝了一口酒。 阿良转头对驿丞问道:“红烛镇是不是有个敷水湾?离着水运码头不算太远?” 驿丞脸色古怪,点头道:“有的。” 阿良啧啧道:“销金窟,销金窟啊。” 红烛镇有一座月牙状河湾,漂着一种红烛镇独有的精致画舫,长不过两三丈,四周垂挂名贵紫竹或是寻常绿竹,里边装饰的豪奢程度,以画舫主人的财力而定,每艘画舫一般有两到三名女子,多美艳妇人、妙龄少女,琴棋书画茶酒,至少会精通一两种,除了观景雅座,还有一座卧室,其功用不言而喻。 那些船家女,是世世代代的大骊贱户,相传曾是前朝神水国的亡国遗民,大骊皇帝下过一道圣旨,他们永世不得上岸,要他们生生世世子子孙孙做那无根浮萍。 红烛镇的百姓则代代相传,不远处的那位棋墩山土地爷,忠义无双,对这些姓氏的先祖的逃亡路途,偷偷庇护,因此惹来大骊皇帝龙颜大怒,从山神贬为土地,下令那几个姓氏的后裔,亲手打碎金身,沉入江底。 驿丞小心酝酿措辞,挑选了一些无伤大雅的小镇典故,说给这些贵客听。 红烛镇谈不上大骊的南北枢纽,却也是舟船如梭的一座繁忙水运码头,各地物产汇集。它是三条江水汇合之地,分别是冲澹江,绣花江和玉液江,但是只有两位江神,河畔皆建有江神祠,泥塑金身神像,都是战死于那场水战的大骊功勋水军统领。 唯独冲澹江不立 江神不设祠庙,之后出现过一座香火鼎盛的娘娘庙,供奉一位为证清白、投江自尽的小镇烈女,结果很快就被大骊朝廷定为淫祠,如今只剩下一堆废墟,残砖碎瓦,唯有蛇鼠乱窜。 当听到棋墩山土地爷的事迹,李槐小声唏嘘道:“没有想到那么一个大坏蛋,在红烛镇的口碑这么好。” 林守一脸色淡漠,“家家有本难念的经。” 陈平安收起那封阮秀寄来的书信。 信上说他买下的落魄山,成功获封一位大骊新晋山神,帮助坐镇山头聚拢灵气,仅次于不参与售卖的披云山,和她爹手握的点灯山。 第一百零六章 鱼龙混杂 驿丞告知众人红烛镇不设夜禁,在小镇西边有坊市,麻雀虽小五脏俱全,五花八门的杂货,应有尽有。得知陈平安一行人要去购置游学所需物品,驿丞程昇就主动提出担任向导,说是能够免去许多麻烦,最少那些商家不敢漫天要价,陈平安望向来过一次红烛镇的阿良,斗笠汉子点点头,说他只对河两岸风光比较熟,没去过坊市。 驿丞望向阿良,两个老男人,会心一笑。 敷水湾近百艘大小画舫,每晚都会驶出水湾,沿着那条河水进入红烛镇,兜一圈后返回敷水湾,期间会不断有男子登上那些画舫,既买醉也买笑。 在红烛镇,敷水湾船家女和其她青楼女,虽然皆为大骊贱籍,但前者一向是京城教坊司直接负责户牒管理,就连身为一方父母官的县令,都没有资格将画舫女子的身份,由贱转良。所以红烛镇一直有传闻,敷水湾那五姓的祖先,曾是神水王朝的皇室子弟和功勋世族。 在地头蛇驿丞程昇的带路下,陈平安他们去往小镇西边的集市,越往西去,街道越是人声鼎沸,得知红烛镇乘船南下两百余里,沿途都有城镇驿站可以补给,陈平安就放弃了一些念头,没有过多购买大米、腌肉等食物,但是在一家药铺,添置了诸多药膏药材,应付风寒中暑、跌伤一类的小病小灾。到了掏钱花钱的时候,陈平安才知道与家乡小镇差不多,一整颗银锭是稀罕物,所以将那两锭雪花纹银折算成了大骊通用铜钱,天华元宝,因为手上是品相最好的银子,仅是溢价就高达两百文钱,这让陈平安很是感激铁匠铺子的那位秀秀姑娘。 因为有驿丞程昇在旁,一切顺风顺水,在郡县小镇,还真别把胥吏不当官,尤其是程昇这种一年到头经常跟豪绅巨贾、羁旅官员打交道的,在小镇百姓眼中,那就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了。所以陈平安他们走入的每间铺子,全部口口声声殷勤喊着程大人,恨不得将这位驿丞大人当菩萨供奉起来。 一路上,李槐拘谨得很,差不多就是只敢躲在阿良背后,探头探脑,阿良打趣他是胆子小,只会窝里横。李槐刚扯开嗓门要跟阿良骂战三百回合,可当四周投来好奇的视线后,李槐立即耷拉着脑袋,病恹恹跟在阿良身后,把阿良乐得不行,时不时就一巴掌拍在李槐脑袋上,孩子敢怒不敢言,憋屈得很。 林守一依旧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淡模样,估计少年现在就是走在京城御道上,也是这个德行。 唯独李宝瓶背着她那只碧绿竹箱,螃蟹横行似的,仰着脑袋挺起胸膛,恨不得路边随便拉上一个人就告诉他,自己的小书箱是小师叔亲手做的。 坊市由两条南北向的大街构成,逛完了观山街,陈平安他们就要穿过巷子,去往下一条观水街,结果路过巷子里一间生意冷清的书铺,带路的驿丞程昇径直向前了,陈平安却停下了脚步,跟驿丞打了声招呼后,对李宝瓶三人笑道:“一人可以买一本书。再贵也没问题,只要我们买得起。” 店铺很小,店门宽不过两丈,走入之后,左右就是两排高高的书墙,店铺最里边,坐着一个身穿黑色长衫的年轻人,坐在小竹椅上,翘着二郎腿,正在闭目养神,手拿一把折叠起来的扇子,轻轻敲打手心,哼着小曲。 年轻店主有一张英俊阴柔的出彩脸庞,没有之前那些店铺商贾的铜臭气。 少女朱鹿第一眼看到后,愣了愣,大概是没想到会在红烛镇的市井坊间,遇到如此气质脱俗的风流人物。 那位棋墩山的土地爷摆脱束缚后,恢复神祇身份,从白衣矮小老翁摇身一变,成了玉树临风的贵公子,可在少女心中,对于魏檗,更多还是那个邋里邋遢的不堪形象。可是眼前公子,给人的第一印象,实在是太鲜明了。 就连朱河都一肚子狐疑,此人该不会是家道中落的豪阀子弟吧?比起自家那两位公子,半点不差。 年轻人没有睁眼,懒洋洋道:“店内书籍,一概不还价,回头是买赚了还是买亏了,全凭各位客人的眼力。” 驿丞程昇跟朱河轻声说道:“这家铺子在咱们红烛镇小有名气,途经此地的读书人,大多喜欢来这里逛一次,只是这位店主脾气古怪,所售书籍全部远远高于市面价格,而且谁敢开口还价,他就敢当场撵人,性情清高,不谙庶务,曾经有一位微服私访的户部官老爷,就下榻在小人的枕头驿,那位老爷便相中了一本标价三百两银子的什么孤本,不过是还价五十两银子,就给赶出了铺子,半点颜面也不留,气得那位官老爷回到驿站也没消火,差点让县衙封了这间小铺子,估计是觉着传出去名声不好听,才让这铺子躲过一劫。 ” 朱河心中了然,多是个不谙世事的腐儒,是自家二公子最喜欢讥讽的那种人,将其称为平时袖手谈心性,临危一死报君王。二公子还笑着说不出两百年,咱们大骊也会如此。 所以朱河对于外边的读书人,一向观感不佳。 经过红烛镇的这条驿路,大骊南方边境通往京城的三条主要驿路之一,小富小贵的商贾仕宦,若是北上大骊京城在内的重镇大城,多选此路,因为其余两条驿路虽然更为宽阔,但是几乎每一座沿途驿站都拥挤不堪,没有足够分量的官府勘合、兵家火牌,别说下榻,就是大门都别想进去,每年都有很多不谙此道的官员豪绅,因此丢尽脸面。 进京赶考的南方士子,由于尚未有官身,多喜欢拣选这条驿路,往往是三三两两结伴而行,既可相互照应,沿途风景秀美,也能一同探幽访仙。 而贬谪南方的官员,抑郁不得志,喜欢题诗于驿站、旅舍的墙壁,也喜欢走这条南下之路。一来二去,红烛镇的枕头驿墙壁上,写满了文人骚客牢骚的羁旅诗词。 李宝瓶仰着脑袋开始找书,这里瞄一眼那里瞥一眼,全看心情,偶尔抽出一本书,随便翻开几页,不感兴趣就放回去,小姑娘最后找到一本山水游记,标价三百文钱,有些心疼,可又实在喜欢,便转头望向小师叔,陈平安笑着点点头。 林守一的视线在书墙上缓缓掠过,井然有序,从右到左,从上到下,每次抽书翻阅必然是一本已经从扉页开始。少年最后看中一本不署撰人的风水书,标价四百文钱。林守一望向陈平安,后者依然点头。 李槐到了店铺后,总算没了街上那份喧嚣吵闹,立即恢复顽劣本性,就跟脱缰野马差不多,他年纪最小个子最矮,死活要坐在阿良肩膀上挑书,阿良答应了,但是扬言李槐如果不选中一本,等下出了铺子,就把他一个丢在大街上。结果李槐硬着头皮挑了一本最高处的崭新书籍,标价九两二钱,一看价格,吓得李槐鬼鬼祟祟就要将书籍丢过去,只是手忙脚乱,那本书没被成功塞回书架,反而掉在了地上。 轻敲折扇的年轻店家睁开眼睛,看着那本摔落地面的书籍,没好气道:“买定离手,一本最新版的《断水大崖》,九两二钱。” 李槐根本不敢跟陌生人还嘴,只得哭丧着脸,小心翼翼望向陈平安,后者问道:“买了会不会看?” 李槐使劲点头。 陈平安笑着点头道:“那就买了。” 阿良问道:“陈平安,你自己不买一本?” 正在掏钱的陈平安连忙摇头道:“我字还没认全,买书做什么。” 朱河转头问自己女儿,“有想要的书吗?” 朱鹿始终站在店门口不挪步,斜瞥一眼书墙,摇了摇头。 准备收钱的年轻店主站起身,一支乌木簪子束,手持扇骨雪白的折扇,视线掠过了红棉袄小姑娘和冷峻少年,最终望向那个怯生生捧着《断水大崖》的孩子,笑意玩味。 阿良咧嘴一笑。 离开书铺,走向观水街,朱河心神一动,回头望去,现那名相貌不俗的年轻人斜靠门柱,正在目送他们离去,看到朱河后,那人还笑着点头致意。 朱河转过头,皱了皱眉,出了小巷后,快步走到斗笠汉子身边,“阿良前辈,那书铺主人是不是有古怪?” 阿良扶了扶斗笠,说了句货真价实的古怪话,“相比这个家伙,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,不过跟你们没关系。” ———— 冲澹江水流最为湍急,多暗礁险滩,有奇景蜚声朝野,其中一段河流,大小石柱多突出水面,被誉为雨后春笋,只有一叶扁舟能够穿梭于石林间隙,大船难渡,哪怕是在河畔长大、熟悉水性的舟子船夫,也不敢轻易乘舟下水,除非是慕名而来的文人雅士,花重金雇佣,才会出行。所以又有白纸小舟铁艄公一说,每年都会有船夫和外乡人,丧命于冲澹江这段石林水路。 只是今夜暮色里的冲澹江,游人不少。 汹涌江水冲击着一根根出水石柱,有个袒胸露腹的汉子坐在一根石柱顶端,轻轻将一只空荡荡的酒壶丢入江水,身边则还有三只尚未打开的酒壶。 远处,有一粒红光愈来愈近,原来是有佝偻老人手提一盏大红灯笼,以石柱为涉水之阶,蜻蜓点水,长掠而来。 骤然之间,一道雄壮身影从天而降,踩在一根石柱顶端,脚下坚石不堪重负,瞬间化作齑粉,他就那样站在江水之中。 江水之中,有一位中人之姿的妇人逆流而上,闲庭信 步,她头顶三尺,悬浮着拳头大小的雪白珠子,大放光明,映照得江底亮如白昼。 妇人慵懒无聊道:“足足走了一百多里水路,半件宝贝也捡不着啊,谁跟我说冲澹江底下有花头来着?” 石柱顶端坐着的喝酒男人看了眼水底,淡然道:“大人已经在红烛镇了。” 老人晃着鲜红灯笼,嗓音沙哑笑道:“大人竟然亲自出马了?那还需要我们四个做什么?端板凳看戏啊?” 男人喝了口酒,沉声道:“希望如此吧。” 第一百零七章 渔网 逛过了观水街,该买的物件都已购置妥当,陈平安准备打道回府,不料阿良提议要乘舟夜游冲澹江,响应者寥寥,只有林守一点头答应。 陈平安倒是不介意放完东西后,去见识见识那段险滩,但是李宝瓶扯了扯他的袖子,陈平安心领神会,掂量了一些钱袋,零散的铜钱足够买下糖葫芦。 朱鹿拉着父亲朱河去逛兵器铺子,李槐嚷着肚子饿,阿良就让驿丞带他返回枕头驿吃宵夜。 一行人就此分道扬镳。 林守一与斗笠汉子并肩而行,轻声问道:“前辈说李槐最有福缘,那本貌似崭新刻就的《断水大崖》,是不是最值钱?” 阿良轻轻点头,泄露天机道:“只是看着新而已,有些年头了,书上写的东西不值钱,乱七八糟的水法修行,故意用来误人子弟的,但是书籍材质比较珍贵,存放个几百年,都不会有虫蛀。” 阿良摘下小葫芦,灌了口酒,“而且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,这本书里已经生出了几只蠹鱼,当然你们肉眼是见不到的,此物属于世间精魅之一,极其细微,游曳于字里行间,恰似江河活鱼,蠹鱼以书本文字蕴含的精神气作为饵料,长成之后,最大不过丝粗细,世间蠹鱼种类繁多,那本书里的品种普通,可若是拿出手卖给喜好猎奇的达官显贵,怎么都该有个三千两银子吧,所以是那家书铺最值钱的几本书之一。” 少年乍舌不已。 连瞧都瞧不见的蠹鱼,转手就能赚到三千两白银,难道小镇以外的世道,钱才是最不值钱的? 阿良像是看穿少年的想法,笑道:“等你以后真正踏足修行,就会明白市井百姓眼中的黄金白银,任你堆积成山,开销起来,不过弹指一挥间的事情,说没就没了。话说回来,既然必须花钱如流水,就说明俗不可耐的黄白之物,反而是顶值钱的。” 林守一点点头。 阿良笑道:“跟陈平安说这些,他就未必懂。” 林守一摇头道:“事关钱财,他肯定懂。” 阿良哈哈大笑,带着少年来到红烛镇河畔,人声鼎沸,少年习惯了家乡小镇夜间的冷清,有些不适应,尤其是每次呼吸,仿佛都能嗅到脂粉气,一开始会觉得香气扑鼻,可闻多了,就觉得有些腻人。 当两人穿过小巷来到河畔,视野豁然开朗,河水两岸全是厚重的青石板路,莺莺燕燕,欢声笑语,许多美艳女子斜倚高楼栏干,露出白藕似的粉嫩胳膊,女子衣裙多大红大绿,高楼悬挂一连串的灯笼,映照得那些女子容光焕,愈妖冶动人。 河中大小不一的画舫沿两岸缓行,垂挂竹帘,多是两位女子分坐于小船尾,外加一人划船, 比起高楼女子的姿态恣意,大声招徕生意,那些船家女虽然穿着也是春光乍泄,只是神态之间多了几分娴静, 年轻一些的妙龄女子,像是邻家的小家碧玉,年纪稍长的妇人,宛如大家闺秀。时不时一些高楼女子,还会讥讽谩骂那些争生意的船家女,丢掷蔬果,后者习以为常,多不计较,除非被当场砸中,否则极少起身与之怒目对骂。 一旦船家女与青楼女子起了冲突,必然惹来一阵男子齐声的轰然叫好,唯恐天下不乱。 林守一有些头皮麻,“阿良前辈,我们不是要去冲澹江赏景吗?” 阿良耍无赖道:“既然是三江汇流,那么这里当然也算冲澹江。” 林守一无言以对。 阿良蹲在河边,望着咫尺之外缓缓行驶而过的一艘艘画舫,每次有船家女暗送秋波,或是用软软糯糯的言语打招呼,阿良都会默默喝一口酒,自顾自碎碎念念,林守一蹲下身,竖起耳朵偷听,断断续续听到什么守身如玉、正人君子、色字头上一把刀等,林守一忍俊不禁,得嘞,敢情阿良前辈比自己好不到哪里去? 阿良稍稍转头,望向不远处的一艘小画舫,一位姿色平平的妇人坐在船头,大大方方环顾四周,不像做皮肉生意的女子,反而像是夜游的豪门贵妇,倒是妇人身后划船的二八少女,容颜娇艳。 阿良站起身,等到这艘画舫临近,猛然掏出一枚扎眼的金锭,“够不够?” 妇人笑意柔和,不点头不摇头,划船的少女,则眼神直,恨不得替妇人接下这桩买卖。 妇人眼神绕过斗笠汉子,伸出手指,点了点少年林守一,“这位小少爷,你可以独自登船。” 阿良迅收起金锭,“这小子是穷光蛋,没钱!身无分文!” 妇人柔声道:“我可以不收他银子。” 少女顺着妇 人手指的方向,看到了一个满脸涨红的少年郎,唇红齿白,风度翩翩,种子,她亦是羞赧一笑。 可怜有钱也花不出去的斗笠汉子被晾在一边,满脸匪夷所思,心想这婆娘是眼瞎啊,还是胃口刁钻啊,如自己这般英俊潇洒而且当打之年的汉子,竟然看不中,反而相中了瘦竹竿似的林守一?要是按照这个调调,把更瘦的陈平安拎过来,那她还不得倒贴银子? 阿良喃喃道:“伤感情了啊。” 妇人笑望向少年,不知为何,平平姿色的妇人,竟有几分狐媚意味,“不上船吗?” 林守一摇摇头。 阿良坐在台阶上,喝了口闷酒,“小子,赶紧登船吧,大不了以后就是没得喝葫芦酒而已。天底下有什么酒的滋味,比得过花酒。你可千万别错过啊。” 林守一纹丝不动,不过朝斗笠汉子的背影,少年翻了个白眼。 画舫只得继续前行,后边的同行已经开始催促。 妇人犹然转头,对少年回眸一笑。 少年无动于衷,冷冷与她对视。 不断有画舫从两人身前游曳而过,环肥燕瘦的船家女,如一幅幅仕女图铺展开来。 林守一轻声问道:“阿良你是专程在等她?” 阿良扶了扶斗笠,摇摇头笑道:“一时兴起而已,只是想知道这张渔网,到底有多大。” 少年读书郎坐在他身边,大大方方望着那些脂粉女子。 河畔沿岸地石板路上,有挽着篮子的稚童跑来跑去,一声声叫卖杏花的清脆嗓音,东边响一下,西边起一声。 ———— 朱鹿想给自己挑一把傍身的匕,刀刃锋利的同时,希望外观能够好看一些。不曾想兵器铺子已然关门,少女闷闷站在门口,一言不。 朱河安慰道:“明天再来便是。” 少女背靠铺子外边的一根拴马柱,抬头望向夜空。 朱河轻声问道:“有心事?” 朱鹿摇了摇头。 朱河小心问道:“离开棋墩山的最后一段路程,小姐主动要求跟你乘坐同一只山龟,是找你说了什么吗?” 朱鹿嗯了一声,无精打采道:“小姐要我对所有人都客气礼貌一些。” 朱河松了口气,笑道:“小姐又没有说错,出门在外,是应当和气生财的。” 朱鹿低声道:“那个阿良也就算了,毕竟来自风雪庙,虽然一点不像我之前想象中的神仙,但神仙就是神仙,再惹人厌,我也能忍。可那林守一和李槐算什么,不过仗着跟小姐是几年同窗,就一点不把自己当外人,一个贱婢所生的私生子,一个窝囊废的儿子,凭什么跟我们小姐平起平坐?尤其是那个……” 见她不愿继续说下去,朱河接过话,“陈平安?” 少女抿起嘴唇。 朱河叹了口气,“这里没外人,爹接下来说的话,可能有点不中听……” 少女蓦然神采焕,打断男人的言语,“爹,公子在寄给小姐的那封家书里,后边专门给我写了好些篇幅的随笔,公子的行书和楷书越来越炉火纯青了,信上跟我说了他亲自随人追杀一伙马贼的跌宕境遇,说认识了一位陈氏柱国的嫡长孙,还说了那太平火的景象,说大骊京城无奇不有,大街上竟然有人骑乘着蛇蟒、仙鹤招摇过市,而京城百姓早就见怪不怪了,公子还说大骊京城的皇城北门,左右各有一尊活着的金甲门神,据说是一座道家宗门赠送给大骊的开国之礼,身高有四五丈呢,爹,你说好玩不好玩?” 朱河无奈道:“称呼二公子,稳妥一些。”少女笑逐颜开,“大公子又不在,何况大公子那么憨厚,就算他听到了也不会生气。” 朱河轻喝道:“不得无礼!” 朱鹿眉眼低敛,睫毛微动。 朱鹿小声道:“公子,嗯,是二公子曾经对我们这些下人说过,命好的人,躺着也能享福,命不好的人,来这世上走一遭,就是遭罪的。李槐命好,林守一命也好,成为了山崖书院的学生,以后多半会扬名立万,退一步说,做个腰缠万贯的富家翁,绰绰有余。” 少女缓缓抬起头,“那个陈平安命其实不差的,最少他不用喊别人小姐、公子。” 朱河有些不敢正视女儿的视线。 家生子,之所以是家生子,在于打从娘胎起就是了。 朱河欲言又止。 少女眼神坚毅,语气坚定道:“爹,没有关系,二公子说了,到了大骊京城,有的是法子脱离贱籍,况且大骊边境 军伍愿意招收女子武人,若是军功积攒足够,说不定还能成为诰命夫人呢。” 朱河看着眼前这个别样神采的少女,有些陌生,又有些欣慰,点头道:“到时候我们父女二人一起投军便是,还能有个照应。二公子如今在京城站稳脚跟,争取让他帮我们选一支好一点的边军,恶仗不至于太多,战功别太难获得,总之在脱离贱籍之前,不可辱没我们龙泉李家的家风,以后哪怕真的自立门户了,也要对李家心怀感恩……” 少女笑了起来,快步上前,挽住朱河的胳膊,拉着他一起返回枕头驿,调侃道:“知道啦,知道啦,爹你什么时候话这么多了。” 朱河揉了揉女儿的脑袋,犹豫片刻,仍是决定说出口,“有机会,跟陈平安说声对不起,棋墩山山巅一战,不管初衷是什么,一件事情,做错了就是做错了,那么该道歉就要道歉,该弥补就得弥补。” 朱鹿沉默片刻,兴许是今晚心情极佳的缘故,笑容灿烂道:“好的!” ———— 红烛镇依循大骊礼制,设有文武两庙,规模不小的文昌阁和武圣庙,分别供奉着一尊手捧玉笏的文官神像,一尊披甲悬剑、脚踩狸猫的武将神像。 红烛镇两庙建在城南,双方相隔不远,约莫五六百步而已。 夜色深沉,两尊神像几乎同时摇晃起来,身上灰尘簌簌落下,一阵阵淡金色涟漪在神像表面荡起。 与此同时,绣花江和玉液江两岸的江神祠,两尊泥塑金身神像亦是差不多的光景。 红烛镇北方的棋墩山一脉,一个袒胸露腹的男子,手里拎酒壶,腰间还悬挂着三只酒壶,虽然满身酒气醉醺醺,脚步踉跄,但是每一次跨出,一步距离长达五六丈,行走山路,如履平地,他很快来到棋墩山的山巅石坪,打了个酒嗝,重重一跺脚。 棋墩山土地爷魏檗出现在不远处。 汉子瞥了眼手持绿杖的俊美青年,笑道:“可喜可贺,总算打破了身上的那道术法禁锢,恢复土地真身不说,还有望自成山神,看来最近得到了天大的机缘。” 魏檗脸色阴沉,“有话直说。” 汉子抹了抹嘴,直截了当问道:“那个叫阿良的刀客,有多强?” 魏檗沉默不语。 汉子淡然道:“事关重大,我没心情更没有时间跟你耗,你不开口,我就打烂你的金身,让你死灰复燃的机会都没有。” 魏檗问道:“在回答之前,我能否知道缘由?” 汉子点头道:“那人杀了我们大骊两名顶尖死士,武人第七境的李侯,八楼练气士的胡英麟,皆是那位娘娘麾下竹叶亭的甲字高手,陛下得知消息后,很不高兴,觉得此人破坏规矩在先,因此大骊要跟他讨要一个说法。” 魏檗心情沉重。 汉子语气森森,冷笑道:“劝你别掺和,能把自己摘干净是最好,摘不干净的话,说不定就要再去冲澹江洗回澡了。可是我敢确定,这次再不会有人愿意拼着魂飞魄散,仍要帮你从江底捞起碎片,一块一块拼凑起金身,最后偷偷给你带回棋墩山。对吧,神水王朝的北岳正神?” 魏檗惨然一笑。 (本章完) 第一百零八章 春蒐 大骊边境野夫关,城门大开,为数不多的驻城轻骑,选择罕见的夜行军,虽然不过千骑,但是当整齐的战马铁蹄踩踏在地面上,仍是大地为之震动,如密集急促的擂鼓声,让人热血沸腾。 驿路旁边,一骑武将勒缰停马于旁,脸色凝重。 一骑脸上疤痕狰狞的年轻副将快马赶至,放缓马蹄后,与主将并肩,轻声问道:“韩将军,这趟北上奔袭,意图为何?我大骊野夫关以北广袤版图,怎么可能会有大股马贼流寇?再则就算出现,也轮不到咱们这支骑军出马吧?” 身材敦实的主将嗓音低沉,“不该问的就别问。” 年轻骑将咧咧嘴,果真不再追问。 那名野夫关骑军主将犹豫了一下,大概是自己也憋得有些难受,斟酌一番后,小声道:“不但是我们野夫关这点兵马,南方边境的所有关隘军镇,抽调出将近半数的主力野战轻骑,在今夜全部倾巢出动。” 年轻骑将愣了一下,“四年一轮的春蒐夏苗秋狝冬狩?可时候不对啊,咱们去年才参与的春蒐,今年就算有这等规模的大演武,也该是放在夏季才对。” 主将下意识摸了摸胯下坐骑的柔顺马鬃,道:“到达临时驻地后,朝廷兵部自会有下一步指令下达,咱们不用胡思乱想了。” ———— 红烛镇往西两百多里,江面辽阔的绣花江上游地带,水中央有一座小孤山,被当地百姓粗鄙称为馒头山,山上有一座孤零零的土地庙,香火不绝,相传极其灵验,求子得子,求财得财,远近闻名,是文人骚客必须泛舟游览的形胜之地。可是本地百姓,几乎从不来此祭拜烧香。 暮春夜色肃杀清冷,江水滚滚逝去,浪花四溅,依稀可见,江水中有一条三尺长短的青色鲤鱼,飞快从岸边游向小孤山,出奇之处在于背脊之上坐着一位朱衣童子,不过巴掌高度,双手使劲攥紧青鲤的两根鱼须,好似骑士拉住缰绳,小童子随着鲤鱼和江水起起伏伏,浑身湿透,脸色苍白,骂骂咧咧,骂天骂地骂娘。 青鲤游到了岸边,骤然停顿,直接把朱衣童子给甩到了岸上,小家伙打了一连串滚,灰头土脸,对着江水里晃晃悠悠返回对岸的那条青色大鲤,破口大骂,“上梁不正下梁歪,你家主子是个骚婆娘……” 鲤鱼猛然转身,死死盯住岸上的朱衣童子,后者吓得屁滚尿流,撂下一句好男不跟女斗,往土地庙飞快跑去。 小庙未关门,小家伙好不容易爬过门槛,翻身落地后,抬头对着那尊掉漆严重的滑稽泥像,叉腰怒喊道:“大爷差点淹死在江水里,你还不赶快跪下领旨?!信不信大爷治你一个大不敬罪,把你的脑袋咔嚓一下?” 砰然一声。 朱衣童子被人一脚当石子,踢飞出土地庙。 有个五短身材的汉子一屁股坐在门槛上,骂骂咧咧道:“你一个这破庙里诞生的香火童子,还敢跟大爷我自称大爷?” 不是一家人,不进一家门。 那朱衣童子气喘吁吁地一路跑回来,艰辛爬上门槛坐着,龇牙咧嘴,眼神哀怨。 汉子皱眉问道:“什么事情?” 小家伙嘀咕道:“有点饿。” 汉子抬起手臂作势要打,朱衣童子抱住脑袋,嚷嚷道:“我是刚从城里城隍阁那边偷听来的消息,说是朝廷礼部和钦天监下了两道秘密旨意,要求红烛镇四周千里之地的一切山水神灵,全部就地待命,不得擅离职守,不得闭关,必须随叫随到,若是点卯之时,无法准时出现,斩立决!你大爷的,要不是我给你递消息,就你那惫懒性子,早就给人借刀杀人……哦,忘了你不是人……” 小家伙这次是被一巴掌摔进土地庙内。 汉子站起身,望向红烛镇方向,神情肃穆,不忘提醒道:“香炉里给你留了点伙食,记得省着点吃。” “算你有点良心。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混的,一州之内,任职土地庙时间最长的可怜蛋,而且跟同僚们关系差也就算了,连绣花江里那些个虾兵蟹将,都敢不把你放在眼里,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倒霉,在你炉子里生出来?唉,下辈子应该找个好一点的炉子投胎的……”朱衣童子嘴上不断埋怨着,可不耽误他熟门熟路地爬上香案,一头扑入零零散散插有七八支香的黄铜香炉。 ———— 返回枕头驿的路上,驿丞程昇现身旁的孩子,一下子咬牙切齿,一下子长吁短叹,像是在做一件生死攸关的抉择。 李槐终于停下脚步,鼓起勇气问道:“老程,我身上有三十文钱,能不能去先前 的书铺买本书?那儿最便宜的书,是多少钱?还能不能给我剩下点?” 被称呼为老程的男人有些哭笑不得,思量一番后,认真回答道:“难。那家铺子的书,是咱们红烛镇公认的不实惠,若非爱好搜罗善本孤本的读书人,一般没有人去那边买书。你要是真想买书,我知道东边有两间大书坊,儒家经典、诸子文集、志怪小说皆有,在那儿我能帮你还价。” 一根筋的孩子摇头道:“不行,就得是方才的书铺!” 这些是李槐偷偷攒下的所有余粮了,大半是从舅舅家偷出来的,小半是姐姐李柳的私房钱。 之前在书铺,那个一年到头穿草鞋的穷酸家伙,既不是打肿脸充胖子,二话不说就买下一本将近十两银子的破书,也不是当场拒绝,不愿为他花费这么多银子。 而是问他会不会看那本书。 这让李槐很意外。虽然当时他说会看,事实上买下之后,看当然会看,随手翻阅打时间而已,李槐对这本《断水大崖》其实没太大兴趣。 但是当有人愿意为自己掏出十两银子,让李槐觉得很开心。 李槐不傻。别人对他是好是坏,孩子心知肚明,一清二楚。 一双双草鞋,还未打造好的书箱,加上这本《断水大崖》,欠了人家这么多,所以李槐觉得要是不为陈平安做点什么,自己会过意不去,心里堵得慌。 其实李槐不喜欢朱鹿,甚至连患难与共的林守一,也不是如何喜欢,反而是在学塾就经常欺负自己的李宝瓶,觉得还不错。 李槐最喜欢吊儿郎当的阿良。 至于那个来自泥瓶巷的穷光蛋,李槐有些怕他。 此时,驿丞程昇低头看着满脸认真的孩子,心想不愧是那家伙所谓的仙人资质,有些事情,确实福至心灵,他忍住笑,想着刚好顺水推舟,能够帮这孩子一把,指不定就结下一桩天大的香火情。与人为善,与一千个凡俗夫子为善,远远不如与一位仙人结下善缘,这是他亲眼所见,亲耳所闻,千真万确。 程昇带着孩子走向两街之间的小巷,那位的年轻店主,正坐在门槛上望向他们,满脸笑意,好像就是在等待他们的到来。 就在此时,小巷另一端,走入一位手提灯笼的佝偻老人,与李槐二人相向而行。 年轻公子哥缓缓起身,对驿丞程昇这边摆摆手,“今天书铺关门打烊,回头再带这孩子来这买书。” 程昇二话不说拉着李槐,掉头就走。 风流儒雅的年轻公子哥,在确定二人离开小巷后,便不复见之前的恬淡闲适,略显恭敬局促,抱拳轻声道:“冲澹江李锦,拜见郎中大人。” 白苍苍的老人一手负背后,一手提灯笼,点了点头,径直跨过书铺门槛,侧身让出道路的年轻人尾随其后,老人随手将灯笼握柄插入书墙高处的书籍低端,转头看着面如冠玉的年轻人,感慨道:“四十年前你我初次见面,你就是这般容颜,如今再见,依然如此,羡煞旁人啊。” 年轻人握紧折扇,微笑道:“对我们这些异类而言,能够生而为人,才是天大的幸事。” 老人点点头,并未反驳。 年轻人好奇问道:“那拨人能够住在枕头驿,是大人的安排?” 老人默不作声。 年轻人识趣地不再询问。 他在百年前开了这家小书铺,冷眼看世事,见多了人情世故和宦海风波,对于大骊官场并不陌生,想要在枕头驿腾出这么多甲乙驿舍来,差不多该是六部侍郎的本事了,当然,三位郎中除外。大骊朝廷,六部衙门尚书侍郎之下,郎中为各司主官,员外郎为副官,从五品。郎中和员外郎官职不显,但是有三位郎中,权柄之大,乎想象。 这就是吏部考功司,兵部武选司,以及礼部祠祭清吏司,这三司主官,可谓位卑权重,朝野瞩目,一旦外放地方,必然破格为封疆大吏。 一位职掌王朝所有四品以下地方官员的升迁考察。 一位负责为王朝军方筛选、审核武人升迁,尤其还掌握着江湖人士的招安大权。 一位具体负责一国祭祀大典,许多时候君王都要问策于此人,这名品秩不高的文官,往往是儒家学宫、学院出身。 眼前这位貌不惊人的老人,正是其中之一。 李锦在四十年前,作为这间书铺的主人,曾经赠予一位进京赶考的寒酸士子两本典籍,没有想到之后那位寒士一路升迁,成为了大骊礼部祠祭清吏司的郎中,清贵且权重。但是对不在庙堂远在江湖的李锦而 言,礼部祠祭清吏司还有另外一层意义,就是这座小衙门,据说许多京城官员连门都找不到,却暗中掌管着天下山水正神的筛选评定,虽无最终的勘定权,却有至关重要的举荐权。 李锦通过路过红烛镇的官宦商贾,得知老人坐上这个位置后,寄去数封书信,无一不是泥牛入海,杳无音信,李锦不敢造次,只得遗憾作罢。 化名李锦的“年轻人”在百年以来,苦心孤诣,竭力谋求冲澹江江水正神的位置,用了许多门路香火,全部无功而返。 老人突然说道:“冲澹江之所以不设江神之位,你应该是知晓缘由的,所以你悄悄寄去我府上的书信,我只当没有看到,并非不愿帮忙,而是实在有心无力。” 年轻人笑容苦涩,点头道:“理解。只要皇帝陛下不点头,恐怕礼部尚书开口话都不顶用。” 老人笑了,凝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,每过二三十年,此人就会更换脸皮容貌,老人眯眼道:“但是现在有个机会摆在你面前,就看你敢不敢争取了。” 年轻人没有流露出激动神色,反问道:“听说曾是骊珠洞天的龙泉县境内,大骊皇帝敕封了一位龙须河河神,一位铁符江江神,披云山、点灯山和落魄山各自敕封了一尊山神,一次性给出三山两水,总计五个席位,这就已经用掉了皇帝陛下的许多家底,怎么可能在这个快要捉襟见肘的时候,再对冲澹江丢出一个宝贵名额?” 老人笑道:“放心,不是什么针对你的阴谋,说句难听的,你还不至于让我亲自出马。” 年轻人有些恼羞成怒,随即有些寄人篱下的无奈之色,不再说话。 老人收敛笑意,道:“以红烛镇为中心,方圆千里之内,所有大骊朝廷敕封的山水正神、以及候补的土地、河婆,近期全部需要待命,随时准备参与一场围剿。除此之外,大骊野夫关在内的南方边镇,出动了大量精锐骑军,撒出了不计其数的斥候侦骑。至于你李锦,若非当年那点赠书的情分,我绝不会将这个消息告知于你。有你没你,毫无差别。” 李锦被震撼得无以复加,“在大骊境内,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做什么?到底是在围剿什么?” 老人直言相告,“一个人。” 李锦望向老人的眼眸,不似作伪,缓缓问道:“郎中大人,需要我做什么?” 老人笑道:“一点力所能及的小事情,只需要帮忙盯住一个刚到红烛镇的男人,因为我知道走出冲澹江后两百余年,你在红烛镇上经营得很好,比城隍他们更熟悉水路,比两位江神又更熟悉小镇的风吹草动,而且如果京城档案没有记录错误的话,你豢养有几尾珍稀的青冥鱼,来自古书,最适合小范围内侦查、传递消息。” 李锦脸色不太好看。 老人讥讽道:“放宽心,青冥鱼确实百年一遇,可我还不至于下作到见财起意的地步。” 李锦自嘲笑道:“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。” 他随即问道:“那人是?” 老人缓缓答道:“一个戴斗笠的汉子,腰间别有一只银色小葫芦,身边跟着一群孩子,那些孩子来自曾经的骊珠洞天,如今的龙泉县城。至于汉子的真实身份,大骊谍报尚未获悉。” 李锦瞠目结舌,“那人之前来过我这铺子。” 老人目光如电。 李锦小心说道:“巧合而已。” 老人摆摆手,叮嘱道:“无所谓了,从现在起,切记不要露出马脚,哪怕无功,也好过有过。如果因为你的纰漏,不小心打草惊蛇,你也不用担心,因为你那个时候肯定已经死了,那个人不杀你,我也会亲自动手。” “但是如果这件事情成了,我不敢保证你成为冲澹江江神,但是我可以让皇帝陛下先记住你的名字。” 李锦自嘲道:“这算不算简在帝心?” 老人停下随手抽书翻阅的动作,转头问道:“怎么,不愿意?” 李锦哈哈笑道:“富贵险中求,更何况又不需要我亲自陷阵,稳赚不赔的买卖,做了!” 他打了一个响指,肩头附近,浮现出两条尾巴极其纤长的玲珑小鱼,它们与他神意相同,鱼目所见,即是李锦目之所及。 它们摇曳长尾,瞬间消失。 老人离去之前,笑着感慨道:“你铺子的书,价格还是这么贵啊。” 李锦只有在这一刻,才觉得老人依稀有几分当初那位年轻寒士的风采。 老人取回灯笼,离开铺子。 老人走出小巷,拐角处站着一个 双臂环胸的魁梧男子,两人并肩而行,后者问道:“就不怕画蛇添足?” 老人随意道:“其实这场围猎,收网到了这个地步,那李锦就算突然失心疯,跑到那个叫阿良的男人面前,说破一切真相,都无关紧要了。” 男人没好气道:“归根结底,还是要还他当年的赠书人情?” 老人笑眯起眼,流露出几分自负,轻声道:“我欠下的人情,多少还是值点钱的嘛。” ———— 朱鹿说要吃冰糖葫芦,朱河虽然有些好奇,自家闺女怎么突然喜欢上了甜食,可这点要求根本算不得什么,就带着少女一起去找摊子。 最后还真被父女找到了,有扛着一大串糖葫芦的小贩,走街串巷,大声吆喝。 朱河不喜此物,朱鹿一口气买下三串,朱河有些疑惑,少女笑着说自己吃一串,其余两串可以给小姐和陈平安。 少女还说,她想今晚就跟那少年道歉,好歹跟他说一声对不起,才能安心。 朱河如释重负,开怀至极。 父女两人回到驿站,得知陈平安和李宝瓶已经返回枕头驿。 朱鹿一串冰糖葫芦还未吃完,挑了甲等驿舍后边的院子,让父亲帮他给陈平安捎句话,说跟陈平安约在这里见面。 朱河大步离去,心里有些好笑,这丫头脸皮子也太薄了些,跟人低头认个错而已,有什么丢人的。 没过多久,草鞋少年出现在彩绘廊道那一头,看到坐在另一端长椅上的朱鹿后,少年微微加快步伐。 少女身侧的长椅上,散落着十五六颗糖葫芦。 少女笑着站起身,双手放在身后,姿态看似娇憨。 她向少年走去。 第一百零九章 少年有话说 少年看着少女走来,她脚步轻盈,走在灯火朦胧的廊道,像夜色里的年幼麋鹿。 朱鹿再没有平时的颐指气使,仿佛一位青梅竹马的邻家少女,巧笑盼兮。 陈平安似乎有些不敢置信,脚步放慢,趋于站定,瞪大眼睛,凝视着那张有些陌生的清秀脸庞。 朱鹿从背后抽出左手,朝陈平安挥手打招呼,边走边说道:“陈平安,棋墩山石坪上的事情,我爹希望我能够跟你说一声……” 五步之隔,二境巅峰修为的少女,身形猛然力前冲,仅仅两大步,刹那之间就来到了陈平安身前,几乎面面相视,两张脸庞纤毫毕现,少女脸庞上带着狰狞、愤怒和快意、解脱,复杂至极,少年眼神黯然之外,更多是凌厉,视线中带着那种用斩龙台磨砺出来的柴刀锋芒。 朱鹿左手一拳直击少年额头,此举作为障眼法,少女甚至故意稍稍放慢了出拳度。 真正的杀手锏,在于右手,当她闪电出手后,手握三根锋利竹签,直直捅向少年的心窝。 在竹签就要刺穿少年心口的时候,暴起杀人的少女,她之前未曾说完的那句言语,刚好顺势脱口而出,“对不起!” 此刻少女哪有什么娇憨神态,唯有狠厉。 但是下一刻,朱鹿满脸惊愕,心知不妙,就要后撤。 陈平安右手迅猛抬起,不但格挡掉少女的左拳,还借着她胆敢示敌以弱的机会,手臂顺势向前,一把掐住朱鹿的脖子。 与此同时,少年左手死死握住朱鹿暗藏杀机的右手手腕,向外一扯,不让三支糖葫芦竹签刺中自己的心窝,攥紧她脖子的手骤然力,将少女往自己这边一扯,一记膝撞狠狠撞在少女腹部,势大力沉,撞得少女差点吐出胆汁苦水,身躯情不自禁地弯曲起来,整个人顿时失去了战力,陈平安没有任何掉以轻心,犹不罢休,当头一锤猛敲下去,以额头撞额头。 少女踉跄后退。 陈平安一腿蹬去,腹部又受重创的少女如断线风筝,重重摔在两张之外的廊道青石板地面上,挣扎了两次仍是无法起身,嘴角渗出血丝,面如金纸,花容惨淡。 一气呵成,毫不留情。 朱鹿用手肘抵住地面,忍住撕心裂肺的疼痛,竭力让身躯向后倒退,尽量远离那个草鞋少年,哪怕多出一寸一尺也好。 陈平安环顾四周,并无异样,这才走向战力几无的狼狈少女,浑身肌肉紧绷,依然小心谨慎。 朱鹿陷入莫大恐慌,顾不得擦拭嘴角的鲜血,带着哭腔解释道:“不要杀我,陈平安,我只是跟你开一个玩笑,真的我不骗你,如果我要杀你,我怎么会用这几支糖葫芦竹签,再说了我为什么要杀你啊……” 陈平安一针见血道:“之前在观水街分开,你拉上你爹朱河说是去逛兵器铺子,是不是想挑选匕之类的趁手兵器,容易隐藏在袖口之内,我猜应该是铺子关了吧,所以只好用竹签代替。” 朱鹿蓦然笑起来,胸膛剧烈起伏,咳嗽得厉害,捂住嘴,猩红鲜血仍是不断从手指缝隙渗出,她松开手,仿佛认命一般,仰头望着那个居高临下俯视自己的少年,视线从上往下,最后看到一双粗糙低贱的草鞋,少女再次抬起头,好似魔怔失心疯了,不哭反笑,死死盯住越来越靠近自己的少年,沙哑笑道:“没想到你没我想象的那么蠢,但是我很奇怪,你是怎么看出我要杀你的?” 少女提高嗓音,原本清秀可人的脸庞,扭曲而癫狂,“陈平安,在杀我之前,可以不可以让我死个明白?!” 陈平安脚步不停,反问道:“为什么?” 少女刚要尝试着坐起身,就被陈平安一脚踩塌在额头上,后脑勺重重撞在青石板上,少女呕出一大口鲜血,这次彻底放弃了挣扎起身的企图,虽然她内心深处,最大的耻辱,是让一个穿着草鞋的陋巷少年站着跟自己说话,而她却只能躺着,连坐起身都成了奢望。 朱鹿用手背抹去鲜血,笑道:“还记得我家二公子寄给小姐的那封家书吗?我家公子琴棋书画无所不精,尤其擅长行书,就像公子的为人性情,潇洒不羁,但是我家公子在离家赶赴京城之前,突然说要学习楷书,因为他说要学会懂得遵守外边世界的规矩,他要开始约束自己的心性了。” 陈平安蹲下身,掰开她的五指,取出那三支竹签,自己握在手心,然后坐在廊道长椅上,面无表情地盯住朱鹿,不让她有任何折腾出幺蛾子的机会。但是显而易见,朱鹿杀他杀得毫不含糊,一点拖泥带水的犹豫都没有,可要陈平安反过来,杀她杀得心无芥蒂,很难, 因为这中间夹着那个红棉袄小姑娘,性情爽朗的汉子朱河,以及这个什么李家二公子。 陈平安在看到她从廊道远远走来的第一眼起,就知道朱鹿不怀好意了,而且少年的眼力极好,少女的隐藏掩饰,远远不够精湛,颤颤巍巍的睫毛,咬住牙根的鼓起腮帮,低敛视线的狠辣,陈平安一目了然。 但是陈平安怎么都没有想到,她会真的杀人。 当少女提起那个“自家公子”,整个人的气态就摇身一变,扭头看向草鞋少年的眼神,就又像是人在看狗。 “当时小姐在枕头驿跟我第一次提及家书内容,公子说大骊烽燧点燃的太平火,绵延千万里,一直从边关传递到京城。但是小姐并不知道,你们所有人都不知道,公子在这之前,从未跟我说过这‘边境以太平火,向君王报平安’的事情。公子跟我说了什么趣闻轶事,自我懂事起,我记得一清二楚!” “所以我当时就觉得事情不对劲,向小姐索要了那封家书,果不其然,我看出了学问玄机,这个世上,也只有我朱鹿能够看得出来!” 陈平安低头看着满脸狂热的少女,少年一言不。 朱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这一刻,又变成了倨傲自负的李家婢女,初出茅庐的武道天才,她继续说道:“然后我仔细看了两遍,只用了两遍,我就找出了正确答案,解开了我家公子故意留给我的这道谜题!” 她看着少年那张冷漠的黝黑脸庞,少女嗤笑道:“小姐是心性不定的跳脱孩子,当然领会不到公子的良苦用心,所以公子一开始就没有把希望寄托在小姐身上,而是选中了我。那封家书洋洋洒洒两千余字,几乎全部以行云流水的行书写就,唯有七个字,是楷书!” 少女几乎要笑出眼泪,断断续续道:“大骊柱国姓氏,陈氏嫡长孙,杀马贼,太平火,报平安,得诰命。” 那七个字,正是“杀陈平安得诰命”! 书生杀人不用刀。 陈平安皱了皱眉头。 朱鹿捂住绞痛不止的腹部,翻江倒海,让她满头冷汗,可嘴上仍是讥笑道:“是不是连‘诰命’这两个字,听也没听过?” 朱鹿挣扎着背靠少年对面的长椅,这次陈平安没有阻止她。 她望着那个被自家小姐称呼为小师叔的少年,“知道我除了杀你之外,最想做什么事情吗?你不是识字很多了吗,我就想把那封家书交到你手上,说不定你还会自惭形秽吧,觉得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字,如此好的文采,任你陈平安翻来倒去看十遍一百遍,却不知真正的学问,竟然只是那七个字,是不是很好笑?我觉得很好笑,都快要好笑死了!” 陈平安安安静静坐在长椅上,身边刚好散落着那些冰糖葫芦,一颗颗无人问津,少年看着朱鹿,扯了扯嘴角,“如果不是朱河,你今天就真的要好笑‘死’了。” 陈平安站起身,缓缓说道:“我知道,这些话你其实是说给你爹听的,而且你这次挣扎起身,是为了引诱我对你出手,你要让朱河没有选择的余地,要么我杀你,要么他杀我,对不对?” 朱鹿脸色阴沉,不再说话。 朱河不知何时站在廊道之中,双拳紧握,手背青筋暴起,满脸痛苦,男人望向那一双少年少女。 一个是自己心爱的闺女,一个是自己欣赏的晚辈。 朱鹿伸出大拇指,使劲抹掉嘴角的血迹,微微低头,眼睛却盯着草鞋少年。 她缓缓转头,少女破天荒脸色平静,对那个熟悉身影说道:“以我们小姐的脾气,如果知道了这一切,我就算不死,也要脱一层皮,这辈子就算是毫无希望了。爹,我求你了,不要心慈手软,趁着那个风雪庙的阿良还没有回来,赶紧动手!公子说过,当断不断,必为其乱!” 陈平安突然转身弯腰,随手捡起一颗糖葫芦,放入嘴里咀嚼起来。 然后少年站在廊道中央,与朱河对峙。 少年对少女轻声道:“你会死的。” 朱鹿心一沉。 她爹和陈平安相距约莫十五步。 陈平安虽然武道境界不高,但是身形矫健,少女见识过。 她有些恼火,爹就不应该这么光明正大出现在那么远的地方。 生死之争,讲什么高手风范?! 朱鹿扭头朝地上吐出一口血水,“有本事你就试试看。” 她望向父亲,提醒道:“爹,今天你要是不出手,我就死给你看!不管如何,先把陈平安拿下再说!” 至于拿下 之后,她爹不愿出手杀人,她来便是。 朱鹿早已强提一口气,随时准备应对陈平安拿她要挟父亲。 她爹曾经无意间说过,一旦对上这个出身泥瓶巷的低贱胚子,若是点到即止的武学切磋,她有胜算,但是生死搏杀,她必死无疑。起先她是半点不信,但是那场生在棋墩山石坪的风波,当她与白蟒对峙,朱鹿吓得毫无斗志,只能束手待毙,反观陈平安无论是胆识气魄,还是对时机的把握,全在她朱鹿之上。 这其实让她的习武之心,几乎绝望了,一旦心境崩碎,武道之路就算走到了尽头。 所以哪怕在进入红烛镇之前的棋墩山边界,土地爷魏檗送给他们人手一份临别赠礼,她在朱河的强硬要求下,拿到了那本所谓的仙家秘籍《紫气书》,无数人山下武人梦寐以求的武道宝典,少女其实并未提起多少的心气。 心气一事,自古易坠难提起。 这一切,粗糙汉子的朱河,醉心于武道攀登的纯粹武人,又如何晓得? 但是那封书信的到来,宛如自家公子在面授机宜,就像一场雪中送炭,让悟出其中玄机的少女,重新燃起希望,告诉自己,一定要习武,最少要成为爹那样的武道宗师,一定要在沙场立下汗马功劳,让那个“诰命夫人”来得天经地义。 尤其是他们父女二人,如今拥有了真武山英雄胆,和那部山上神仙手笔的《紫气书》,就像朱河亲口所说,如今他连第七境的风光,也敢去想一想了。那么她朱鹿,为何不敢去想一想自己以前不敢想的风光日子? 只是所有锦绣前程、所有阳关大道,建立在一个小小的前提上。 陈平安必须死。 所以自知正面搏杀不是少年对手的少女,需要一场暗处的袭杀,如少年揭穿的真相那样,她需要一把匕。不凑巧, 不凑巧,兵器铺子关门歇业,买不到。 刚好他爹朱河说到与陈平安道歉一事,而陈平安与小姐李宝瓶,又提过要买糖葫芦。 匕能杀人,冰糖葫芦的竹签子,用在二境巅峰的武人手里,也可以。 为了担心一根竹签容易折断,少女便借口带给陈平安李宝瓶两串,三根竹签握在一起,她不信还捅不穿少年的心窝。 环环相扣。 朱鹿之机敏急智,可见一斑。 那个从未露面的李家二公子,识人之明,用人之准,同样显而易见。 因为朱鹿真正的厉害之处,还在于她既给自己找了一条退路,又给身为武道五境的朱河,替她爹选择了一条没有回头的路。 她死,或者陈平安死。 朱河望向那个束别玉簪的贫寒少年,说了一个本该由他女儿诚心诚意说出口的三个字,“对不起。” 陈平安笑道:“没关系,路都是自己选的。” 草鞋少年不合常理的笑意,给人森寒之意。 这种荒诞感觉,不远处的少女尤为清晰。 当初在棋墩山辖境内,与朱河切磋之后,少年察觉到自己体内三座气府,竟然让那条横冲直撞的气机火龙,都只敢过门不入,陈平安直到那个时候,才意识到那三处,藏有三缕极小极小的剑气,与他心意牵连,使用起来,毫无门槛。 之后炸烂那条白蟒的头颅,少年用掉了一缕剑气。 为了活命,再用一缕剑气,陈平安觉得不亏。 但是少年觉得下一次动用剑气,必须要有赚才行,总这么不亏,也不是个事啊。 这场用心险恶的陷阱。 少女朱鹿说了很多很多。 陈平安不过开口数次,加在一起也没几个字。 所以少年觉得要说点什么,为自己,也为那位需要自己活着她才能活着的神仙姐姐,否则心里有些不痛快。 少年一只草鞋向前踏出,一只草鞋向后挪去。 少年双膝弯曲,身形下坠,双指并拢,直指廊道远处的男子,嘴唇微动。 不知是心有灵犀,还是祖荫庇佑,少女朱鹿没来由满怀惶恐,尖声喊道:“不要!” 朱河更是头皮麻,堂堂武道五境的小宗师,竟是心神陷入泥泞,四肢丝毫动弹不得。 少年默念道:“剑来!” 第一百一十章 无不散的筵席 陈平安肩头一沉,气息随之凝滞,原本那缕即将离开气府的剑气,已是箭在弦上,不得不,可被人在肩头突兀一拍后,如大蟒出山,却遭逢挡住去路的河蛟,先前势不可挡的气焰,自然为之停顿,暂时选择了按兵不动。 “打住打住。”一位斗笠汉子站在陈平安身旁,搂住少年肩头,嬉笑道:“相亲相爱的一大家子,打打杀杀,成何体统。” 陈平安抬起头,神出鬼没的斗笠汉子,对他笑了笑,“相信我,我是阿良唉。” 陈平安叹了口气,“暂时听你的。” 阿良只是看了眼朱河,甚至懒得去瞥一眼少女朱鹿,懒洋洋道:“这么珍贵的剑气,用来杀一个朱河,太暴殄天物了,你心疼,我都替你心疼。何况……算了算了,不说这些大煞风景的话,总之,我阿良的良心会过不去。这一式‘十八停’的运气方式,你就当是补偿吧。” 陈平安原本正准备收起双指并拢的姿势,就在此时,阿良松开少年肩头的手,后退一步,摇头笑道:“这姿势也太不高人风范了,我教你一个厉害的。” “站稳了!”斗笠汉子轻喝一声后,弯曲手指,先是在陈平安肩头一叩,之后出手如飞,在少年心口点了七八下,与此同时,使出比那聚音成线更上乘的仙家神通,直接在少年心湖之上激起涟漪,响起一连串心声,“记住体内这股气的起始,记住所有气府名称和运转路线,气若龙脉绵延,起于万山之祖凛冲,此乃世间养剑的头等气府,此处为一停,快过三山六关,至此扶乩穴为二停,又急掠六洞九府,至此纯阳府,做第三顿……此为最后一停,总计十八停。这些窍穴气府与如今说法迥异,乃是上古无数剑修披荆斩棘,付出巨大代价得出的珍贵心血,你记牢了!” 阿良最后问道:“记清楚没有?” 陈平安额头渗出汗水,“记住了七七八八。” 阿良笑道:“差不多可以了,之后如果撞得头破血流,不用怕,这是每一名剑修必须要走的道路。等以后熟悉了路线,你可以尝试着慢行气机,这才是十八停最有意思的地方,嗯,这是阿良我琢磨出来的学问,有人佩服得不行,使劲夸我,说光是这一点,就将剑道高度拔高了很多,哈哈,有点难为情啊。” 陈平安突然觉得这个所谓的十八停,多半是比撼山拳谱好不到哪里去了。 阿良仿佛看穿少年的心思,一本正经道:“我像是个信口开河的骗子吗?我阿良这辈子就不知道吹牛是什么事情!” 朱河心神已经从泥泞当中勉强拔出,但是四肢比先前更加僵硬,一动即死,这是朱河脑海中唯一的念头,这就是那名斗笠汉子带来的无形震慑。 当那个腰佩绿刀别葫芦的家伙,与你是朋友的时候,你会觉得他怎么看怎么不像高手。 可当这个家伙成了对立面的敌人,朱河整个人吓得汗流浃背,当真是要魂飞魄散。 远处朱河已是心神失守,近处的朱鹿只听到陈平安在自说自话。 阿良又以心声告知陈平安,“轻舟已过万重山,气机流转一瞬百里千里万里,是很好,可若是能够做到缓行,如山岳百年累土,不见丝毫增高,海川千年积水,水面不见半点抬升,则更好!以后运气,可以专心练习这条道路,做到睡觉的时候也能自行运转。” 陈平安疑惑道:“我怎么知道睡了后,有没有运转这十八停?” 阿良双手环胸,笑道: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。到时候你自然而然会知道答案。” 阿良一屁股坐在长椅上,只是刚坐下,脸色就有点不对劲。 陈平安捂住额头。 阿良不露声色地抬起屁股,用手拍掉那些站在屁股上的冰糖葫芦,挪了个位置坐下,双手摊放在栏杆上,重重呼出一口气,终于第一次正视朱鹿,“你和你爹除了要把真武山那颗英雄胆,和《紫气书》一并还给我,还需要拿出那叠李家传承下来的符箓,但是这些符箓只能救下你们当中的一个人,朱鹿,我现在让你来选择,是你活着离开枕头驿,还是你爹?” 不等朱鹿说话,朱河已经沉声道:“恳请阿良前辈让朱鹿离开,我愿意自尽谢罪,甚至不用脏了前辈的竹刀。” 阿良只是笑眯眯看着朱鹿,根本不理睬已经掏出丹药和黄纸符箓的朱河,“朱鹿啊,你希望谁能活下来?” 少女已经哭成一个泪人儿,只是用手使劲捂住嘴巴,不敢哭出声。 另外一只手,在她身后攥紧,指甲刺破手心,满手鲜血。 朱河在远处廊道重重跪 下,磕头颤声道:“阿良前辈!” 阿良望向陈平安,问道:“你觉得呢?要不然一起放了?你要是怕朱河报复,我可以废掉他武道修为,怕意外的话,我可以随便打断朱河的长生桥,嗯,朱鹿的也行。” 少年不去看朱河,只是看着朱鹿,“我说过,你必须死。” 朱河猛然抬头,怒吼道:“陈平安,朱鹿还是个孩子!” 一直心态相对平静的少年,听到这句话后,莫名其妙就气得脸色白。 草鞋少年数步迅猛向前,就要一拳打烂朱鹿的胸膛,此时她气机絮乱,比起寻常少女的孱弱体魄好不到哪里去,只是不知为何,出拳之后,不由自主就变成了巴掌,路线倾斜向上,一记耳光狠狠摔在朱鹿的脸颊上。 阿良再次按住少年的肩头,“可以了。” 阿良轻声笑道:“有些惩罚,比一死百了残酷多了。” 陈平安坐回长椅,怔怔出神。之后阿良如何处置父女二人,他们如何离开的枕头驿,以后去往何方见何人,少年一概不知。 少年突然抬头问道:“阿良,有没有酒喝?” 阿良笑了,“酒有的是,我那只小葫芦能装下千斤酒,可是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,一个人在伤心的时候,千万不要喝酒,容易变烂酒鬼。快意的事情,可以喝酒,说不定喝着喝着,就成了酒仙。” ———— 枕头驿大门外。 林守一独自站在街道上,少年不知为何被阿良留在外头,说让他等一个人的出现,由他自己决定是不是要跨过驿站的门槛。 哪怕百无聊赖,少年仍是站如山巅孤松,腰杆挺直。 借着枕头驿门口悬挂的大红灯笼,少年从怀中掏出那本道家典籍《云上琅琅书》,开始浏览那些拗口难懂的文字,可谓佶屈聱牙,盲风涩雨。 但是每当读到会心处,或是悟出些许真意后,犹如雨后天晴,拨开云雾见青天,让少年欣喜不已。这份由衷喜悦,身世坎坷造就出冷漠性情的少年,不愿与人分享。 少年从不惮以最大恶意揣测这个世道的人和事。 远处走来一位姿色平平的妇人,望着少年,妇人目露惊艳,感慨道:“果真是个修道的好胚子。” 妇人走到距离少年七八步外的地方,微笑道:“你好,林守一。之前在水边我们已经见过面了,我在画舫你在岸,我的真实身份,是大骊长春宫的太上长老,非是自夸,我确是市井百姓眼中的山上神仙,货真价实,可一挥袖呼风唤雨,一跺脚地动山摇,尤其擅长一手五雷正法,覆掌镇杀妖魔邪祟……” 说到最后,妇人自顾自笑起来,挥挥手,“不行不行,这套措辞实在是太让人难堪了,下次得让人换些素淡的。” 少年却点头道:“我相信你。” 妇人笑道:“虽然不知你爹在那封家书上,如何跟你说的,更不清楚那个阿良的想法,但是他既然明知道我尾随你们,又把你留在驿站之外,那么我觉得可以试试看,能否说服你,随我一起返回大骊京城,与你父母道别之后,再跟我去长春宫修行道法。” 林守一脸色淡漠道:“我爹要我乖乖留在红烛镇,然后会有高人接我去大骊京城。要不然我不明不白死在外头,他不会帮我收尸。因为一个死人,是不值那些路费的,我爹提了一句,如今大骊京城物价很高,家里开销很大。” 妇人叹了口气,“你爹说话是难听了点,可这难道不是大实话吗?” 少年嘴角满是讥讽之意。 妇人犹豫了一下,向少年伸出手,神色庄重肃穆,“虽然你会觉得太过儿戏,不够玄之又玄,少了许多跌宕起伏的机锋和考验,可我还是想告诉你,林守一,向前走出一步,你就走上长生桥了。” 少年收起那本道书,放回怀中,摇头道:“感谢仙长好意。生在什么门户,姓什么,全由不得我。可该走什么路,我心里有数。” “可惜了。” 妇人唯有叹息一声,并未强人所难,“林守一,那就有缘再会,希望到时候你不会后悔。” 少年作揖行礼,一板一眼,“林守一恭送仙长。” 妇人一闪而逝。 ———— 驿馆廊道。 陈平安和阿良此刻一人一边,对坐在廊道长椅上。 陈平安轻声问道:“阿良,你是不是要走了?” 阿良点点头。 提起小葫芦喝了口酒。 一眼就看出是想到了 什么伤心事,所以之前口口声声说伤心之时不喝酒,纯粹是斗笠汉子的客套话。 阿良怔怔望着对面的少年,看着眼前少年陈平安的那双干净眼眸,就好像很多很多年前,看到的那双眼眸。 阿良,我想好了,读书没用,烦得很!我齐静春要跟你去闯荡江湖,我要快意恩仇,喝最烈的酒,用最快的剑,骑最好的马。嗯,我钱都备好了,十几两银子呢!不够的话,我可以回去跟先生再借一些。先生通情达理得很,跟我说真不想读书的话,也可以出去走走,千万里的大好河山,都是学问。 被人揍得鼻青脸肿的青衫读书郎,眼神清澈而坚定。 学院大门那边,有个老秀才躲躲藏藏不敢见人,只露出一颗脑袋,朝阿良使劲使眼色,见阿良不搭理自己,就干脆横移几步,走到门槛那边,卷起袖管,摆出你敢拐骗我学生、我就跟你拼老命的架势。 去去去,毛也没长齐,尽说些大话。等哪天毛长齐了,我再带你去见识外边的花花世界。 阿良,一言为定啊,我等你。 最后,阿良背对着少年,一手握住剑柄,吊儿郎当地敲打肩头,一手扬臂,握紧拳头,与那少年告别。 游侠儿阿良,与憧憬江湖的少年郎挥手告别。 经此一别,再无重逢。 最后,男人转过头,看到那个老头子已经牵着少年的手,两人一起走回书院。 一老一小,聊着天。 静春,先前忘了问,到底是谁打你的啊? 那个姓左的。 啊?他啊,下手这么没轻没重啊,我回头就去说他,君子动嘴不动手嘛。不过为什么要打架啊。是不是他讲道理讲不过你,恼羞成怒? 不是。 嗯? 他辩论输了之后,倒也愿意认输,可他故意说我读书再多,这辈子学问也没希望越先生你,我觉得这怎么可能嘛,先生你学问虽大,可如今一翻书就犯困,经常看着看着就打盹,我年纪还小,总有一天会看书比先生更多的……可他还在那里念叨,有本事明天学问就大过先生,所以我气不过,就率先动手了。打不过他,我也认了,这不之前找到先生,就没告状,对吧,读书人这点骨气当然要有,先生你在这方面,就不太好,跟人吵架赢了打架输了,就只说自己学究天人,说那场辩论如何前无古人后无来者,若是跟人吵架输了打架赢了,便只说打架打得如何惊天地泣鬼神…… 先生先生,你拧我耳朵作甚?唉唉唉……君子动口不动手啊。 什么君子!先生我是圣人! 看到这一幕的男人,终于潇洒转身离去。 在那段漫长的峥嵘岁月里,有些时候,男人会坐在那堵长城上,独自一口一口喝着酒,听说那些个从倒悬山遥遥传来的小道消息,就没一个是喜讯,全他娘的是噩耗,男人就会后悔当年没带上那个少年,会埋怨那个老头子,连自己的得意弟子也照顾不好。 此时,看着对面的少年,阿良突然笑了,“曾经我和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少年,说过一句话,我跟他说,‘相信我,你读书比练剑更有出息。’现在我觉得应该对你也说一句,‘相信我,你练剑比练拳更有出息’。” 斗笠下,阿良那张脸庞,笑得眉眼都挤在一起,笑容灿烂,如温煦的冬日。 可是陈平安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伤心的阿良。 第一百一十一章 斗笠 阿良不再喝酒,系好银色小葫芦,不过仍是翘着二郎腿,那柄棋墩山土地爷新打造的竹刀,横放在斗笠汉子的膝盖上,阿良双手双手轻轻拍打刀柄和刀鞘顶部,一上一下,说道:“一路走来,我其实一直在试探你,很多次了。你的选择,会决定我护送你到哪里,简单来说,就是我能陪你走多少路,就看你跨过多少个坎。” 陈平安点头道:“到后边我也琢磨出一点意思了,但只是觉得阿良你肚子里憋了很多想法,具体想什么,我一直没想明白。” 阿良对此并不觉得意外,开诚布公道:“第一次是在龙须溪边上,如果那次你让我觉得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屁孩,是个靠着一腔热血意气用事的烂好人,我可能只会留给你一头驴子,拍拍屁股就走了,至于你能不能熬到风雪庙魏晋出关,关我屁事,反正早死晚死都是死,浪费我感情。” 阿良一边回忆细节,一边娓娓道来,陈平安听得目瞪口呆,完全没有想到阿良的心思如此细腻,更无法想象在自己的人生当中,曾经出现过那么多个稀奇古怪的考题。 “倒数第三次,是棋墩山石坪一战。如果不是我的故意引诱,棋墩山土地魏檗和两条蛇蟒,不会那么莽撞行事。我是希望” “倒数第二次,是引诱你返回竹林,多砍几棵竹子。” “这一次,如果不出意外,是最后一次了。原本还想着护送你们到野夫关再离开,现在有些意外状况,不得不提前离开了。” 阿良洒然笑道:“有些考验,是刻意为之,有些试探,则是顺势而为。在这期间,你做的有些事情,做得让我很不以为然,迂腐得很,有些事情,又做得让我觉得很痛快。这才是对的,这不是齐静春崔瀺他们读书人的科举制艺,重真实。我做了这些,然后冷眼旁观,看你的一言一行,跟某些宗门老神仙收取关门弟子,是一个路数,重心性轻天赋。” 阿良自嘲笑道:“是不是觉得我阿良是吃饱了撑着?或是人心鬼蜮,一肚子坏水?” 但是他不等陈平安说什么,很快就自问自答道:“我哪有这份闲心啊,我阿良这么大的一个大人物,很忙的好不好。” 陈平安把双腿放到长椅上,懒洋洋盘腿而坐,双手托着腮帮,问道:“阿良,是不是我跟齐先生认识的缘故?所以你才会对我这么上心?” 阿良收敛玩笑神色,沉声道:“修行路上,诱惑太多了。李槐的那本断水大崖,林守一的修道天赋,都是可以用来卖钱,换成你陈平安的踏脚石。齐静春的弟子,不该如此凄惨。尤其是李宝瓶,那么好的一个小姑娘,我一想到她被自己信任的小师叔伤透了心,我阿良的心都快要碎了。” 阿良才正经没多久,很快就又露出狐狸尾巴,笑眯眯道:“唉,我们这些老男人啊,什么家国破碎、山河6沉,都扛得住挑得起,唯独最受不得这些小小的美好了。” 陈平安从身边捡起一颗没被阿良屁股坐过的冰糖葫芦,缓缓嚼着,含糊不清问道:“阿良,你现在觉得我咋样?你要是觉得我不行的话,不然你找朋友送宝瓶他们去大隋,行不行?我倒不是怕吃苦,这个真不骗你,我就是怕齐先生会失望,怕我护不住宝瓶他们的周全。” 阿良笑骂道:“你小子别想跑路,这门差事,还真就你最合适,齐静春别的不行,眼光是真好,除非换成老头子亲自带他们游学才行……不说他老头子,胆小怕事的缩头乌龟,抠搜抠搜的穷酸秀才,说起来就是一肚子火气……” 阿良扶了扶斗笠,仰头望去,啧啧道:“呦呵,这大骊皇帝倒也有趣,厉害的厉害的。趁着还有点时间,跟你聊一点最没用的东西,顺便解释为何我愿意把大把时间放在你小子身上。” 阿良同样收起二郎腿,跟陈平安一眼盘腿而坐,横刀在膝,缓缓道:“不管是习武还是练气,修行路上,最忌讳拖泥带水,所以顺从本心为人处世,是一条捷径,可难就难在多想了一个为什么。兵家修士是不会作‘退一步想’的,世间武夫大抵难逃此窠臼,只觉得逆流而上,就是一个勇往直前,拼的就是一个勇猛精进,独步登天。道家喜欢扪心自问,佛家喜欢看前生来世,儒家喜欢讲规矩画框架,墨家比较奇怪,喜欢兼济天下,最讲侠义,不太喜欢谈长生。小说家,眼高手低,希冀着自己捣鼓出一个纸上世界。” “人心此物,脆如琉璃,经不起推敲。齐静春是既迂腐且自负的君子,不愿试探,那就由我来替他做。涉及文脉香火的传承,岂能儿戏?你陈平安若是个绣花枕头,或是个经不起诱惑的,到时候咋办?齐静春死翘翘了,可我阿良还 活着呢,到时候齐静春眼不见心不烦,我不得被恶心死?要知道能吃苦耐劳,与经得起诱惑,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。” 阿良叹了口气,道:“这大概算是皇帝不急太监急?” 陈平安一本正经道:“阿良你放心,我虽然喜欢钱,但我只喜欢我双手挣来的钱,别人的钱财,哪怕掉在地上,我遇见了,也只会寻找失主,绝对不放在自己兜里。” 阿良笑道:“不能说你错,但你若是真有急需急用,可以先用了,解燃眉之急,这笔账记在心头就行,以后有力偿还的时候,多偿还一些便是,双方皆大欢喜。这才是真正的好人。要不然你还真守着那点钱饿死自己?” 陈平安问道:“那如何判断我是否急需?” 阿良指了指自己心口,再指了指自己脑袋,“这两关都过去了,那笔钱就能用了。” 陈平安眼睛一亮,有所了悟,使劲点头道:“阿良你虽然没读过书,但到底是走过很多路的人。你这么一说,我就想通了。” 阿良揉了揉鼻梁,“怎么感觉比李槐的马屁还不如。” 阿良靠着围栏,望向廊道外的清朗月夜,感慨道:“知道吗,你那种迂腐,其实换成齐静春他们读书人的说法,叫正直。对,是真的正直,心与行相合,正人君子的正,直道而行的直。” 阿良大笑起来,指着一脸懵懂的少年,“哈哈,你小子自己是晓得这些的,泥腿子,小财迷,吝啬鬼。但偏偏是这样,你很像很像老头子年轻的时候,其实齐静春跟你这么大的时候,脾气差得很,反而是公认大器晚成的老头子,跟你一样,很小就心思重,脾气也好,跟泥捏的菩萨差不多,天生就是坐在神坛上的……” 阿良越说嗓音越低,只是骤然拔高,“当然了,我阿良是随心所欲惯了的,不是很喜欢你这种风格,当年就是因为这种感觉,让我拒绝了一个少年的请求,嗯,那家伙就跟你现在差不多大。我经常会想,如果当初带着他一起走走江湖,会不会比现在更好一些。我当时跟那个少年最后说,相信我,你读书会更有出息。江湖这么点大的地方,有我阿良一个人就足够了,可是书海无涯嘛,何必跟在阿良后头吃灰尘。” 斗笠汉子咧咧嘴,“所以这趟来大骊,我想跟有些人唠唠嗑。我想告诉他们,齐静春不在意的事情,有人在乎。” 阿良莫名其妙伸手随意一弹指。 观水街那条小巷的书铺里,自称冲澹江李锦的年轻公子,额头如遭重锤撞击,整个人倒飞出去,撞入书墙不说,直接破墙而出,跌入隔壁店铺,把那个站在柜台后头打盹的店伙计,给吓得噤若寒蝉。 阿良嘀嘀咕咕道:“神仙打架,看戏就好。小小锦鲤,真以为什么大江大浪都见识过了?我阿良见过的大江大河,比李槐吃过的米粒还多,真以为这句话是吹牛?我阿良这辈子就不知道吹牛是什么。” 他继而向身侧凌空一抓,远处院墙那边,一条青色游鱼模样的袖珍精魅,如上钩之鱼,拼命挣扎,阿良手掌往回一扯,这尾青冥鱼被它拘束在掌心大小的方寸之地,更加出奇之处,在于斩断它与主人的神意牵连后,本该奄奄一息的灵物,反而比先前更加灵气充沛,悠然自得,扭尾游曳。 阿良解释道:“回头让李槐豢养在那本《断水大崖》当中……咦?怎么感觉这个小王八蛋,每天都有狗屎运?李槐在小镇是不是天天踩到狗屎,从不擦鞋底板?” 远处有个稚嫩嗓音响起,“阿良你才天天踩狗屎!” 陈平安望向阿良,后者低声笑道:“没事,三个家伙都是先后赶来这里没多久,不知道朱河朱鹿的事情,关于这对父女的‘不告而别‘,回头你自己找个借口对付过去就行了。” 阿良招手道:“别偷听墙脚根了,来来来,分赃分赃了。” 李宝瓶,李槐和林守一先后来到廊道,李宝瓶坐在陈平安右手边,李槐坐在陈平安左边,结果跟阿良的遭遇如出一辙,骂骂咧咧摘下屁股上的冰糖葫芦,立即眉开眼笑,二话不说就丢进嘴里,林守一则默默坐在阿良身边。 阿良转身交给林守一那一摞黄纸符箓,“好好研究,不要轻易浪费了,齐静春说过,你们小镇的福禄街和桃叶巷,大有玄机,至今还隐藏着一桩不小的机缘。” 阿良拍了拍冷峻少年的肩膀,“不管怎么说,你林守一如今是所有人当中,第一个名副其实的修行中人了,要更加珍惜自己的前程。” 林守一点点头,郑重其事地收起那叠符箓,与《云上琅琅书》一起藏在怀中。 阿 良转头望向贼头贼脑的李槐,没好气道:“你那本破烂书呢?拿出来。” 李槐怒骂道:“你惦记它干嘛?除非你先给我十两银子!” 阿良打了个响指,那条原本隐匿踪迹的青冥鱼,浮现在四人眼前,除去陈平安,其余三个孩子都瞪大眼睛。 阿良一脸嫌弃说道:“拿出那本破书,随便翻开一页,将这条鱼夹住其中就可以了,至于如何饲养,自己琢磨去,老子不伺候。” 李槐蹦跳起身,掏出那本《断水大崖》,摊开之后,脚步飞快,朝着那条青冥鱼就是猛然合上,书页之间隐约传来细微的哀鸣之声。 阿良揉了揉额头,“剩下那头毛驴,谁要?” 李槐立即举起手,“我我我,能卖了换钱不?或者饿惨了,能不能杀了炖肉?” 阿良不想说话。 李槐突然放低嗓音,怯生生问道:“阿良,你该不会是要死了,在跟咱们交代遗言吧?” 阿良白眼道:“滚你娘的,有多远滚多远。” 李槐叹了口气,重新坐在陈平安身边,“我娘亲和爹,还有我姐,如今离这里已经够远了。” 只是孩子后边那句话,有些伤感,“所以阿良,你别走好不好?以后我不骂你就是了。” 阿良欲言又止,没有说什么,摘下银白色的酒葫芦,抛给李宝瓶,“接住喽,这只小葫芦,是世间最好的养剑葫之一,寻常养剑葫根本无法媲美。” 阿良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“无事一身轻啊。” 他低头看了眼绿色竹刀,抬起头,笑问道:“小宝瓶,能不能跟你借用一下那把狭刀祥符?” 李槐灵光一现,“阿良?是不是要干架?我帮你……” 阿良投去怀疑和询问的视线。 孩子干笑道:“帮你摇旗呐喊!” 李宝瓶车轱辘似的飞奔,很快就一个来回,双手把狭刀递给阿良。 阿良悬佩好那柄名为祥符的名刀。 不知何时,陈平安,李宝瓶,李槐,林守一,四人并排站在斗笠汉子的对面。 斗笠汉子伸出两根手指,捻住斗笠边沿,大笑道:“以前跟你们说我阿良有多强,剑术有多高,你们总是不信,还喜欢嫌弃我吹牛。你们啊,真是太年少无知了,我是怕吓到你们,还故意挑一些芝麻绿豆的小事情,比如什么出剑快到泼水不进啊,讲给你们听。” 阿良最后笑眯眯问道:“你们不信,对吧?” 阿良先望向暗处,吩咐道:“护住他们。” 有人点点头。 然后这个初次相逢,便头戴斗笠的汉子,终于第一次摘下斗笠,随手扔掉,只是不等斗笠坠地,斗笠便化作齑粉,烟消云散。 与此同时, 以悬佩双刀的男人为中心。 方圆千里之内,地牛翻身一般,轰然震动。 阿良下意识去扶斗笠,才意识到已无斗笠了,便挠挠头,咳嗽一声,笑道:“我叫阿良,善良的良。” 第一百一十二章 强者 提着灯笼的老人,这位礼部祠祭清吏司的郎中大人,拣选僻静街道,最后来到红烛镇城隍阁,一脚跨过门槛之前,老人手中灯笼率先进入门内的时候,如同穿过一阵水纹涟漪,用以隔绝阴阳、井水不犯河水的涟漪,转瞬即逝,只是老人的大红灯笼内,出现了一缕缕四处飞掠撞壁的流萤,流光溢彩。 老人手中的这盏灯笼,有人以朱笔写就四个古朴小字,魂去来兮。 这座与县衙分掌阴阳庶务的城隍阁内,一位面如红枣的儒衫老者向来者作揖,朗声道:“红烛镇城隍,拜见郎中大人。” 儒衫老者左右还站着一位手捧玉笏的文官男子,一个披甲佩剑、肩上蹲着一只狸猫的武将,俱是可以划入阴物范畴的神祇英灵,三位的身姿容貌,与此处城隍爷的泥塑神像,文昌阁武圣庙供奉的文武两神像,一模一样。 提着灯笼的老人点头还礼,脸色凝重道:“想必你们三位已经收到朝廷的密令,方圆千里之内,大大小小的山水正神、土地、河婆,以及城隍阁和文武两庙供奉的神祇,都要截杀一个名叫阿良的佩刀男子,东南西北四个方向,在那人撤退的某条路线上,如果有任何人胆敢畏敌不前,或是故意隐藏实力,事后一律打碎金身,水神金身碎片埋于山根,山神碎片沉入江底,你们一阁两庙出身的,也差不多是这个下场,到时候全部从地方县志除名。” 老人露出一丝笑容,缓和一下气氛,“不是要你们争相赴死,只是全力拦阻而已,陛下亲自运筹帷幄,所以也是各位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,如今我大骊铁骑的南下脚步,势不可挡,一旦版图扩张,亡国的疆土上,便会空出许多更好更高的位置来,对于你们来说意味着什么,这其中的学问门道,你们久居神位,想来都明白。” 三位地方神灵分别慷慨出声。 “属下绝不敢敷衍了事!” “定当全力以赴!” “生前就已为大骊战死过一次,如今得享香火数百年,自当拼了金身碎裂,也要让那狗胆恶獠授于此!” 老人欣慰点头,“南边的大好河山,大骊以后肯定需要仰仗各位,帮着坐镇山河气运,总之,我们勠力同心,共襄盛举。” ———— 稍稍靠近红烛镇的玉液江神祠内,曾经和灯笼老人一起出现在观水街的魁梧汉子,真实身份是兵部武选司郎中,可以说这位壮汉,掌管着大骊王朝大部分江湖人士的生杀大权,只不过比起老人的礼部祠祭清吏司,前者被形容成跟泥塘里的杂鱼王八打交道,后者却是跟神仙中人笑谈长生事。 江神祠内,站着两位气势不俗的江水正神,一人手持黑黝黝铁枪,时不时有金色铭文闪烁亮起,一位青蛇缠绕手臂,灵动青蛇间歇性张开小嘴,吐出一口口雪白色的气息。 两位江神浑身弥漫着雾蒙蒙的水气。 壮汉沉声道:“一旦收网,那刀客多半是要往南方逃窜,所以要你们在这边碰头,到时候我会第一个出手拦阻,死道友不死贫道的事情,我倒是想做,可如今皇帝陛下说不定就盯着咱们呢,所以借给我十颗胆子也不敢做,希望你们两位,同样不要让皇帝陛下失望。” 汉子说完话便大踏步走出江神祠,面向北方的红烛镇,干脆脱去上衣,露出一身雄健肌肉和狰狞的纹身,一条寻常草莽武人绝对不敢纹刻的过肩龙,背部则纹有一头出林虎。 月色之下,汉子双臂环胸,不动如山,气势高涨。 ———— 通向枕头驿大门的那条长街上,那名试图劝说林守一随她一起返回长春宫的妇人,并没有远去,而是挑选了街旁一家酒肆,有年轻貌美的女子掌柜沽酒,与客人说着粗鄙不堪的荤腥笑话,女子面不改色,她那个畏畏缩缩的丈夫,只是埋头做事。 这位长春宫的太上长老,身边坐着当初画舫上划船的少女,她是世代贱籍的船家女出身,只是这次得到天大的福缘,被身边这个师父相中,要被带去长春宫修行传说中的仙术。按照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师父的说法,少女天赋不错,估计是世代依水而居的关系,又与冲澹江孽缘纠缠,故而天生亲水,属于有望跻身中五楼的不俗资质。 少女不知道什么叫中五楼,此时此刻,学她师父一小口喝着烈酒,不是因为怕醉,船家女就没有不会喝酒的,而是师父身上那种浑然天成的气度,让少女不由自主就想要去模仿。 少女轻声问道:“师父,那少年为何不愿随我们去往长春宫啊?” 真实岁数几乎接近两甲子高龄的妇人,淡然一笑,“倒也不能说他不 知好歹,只能说缘分未到吧。修行当然是在修力,这就像是建造房子,需要夯实地基,可是决定最终高度有多高,仍是看修心,修到了什么地步。那个林守一,心性坚定,是个天生修道的好胚子,哪怕不入我长春宫,一样可以走得很远。所以你要努力,才有机会在下一次重逢之时,不用再觉得自惭形秽。” 少女嗯了一声,低头喝了口酒。 不得不说,这位仿佛青春永驻的妇人,气度胸襟相当不错。红烛镇第一次迎来震动。 好在气势很大,但真正影响到小镇房屋建筑的动静,其实很小,只是岸上桌椅摇动、河中画舫晃荡而已。 妇人脸色微变,“果然是上五楼的练气士。” 妇人心情沉重,轻声道:“只希望不要是传说中的十二楼,或是十一楼的兵家练气士。” 她对少女说道:“等下我离开之后,不管生什么,不要惊慌,留在原地就是了。” 一旦到了他们这个境界的神仙打架,凡人遭殃不说,哪怕知道灾祸临头,也未必跑得掉。 实在无法想象,如果天下没有七十二座书院坐镇一方,没有三教之外最强势的兵家修士,不得不先天依附王朝,没有那么多山水神祇,帮着王朝君主们盯梢、掣肘山上势力,那么这个天下,到底会乱到什么地步? 她不敢想象。 哪怕妇人自己就是山上的神仙。 ———— 阿良来到廊道外的空地,衣袖猎猎,双手分别按住绿色竹刀和狭刀祥符,大口呼吸了一下,好像没有了斗笠的遮蔽天机,没有了某种刻意为之的压制,这个男人终于能够舒展身姿,不用再束手束脚。 阿良似乎不太放心,望向某处,又叮嘱道:“你虽是一尊修道有成的阴神,但是大骊如今国势蒸蒸日上,每座雄关大城,往往阳气刚烈,先天克制你们这类鬼魅阴物,你可以让林守一尝试着炼化那叠符箓里的几张纯阳符,作为你的通关文牒。” 廊道不远处,在阿良出声后,出现一团阴影,有一人缓缓浮现,出现在陈平安四人视野,黑雾缭绕,黑雾缭绕,除了一颗清晰可见的头颅,五官分明,一双没有瞳孔的雪白眼眸,诡异瘆人,高大身形隐隐约约,模模糊糊,如一条入云蛟龙,见不见尾。 这尊所谓的阴神点了点头。 阿良笑道:“那我就把这些孩子交给你了,最少护送到大骊野夫关之后,之后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吧。总这么老母鸡护崽子,终究不是个事。千人之诺诺,不如一士之谔谔,我相信你。” 那尊阴神用地地道道的小镇方言,沙哑开口问道:“前辈,为何愿意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阴物?” 阿良乐了,直白道:“看你的面相啊,长得这么不近人情,一看就是面冷心热侠义心肠的。” 阴神犹豫了一下,“是因为像前辈吗?” 阿良给这句话噎得不行,“你这个不人不鬼的王八蛋……说话挺逗啊。” 阴物咧咧嘴,不说话。 李槐早已躲在李宝瓶身后,扯了扯红棉袄小姑娘的袖子,胆战心惊道:“宝瓶宝瓶,是鬼,真的是鬼。” 林守一满脸好奇,但是尽量克制好奇心,以免太过直接的打量眼神,惹到那尊阴神,《云上琅琅书》粗略介绍过,阴物成神亦有道,一是凭借信徒的香火愿力,二是寄生于兵家的胆魄之中,三是如练气士修行,这条道路最为崎岖难行,但是一旦成势,阴神魂魄也最为稳固,便是烈日曝晒,罡风吹拂,梵音沐浴等等,都能够反过来成为砥砺自家修为的捷径法门。 那尊阴神看了眼陈平安,然后望向躲在最后边的胆小鬼李槐。 李槐哭丧着脸,“你别一个劲看我啊,看林守一,看陈平安,要不然看阿良也行。” 那尊一路尾随却拿捏分寸的奇怪阴神,缓缓散去身影,阴气森森的廊道随之恢复正常。 阿良举目眺望了一眼北边的远方,没有急于离去,嘿嘿笑道:“有点小意外,所以咱们还有点时间可以聊聊,大伙儿有什么想说的话,赶紧的,麻溜的,阿谀奉承,溜须拍马,尽管来,以后再见面,就不知道牛年马月喽。” 李宝瓶第一个开口,“阿良,如果刀坏了,就不用还我,因为我跟你是朋友!” 阿良开怀而笑,朝小姑娘伸出大拇指,道:“这话暖心窝,我喜欢!可是回头肯定把祥符原封不动还你,放心好了。” 林守一认真问道:“阿良,我以后的体魄淬炼,需不需要比纯粹武夫,或是练气士当中的兵家修士 ,更加坚韧?” 阿良摇头沉声道:“不用,有些人适合这么做,比如我,有些就不适合,比如你,你林守一的修行之路,只能在精深二字上下苦功夫,不可在驳杂二字上浪费气力。” 已经没了斗笠的汉子,这番话说得很严肃认真。 志向高远的冷峻少年轻轻点头,示意自己明白了。 李槐嘀咕着阿良你一天不吹牛就浑身不舒服,孩子刚要向前走出一步,想着跑到阿良身边去凑近了说话,却被神出鬼没的那尊阴物,一只手掌重重按在了肩膀上,“不要乱走,阿良前辈实在……太强大了,若非前辈故意为我们留出地盘,仅凭一身凝如实质的气势,数丈之内,就能够让我这等阴物形神俱灭。何况一场大战在即,阿良前辈的心神,已经远在千万里之外的北方,不好分心照顾我们这边。” 李槐愣了愣,大概是这些话太过惊悚荒诞,使得孩子对身旁阴物都没那么畏惧了,“你在开玩笑吗,他是阿良唉?连我也能撵着他打。你该不会是你欠了阿良很多银子吧?” 这尊几乎就要凝聚出一点金身苗头的阴物,笑容僵硬,对着那个口无遮拦的小王八蛋,皮笑肉不笑道:“你能长这么大,真不容易。” 阿良悠悠然收回些许心神,望向陈平安,李宝瓶,李槐,林守一,突然觉得这场甚至称不上行走江湖的相逢,尽是一些狗屁倒灶鸡毛蒜皮的短暂相聚,临了感觉还不错。这个已经尽力压抑那股向外流泻气势的男人笑道:“好了,差不多了。” 他的气势磅礴,如瀑布直坠,他根本无法完全掩盖起来,之前那顶专门找人特制的竹篾斗笠,便是为了能够镇压住这股汹涌澎湃的狂躁气势。 世间练气士,只恨法宝器物增长修为不够多。 阿良不是这样。 在那堵长城那边,他可以无所顾忌,那里自有沉积了万年的剑气剑意,帮忙压下身上这股凶悍至极的精气神。 斩杀那名大妖后,先在城墙上刻下了一个字,再通过那座倒悬山,来到这座天下后,阿良便不得不戴着斗笠“低头做人”,以免太过耀眼,被天外天的人上人俯瞰人间这条银河的时候,一眼就捕捉到自己的动向,阿良不是怕打架,而是怕麻烦。 阿良这辈子就没怕过什么。 在那座无比蛮夷荒凉的天下,十八位雄踞一方的远古大妖,阿良最喜欢做的事情,就是一人仗剑远游,深入腹地,与其中十一位,面对面打生打死,最长的一场架,打了足足两个月,东西纵横千万里,打得最后剑气长城那边,不得不出动了四位大剑仙联袂而去,配合阿良对付六尊大妖。 阿良豪迈笑道:“你们四个,一定要记住,每一个强者的自由,都应该以弱者的自由作为边界!真正的强者,他的对手,是天地间无形的规矩,世俗力量的强大惯性,是人皆有生老病死的铁律,是这些看不见的存在。从来没有一个强者,因为践踏弱者而强大,必然是遇强则强,愈挫愈勇。” 阿良伸出大拇指,指向自己,“比如我阿良,打完大骊这拨,就要去别的地方,打遍那些个最强者。” 李宝瓶扬起拳头,神采飞扬,“阿良,好样的!” 李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稀里哗啦。 林守一满脸涨红,少年的人生,终于有了追赶的目标和方向。 陈平安看着阿良,离别之际,竟是说不出话来。 阿良最后对束别玉簪的草鞋少年,眨了眨眼,“小小年纪,心思这么重,可不好。陈平安,你是翩翩少年郎唉,来,给阿良大爷笑一个。” 陈平安挤出一个笑脸。 “要打就打大的,小鱼小虾没意思。走了!” 大笑声中,阿良身形刹那间拔地而起,天空之中,响起一阵阵轰隆隆的炸雷声响。 雷声响起一次,高空就随之出现一团巨大的云雾。 整座红烛镇轰然巨震,扬起一阵遮天蔽日的尘土。 那尊阴神眼神恍惚,站在廊道顶端,仰头望向那些奇异景象,喃喃道:“实在太强了,不讲道理的强啊……” ———— 大骊京城。 一位身穿明黄色衮服的中年男子,在司礼监两大貂寺屏气凝神的领路下,来到一座祭祀社稷的高台,大骊在东宝瓶洲王朝眼中,属于未开化的北方蛮子,对于礼乐一事,粗鄙不堪,这其实不算冤枉大骊宋氏。 高台底下,站着一位身材高大的白袍男子,正是从骊珠洞天赶赴京城的大骊军神,藩王宋长镜。 宋长镜与迎面走来的衮服男子,在眉眼之间,依稀有几分相似。 桀骜不驯如宋长镜,依然微微低头,抱拳道:“陛下。” 中年男子见到宋长镜后,笑着伸手在后者肩头拍了两下,欣慰道:“第十境了啊,不错不错。不愧是我的弟弟,啥时候跻身第十一境?到时候我亲自给你放爆竹,庆祝庆祝,你要是觉得场面不够大,我可以下旨让朝野上下一起放爆竹,嗯,如此一来,我可以先偷偷囤积爆竹材料……” 宋长镜看着眼前这位神游万里的大骊皇帝陛下,有些无奈,换了一个称呼,“皇兄,是不是可以做正事了?忙完正事,咱们再闲聊?” 中年男子笑着点头,“哦对,正事要紧,赚钱可以靠后。” 他撂下藩王宋长镜,独自走向高台,拾阶而上,突然转头笑问道:“要不要一起?” 宋长镜没好气道:“不耐烦跟那两个怪脾气老头相处,怕一言不合就打起来。” 男人哈哈大笑,一边继续登高,同时扭头打趣道:“说好了,小打小闹,我肯定帮你,真要跟他们搏命,我可不帮你。” 宋长镜收敛笑意,正色问道:“皇兄,这次一定要闹这么大?如果我更早一点知道,那人根本就不是什么风雪庙魏晋,而是一个极有可能十一楼、甚至是十二楼的危险家伙,我一定会阻拦你摆出这么大的阵仗。” 男人已经转过身去,淡然道:“我大骊需要告诉整座东宝瓶洲,十三境之下,皆可杀。” (本章完) 第一百一十三章 气势如虹 当大骊皇帝踩上最高一级台阶,一步跨入高台,身形随即消失不见。 原本不过农户晒谷场大小的石坪,从宋长镜和两位司礼监大貂寺所站位置,远远仰望而来,本该空空荡荡,并无一物,可置身其中的衮服男子,视野所及,却是一栋高达十数丈的突兀高楼,不是大骊京城随处可见的木制建筑,而是耗费不计其数的白玉,雕砌而成,底楼悬挂匾额,上书“白玉京”三个金色大字。 高楼大门自行缓缓开启,大骊皇帝走入其中,只见有一柄雪白电光疯狂萦绕的大剑悬浮其中,整栋楼层皆是丝丝缕缕的游走电光,皇帝无视那些孕育着凌厉剑意的电光,大踏步前行,往楼梯行去,电光如庙堂群臣遇见一朝辅,纷纷退避让路。 二楼亦是相似场景,唯有一柄飞剑悬停中央,只是不同于第一楼飞剑的剑身宽阔,此处飞剑通体呈现出晶莹剔透的幽绿颜色,剑身纤细如初春柳叶,楼内如溪涧绿水缓缓流淌,微微荡漾。 大骊皇帝继续登楼,乍一看,相较底下两楼的惊艳光景,三楼全无异样,既无气势惊人的飞剑悬停,也无光怪6离的养剑环境,可是之前一步不停的衮服男子,在这一楼稍作停留,眯眼仔细环顾一周,低声笑着说了句找到你了,走到不远处的墙壁下,身体微微前倾,视线之中,出现一柄绣花针似的袖珍飞剑,可如此之小的飞剑,竟然还配有灰白剑鞘,铭刻有“砥柱”二字。 这把不起眼的小玩意儿,倒是有一个大气夸张的名字。 四楼是一把剑身布满符箓篆文的古朴长剑,五楼是一把大到匪夷所思的大剑,与大骊男子等高,写有镇嶽二字。 大骊皇帝依次登楼,最后来到十楼才停步,楼内站着一老两小,老人面目黧黑,肌肤褶皱,身材高大,一袭白衣,头戴高冠,一双深沉眼眸之中,不断有旁人肉眼可见的紫气快流转。 老人身边一双少年少女,竟是骊珠洞天那座小镇的泥瓶巷主仆,宋集薪和婢女稚圭。少年锦衣玉带,已是大骊头等风流的少年郎了,唯一的美中不足,是少年肩头趴着一头土黄色的四脚蛇,有些大煞风景,好在细看之下,它额头隆起,峥嵘初露。 少女稚圭好像比在泥瓶巷的时候,个子长高了寸余,容颜更胜一筹,整个人光彩四射,给人一种久旱逢寒霖的玄妙感觉。 老人此时正站在十楼窗口位置,伸手指向大京城某处,为少年授业解惑。现大骊皇帝的到来,老人不过是点头致意而已。大骊皇帝对此全然不以为意,走到宋集薪身边,想要摸一模少年的脑袋,少年却不露声色地侧过身,躲过那只手掌,大骊皇帝脸色如常,收回手后,笑问道:“宋睦,跟随6先生学习望气之术,已经有一段时间了,可曾现咱们大骊京城山河大阵的阵眼所在?” 少年脸色冷漠,生硬语气里透着一股疏离隔阂:“尚未现。” 高冠老人笑道:“堪舆一途,哪有这么简单就登堂入室,不过宋睦已经算是出类拔萃,丝毫不逊色其它大洲的年轻俊彦,关键是宋睦后劲很足,因为精通术算和推衍,学什么都事半功倍。楼上栾巨子何等眼界,依然对宋睦不吝美言,称赞为‘瑚琏也’。” 大骊皇帝哈哈大笑,“我的儿子嘛。” 婢女稚圭悄悄后退几步,皱了皱鼻子,嗅了嗅。 大骊皇帝转头笑骂道:“你这小蟊贼,真是不客气。” 少女一脸茫然无辜,男人伸手指了指她,打趣道:“有借有还再借不难,可别只进不出,小心我把你送回那口锁龙井,再说了,离京城最近的仙家门派长春宫,就有一口水井,到时候让你搬到那里头住去。” 衮服男子的一句玩笑话,却让稚圭脸色苍白,赶紧小嘴微张,吐出一丝丝金黄之气,这些宛如一条条金黄小蛇的缥缈气息,迅依附在衮服男子的团龙图案之中,如鱼得水,在华美龙袍的丝线之中欢快游走,那件龙袍随之微微颤抖,泛起一阵阵光彩,龙袍下摆处的海水江崖,当真激起了些许水花。 大骊皇帝哈哈笑道:“胆子这么小,为何当初还敢一次次跟齐先生脾气?” 少女脸色黯然,挪步去往别的窗口,视线一路南下,离开高楼,离开宫城,离开京城,试图看到那遥远的南方家乡。 她不太喜欢这里,这座名为升龙城的大骊京城。 大骊皇帝收敛笑意,向老人问道:“栾巨子当真有把握将这白玉京建造出第十三楼。” 一身仙气飘荡的白衣老人沉声道:“若非如此,他栾长野来大骊做什么。” 男人点了点头,双手撑在窗台 上,望向繁荣兴盛的京城,自嘲道:“那就好,我虽然是朝野公认的勤俭天子,还被东宝瓶洲那么多君主皇帝,私底下嘲笑为一位勤俭持家的妇人,可有些花钱的地方,我确是砸锅卖铁也愿意出的。” 老人会心一笑,感慨道:“勤勤恳恳数百年,大骊宋氏经营骊珠洞天的收入,如今全部砸在这座白玉京里,若是这还小气的话,东宝瓶洲再找不出第二位大方的君主了。” 大骊皇帝问道:“虽然很不洒脱,但我仍然想最后跟6先生确认一遍,只要是在东宝瓶洲观湖书院以北的地带,针对一位胆敢与大骊敌对的十楼修士,此楼只需祭出十剑即可,十一楼修士,十一剑,十二楼修士,十二剑全部飞掠出楼,一样可以瞬间斩杀于千万里之外?!” 6姓老人豪气干云道:“小小东宝瓶洲而已,绝无意外!” 老人补充道:“观其气象,加上各方谍报的汇总,那名用刀的斗笠汉子,肯定是上五楼的练气士了,十一楼的可能性居多,十二楼,也不是没有可能。说到底还是距离太远,那人又刻意隐藏气机,无论是我的占星推算,还是掌上河山的远观神通,依然有些模糊。” 老人轻轻随意一挥袖,笑道:“但是事先说好,目前白玉京总计十二层楼,一楼一飞剑,虽然神通广大,杀力无穷,足以震慑一洲练气士,可每一次飞剑出楼,皆是巨大的耗费,哪怕大骊刚刚吞并了富甲北方的卢氏王朝,一旦一次性全部祭出十二剑,二十年内,想要再来一次,仍是力所未逮,除非陛下愿意承担飞剑尽毁的代价。” 衮服男子点点头,心中了然。 宋集薪突然开口问道:“当下栾巨子尚未搭建出白玉京第十三楼。那名挑衅大骊的不之客,如果是十三境修士,那怎么办?” 衮服男子笑着不说话。 6姓老人放声大笑,柔声解释道:“十三境的练气士?那在天底下最大的那个洲,我6某人的家乡,亦是凤毛麟角的存在,更何况……天机不可泄露,不说了不说了。你只需知晓,便是十一楼的风雪庙阮邛,已是足够开宗立派的大人物了,宗一字,是极有分量的说法,唯有上五境修士坐镇,方可称为某某宗,否则就算僭越礼制,儒教那帮最讲规矩的老家伙,可是会气得吹胡子瞪眼的。” 大骊皇帝缓缓道:“阮邛虽然脾气不太好,行事杀伐果断,稍显不近人情,已经惹来大骊本土仙家的许多非议,可此人性情,很对我大骊的胃口,我自然愿以礼相待,这样的修士,我大骊不但来者不拒,我身为大骊国主,甚至愿意与他们平起平坐。再说了,千金买马骨的浅显道理,只要是坐龙椅的人,都会懂。” 宋集薪犹不罢休,固执己见,“万一是十三境的练气士呢?” 高冠老人笑着摇头。 上五境,最顶层的两大境界,早已失传,故而十三境,就是天底下最大最高的传说了。 不见于俗世王朝的任何典籍密档,便是宗字头的山上仙家,对此也讳莫如深。 姓6的老人,因为出身于世间最顶尖的千年门阀,是大洲的高门子弟,曾经又是被寄予厚望的修行俊彦,所以才能通过长辈们零零碎碎的言谈,积攒在一起,勉强拼凑出一些内幕,距离真相,应该不会太偏太远。 上五境中的飞升境,已是“天下”的巅峰,就像纯粹武夫的第十境,是真正的止境了,前方再无有迹可循的道路可以行走。而且一旦跻身此境,就会被虚无缥缈的天道所察觉,被判定为窃取天地根基的大盗巨寇,必须除之后快,为天地所不容,绝不留给此境修士立锥之地。因此这个境界的练气士,比起世人眼中的神仙圣人,比起那些十境修士,更加隐世不出,否则就要被迫飞升。 至于到底飞升去往何处,届时肉身神魂如何安置,6姓老人也全不知情,他只是私自猜测,兴许和早已崩塌的神道有一定牵连。 大骊皇帝微微低头,看着那张犹有稚气的年轻脸庞,反问道:“万一?” 少年点头,“对!” 大骊皇帝收回视线,笑道:“万一真被你小子乌鸦嘴说中了,那也无所谓。” 少年毫不掩饰地嗤笑出声,衮服男子的言语,少年一点也不当真,这个男人哪怕是广袤大骊的九五之尊,是东宝瓶洲北部最大王朝的君主,更被无数人视为胸怀南下之志的野心家,但是少年如今踏上修行之路,身边两位前辈,本就是当世最顶尖的练气士,自己也顺风顺水得到了白玉京的莫大机缘,所以少年愈清楚一位十三境的练气士,对于一国一宗的庞大威慑力。 大骊皇帝视 线柔和,依旧凝视着少年,轻声道:“我大骊王朝,历代皇帝,正是靠着这个万一,才能从昔年卢氏王朝的附庸小国,一步步走到今天,吞并了卢氏王朝不说,马上就要以举国之力攻伐大隋,胜算极大,再接下去,没有了后顾之忧,就会真正南下,而且前期注定会是势如破竹的大好局面。所以我对于万一这个说法,从来不反感,我甚至一直告诉自己,真正有资格在后世史书上,被誉为雄才伟略的帝王,就是能够将那些有利于敌方的万一,一个一个打破碾碎。最少最少,也要能够承受这种万一。” 男人神色从容,“宋睦,这才是一方雄主,一国之君,该有的气度。” 男人最后笑道:“这些道理,宋煜章应该早点教给你的,只不过他不敢罢了。” 少年脸色阴沉。 男人不理会少年的那点小心结,抬头望向天空,“天上白玉京,十二楼五城。真想知道天上那座真正的白玉京,到底是怎么个巍峨。” 男人弯曲手指,轻轻敲了一下少年的脑袋,少年躲避不及,有些愤懑,男人快意而笑,毫不忌讳还有两个外人在场,直截了当说道:“你娘亲看好你弟弟,不过我更看好你。虎毒尚且不食子,真是最毒妇人心。” 男人有些伤感,自言自语道:“恶紫夺朱。” 男人随即展颜一笑,“那位齐先生,是我有愧,是大骊对不住他,可你是他的弟子,就很好。” 少年憋了半天,总算憋出一句题外话,“你身为大骊皇帝,为何不自称寡人?” 男人轻轻将手掌放在少年肩头,“大骊被视为蛮夷之地近千年,我就是希望以此自省,让自己不要忘记这份奇耻大辱!” 少年愣了愣。 男人收回手,忍俊不禁,“骗你的,我只是嫌弃寡人这个说法不吉利。” 高冠老人骤然出声,“来了!” 男人问道:“面对围剿,不是逃跑,而是杀向我们这里?” 老人心神巨震,瞪大眼睛,望向窗外南方,颤声道:“十境,十一境,十二境!已经是十二境巅峰了!” 男人神色平静,对少年吩咐道:“宋睦,该你出手了。” 宋集薪深呼吸一口气,转身面向南方站定,双手掐诀,咬牙道:“我宋睦!奉大骊皇帝敕令,命你们十二位坐镇山河气运的正神,接剑!” 大骊京城风起云涌,这栋高楼瞬间剑气冲天。 底楼一剑率先破空而去,电光乍起,大骊京城内,无数人惊骇举头望向那条悬挂头顶的电光。 片刻之后是二楼飞剑。 三楼第三剑。 一直到第十二剑。 其中半数飞剑并非直直南下拒敌,而是选择绕路向其余三个方向。 而且飞剑离开高楼之时,就已变得无比巨大,离开京城之后,无更是再度暴涨。哪怕是那柄在楼内小如柳叶的小巧飞剑,在远离大骊京城百里之后,也变成了一把长达十数丈的巨大飞剑。 以这栋仿造天上白玉京的十二楼高楼,作为起始之地,四面八方皆有神灵听从敕令,露出一尊尊威严法身,其中在最南边的大骊南岳之巅,一尊高达百丈的金身正神,屹立于山顶,高高举起手臂,高声大喝道:“南岳奉旨领剑!” 大骊版图各地,其余十一尊显露出巨**相的山河正神,纷纷接住离开高楼的飞剑,然后踏空而行,凌空一步就是数十里之遥。 无一例外,矛头直指那道从南往北破空飞掠的长虹。 那尊南岳正神的金身法相,率先迎敌。 砰然巨响。 法相与飞剑一并支离破碎。 京城内,白玉京顶楼传来一声惊叹,充满疑惑,以及无奈。 高冠老人喃喃道:“不可能,不可能……” 十楼宋集薪嘴角渗出血丝。 大骊天子眉头紧皱。 唯独婢女稚圭趴在窗台上,没心没肺地四处张望。 第二尊金身神祇如出一辙,轰然炸碎。 每隔一段时间,就传出一声响彻大骊疆域的雷响。 少年已是七窍流血的惨淡光景,面容狰狞,但仍在强自坚定心神不动摇。 当远处第六声响起的时候。 顶楼老人苦笑道:“怕了你了。老夫给你让路还不成吗?” 其余六尊原本从北到南一线排开的金身法相,开始各自左右偏移,让出正中间的那条道路。 似乎觉得有些意犹未尽,那抹白虹微微凝滞些 许,不过很快打消了找那些神祇麻烦的念头,继续笔直向前。 最终这道身影一头撞入大骊京城,落在那座隐藏有白玉京的高台下方。 大骊藩王宋长镜,额头已是渗出汗水,但仍然站在从天而降的男人之前,拦住那人的去路。 宋长镜很快就露出笑容,只觉得若是与此人酣畅一战,虽死无憾,不枉此生! 广场上,一个相貌平平的男人站在那里,滑稽的是,此人小腿上还绑着便于行走山路的缠脚,手里拎着把破碎的绿色竹刀,这汉子转头看了眼京城城头那边,有些纳闷地咦了一声,这才转头望向那个武道十境的藩王,看了宋长镜一眼,微微点头,流露出一点赞许之意,最后抬起视线,望向暗藏玄机的高台之顶。 他丢了那把竹刀,轻轻一跺脚,高楼白玉京顿时被迫显现出真容。 他拔出腰间另外一把狭刀祥符,随意抬臂举起,刀尖指向高楼,高声道:“里头五个,哪个是大骊皇帝,我赶时间,赶紧自己出来磕头认错!我数十声,十!” “一!” 直接从十跳到一的男人,对着那座高台和高楼,猛然间一刀劈下。 第一百一十四章 再见阿良 阿良手中一刀劈下。 在他和高台白玉京之间,出现一条极其细微的金色丝线,如一线潮向前迅猛推进。 藩王宋长镜不退反进,大步向前,气势瞬间攀升到武道之巅,怒喝一声,双臂交错,隔挡在身前。 脚底下的那座广场,被这位东宝瓶洲第二位止境宗师重重踩踏之后,崩裂出一张巨大的蛛网。 于生死之间砥砺武道,绝不是一句空话,宋长镜当初以大骊皇子身份,毅然投身军伍,戎马生涯二十余年,大大小小的胜仗败仗、苦战死战,不计其数,最终能够从整座东宝瓶洲的武夫当中脱颖而出,宋长镜这一次的迎难而上,恐怕就是原因之一。 那条金线触及宋长镜的胳膊,那件白袍的袖子瞬间被划破,如铁线切割白嫩豆腐一般,轻而易举,要知道宋长镜身上这一袭袍子,可是大骊仙家屈一指的道家法宝,名为“流水袍”,曾是道家一位上五境6地神仙的珍贵遗物,号称能够抵挡住上五境修士之下的所有术法神通,可是对上那条罡气凝聚成实质的金色丝线后,竟是如此脆弱不堪。 虽然没了外物的依仗,可宋长镜仍是执意不退,这个男人想要试一试,自己如此这副传说可以媲美金身罗汉的武人体魄,到底能不能挡得住这一记货真价实的神仙刀。 答案很快就水落石出,能,但是只能支撑一个眨眼功夫。 宋长镜仍是不愿就此退去,一声怒喝,满脸焕出异样的金色光彩,体内气机流转,从之前的洪水滚滚,气势汹涌,变成了一番瞬间水面冰冻、千里冰封的大千气象。 大骊藩王的修长身形连退数丈。 双臂皮肉已经被割出一条细小的沟壑,却不见丝毫鲜血,与此同时,那条势不可挡的金色丝线,即将刻入宋长镜的骨头。 “让开!” 一尊高达数丈、身披青甲的道家符将,把宋长镜撞飞出去数步,由它自己顶替位置。 铭刻有无数道家金字符箓云纹的符甲武将,浑身宝光流转,双手死死攥紧那根与它雄壮身躯不成正比的金色丝线。 一退再退。 最终这尊道家大宗精心造就的山字诀符将,整个身躯被一切为二,只是略显黯淡几分的金色丝线,依旧向高楼白玉京推进。 道家傀儡武将被分尸之后,轰然倒塌,但是它身后出现一位身穿朴素麻衣的老人,伸出一只手掌,挡在那一线之前。 老人一身迟暮腐朽之气,却分明是面若稚童的容颜,给人的感觉古怪至极,老人满脸苦笑,以别洲雅言沙哑问道:“阿良,能否就此收手?” 阿良皱眉道:“栾长野?你不是因为争夺巨子候补之位失败,被流放到北边去了吗?” 老人一边抵挡住那条金色丝线,手心已经渗出血丝,一边无奈道:“一言难尽。” 阿良恍然道:“我就奇怪宝瓶洲怎么有人,能建造出这么一个拙劣的小号白玉京,原来是你啊。” 栾长野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:“我曾向齐先生讨教过建造此楼的问题。” 阿良斜瞥了蠢蠢欲动的宋长镜一眼,后者一番天人交战,最终还是选择放弃再战的念头。 阿良望向栾长野这个墨家的熟人,手腕轻抖,手中狭刀祥符微微摇晃,显得尤为慵懒轻敌。事实上,先前一刀劈下之后,他若是执意痛打落水狗,宋长镜会死,栾长野挡不住,这座白玉京注定要倒塌,大骊国势会最少后退四五十年,也就是说,齐静春当年建造山崖书院,为大骊国运带来的裨益,阿良会全部收回来,无非是再加一刀劈砍的事情而已。 诸子百家当中,墨家势力不小,分为三支脉,其中一支几乎全是游走四方的豪侠,多是练气士当中的剑修,而阿良多年游荡江湖,是一个名震数个大洲的游侠,准确说来,是阿良对这个栾长野有过一面之缘,而曾经距离墨家巨子只差两步的栾长野,对阿良那是真正钦佩敬畏的,所以阿良认识栾长野,但跟此人不熟。 可是栾长野这句跟齐静春有关的言语,让阿良有些气不打一处来,再次提起祥符,刀尖指向那位被墨家逐出除名的老人,气笑道:“齐静春人都死了,还能拿来当你们大骊和这栋白玉京的护身符?你栾长野啥时候脸皮比我阿良还厚了?” 栾长野沧桑脸庞泛起一丝促狭笑意,使劲摇头道:“跟阿良前辈没法比,齐先生说起阿良前辈,也是阿良前辈你此时的表情。” 前边那句话,阿良将信将疑。栾长野后边这话,阿良相信。 阿良仰头看了眼天空,缓缓收起祥符 ,收刀入鞘,瞪了老人一眼,“别以为你这缓兵之计,我看不穿。” 当阿良收起祥符之后,大骊皇帝才在6姓老人的护送下,出现在墨家栾长野身旁。 大骊皇帝想要上前,被高冠老人一把抓住袖子,轻声道:“不可唐突。” 衮服男人笑着摇摇头,挣脱开高冠老人的手掌,继续向前,走出十数步,抱拳道:“大骊宋正醇,见过阿良前辈。” 阿良眯起眼,猛然间握住刀柄。 一瞬间,所有人都心生绝望。 大骊皇帝更是笑着闭上眼睛,坦然赴死。 阿良身后有人苦苦哀求道:“阿良!不可以杀他!” 阿良没有转身,怒意更甚,“你这个不争气的王八蛋玩意儿!从小就喜欢跟齐静春争这争那,争不过就争不过,有什么好丢人的,为什么要玩弄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伎俩,真当我阿良会念那点旧情,不敢把你活活打死?” 阿良身后,站着一位身材修长却脸颊凹陷的憔悴老人,青衫佩玉,气质极好,如同一位教化百姓的儒家圣人。 老人神色复杂,轻声道:“阿良,齐静春后半生的心血,都在大骊啊。” 阿良转过头,脸色阴沉,“崔瀺放你个屁!山崖书院都没了,还有脸跟我说这个?” 老人眼神坚定,“我说的是事实,齐静春是真的希望,大骊能够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。哪怕到最后,齐静春只有失望,但是不管如何,阿良你不能否认,他选中的人,正是如今我们大骊龙泉县的孩子!” 老人低下头,“阿良,是你当年亲口说,我崔瀺可以走自己的路。” 阿良嗤笑道:“跟你这种钻牛角尖的聪明人讲道理,我还不如去跟李槐那个小王八蛋吵架。” 阿良松开握住刀柄的手,“老头这一生,惊天动地的壮举,多了去,最后却不得不自囚于功德林,倒是寂天寞地的可怜下场。一生大起大落,烂泥滩里打滚的岁月都不短。可老头子给人的感觉,依旧是洁净和温和,洁净在外,温和在内。齐静春也一样,你崔瀺就不行。当年齐静春是一根筋,你崔瀺学什么都快,哪里想到最后,齐静春都能跟那些老王八打得惊天地泣鬼神,你崔瀺却沦落到不人不鬼不神不仙的下场,你咎由自取啊。” 阿良笑了笑,“我最后一次见到老头子,他说你的想法不错,但是你做得不对,他最后还说,你的字帖写得真好,《小园韭菜帖》和《天下黄花贴》,真是漂亮,早知道是这么个师徒反目的光景,当初就该多跟你讨要几张。” 老人眼眶通红,颤声道:“先生也觉得自己是有错的?不是全对的?” 阿良白眼道:“我阿良的脸皮,是跟谁学的?老头子嘴上不认错,你们做学生弟子的,蹭吃蹭喝老头子那么多年,就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?再说了,老头子的通天本事和为难之处,别人不知道,你崔瀺还不知道?算了算了,懒得跟你废话,你闭嘴,滚远点,我不想看到你那个怂样。” 老人摇摇晃晃,踉踉跄跄,转身离去,呜呜咽咽的古怪苦笑声,在空旷的广场上,倍感凄凉。 阿良再次望向天空,跟泼妇骂街似的,让人大开眼界,骂骂咧咧道:“知道了知道了,催催催,催你娘的催,你们又跟崔瀺那混小子一样姓崔!有本事下来打我啊,来啦!” 骂归骂,事要做。 阿良摘下祥符,想了想,高高抛给宋长镜,话却是对大骊皇帝说的,“这把刀,我留下来,你们大骊替我还给一个名叫李宝瓶的小姑娘,记得对小姑娘客气一点,她是我的朋友。” 大骊皇帝笑着点头道:“没有问题。” 阿良自言自语道:“啧啧啧,策马饮酒佩刀别葫芦,好俊的画面,美不胜收哇。将来你们人间有眼福喽。” 宋长镜握住那柄狭刀。 虽是一把刀,却是剑气满溢高涨的骇人气象,如江海深广。 阿良犹豫了一下,没有将那绿竹刀鞘一并摘下,伸展了一下懒腰,甚至还轻轻蹦跳了两下,抬头笑问道:“来来来!天上的,告诉我,是佛法远,还是道法高?!到底是谁的本事更大,拳头更硬?!” 天外有天,有人微微一笑,有人佛唱一声。 阿良大笑:“那就容我阿良跟你们打过再说!” 这个自诩从不知道吹牛为何事的男人,气势骤然暴涨,从之前的练气士十二境巅峰,转瞬就攀升到十三境巅峰,整个人如一道璀璨光柱,从人间拔地而起,直接破开这座浩然天下的天幕穹顶,最终消逝不见。 少年宋集薪久久不愿收回视线,最后现站在最前边的衮服男子,背后全是浸透明黄色龙袍的汗水。 少年忍不住再次抬头望去,这一刻,少年才知道原来人间有这么猛的家伙。 第一百一十五章 人间有个老秀才(上) (今天的第一章。今天还有两章。) 棋墩山之巅,之前那个腰间挂满酒壶的粗犷汉子,奄奄一息,躺在血泊中。 当那道虹光从红烛镇往北而去的时候,参与这场围猎的秘密高手当中,距离最近的大骊练气士,是那位在枕头驿附近酒肆喝酒的妇人,长春宫的太上长老,可惜她根本来不及出手,或者说念头刚起,便烟消云散了,来不及出手,也拦不住,不敢拦,就这么简单。 妇人那颗清澈如琉璃的道心,蒙上一层灰尘,真正成了喝闷酒。 第一位出手阻拦阿良的人物,正是在棋墩山威胁土地爷魏檗的男子,他毅然决然撞向了那道虹光,然后便被随意一巴掌拍回原地。 魏檗叹了口气,蹲下身按住男子的心口,帮忙护住心脉,让这个悍不畏死的可怜男人,不至于被自己的絮乱气机震死。 很快魏檗身边就出现一位其貌不扬的年轻男子,蹲下身给浑身浴血的同僚下属,喂下一颗通体朱红的丹药,抓起男人的滚烫手腕,一番把脉之后,脉象终于趋于平稳,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,转头对魏檗说道:“魏檗,老刘的命是你救下的,这份救命之恩,我心领了。大骊朝廷事后如何跟你计较,我没办法改变,关于神位一事,更不合适开口帮你求情,一旦开口,说不定只会让大骊皇帝反感,不管如何,我个人欠你和棋墩山一个人情。” 魏檗面无表情道:“顺手为之而已。” 魏檗缓缓站起身,才现这个气势内敛的年轻男子,虽然是被大骊视为京城看门人的顶尖剑客,却不是腰间佩刀,而是将那柄相依为命的长剑,随意横挂在腰后。 魏檗犹豫了一下,仍是忍不住问道:“你身在红烛镇,为何不出手阻拦那个刀客阿良?” 年轻剑客将受伤男子小心翼翼背在身上,起身后笑道:“刀客?他是剑客,是我心目中天底下最潇洒的剑客,我年少时之所以选择剑修这条道路,就是因为仰慕这个人。” 魏檗 其实只是看着面相年轻的剑道宗师,本想带着下属就此离去,突然脸上有些追忆往昔的稀罕笑意,没来由有了点聊天的兴致,就站在原地,望向红烛镇那边的灯火辉煌,轻声道:“嗯,对于我曾经待过的那些大洲而言,你们宝瓶洲算是个与世隔绝的小地方,有些犯忌讳的趣事说了,也无所谓。我不妨跟你说件事好了,你应该知道儒教有三大学宫,此人当初为了齐静春先生一事,愤懑不平,便一人仗剑硬闯过两座,打得那叫一个鸡飞狗跳,要知道阿良游历各大洲的江湖,素来奉行他那句著名的口头禅,叫‘你们这里有没有能打的,我阿良只打大的和老的,不打小的弱的’,可是那两次,阿良竟是半点也没收手,谁跟他讲道理,谁拦住他的去路,他就当场打得对方长生桥全部断裂,毫不留情,你知道吗?多少位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君子、贤人,因此而沦为真正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俗夫子?只不过这两桩惨剧,被最重礼数规矩的儒家视为逆鳞,谁也不敢胡乱提及罢了。” 魏檗咽了咽口水,战战兢兢问道:“阿良前辈如此跋扈行事?真正的圣人呢?” 剑客浮现一脸与有荣焉的表情,呵呵笑道:“所以啊,最后惊动了文庙最正中三尊神像的某一位,悄然从天而降,站在了阿良身前,那一战之后,阿良才收手,胜负未知,反正那位大圣人隔绝出了一方天地,据说是一块棋盘,也有人说是一部书籍,作为两人捉对厮杀的战场,反正外人无从得知过程,只知道在那之后,阿良才离开学宫,跨过两座大洲,通过倒悬山,去了另外一座天下的剑气长城。倒悬山是道教圣人在这座天下亲手布置的一块飞地,也算是儒家门生的禁地,所以很多注定会惊世骇俗的消息,一样被彻底隔绝了。” 魏檗仿佛听天书一般,眼神恍惚。 武夫横行的江湖上,有句话,不是修行人,不知山上事。 但是修行路上,也有一句话,已是山上人,不知天外事。 剑客虽然意犹未尽,还有一肚子传奇故事想说、要说,可仍是决定作罢收场了,最后说道:“你的事情,我不好掺和,但是那位少女,我会让她和长春宫倾力栽培,前提是你魏檗不觉得冒犯的话。” 魏檗笑道:“我岂是那种不知好歹的蠢货,谢了。” 剑客松了口气,看待这位大骊礼部密档上榜上有名的刺头神祇,微笑道:“那我回去小镇,跟她说一声,让她们返回大骊京城的时候,选择步行走过棋墩山,之后再御空北归。” 魏檗神色复杂,叹了口气,微微低头道:“无以回报, 那我只能再谢你一次了。” 来自别洲的剑客小声问道:“以前我是不信礼部档案记载的内容的,如今亲眼所见,不得不信,魏檗,为了她,已经耽搁了证道不朽金身这么多年,如今还不愿意放下吗?” 魏檗摇头道:“既然拿得起,就没有放得下的道理。” 剑客摇摇头,“不懂。” 魏檗记起一事,有些为难,问道:“算是和阿良前辈订立的约定,我打算近期去一趟龙泉县的落魄山,把此处的黑蛇带过去,虽然我会按照你们大骊礼部的既定流程走,层层通报上去,但是哪怕最后不答应,我也要快去快回落魄山一趟,希望能够麻烦你跟龙泉县县令打声招呼,行不行?” 剑客洒然笑道:“些许小事,不值一提。更何况这本就是你主动跟大骊缓和关系的举动,是好事,放心便是。大骊宋氏历代国主,虽然一个个雄心壮志,总给人咄咄逼人的感觉,但是真正相处下来,其实还好。要不然我和栾师伯也不会留在大骊这么多年。” 魏檗突然又问道:“阿良前辈气势汹汹去往北方,是找大骊的麻烦?” 剑客点点头,笑意苦涩道:“麻烦得很。” 魏檗震惊道:“按照你的说法,阿良前辈在去往倒悬山之前,就已经能够让儒教前三圣之一的大佬出手,那么他这次真要出手,大骊京城会不会就此从宝瓶洲版图上消失?” 剑客想了想,开门见山道:“如果换成是我,那么有望成为一洲之主的大骊王朝,说不定就要亡国了吧。” 魏檗一脸古怪表情,像是在说所以这才是你不选择出手的真正原因吧,大骊经此一役,鼎盛国势被打回几十年甚至百年前原形,你是不是要良禽择木而栖? 剑客是真正心性豁达之辈,对于棋墩山土地爷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,并不以为意,摇头道:“不是你所想的那样。你要知道,我不是阿良,我这辈子也做不成阿良那样的剑客。阿良的道理,总是跟别人不太一样的。很奇怪,在那些寻常练气士眼中的仙家豪阀,一旦跟阿良起了冲突,知晓身份后往往怕得要死,以为要迎来灭顶之灾了,可是阿良几乎从不大打出手,点到即止给了教训就走人,当然了,传说他还喜欢调戏年轻貌美的仙子,不过这件事,我一直没机会当面询问阿良前辈,可惜估计以后再也没机会了。” 剑客运用修为竭尽目力,望向远处,伴随着一声声巨响,一次次绚烂炸裂,身为大骊扶龙之人之一,既叹息,身为同道中人的剑客,则又神往。 他有一事没有告诉任何人。 阿良在红烛镇找到过他,问了他一些问题。 大骊,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大骊。大骊皇帝,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位君王。 以及齐静春这么多年,在山崖书院,在骊珠洞天,到底做了哪些事情。 大事小事,他都想知道。 两人坐在红烛镇最寻常的酒肆,一边喝酒一边聊天。 结果到最后,满怀激动的剑客光顾着回答问题了,等到阿良拍拍屁股走人,才现自己那些个憋了无数年的小问题,一个都没来得及开口询问,比如阿良你剑术如今到底有多高了?在那座以一堵城墙抵挡下一座天下妖族攻势的地方,你有没有刻下一个属于你阿良的字?妖族之中,到底有没有那漂亮的尤物祸水,让你阿良都要心动? 到最后,男人只好这么安慰自己,天底下有几个人请过阿良喝酒呢? 一想到这个,已是成名剑修的男人,就挺开心了。 男人就要离开的时候,突然魏檗爽朗大笑道:“那我魏檗能够挨上阿良前辈一记竹刀,结果还没死,算不算了不起的壮举了?我才不管是不是阿良前辈手下留情。不行不行,咱俩下次有机会一定要喝酒,我好跟你详细说一下过程,那一战真是荡气回肠,来来去去几百个回合还不止啊……” 男人冷哼一声,身形轰然冲天而起。 魏檗伸手拍散那阵扬天而起的尘土,收敛笑意,望向如夜幕中一盏灯火的红烛镇,眼神温柔,怔怔无言。 昔年的神水国北岳正神,这一看,就是百年千年。 看着她一次次在冲澹江畔的那座水湾,呱呱坠地,风华正茂,白苍苍。 他始终不愿承认,她终究早已不是她了。 ———— 大骊京城,高台之上失去阵法遮掩的白玉京,可谓劫后余生,仍旧屹立不倒。 但是在那道白虹破开天地屏障的同时,原本短暂打开禁制的京城阵法,恢复正常,而栾巨子和 6姓老人也几乎同时遮蔽了白玉京的景象,只留给潜伏在京城内那些别国谍子,类似惊鸿一瞥的震撼和惊艳。 栾巨子一屁股坐在高台台阶上,满是无奈。 6姓老人是想要跳脚骂人,却如何也不敢,只是修身养性的本事全部不见,原地打转,气呼呼地嘀嘀咕咕:“祸从天降,难道真是大道无常?没理由啊,大骊运势在宝瓶洲独一无二,我6家一家之学即占据阴阳家的半壁江山,我虽然不敢说学到十之**的本事,可这么大一桩风波,怎么会算不准,算不到?!” 栾巨子叹了口气,疲惫不堪道:“因为那个阿良,来自最不受天道天机影响的剑气长城,之前又故意以外物遮蔽气象,莫说是你了,恐怕你们6家的老祖宗,事先早早就竭尽全力,才有希望查探出一点端倪,所以今天此事,非战之过,你我不用太过自责。” 宋长镜单膝跪地,低头望着那具被一分为二的道家符箓傀儡,这个铁石心肠的男人破天荒流露出一丝悲伤,将那柄狭刀祥符插入脚边的地面,小心翼翼掬起一捧“水花”,收入身上那件流水袍的大袖之中。 宫城外的两具武将傀儡,是大骊宋氏称帝之时,某座道家大宗赠送的开国之礼,心智早已与常人无异。 两尊东宝瓶洲俗世最大的“门神”,代代守护宫城,若是每一代宋氏皇族,有人能够获得青睐,门神就会愿意庇护一生,在宋长镜这一代,就是他和哥哥宋正醇有此福缘,这在当初,被视为大骊将兴的祥瑞征兆,因为在这之前,两尊青甲武将已经两百年不曾相中一人。 宋集薪骤然间脸色雪白,怒吼道:“剑呢,我的剑呢!不是还剩下的六把飞剑吗!?为何一点也感知不到了?” 大骊皇帝脸色如常,只是眼神中的痛苦之色,清晰可见,浓郁至极,低声道:“我大骊最少最少二十年国运,毁于一旦。行百里者半于九十,古人说得真是不错,只留下一座空无一物的白玉京,没了十二把飞剑坐镇,短期之内,又有何用?然后又只留给我……” 这个有着气吞一洲志向的衮服男人,止住话头,不再继续说下去,缓缓抬起头,望向恢复正常再无异象的天空,“你还不如一刀砍掉我的头颅好了。” 他深呼吸一口气,转头下令道:“长镜,你去亲自坐镇城头,看看有没有鼠辈借机兴风作浪,一经现,杀无赦。从这一刻起,你有监国之权。” 宋长镜问道:“如果是宋氏自己人,又该如何?” 大骊皇帝惨淡一笑,“以前是废人可以养,我宋正醇身为大骊国主,这点财力和气度还是有的,只是现在不一样了,他们自己找死,就让他们去死好了。” 宋长镜又问:“那么她?” 大骊皇帝平淡道:“我来亲手处置。” 宋长镜点点头,大步离去,杀气腾腾。 大骊京城之内,修行之人一律不得凌空飞掠,宫城之内,一律步行。 宋长镜虽然被准许破例,就像那位国师崔瀺一样,可是这位藩王终究是自幼在此长大的人,不愿意打破这点所剩不多的规矩。 大骊皇帝转身走到台阶那边,坐在名不副实的墨家巨子栾长野身边,那名高冠老人也颓然坐下。 两位老人几乎同时欲言又止的表情。 衮服男人笑道:“我知道,续命一事,已是奢望。毕竟这是阿良的手段,除非是十二境农家练气士出手救治,我才能延长寿命,不用现在这样扳着手指头,数自己还有几天可以活?” 两位老人约好一般点了点头。 男人自嘲道:“只剩下十年了,撑死了十五年的寿命,世间国运,从来都是此消彼长的规律,这么说来,恐怕让我艰难打下一个强势崛起的大隋,就差不多了,之后呢?好像都跟我无关了。大骊的南下,我大骊的马铁声,踩踏在观湖书院以南的土地上,我大骊的升龙旗帜将来在老龙城的南海之滨,猎猎作响,我都看不到了啊。” 男人闭上眼睛,双拳紧握捶在膝盖上,咬牙而笑,“问题在于这个决定我寿命长短的家伙,是飞升去了别处,有可能继续看着我们人间,甚至有可能重新回来,他不是死了,不是死了啊!” 所以大骊连报复的胆量,也不敢有。 这才是让这位大骊皇帝感到最憋屈的地方。 所以他才会说,为何不干脆一刀砍下自己的脑袋,一了百了,不用受这窝囊气。 ———— 大骊京城的城头,身形消瘦的青衫老人,始终仰头望着那个男人消失的天穹处。 不知何时,老人身边出现一位矮小却身材丰腴的宫装妇人,径直问道:“崔国师,这场无妄之灾,我该怎么办?” 老人甚至不愿收回视线,随口答道:“等死。” 妇人心中悚然,厉色道:“国师!你胡说什么?!” 有别于小镇少年的另一个崔瀺,扯了扯嘴角,“运气好的话,等个半死。” 妇人撕破脸皮,伸手指向这位功勋卓著的大骊国师,怒色道:“那你崔瀺能好到哪里去?!” 老人总算正视这位身份尊贵的大骊娘娘,笑道:“不好意思,我已经半死不活了。” ———— 除了寥寥无几的存在,无人知晓,有个家伙在盘腿坐在天上看人间。 两座天下,对这个男人而言,只有一线之隔。 低头望去,无数光点密密麻麻攒聚在一起,脚下就像一条缓缓流动的璀璨银河。其中有的星光,骤然爆炸一闪而逝,有的愈绚烂明亮,有的逐渐暗淡无光,有的死气沉沉,有的朝气勃勃,更有一些最为瞩目的大团亮点,选择龟缩原地不动,就像是一些个老乌龟王八蛋。 男人站起身,真的要动身离开了,嘿嘿笑道:“老头子,你说的果然没错,这就是人间,好看得很!” 他在心中对这座天下人间撂下的最后一句话,很有意思。 小子,一定要好好练剑啊,以后要跟我阿良一样猛,更猛的话……哈哈,就算了吧,难得很! (本章完) 第一百一十六章 人间有个老秀才(中) (很喜欢现在的书评和讨论氛围,是真心喜欢啊,不是客气话,但是希望相互之间,各说各的道理,就事论事,当然了,顺带着骂骂作者也是可以的。再就是那个催催催的段子,真是无心之举,大家调侃可以,可别当真,这一点,我是很严肃的,欢迎大家每天催更,有压力才有动力。最后,某人提议建一个猛字楼,我觉得很赞,群号是22221655。最后的最后,今天还有一章,就是有点后悔取了这个章节名了……) 栾巨子瞥了眼隔着一位大骊皇帝的高冠老人,后者立即站起身,开始施展6家的阴阳术神通,遮掩天地,让此处更不易被人以心神或是术法远观查探。 栾巨子这才语不惊人死不休,“这桩泼天祸事,极有可能是‘别家’暗中下绊子,最少也在推波助澜,说不定阿良出现得这么巧合,都是有人暗中传递了消息,刚好在齐静春去世没多久,阿良就杀到了大骊,诸子百家当中,肯定有人不希望我栾长野身后的这一支墨家,和6家代表的这一脉阴阳家,顺风顺水地帮助大骊吞并整座东宝瓶洲!” 大骊皇帝松开拳头,揉了揉脸颊,脸色冰冷,冷笑道:“好一个千年未有的大争之势,乱世格局!” 栾巨子轻声提醒道:“事已至此,更加不可泄气啊。” 衮服男子闻言一笑,摇头道:“不会,我不会的!十年也好,十五年也罢,可以做的事情,不少了!回想一下我大骊历代皇帝,在这宝瓶洲所遭受的屈辱白眼,我这点内伤,不算什么。” 嘴上说得轻描淡写,男人强行咽下一口涌至喉咙的鲜血,低下头从手指揉了揉脖子,流露出一丝狰狞和悔恨之色,只是脸上的狰狞神色久久不散,悔恨很快就消散殆尽。到最后,仍是只留下一份无奈。 原来那个男人在飞升之前,用了一手无上秘术,悄然打断了大骊皇帝的心脉,使得他的长生桥彻底崩碎,原本一位生机盎然的隐蔽十楼修士,如今生机孱弱到了令人指的地步。 不但如此,白玉京犹存,可是十二柄飞剑毁去半数不说,其余六把也不知所踪了。 简单说来,就是杀力无穷的白玉京,只剩下一个空壳,沦为了绣花枕头,吓唬人可以,想要斩杀上五境的修士,则是痴人说梦。 之前仓皇失态的宋集薪来到三人身前,已经恢复平静,但仍是刨根问底问道:“栾巨子,6先生,可以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吗?为何我感知不到任何一把飞剑了?” 白玉京十二楼,十二柄飞剑。 香火,砥柱,镇嶽,山海,桃枝,雷霄,紫电,经书,梵音,浩然气,红妆,云纹。 十二柄倾尽半国之力打造出来的飞剑,皆是大骊王朝名副其实的镇国重器。 其中香火在内六把飞剑,已经与那六位大骊正神的金身法相一同毁掉。 但是照理说,其余让出道路的六尊山河正神,根本就没有参与拒敌一事,飞剑此时哪怕没有返回京城这座白玉京,也绝无可能杳无音信,如同断线的风筝,让身为十二剑共主的皇子宋集薪,失去了心神牵连。 栾巨子回头看了眼孤零零的白玉京高楼,重新转头,重重叹息一声,一语道破天机:“六把飞剑,已经被飞升途中的那个家伙,全部抢走了,虽然没被带去天上,可应该被他丢在了某些不为人知的地方。暂时是肯定找不回来了,就算找得到,能否再拿来为我们所用,还是不好说。” 宋集薪终究只是个少年,一夜之间突然就从泥瓶巷私生子,变成了东宝瓶洲数一数二王朝的皇子,浑浑噩噩到了京城又莫名其妙带来这里,再吃尽苦头得到十二柄飞剑的点头认可,好不容易觉得可以扬眉吐气了,在那个王八蛋男人面前也能挺直腰杆说话,不曾想到最后,就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? 所以听闻噩耗后,少年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,死死咬住嘴唇,脸上还有些擦拭不干净的血迹。 栾巨子也不知如何劝说安抚少年。 其实这位身世坎坷的老人,亦是有些恍若隔世,不敢置信。 墨家连同游侠这一脉在内,一直恪守任圣人巨子的祖训,其中就有扶持弱者弱国,不受强者欺凌。 但是到了栾长野这里,他翻阅各朝各代的正史野史,走过无数山河国家,亲眼所见,亲耳所闻,最终得到一个结论,一味扶持弱小,缝缝补补,无济于事。百年乱世,群雄逐鹿,扶持弱国对抗霸主之姿的强大王朝,最终死的人,要远远多于强势王朝一统江山的伤亡。 所以栾长野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王朝,一个合适的君主,来施展 自己的抱负。 最后他找到了大骊皇帝宋正醇,而且没有失望,哪怕是围剿阿良一事,害得大骊如日中天的强盛国势,遭受重创,但是栾长野从没有觉得这件事情本身是错的,错就错在人算不如“天算”而已。跟某些幕后大佬比拼算计,哪怕栾长野也要自认不如,但是他偏偏要赌,孤注一掷,赌赢一个不可阻挡的天下大势! 大骊皇帝开口笑道:“你们两位,能不能去看看白玉京有没有出现纰漏,万一那家伙还留有后手,那我就真要一头撞死算数了。刚好让我和宋睦单独相处一会儿,不过事先说好,两位要保证不偷听啊,我们父子接下来要说些自家话,你们体谅一下。” 两位老人赶紧起身,一人笑着说不会,一人说不敢。 大骊皇帝抬头望向那个满脸倔强的少年,拍了拍身边的台阶,然后悄悄捏碎腰间悬挂的那枚玉佩,沉声道:“坐下说,现在起我是你爹宋正醇,你是我儿子宋睦……还是叫你宋集薪好了。薪火相传,点滴收集,很好的兆头,宋煜章取名字俗气归俗气,还是花了心思的。” 少年老老实实坐在男人身边。 大骊皇帝先是感慨了一句,“不得不说,大隋高氏的运气,实在太好。再就是你小子的乌鸦嘴,实在太臭了。” 当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,少年有些惴惴不安。 哪怕表面再不怕这个男人,可是宋集薪从叔叔宋长镜、婢女稚圭,以及两位老先生的态度当中,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这个男人对大骊王朝的掌控力。那种只是看上去而已的大度和散漫,实则骨子里充斥着近乎自负的自信,有点像是,那个名叫阿良的刀客,对这座东宝瓶洲、对整座天下的态度。 男人微笑道:“剩余那六把出楼离城的飞剑,既然没有返回,全部没了。没了就没了,天塌不下来。” 宋集薪冒出一股无名之火,“没了就没了?!你怎么可以说得这么轻巧!栾巨子和6先生都跟我交代过,这十二把飞剑,意味着大骊对于整个宝瓶洲格局的走向,有着不言而喻的……” 只是少年很快就不敢继续说下去。 而且宋集薪很快就回过神,白玉京和飞剑的缔造者,不是自己,而是身边这个“认命”的男人。 男人望着远处一座大殿的屋脊,上有蹲兽依次排开,他轻声道:“对于一国君主而言,不要怕天大的麻烦,出现麻烦之后,只要能够解决,就意味着你和王朝变得更强了。如果无法解决,就说明你治理江山的本事还不够。” “眼下这么个让人措手不及的大门槛,我和大骊,都没能有惊无险地跨过去,很遗憾。但是我不后悔。这句话是真的,不骗你。” 宋集薪打死都想不明白,问道:“为什么?” 衮服男人眼神锐利,再无半点先前的无奈和灰心,伸手指向那座大殿的屋脊,“因为这愈证明我一手订立的大骊国策,是对的!” “山上之人,练气修道,无论善恶,都需要被关进一座笼子!他们做神仙求长生,大骊绝不干涉,甚至乐得帮点一二,乐见其成。可一座王朝必须有其底线,最少要让那些人上人,在某种规矩之内行事,不能随心所欲,不能仅凭个人喜好,就动辄在世俗王朝搬山掀水,随随便便的一场仙人争斗,最后伤亡最惨重的,竟然是那些手无寸铁的王朝百姓,要让我大骊辖境内的所有世俗百姓,之所以愿意礼敬神仙,不单单是出于畏惧害怕。哪怕是一个活在最底层的市井百姓,若是因为神仙打架而无辜死去,那个时候,我大骊就得有底气和本事,为神仙眼中蝼蚁一般的那个百姓,讨回一个该有的公道!” 宋集薪被震惊得无以复加,张大嘴巴,一个字也说不出口。 男人伸出两根手指,几乎贴在一起,笑道:“现在我大骊能够讨回来的公道,很小,就这么点大。可是比起东宝瓶洲其它王朝,那些个给山上神仙们为奴做婢的王朝国家,已经是天壤之别了。” 男人随意甩了甩手腕,最后握紧拳头,对着那座屋脊高高举起,像是在跟谁示威,“我由衷希望以后的大骊,可以讨还回来的公道,可以这么大,甚至更大!” 宋集薪已经有些麻木了。 只是少年第一次觉得自己身边的男人,变得有血有肉,不再是跟那张龙椅那件龙袍差不多的死板存在。 衮服男子转头问道:“知道那个阿良,哪句话让我最生气吗?” 宋集薪壮起胆子说道:“是那人放话要你磕头认错?” 男人大笑起来,摇头道:“我身为大骊江山的主人,可以站着死 ,绝不跪着活,如果这一点都做不到,大骊还想马蹄南下,吞下这个宝瓶洲?人自欺则天欺之,人自强则天予之。你最好记住这句话。再就是那些个神仙嘴里,口口声声说咱们宝瓶洲是天下最小的洲,但是你真的知道一洲之地,到底有多大吗?你去随便翻阅这座天下的任何一本史书,有谁成为完完整整的一洲共主?” 宋集薪脸色坚毅,点头道:“人自强则天予之,我记住了。” 男人有些伤感道:“真正让我生气的话,是他说大骊就没一个能打的。一个都没有啊。我偷偷摸摸,一步一步走到练气士十境的位置,在这座东宝瓶洲,已经算很了不起了。你叔叔宋长镜,更是夸张的十境武人了,结果又如何?在人家眼中,还是属于‘不能打’的那一类。不过福祸相依,这正是我能活下来的理由……之一。” “如果我今天有十二境,让那个家伙觉得有一战之力的话,恐怕就是一刀毙命了吧。” 男人没来由放声大笑,却给人一种英雄迟暮的感觉。 宋集薪哪壶不开提哪壶,“一刀?” 男人点头道:“可以确定,就是一刀的事情。那个家伙,是十三境巅峰的剑修,剑修。所以才这么不讲道理啊。” 宋集薪满脸纠结,几次张嘴都咽回去,好像有一个挠心挠肺的问题,却又不方便一吐为快。 男人身体后仰,双肘撑地,就这么姿态闲散地望着天空,“是不是想问为何不杀了我们,再飞升去世人不知何处的那个别处?” 宋集薪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脸颊,嗯了一声。 男人坦然道:“告诉你答案之前,先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,传闻破除十三境之后的大人物,是可以重新下来,回到我们这天下人间的。虽然次数极少极少,可毕竟有过先例,诸子百家,千年豪门,出于某种目的,都故意选择秘不示人而已。” 宋集薪心思敏捷,脸色骇然。 男人唏嘘道:“所以说我们大骊选择的这条路,还很长,任重道远嘛。你别气馁。” 男人最后伸手指向宫城某个地方,笑道:“有个被他娘亲一手调教出来的少年,早年死活不愿意去山崖书院求学,我呢,也懒得计较。这个小家伙,他的性子很有趣,如果路边有条狗作势要咬,不管最后有没有受伤,少年肯定要杀了那条狗炖肉吃,说不定还要把那条狗的七大姑八大姨,一并找出来,全部杀了才痛快,那么你呢?宋集薪?” 宋集薪毫不犹豫道:“也是如此!” 男人点点头,“我小的时候曾经也是这样,坐了龙椅之后,脾气稍稍改了一些。因为突然有一天,觉得有点无聊。” 男人转头笑道:“但是少年时候,有这样的脾气个性,是好事,锐意进取,锋芒毕露。人敬我一尺,我敬人一丈。人欺我一时,我欺人一世,大丈夫当如此!” 宋集薪轻声道:“我还以为你会觉得很失望。” 男人拍了拍他的肩头,“不失望,如果你小小年纪,没学到什么真本事,就已经学会了对我察言观色,拿出庙堂群臣那套揣摩帝心的东西来,还美其名曰屠龙之术,我才会真的失望。” 宋集薪身体前倾,双手搁在膝盖上,下巴又搁在手背上,“但是我认识一个人,可能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。” 男人坐直身体,伸手按在少年的脑袋上,“相信我的眼光,那个家伙比谁都能记仇,他只是从小吃过的苦头太多了,小小年纪就懂得隐忍,这种人成为了敌人,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。所以我才会对绿波亭的截杀一事,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” “不过你放心,他从来没有把你当做敌人。尤其是在你凭借本心,做了那两件看似无聊的小事之后,他就更不会了。” 宋集薪满脸涨红。 衮服男人又说道:“但是当你有一天成为大骊的皇帝,就不好说了。” “趁着那人才飞升,暂时肯定不会返回人间,我们一鼓作气斩草除根便是,把这个‘万一’早早除掉。” 宋集薪冒出这个念头后,刚说出口就有些懊恼,自己否定了自己,喃喃道:“不行,万一那人以后回来,大骊就真的亡国了。” 男人乐了,欣慰道:“是不是觉得这个问题是无解的?没关系,那是因为你宋集薪的位置还不够高而已。” 宋集薪有些泄气,只得在心中默默安慰自己,人自强天予之。 男人笑道:“人这辈子,需要一两个亦敌亦友的存在,才有趣。我很小就有了,你也一样。” 沉默片刻, 宋集薪疑惑道:“答案你还没说。” “自己慢慢想去,我还没脾气好到被人打了个半死、还喜欢自揭伤疤的地步。对了,成为白玉京的主人,只有裨益,没有坏处,这件事,我骗了你娘。相信你在失去飞剑的控制之后,知道我没有骗你。至于这其中的意义,你自己好好琢磨,凡事多想,总归是好的。” 泄露天机的男人刚抬起屁股,打算起身离去,突然又坐回去,拿起少年的手掌,笑呵呵道:“来给你看看手相,我会一些皮毛,以前是没机会用,今天拿你来试试手。” 少年懵懵懂懂递过去。 男人一边观察少年的手心掌纹,一边随口说道:“在十年或者十五年之后,你可以依旧亲近你的叔叔宋长镜,但是绝对不要心生依赖。至于说招徕什么的,让这位武道天才对你一个晚辈心悦诚服,还是算了吧。我这个弟弟啊,对他的野心都懒得掩饰,哪怕是我这个从小就压他一头的哥哥,也从不敢摆出半点驯服猛兽的姿态。” “不管是怨恨谁,在你真正生长起来之前,可以在心里想着报仇,但绝对不要轻易出手。” “但也别因为我的只言片语,就对你叔叔心怀芥蒂,他啊,的确是一个真豪杰,否则也说不出‘世间岂是我大骊独有英雄’的真心话。所以你将来只要有比他更强的地方,他说不定就会认可你。” 片刻之后,大骊皇帝笑着起身离去。 少年攥紧拳头,继续趴在膝盖上。 那个男人说了一些似懂非懂的客套话,但是在这期间,男人不动声色地在他手心,写下了四个字。 寿。三。 小心。 宋集薪猛然间抬起头,对着那个大步离去的背影喊道:“爹!” 男人转过身,笑望向少年,神情根本不像是一位帝王,就那么看着少年。 而这个男人,真正的志向,是与整个天下的山上神仙,来讲一讲山下规矩的家伙,毕生心血,似乎全已付诸流水,且无声无息。 宋集薪站起身,眼眶湿润,嘴唇被咬出血丝,少年正要开口说话。 男人已经转身,嗓音温醇,撂下两句不搭边的话:“千里之行始于足下。以后三餐要准时吃。” ———— 有个风尘仆仆走出棋墩山的老秀才,总算到了山脚后,扶了扶身后的行囊,扶着腰哀叹道:“我这老腰老骨头呦,遭罪,真是遭罪。” 第一百一十七章 人间有个老秀才(下) 栾巨子和高冠老人一起走回白玉京内,直接登上十二楼,地上放着两只草编蒲墩,老百姓也用得起的寻常之物,并非什么能够帮助练气士坐忘凝神的法宝,两人相对而坐后,6姓老人笑问道:“你何时跟齐静春请教过建造白玉京的学问了?” 栾巨子笑着摇头:“没有过。我要是不这么说,天晓得那个脾气古怪的阿良,会不会一言不合二话不说,就一刀砍死我们所有人了。” 高冠老人愣在当场,疑惑道:“这还不至于吧?” 栾巨子爽朗大笑道:“当然是开玩笑的,阿良应该不是这样的人。不过我后边那些话,确实没骗他阿良,齐静春的心血,的的确确留在了大骊王朝,而且对大骊以及宝瓶洲的未来寄予厚望,这一点,我相信阿良自己心里也清楚。否则齐静春也不会在这里,建造那座山崖书院,身在大骊,却对所有宝瓶洲的读书人授业讲课。那些山崖书院走出去的读书人,大多老死了,还有一些活着,所有这些读书种子,他们对下一代读书种子的传道授业解惑,都算是一个个承载着齐静春的希望。” 栾巨子略微停顿片刻,问道:“你真以为齐静春之死,这些读书人当真没有半点怨气?” 高冠老人沉吟不语,最后缓缓说道:“在那个形势之下,大骊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。” 栾巨子呵呵一笑,对此事亦是蜻蜓掠水,点到即止,马上换了一个话题,“在我看来,今日这场让你我伤筋动骨的风波,根源其实不在大骊因为想要借机立威,所以针对他开展了那场围剿。以阿良的境界修为,以及他当年行走各洲江湖的心性脾气,根本就不在意这种‘小事’。” “阿良如何想,我不清楚。” 高冠老人叹了口气,“但是,你方才没有说出口的心里话,我来说便是,归根结底,那人的心结,还是齐静春,在于大骊当初面对那种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,没有选择挺身而出,为齐静春说几句公道话,加上齐静春一走,山崖书院就撤销了,人走茶凉得实在太快了些,还有趁火打劫的嫌疑。但是你我心知肚明,仅就大骊皇帝而言,这才是真正的明智之举。换成寻常皇帝君主,我估计连那点愧疚之心,都不会,只会觉得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?” “话说回来,如果设身处地去想,我们俩和大骊兴师动众地主动打这一架,在阿良眼里,像不像一个下五境的练气士在那儿耀武扬威,一副要跟你我二人拼命的架势?而且这个小家伙偏偏还胸有成竹,胜券在握。” 高冠老人抬手提了提衣袖,略微更换坐姿,苦笑道:“给你这么一说,怎么觉得自己有点滑稽啊。” 栾巨子哈哈笑道:“如果有一天,能够有像我们这样的,嗯,就是还算有那么点身份地位的旁人,聊着我们两人曾经做过的某件事情,能够为之惊叹,愿意为之喝彩,就好了。” 高冠老人唏嘘道:“之前白玉京如果顺利搭建出第十三层楼,可能还有点希望,如今难喽。” 栾巨子感慨道:“不知道大骊这拨孩子里头,将来谁的成就,最出人意料。” 高冠老人微笑道:“我赌宋睦。你呢?” 栾巨子笑眯眯,半真半假道:“我赌小丫头王朱。你觉得呢?” 出身于阴阳家6氏的老人摇头笑道,“一枝可以独秀,但难成林。” 栾巨子也摇摇头,不置可否,记起一事,问道:“齐静春在骊珠洞天,不是还收了一些学生弟子吗?比如那个赵繇?好像除此之外,宝瓶洲兵家跟道家还争夺过一个姓马的孩子。” 高冠老人淡然道:“拭目以待吧,只希望我们两个糟老头子,能够活到乱世落幕的一天。” ———— 婢女稚圭一直留在白玉京十楼,不曾走出去。 她趁人不注意的时候,爬上窗台,蜷缩身躯,斜靠着,扭头望向南方,看一眼天上,又看一眼南边,如此反复,乐此不疲。 你就是喜欢跟蝼蚁讲道理,连到了我这里,也喜欢讲你的大道理,活得比谁都乏味,死得比谁都惨。这个好像跟你很熟的家伙,就跟你大不一样,他根本就没把我们所有人放在眼里,潇洒得很。可我为什么还是觉得你更好一些呢? 不过我觉得吧,好归好,心里有数就行,至于真正为人处世嘛,还是得像这个奇怪的家伙。 少女最后眯起那双金黄色的重瞳子眼眸,笑道:“咦,我好像不是人唉?” 怔怔出神,许久之后,少女伸出一根手指,抹过眉眼下方的脸颊。 ———— 京城城头之上,两位昔年的盟友,气氛剑拔弩张。 宫装妇人尖声道:“崔瀺你根本一开始就认识那个人,对不对?所以你为了讨好他,故意打开京城大门,任由他一路杀到那座白玉京之前?!你这是死罪!死一次都不够!你以为我被打入尘埃,你能好到哪里去?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?” 以青衫儒士形象示人的这位崔瀺淡然道:“如果我不撤去京城大阵,你信不信除了我下场更惨之外,白玉京之前,肯定要死人?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最少没有死掉谁。” 崔瀺冷笑道:“我知道,如今宋集薪的存在意义,已经没了,失去了利用价值,反正已经不用你另外那个儿子,嗯,也就是我的好学生,去做那极有可能人剑惧毁的白玉京楼主,所以估计你巴不得这小子早死早生。” 妇人嫣然一笑,神情自若道:“国师怎么睁眼说瞎话呢。” 崔瀺也不再在这个话题纠缠不清,道:“京城里那把名动一洲的符剑,谁也拔不出来的‘符箓’,原本是按照6先生的提议,用来当坐镇白玉京十三楼的飞剑,一来栾巨子觉得不妥,作为十三楼的压轴之剑,不够分量,二来前身是骊珠洞天的龙泉县那边,需要消耗掉两柄神兵利器,作为劈开那块巨大斩龙台的开山代价,皇家宝库,实在是捉襟见肘,刚好那柄‘符箓’被誉为坚韧第一,运气好的话,能够承受住三次剑仙的出手。” 妇人皱眉道:“崔瀺,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 崔瀺自顾自说道:“不料斩龙台过于巨大,两次出剑,剑身就宛如小镇龙窑瓷器的冰裂纹,内里剑元破碎不堪,完全失去了修复原样的可能性。咱们皇帝陛下心疼归心疼,却也没问责于谁,之后看似临时起意,干脆将它转赠给了名叫杨花的女子,正是娘娘你身边的那位婢女,但是同时下令让那名女子,成为铁符江的江神。于是娘娘你就失去了一条左膀右臂,对吧?” 宫装妇人笑道:“你是想说陛下在对我敲打提醒?” 崔瀺讥讽道:“娘娘果然一向秀外慧中。” 宫装妇人冷笑连连。 崔瀺啧啧道:“不妨想一想咱们五岳正神们的下场?” 她原本白皙粉嫩的脸庞,唰一下变成了苍白。 妇人陷入沉思,如同棋手开始复盘。 崔瀺也不打搅她的思绪。 大骊皇帝原本希望借着骊珠洞天下坠之事,将那座气运浓厚的披云山,一举破格升为大骊王朝的北岳! 但这就出现一个很尴尬且微妙的局面,现今大骊五座山岳全部位于披云山的北面。 虽然在当时,没有任何一位山岳正神提出异议,但是这些山水神祇所处的位置,如同位于大骊仙家和江湖之间的“半山腰”,好似一国之腰膂的雄关要隘,一夜之间,局势变得暗流涌动,许多宗门洞府,假扮善男信女,寻常香客,文人骚客,造访五岳,不谈香火大事,只谈风花雪月,而五岳四周低一等的山水神祇,不约而同陷入沉默。 最后大骊皇帝不知为何,那个在某些大事上极其独断专权的男人,突然改变了主意,收回了这个事关国祚和气运的重大决定。 不过很凑巧的事情生了,大骊出现了一个胆敢斩杀两名宗师死士的外乡人。 以大骊皇帝一贯雷厉风行的铁腕性格,就有了这场声势浩大的狩猎围剿,因为涉及到大骊的南下形势,会决定将来南下征程之中,大骊将士能够少死多少人,否则以大骊王朝在整个东宝瓶洲的固有蛮夷印象,大骊铁骑的滚滚洪流向南涌去,注定会出现一块块河流砥柱的存在,那些眼高于顶的山上神仙,出于各种原因,肯定会来亲自试一试大骊的刀到底有多快,大骊的铁骑到底有多强大,是否真的有资格与山上的他们平起平坐了。 大骊当然也有自己的仙家势力,而且台面上依附宋氏王朝的,就有不少,暗中更是如此,但这依然拦不住那些飞蛾扑火的修行中人。最怕的是那些皮糙肉厚且行踪诡谲的练气士,专门挑选大骊普通士卒滥杀一通,这里一锤子那里锄头,关键是杀完就果断跑路,大骊朝廷该怎么办? 于是白玉京剑楼,应运而生,开始一点点浮出水面,而最早知道这个天大机密的,就是十二尊山水神祇,这拨大骊京城之外的“自己人”。 若说之前大骊宋氏要将披云山作为北岳,原先五岳全部撤去封号,哪怕大骊皇帝私下给过五位隐晦暗示,外加一份各不相同的明确承诺,确实还是有过河拆桥的嫌疑,五位默不作声的姿态,勉强还算合情合理,毕竟涉及到香火金身和大道根基,谁 敢轻易相信口头上、纸面上的东西? 那么出手拒敌杀敌一事,就成为了大义,那十二位本就与大骊国祚荣辱与共的存在,没有任何可以推诿的理由。 这一切,在真正与那名外来刀客交手之前,其实挑不出任何毛病。 恐怕就连已经元气大伤的六尊法相,他们的留在山河的真身,也根本没觉得有任何问题,因为当初大骊皇帝给他们的密旨上,清清楚楚,说得是杀一个第十境、有可能第十一境的修士,仅此而已。 哪怕交手之后,同样如此。 虽然最终的结局,显而易见,极为惨淡难堪,大骊王朝从皇帝陛下本人,到白玉楼的打造者,再到六位山河正神,好像全是输家。但这一切,是因为包括大骊皇帝在内,没有任何一人预料到这个敌人,如此强大。甚至到最后,等到真相大白于天下的时候,甚至还会给人无形中一种大骊虽败犹荣的错觉。 但是此时站在城头的崔瀺,委实有些心有余悸。 因为在亏本之中,那位大骊皇帝做到了一部分他想要达成的目标。 五岳正神之中,只有一向死忠于大骊宋氏的中岳神祇,和之前处境最为难堪的北岳,法相真身得以完整保全,其余三位,全军覆没,修为大跌,几乎沦为寻常山神,苟延残喘,失去了在更换山岳名号一事上,再去跟大骊皇帝掰手腕的心气和底气。 真正可怕的微妙处,还不是这个,而是崔瀺在早年,和大骊皇帝一场相谈甚欢的下棋过程当中,被问起之后,一向言谈无忌的大骊国师,就说起过一些心得,其中有说到君主任用臣子,有些时候,不妨用一用那些犯过错、吃过打的人,甚至可以重用,因为吃过痛,长过记性,就会格外听话。 所以五岳之中,除去中岳正神不说,其余东南西北四岳,只要有朝一日,咀嚼出了这桩惨案的余味,那么多半都会开始对大骊皇帝心怀怨怼,唯独当年最早站队错误的旧北岳神灵,只会生出更多的恐惧。 假使在今天之前,崔瀺还愿意将这些细微处的先机,一一说给她听,但是到了这个时候,他不打算陪着她一起遭殃了。 这个女子所做的一些龌龊事情,他崔瀺可以忍受,毕竟事不关己,盟友越是心狠手辣,自己的敌人就越难受,崔瀺还不至于傻乎乎去劝说这位盟友,你要菩萨心肠。崔瀺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,靠的肯定不是什么宅心仁厚。可那位皇帝陛下,假设此次围猎成功,兴许只是敲打敲打而已,但是现在形势大不一样了。 这位当真是全无半点妇人之仁的娘娘,让那名卢氏降将,摘掉了宋煜章的头颅,并且偷偷放在木盒内,以备不时之需。 针对谁?自然是儿子宋睦,或者说在泥瓶巷长大的宋集薪。 宋煜章当然该死,建造廊桥一事,涉及到宋氏皇族的天大丑闻,将功补过这个说法,在这里说不通。宋煜章回京之后,担任礼部官员一段时间,板凳还没坐热,又被皇帝钦点去往骊珠洞天,名义上是更加熟悉当地民风事务,利于敕封山水河神一事,事实上宋煜章心知肚明,这是给了他一个相对体面的死法,不是暴毙在京城官邸,更没有被随意按上一个罪名处斩。 宋煜章依旧坦然赴死。 饶是身为大骊国师的崔瀺,哪怕觉得宋煜章是不折不扣的愚忠,可不否认,他有些佩服这个书呆子的醇臣本色。 崔瀺私下认为,一座王朝的庙堂之上,始终需要两件东西,不起眼的垫脚地砖,和撑起殿阁的栋梁廊柱,缺一不可。 宋煜章,属于前者。 他国师崔瀺,和藩王宋长镜,还有那些六部主官,则都属于后者。 但是这个女人竟然“收藏”那颗头颅,第一次越过了皇帝陛下的底线。 所以就有了那个名叫杨花的心腹大将,被强行担任铁符江江神一事,其实那名宫女虽然确实天赋异禀,可是正常情况下,绝对不至于如此仓促上位,以大骊皇帝的勤俭精明,一定会更好地利用她的潜力。 这位娘娘仍是硬着头皮,费尽心机,让宋集薪成为了白玉京的主人,获得十二柄飞剑的认可,一楼一楼走上去。 看似是母亲对失散多年的亲生儿子,做出补偿。事实上,没有这么简单,宋和,才是她真正视为己出的心头肉,是寄予极大厚望的。毕竟一个朝夕相处,一点一点亲眼看着长大,方方面面都让她顺心顺意,一个远在骊珠洞天,在满是鸡粪狗屎的市井陋巷里摸爬滚打,皇帝陛下的那本密档,她在最早的时候,试图偷看过一次,但是被严惩,估计就是从那个时候,对那个长子 ,由痛心转为死心,加上大骊宗人府上的宋睦,清清楚楚写着早夭,名字被朱笔勾去,触目惊心。 至于她的内心深处,是否有煎熬、痛苦,女人心海底针,崔瀺不知道,谁也不知道。 以及她为何以及如何,将长子宋睦作为弟弟宋和的垫脚石,那些不为人知的血腥细节和心路历程,崔瀺不感兴趣。 宫装妇人笑道:“我已经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,可是你崔瀺知道呢?” 崔瀺一手负后,一手轻拍箭垛墙面,缓缓道:“知道啊,我打开京城大阵,开门迎敌,虽然初衷是好的,能够让那位阿良见识到我们大骊的诚意和退让,可我却还是陷入了一个两难境地。” 妇人用可怜眼神望着这位国师,幸灾乐祸道:“皇帝陛下的性命,也是一个扶龙之人,能够擅自放到赌桌上去的?” 崔瀺点头道:“确实如此。” 妇人“好心好意”道:“堂堂大骊国师,曾经的文圣徒,这个时候,如果悔恨得泪水涟涟,说不定咱们陛下会对你网开一面呢。” 崔瀺笑道:“我是跌倒过很多次的可怜人,吃得住痛,也耐得住寂寞。娘娘你不一样,出身钟鸣鼎食之家,自幼就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神仙日子,怕是有点难了。” 妇人脸色阴沉,终于撕破脸皮,直截了当问道:“咱俩这是要散伙了?” 崔瀺坦然道:“小人之交甘若醴,以利相交,利尽则散,有何奇怪?怎么,娘娘该不会以为咱们是那风清月朗的君子之交吧?” 妇人咬牙切齿道:“好好好,算你狠,那你得祈求皇帝陛下一棍子打死我,要不然……” 崔瀺摆手道:“莫要拿话吓我,我崔瀺什么性格,娘娘清楚得很,山高水长,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定,只要娘娘能够熬过这一关,崔瀺自然愿意与你结盟。若是熬不过,娘娘且放心,我也不会落井下石。陛下的心思,我还算略懂一二,我绝不会做损人不利己的事情。” 宫装妇人难得说了句真心话,“崔瀺,你这个人很可怕。” 崔瀺笑着不说话。 只是没来由想起那个熟悉的身影。 曾经在那个老头子门下求学,还是少年的崔瀺,就经常见到那个仗剑游侠儿来老头子身边,一个说圣贤道理,一个说江湖趣事,两个人纯粹是鸡同鸭讲。很多年之后,崔瀺一意孤行,不认那个授业恩师,叛出师门,之后更是做出欺师灭祖、师兄弟手足相残的一系列事情,崔瀺从不后悔,一切只为大道! 但是失去了那个人的友谊,让崔瀺如此心情冷漠的人,也觉得遗憾,遗憾到有些后悔。 可如果再给崔瀺一个重头选择的机会,一样是如此,不会有任何改变。 大道之上,走出第一步之后,往往就再无半步退路了。 此时城头,崔瀺的话语尚未落地,一只金羽鹰隼就破空而至。 它骤然停在箭垛之上。 崔瀺后撤一步,微微低头,宫装妇人赶紧侧身施了一个婀娜多姿的万福。 它死死盯住妇人。 一个清脆稚嫩的孩童嗓音响起,“宋正醇说了,让你去长春宫结茅修行,什么时候跻身上五境了,才可以离开长春宫返回京城。但是在此期间,不禁任何你跟任何人的交往。同时,你即刻起,将手中竹叶亭所有档案转交给崔国师,你只需要安心修行便是。” 崔瀺弯腰作揖道:“谢陛下隆恩。” 它扭转头颅,望向这位大骊国师,“宋正醇说让你下不为例,当年与你说过的事不过三,要你珍惜。” 崔瀺点了点头,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。 宫装妇人只问了一个问题,“能否让睦儿、和儿,时不时去长春宫探望我。” 它点头道:“当然。宋正醇还说了,宋和要留在养心房继续读书,你若是觉得在山上一人孤寂,可以携带宋睦去往长春宫修行雷法。一切由你自己决定。” 妇人眼神游移不定。 它依旧有些不耐烦,“宋正醇最后要我告诉你,大骊因为那人而国力受损,这件事情,是他自己的决定,与你无关,你不用多想。” 宫装妇人泫然欲泣,抬头望向宫城方向,这一刻真是风情万种,娇柔颤声道:“陛下……” 它骤然间嗓音尖刻起来,“臭婊子烂婆娘狐狸精,还不快滚出京城,老子忍你很久了!” 宫装妇人笑问道:“这句话也是陛下说的?” 它冷哼一声,振翅高飞,转瞬即逝。 等到这头 金色鹰隼离去,宫装妇人一个踉跄,双手撑在城墙上,脸色煞白。 竹叶亭是她苦心经营出来的谍报结构,是大骊王朝的一根影子栋梁,几乎是她的第三个儿子。 崔瀺有些兔死狐悲。 杀人不过头点地,诛心之痛万万年。 但是崔瀺如今哪怕手握竹叶亭的生杀大权,仍是半点也高兴不起来。 因为原本已经恢复心意相通的那副少年身躯,好像彻底消失了。 就连那个杨老头都选择视而不见,竟是一点消息也不愿传回大骊京城。 ———— 冲澹江那段激流险滩,无异于老百姓眼中的鬼门关,故而船夫舟子每次携客归来,必然收获颇丰,囊中鼓鼓,系舟于贯穿小镇的河畔,下船便是莺歌燕舞的青楼酒楼,夹杂有众多贩卖廉价低劣散酒的小酒肆,多是貌美妇人招徕生意,以供船夫一醉方休。船夫若是能够说服乘船的士子,顺势去往他们相熟的酒肆青楼,台面下更会有一笔额外的不菲收入。 今天就又有人雇佣了一位船夫,去游览那段石林森严如枪戟的河段。 船夫是个身材敦实的汉子,约莫五十岁了,可依旧身体雄健,双臂肌肉鼓涨,且健谈,雇佣小船的客人是个老先生,满身寒酸气,出手倒是凑合,给了不多不少的十两银子,看上去最少也是花甲之年的高龄,却还要独自出游,这让船夫有些纳闷。 小船在激流之中随波起伏,不断有浪花溅射到两人身上,船夫看着老先生侧过身、双手死死抓住船舷的样子,心里有些笑,读书人不管岁数,好像都这样。像船夫就实在不明白那些个水里的石头,到底有啥可看的,是会说话啊,还是能比咱们红烛镇两岸的婆娘更好看啊?掏钱买罪受,读书人脑子真是拎不清。 小船驶出险滩后,来到冲澹江的平稳水面,船夫大略说过了那座娘娘庙的老掉牙故事后,随口问道:“老爷子,你是外乡人?哪儿的啊,不过咱们的大骊官话,说得还凑合。” “我啊,家乡是在老远的地方,就是喜欢游览风光,走走看看,无牵无挂的,舒坦。” “你老看着年纪不小喽,可得悠着点。” “还行还行。” “老爷子,问你个问题,你走南闯北的,肯定去过很多地方了,那你觉得咱们大骊的风光如何?” “很好很好,人杰地灵。” “那咱们红烛镇的酒好不好喝?” “好喝好喝,就是稍稍贵了点。” “那咱们皇帝陛下是不是很厉害?” “厉害的。” “咱们大骊国师的棋术是不是比大隋那些人更高?” “应该是吧。” “我们大骊是不是北方最强的?” “肯定啊,必须的。” 其实除了第一个问题,后边的一连串问题,都是船夫故意在逗这个老先生呢,因为他现老先生真是个老好人,好好先生,什么事情都喜欢点头说对。 快上岸的时候,再次看到满脸诚恳、使劲点头的老先生,船夫实在忍不住笑了,“老爷子啊,你这人脾气好,可也太好了点,哪有你这么只说好话的。我以前见过的读书人,大大小小老老少少,怎么都有百来号人了,那可都是说话文绉绉酸溜溜的,让人听不懂,让人觉得很有学问。唉,只可惜我悟性不好,又没上过学塾,更没有先生教书指路,便是想要插嘴说话,也难。” “有心就好,万事不难。”老人哈哈大笑,然后问道:“对了,你可曾听说过山崖书院的齐先生?” 船夫犹豫了一下,轻轻叹息,最后摇头道:“不曾听说。” 老人点点头,笑眯眯道:“大骊是有点不一样啊。为什么呢,我途径一座只有两个人的边境小烽燧,结果有仙人落下,讨要吃食。要是换成别的国家,那还不得跪下磕头双手奉上啊,可你们大骊的边卒不一样,是挺直腰杆跟仙人说话的,当然了,心里打鼓是不可避免的。” 船夫呦呵一声,笑道:“敢情老爷子你还看过神仙呐?那这么多路,可没白走,比我强,那些个外乡游客,都说我们冲澹江下边有水鬼河婆什么的,可我撑船三十年了,一次也没见着古怪玩意儿。” 老人笑道:“可不是,我真见过,就是那些仙人的脾气差了点,那两名烽燧戊卒,就一人挨了一巴掌,飞了出去,桌子凳子全给砸得稀巴烂了。不过有位仙人,吃饱喝足后,临走前丢了金锭在地上。” 船夫啧啧羡慕道:“那岂不是大财了,换成我,别 说一巴掌,十巴掌也成啊。” 老人点头赞许道:“你倒是心大天地宽,好事,好事啊。” 船夫突然担忧问道:“对了,那些神仙没为难老爷子你吧?” 老人看着神色诚挚的船老汉,开怀笑道:“没为难没为难。” 船夫放下心后,又想逗一逗这个有趣的老先生,问道:“老爷子,想不想喝酒?” 船夫眨了眨眼,辛苦忍住笑,小声道:“是花酒,我可以带路。” 老人瞪大眼睛,憋出三个字来,“贵不贵?” 船夫爽朗大笑,打算不再戏弄这个老先生,“老贵了!” 老人一番天人交战,“没事,上岸之后你等我,我去跟人借钱去,说不定能借个二三十两银子。” 船夫愣了一下,到底是心性憨厚之辈,自然不忍心带他去那花钱如流水的销金窟,“老爷子,我跟你开玩笑呢,花酒那东西,没劲,想着一杯酒下肚就喝掉了二三两银子,心疼死,喝酒都顾不上滋味了,咱们别去了。你要是真想喝酒,我带你去个岸边的小酒肆,地道的红烛镇自酿土烧,价钱还算公道。” 小船缓缓靠岸,穷酸老先生站起身后,拍了拍船夫的肩膀,笑呵呵道:“口言善,身行恶,国妖也。” 体魄雄健的船夫顿时脸色白,想要后退,却根本无法动弹,想要一跃入水,现出原形迅远遁,更是奢望。 老人继而又笑着说道:“口不能言,身能行之,国器也。希望你能够坚守本心,向善而行。” 船老汉好似心胸之间,凭空涌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浩然之气,想要说话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。 那老秀才登岸后,缓缓离去。 这名船夫热泪盈眶,等到终于能够动弹的时候,立即跃上岸,对着老人的背影,扑通一声跪下,行那三跪九叩之大礼。 相传天地有圣人,口含天宪,言出法随。 老秀才一路询问,走到了枕头驿门口,问那个叫陈平安的少年还在不在。 驿卒问他是谁。 老秀才想了想,说是那少年的半个先生。 结果驿卒让他滚蛋。 ———— 不知为何,一个眉心有痣的清俊少年,这些天一直老老实实待在一座老旧学塾,每天就是捧书看书读书。 更奇怪的是,少年经常读着读着,就哭得满脸鼻涕泪水一大把。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天地有气 先前龙须溪与铁符河交界处,正是一条水势磅礴的瀑布。 只是现如今龙须溪应当称呼龙须河才对,铁符河亦是改成了铁符江。 夜幕中,有一位怀抱金穗长剑的尤物女子,站在溪水河水交界处的青色石崖上,年轻女子身材极好,撑得胸口处的衣衫高高鼓起,可谓低头望去不见脚尖,以至于那团金色丝线剑穗,就那么盘踞之上。 她正是那位娘娘身边的贴身婢女,虽然极貌美,却有一个乡野村妇的粗俗名字,杨花。 女子先将那柄本名为符箓的东宝瓶洲剑中重器,猛然掷入江水。 她深呼吸一口气,开始脱衣,一件件褪去,随手丢入水花四起的铁符江水之中。 最终她露出一副曲线婀娜、洁白无瑕的完美胴-体,沐浴在月光水雾之中,衬托得她愈仙气袅袅。 然后一步跨出,修长娇躯,直直坠落。 她要入水成神。 已经获得大骊朝廷敕令的女子杨花,今夜要成为这条铁符江的一尊江水正神。 大骊王朝的县,分大中小三等,河水也是如此,河水之下的溪水,为最底层的水运神灵,即便朝廷敕封了神祇坐镇一方水路,一律只赐号为河婆,不得僭越获封为神,之上的河水,各自分上中下三等,龙须溪如今连升两级,即从溪水升为中等河水。河水之上的江水,并无高下区别,如今铁符河一跃成为大江。 只是铁符江、龙须河这尾相连的两条江河,皆暂时不建江神祠,不塑神像金身。 一切从简。 两位新晋江河正神神,都不是龙泉县熟悉的名字,其中铁符江正神,叫杨花。 相比江神敕封的雷声大雨点小,大骊朝廷一口气敕封了三位正统山神,分别是披云山、点香山和落魄山。 封神仪式,声势浩荡,大骊皇帝的亲笔圣旨,圣人阮师帮忙宣告开坛,礼部侍郎的宣读内容,钦天监青乌先生的“埋金藏玉”,当地父母官、龙泉县县令吴鸢,为两尊泥塑金身神像揭幕,等等,一系列繁文缛节,半点不差。 东宝瓶洲的山神,分五岳正神,一般的山神,土地,总共三层,老百姓俗称的土地爷,有点类似官场候补。 一般说来山脉峰峦,哪怕过上百年千年,规模大小,终归是个定数,所以土地山神很难原地升迁,但也不绝对,若是地界上出现一位结茅修行的得道高人,最后被朝廷器重,成为地位然的国师、真君,就有可能鸡犬升天,毕竟山不在高,有仙则灵。 其中落魄山一尊山神,尤为古怪,只知道姓宋,比起其余两尊通体鎏金的泥胎神像,这尊山神像,专门打造了一颗金色头颅,其余衣饰则彩绘,并不涂抹金粉,据传这是朝廷下达的密旨。 浑浊江水之中,头顶就是轰然坠落的汹涌瀑布。 女子一只脚的脚尖,轻轻踩在那柄珍稀道家符剑的剑柄上,金色剑穗如藤蔓,不知何时轻轻缠绕住她的脚踝。 怀璧其罪。 双眼紧闭的女子睫毛微颤,有泪水缓缓流淌出眼眶,身处江底,那点泪水自然转瞬即逝。 哪怕她天生体质异于常人,自幼就亲近大江大水,年少时有游方道士找到她家,给她测了八字,说她容易招来一切水中阴秽之物,所以最好不要独自靠近水源,尤其是无根之水临时汇聚的地方。姓杨命花的少女逐渐长大,很快就被一位大骊青乌先生相中,带到了那位娘娘身边,修习上乘水法,修为境界一日千里,可能随随便便三年修行,就顶得上别人耗费三十年、甚至更长岁月的苦功夫。 但是真正迫使她走上这条“不归路”的原因。 要知道成为河伯河婆、江水神灵一事,从来就被正统练气士视为“断头路”,根本不是什么长生正途。 试想一座长生桥,明知它半道崩塌,让人根本到不了对岸,那么算什么长生桥? 她心里清楚,这叫怀璧其罪。 因为她获得了那柄京城符剑的认可,在风雷园年轻剑修刘灞桥出手之前,成功掌控了符箓。 获得这桩天大机缘之后,她的修为更是一路暴涨,就当她觉得上五境也指日可待的时候,但是与此同时,接连的噩耗,来得悄无声息,先是娘娘需要她拿出符剑,交给坐镇骊珠的阮邛去两次劈开斩龙台。然后交还到她手中的符剑,就已经是差点支离破碎的境地,她还能如何?一位是恩同再造的娘娘,一位是被大骊奉为座上宾的兵家圣人,她只得咬牙接受这个结果,可是她怎么都没有想到,皇帝陛下一纸令下,临时敕封她成为铁 符江的水神。 江水之中,踩在剑上的女子,静止悬停,恰似一尊神祇立于神龛。 她摒弃一切杂念,开始静心凝神,双手掐诀,不动如山。 她先是那头青丝一根根脱落,消散于江水之中,随流而逝。 紧接着身躯的血肉,一点点消融。 剧烈的疼痛,不仅仅来自血肉,更多是来自魂魄深处的哀嚎,让以大骊不传秘术隔绝感知的女子,那具逐渐血肉模糊的娇躯,仍然颤抖不止。 形销骨立! 到最后,女子沦为了一副真真正正的骷髅。 水面沸腾,蒸汽高升。 那柄半毁弃的符剑在江底,始终纹丝不动,但是依稀可见女子形态的恐怖白骨,开始摇晃起来,如水草飘忽,脆弱至极,好像随时都有可能被江水一冲而走。 就在千钧一之际,那柄道家符剑“符箓”的金色剑穗,一缕缕金黄丝线,开始散出金黄色的光芒,不但将女子的脚踝捆绑得更加紧密,还不断向上缓缓攀援,最终在白骨膝盖处停滞不前。 这才让白骨稳住了身形,帮助她不至于被江水蕴藉的玄妙神意所鄙弃,彻底沦为最低贱的水鬼阴物一流。 凝聚神性,重塑金身,肉身成就伪圣。 只见白骨头顶,开始生出第一缕丝。 不是之前龙须溪河婆“老妪”的那头鸦青色长,而是淡金色的丝,一根根头出现在白骨之上,愈茂盛,最终汇聚出一头长达数丈的金色长,无比绚烂。 这属于百年难遇的“雨师”之象! 天底下的江水神祇,不论大小,终究是依附于大地之上,顺势流淌。而几乎已经在宝瓶洲绝迹的雨师,却能够算是天上神灵,虽然雨师品秩不会高出一江水神太多,但其中差异,就像寻常练气士对上同境的剑修,战力其实很悬殊。有点类似官场上那位提灯笼老人的郎中官职,分量之重,远品秩相同的其他大骊官员。 道教推崇的大罗金仙,佛门护法的罗汉金身,世间神祇的一尊尊泥塑金身,俗世王朝所谓的金枝玉叶,都带了一个金字。 其中神祇的金身法相,其实是一个虚指,并非说神祇真正做到了遍体浑然皆金身,龙须溪那位河婆的金身,其实不过是孕育出眼眸一点金光而已。而这位女子,却是象征雨师资质的满头金,有着天壤之别。 女子开始恢复容颜。 白骨生肉。 最后当她睁眼,已经犹胜之前的姿色。 一袭江河水精凝聚而成的青色衣裙,包裹住她那具诱人至极的娇躯。 她向前缓缓前行,如履平地,呼吸自如,比起在灵气充沛的洞府修行,更加让她感到酣畅淋漓。 女子抬手一招,那柄一直不曾出鞘的符剑从江底自行跳出,被她握在手中,横在身前,她轻轻拔剑出鞘,凝视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裂缝,如同一位美人脸上的道道伤疤,让人遗憾让人可怜。 已成大骊江神的杨花手腕一转,将符箓剑锋竖起,低头望去,凝视着唯有锋锐不减当年的它,柔声道:“到头来只有你,对我不离不弃。” 符剑微颤,灵气衰竭,如病榻上的枯槁老人,意气尽无。 “我不会嫌弃你的,断头路也好,我们一起走到最后。” 杨花低下头颅,微微侧过脸颊,用锋刃在她脸上割出一条条血槽,深可见骨。 铁符江水,滚滚流逝,水势愈雄浑壮烈,杀气腾腾,绝无半点幽怨惆怅。 世间事,怀璧其罪。 世间人,身怀利器,杀心自起! ———— 龙须河畔的青牛背那边,老人蹲在石崖上抽着旱烟,石崖边缘小心翼翼坐着一位“年轻妇人”,头下垂,一直延伸到河水之中。如今升为被大骊朝廷认可的正统河神,她已经能够靠这种方式短暂上岸,不要小看这一小步,河婆河伯之流,任你修行百年千年,依然有心无力。 长覆满石崖下方水面的妇人,怯生生道:“仙长,凭啥我马兰花就不能有一座河神庙?哪怕丁点儿大的一座小破庙也行啊。” 老人吞云吐雾,嗤笑道:“就你那烂大街的名声,还想有持续不断的香火?怕是只有几大水缸的唾沫口水吧。何况你以为享受香火祭祀,能够旱涝保收?而且就是一门躺着享福、屁事不做的勾当?” 妇人讪笑道:“仙长,你知道我就是头长见识短的村野妇人,你老人家给说道说道,免得我又犯了忌讳,惹恼了某位大人物。我倒是不怕挨打,若是给仙长添了麻 烦,我这心里就难受得紧。” 说到头长见识短的时候,妇人眼角余光瞥了下那一头青丝,心中微微自得。 自己的头长,可是真的长。小镇上那些阳寿短暂的婆姨愚妇,好些人四十来岁,就已经头灰白了,能跟自己比?论身份,论家底,她们拿什么来跟自己这尊堂堂河神媲美? 老人缓缓道:“祠庙一起,神坛一立,香炉一摆,第一炷香点燃之后,你就算是跟这方水土真正相依为命了,例如之前从红烛镇传来两次地震,龙泉县这边也跟着地动山摇,江水晃荡,你如果有了地盘祠庙和泥塑金身,那么你就要遭受这种震动带来的冲击。” 妇人虽然故作点头附和,可内心有些不以为然。 老人面无表情,一手持烟杆,闲着的那只手随意在石崖上轻轻一叩。 妇人浑身血肉瞬间寸寸崩裂,疼得她跌入河水之中,在水底下竭力哀嚎,身躯疯狂扭转翻滚。 老人对此视而不见,缓缓道:“山水正神为何选择死心塌地跟随山下君王,帮着制衡山上人?除了香火来源一事,山上人的一场场神仙打架,会影响到一地气运的兴衰起落,也是关键。谁乐意自己朝不保夕,说不定明天就要金身重创,后天就会消亡于天地间?” “除此之外,一地的民风、文教、兵戈诸多底蕴和变故,也会影响到你们的道行,或是潜移默化,或是突逢变故,皆不以神祇的意志转移。前者,是钝刀子割肉,后者,是祸从天降,你啊,好好珍惜当下的闲散光景吧,这才是真正的逍遥快活似神仙。” 妇人再不敢上岸,脸色雪白的那颗头颅缓缓浮出水面,求饶道:“大仙,奴婢知晓轻重利害了。” 老人挥挥手,“滚远点。” 妇人潜入水底,腰肢一晃,身形瞬间穿过那座石拱桥,远远遁去两三里水路。 先前还是龙须溪河婆的妇人,优哉游哉路过铁匠铺子那边的河段,如今她已经没那么惧怕那位手段厉害的小妮子了,毕竟她如今除了勤勤恳恳为兵家圣人,增加流水的阴沉重量,偶尔也会被那个小姑娘喊去问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小镇往事,久而久之,她便觉得自己的腰杆已经很粗了。 至于那个在妇人眼中很古怪的秀秀姑娘,按照两人的闲聊,妇人得知她除了每天打铁,还会继续盯着那栋马上修缮完毕的老屋,再就是隔三岔五帮忙打扫几座宅子,还把那笼老母鸡和鸡崽子,全部搬去了铁匠铺子那边。 妇人其实完全不理解这个姑娘的想法,一位兵家圣人的独女,怎么活得跟小镇寻常人家的闺女似的,乏味无趣不说,还没啥远大的志向。 不过她可不敢把心里话,说给阮秀听。 那条火龙的厉害,她成为正统河神之后,感触愈深。 不过妇人如今觉得自己是真正有靠山的!认为自己跟秀秀姑娘算是化敌为友了,还算兵家圣人的半个帮工,而且怎么也算是杨老头的不记名弟子了吧? 这些事情,都让妇人尤为得意。 其实她也记打,可就是有些忘性大,经常好了伤疤忘了疼。 但她乐在其中。 独自坐在青牛背上的老人感慨道:“井底之蛙,偶见圆月,便欣然忘忧。” 良久之后,一位眉心有朱砂的少年缓缓走上石崖,蹲在老人旁边,唉声叹气。 杨老头笑问道:“今天在学塾读书多不多啊?” “少年”国师被这句话伤得不行,竟是气得浑身颤抖。 老人没有继续在他伤口上撒盐,毕竟做过短暂的盟友,“袁家文昌阁和曹家武圣庙,泥塑金身都造好了吧,选址一事,却还没敲定?你就不帮帮你那个学生,真愿意看着他的仕途,就在这龙泉县折戟沉沙?” 眉心朱砂的俊美少年脸色颓丧道:“搁在以前,我自有后手,现在你觉得我还有这个必要吗?” 杨老头点点头,“惨是惨了点。” 少年恼火道:“喂,老杨头,你当时不帮我求情也就算了,你还好意思冷嘲热讽?!” 杨老头不为所动,“我这顶多算阴阳怪气,不叫冷嘲热讽。” 老人想了想,又说道:“我舍得拉下这张老脸,替你求情,有用吗?” 少年嚅嚅喏喏,“总得仗义执言,说点什么嘛。” 少年向后仰去,躺在凹凸不平的青色石崖上,望着高不见顶的深邃夜空,自言自语道:“你跟宋长镜是不是跟我一样,有过私底下的盟约?” 杨老头笑道:“有啊,而且没怎么遮遮掩掩, 要不然李二就不会跟宋长镜闹出那么大动静来,与其让你们皇帝陛下费心猜疑,还不如放在台面上,让他自己看见,心里有个数。不过我估计以宋长镜的桀骜性格,到了京城,肯定是当面一五一十说了的。” 少年愤愤道:“我只是运气不如宋长镜罢了。我就不该来这个破地方,还洞天福地呢,他娘的这地方根本就是我崔瀺的殃地!” 老人笑道:“对另一半国师崔瀺而言,可未必。” 少年坐起身,怒道:“杨老头,你再这么说话,我跟你掰命啊!” 杨老头转头看了眼遭受接连横祸的少年,不再火上浇油,“你有没有意识到,在被断去牵连后,你变了很多?” 少年皱了皱眉头,纳闷道:“有吗?” 老人点头,神色认真道:“有。心性渐变,魂魄渐稳,虽然修为已经可以忽略不计,但是比较之前的那个国师崔瀺,你总算有一点少年崔瀺的模样了。” 少年脸色铁青,眼神冒火。 老人望向远处,打趣道:“看来读书还是有些用处的。” 原本只是寄居于这副宝贵身躯的崔瀺,如今就像是迁徙远方、扎根当地的移民。 崔瀺,一分为二。 国师崔瀺失去了一部分魂魄,少年崔瀺神魂居住的身躯,既是立身之地,也是一座牢笼。 少年不愿在此事上纠缠,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就投水自尽算了,赶紧转移话题,“皇帝陛下先前没有答应将龙须溪和铁符河,合并为一条江水,然后全部划分给河婆,而是一分为二,各自提拔。同时将在此‘因病去世’的宋煜章,毫无征兆地提拔为落魄山山神。并且命人秘密打造了一颗黄金头颅,送往这龙泉县城。如此说来,是将皇弟宋长镜,和那位枕边人,各打了五十大板。” 杨老头望向西边绵延起伏的山脉和山峰,问道:“你崔瀺,崔大国师也需要这么揣摩帝心? 少年愣了愣,喟然长叹,“一是久在樊笼里,马瘦毛长,人穷志短,再就是那位皇帝陛下,志向高远,喜欢阳谋,堂堂正正,实在是让人小觑不得。换成别的王朝,宋长镜早就篡位了,至于那个娘们,说不定早就尝过女帝的滋味了。” “东宝瓶洲小归小,有一件事情,是别洲没有的,那就是有据可查的正史上,至今尚未出现过一位君临天下的女帝,不知多少妇人,蠢蠢欲动,想要摘得头魁,借此机会混一个流芳千古,哪怕是遗臭万年,估计也愿意。” “就是不知道大骊能否熬过这个坎,就算熬过去,又不知道倒退多少年。” “但是,天底下只有我知道阿良想做什么,猜得到他会做什么。” 说到最后,少年蓦然神采奕奕。 杨老头问道:“京城的崔瀺也不知道?” 少年叹了口气,神色复杂道:“那个我,应该不知道了吧。” 少年使劲揉了揉脸颊,“那龙尾郡陈氏,突然在这里开设学塾,无偿为龙泉县所有蒙童授课,重金聘请了三位先生,无一不是名动州郡的大儒文豪,全是与陈氏关系莫逆的客卿清客。这其中有没有颍阴陈氏的授意?是不是他们这一支儒家文脉,在宝瓶洲有所图谋?” 杨老头呵呵笑道:“我知道这段因果,但是不告诉你,反正你马上就要卷铺盖滚出这里了。我能跟你聊这么多,就很仁至义尽。” 少年崔瀺这次倒是没有生气,“走了好。” 少年站起身后,瞬间变脸,气得跺脚,暴怒大骂道:“好个屁!带着两个天大麻烦的拖油瓶就算了,我忍了!可要我给那小子当弟子,是怎么回事?!老头子你是咋想的?!是不是没了境界修为,没了身份地位,干脆就连学问也丢光了?!你要是敢现在站在我面前,我这次保证骂的你狗血淋头,老头子你这叫臭不要脸,耍无赖知道不,做人要讲点良心讲点道理啊……” 杨老头伸出大拇指,啧啧道:“少年侠气,英雄胆色。” 少年突然止住骂声,小声问道:“我可没指名道姓,老头子曾经是有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,可那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啊,现在就剩下那么丁点儿了,总不能还可以听到我的言语吧?” 杨老头站起身收起烟杆,拍拍屁股准备走人,“那可说不定,毕竟你曾是他的徒,有可能会例外呢。” 少年崔瀺一阵干笑,自我安慰道:“不可能不可能。” 就在此时,一本本最寻常的儒家蒙学书籍,依次凭空浮现在少年身前,无人翻动,却自行缓缓摊开了第一页。 眉心 朱砂的少年呆若木鸡,如丧考妣。 杨老头扬长而去,“唉,有人又要读书喽。” 少年眼神呆滞地正了正衣襟,挺直腰杆,开始撕心裂肺地大声朗诵道:“天地有正气,杂然赋流形。下则为河岳,上则为日星……” 少年猛然回过神,望向那个老人的背影,“你大爷!是不是你故意泄密,将我的话语传给了老头子?!老王八,没你这么欺负人的啊,我不过是说破你的身份而已,一定要这么记仇吗……” 少年没来由手掌一抖,痛得打了个激灵,如有严苛学塾先生站在一旁,以规矩戒尺敲打顽劣学生。 少年继续嘶吼道:“于人曰浩然,沛乎塞苍冥。皇路当清夷,含和吐明庭……” ———— 红烛镇枕头驿门口那边,对一个穷酸老先生恶语相向的驿卒,大概是觉得不能跟一个糟老头子动拳脚,最后还是骂骂咧咧跟老人说了答案,说那些人在白天就坐船离开了,是顺着绣花江往南去的。 驿卒看到老头子转身离去后,狠狠朝地上吐了口唾沫,事后才记得是自家驿站门口,悻悻然拿脚尖抹掉。 自从那些孩子来了枕头驿之后,就怪事接连不断,最后还害得为人厚道的驿丞大人丢了官身,真是一帮扫把星。 背负行囊的老人走在街道上,仔细想了想后,临时决定就此作罢,路遥知人心而已。 老人悄然一伸手,握住了一枚碧玉簪子,随手放回袖中。 那些孩子往南去大隋,老秀才则去往了西边。 大路朝天,各走半边。 是否殊途同归,不知道,不好说。 但是脚下的路,到底是要自己一步一步走的。 ———— 一艘大船上,因为有一头碍眼碍事的白色驴子,害得陈平安四人只能站在船头那边,不得舒舒服服坐在船舱。 好在四人早已习惯了风餐露宿的苦日子,只是李槐有些气愤船主的狗眼看人低而已,不过很快就笑嘻嘻让林守一帮着牵着毛驴,他爬上驴背,坐船又骑驴,让李槐笑得合不拢嘴。 附近大船乘客一脸看白痴的眼神,看着这些少年和孩子。 林守一握着缰绳,江风徐徐而来,轻轻吹拂少年的鬓角丝,少年摸了摸心口位置,那里有黄纸符箓和《云上琅琅书》。 陈平安蹲在一旁,正在动作娴熟地拿柴刀劈砍绿竹,他答应过要给林守一和李槐做两只小书箱。 蹲着也不愿摘下翠绿书箱的红棉袄小姑娘,突然惊讶道:“小师叔,你头上的簪子不见了!上船之前,分明还在的。” 陈平安愕然,摸了摸头顶髻,有些茫然,但是这段时间以来,少年习惯了种种意外,虽然心里很失落,仍是笑道:“没关系,我记得那八个字,以后给自己做一支,刻上一样的字。” 李宝瓶点了点头。 ———— 走在红烛镇街上的老秀才,会心一笑,低声道:“善。” 第一百一十九章 有些道理 绣花江很秀气,绿波荡漾,没有什么疾风劲浪,水面宽阔却给人温婉感觉。 陈平安四人乘坐的南下之船有两层,多是青衫儒士和商贾旅人,李宝瓶是不怕生的,喜欢背着小书箱往人堆里凑,竖起耳朵听他们高谈阔论,一般文人士子见到是个长得灵气的小姑娘,还背着个远游求学的绿竹小书箱,又是安静娴静的,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,大人们便有些善意笑脸,对小姑娘并不放在心上,继续闲聊,言谈无忌。 李槐小心翼翼控制着缰绳,骑着白色毛驴在船头小范围打转绕圈,如同巡视边关的大将,不可一世。说来奇怪,白驴还真就只愿意让李槐骑乘,这让李槐高兴坏了,至于什么风雪庙神仙台的魏晋,将来是要来牵走驴子的,到时候让李槐记得跟那人讨要报酬,只管狮子大开口就是,这些真正重要的事情,反而全给李槐当做了耳旁风。 林守一来到陈平安身边,背靠船栏内壁而坐,犹豫了一下,问道:“你就不想知道,为什么阿良说我是练气士了?又是如何成为练气士的?” 陈平安停下手中柴刀的削片动作,笑道:“当然想知道,但是没好没意思问,怕你多想。” 林守一有些郁闷,学塾三人当中,瞎子都看得出来,陈平安真正在乎的人,只有李宝瓶。在他和李槐之中,陈平安应该是更加亲近李槐的,至于是不是因为都出身小镇市井陋巷的缘故,或是自己太过沉默寡言的关系,林守一不清楚,而且对这些不值一提的琐碎事情,其实少年也从不真正在意。 但是林守一难免郁闷。 林守一问道:“你到底知不知道那只银色小葫芦的厉害?” 陈平安先是不露声色地环顾四周,然后点头低声道:“连阿良都说这是少有的什么养剑葫芦,当然很宝贵稀有。” 林守一说道:“那你知不知道,你当初因为练拳拒绝喝酒,错过了多大的机缘?我之所以能够正式登山,成为一名练气士,就是普通人眼中的山上神仙,就是因为一次次喝过了小葫芦里的酒。喝过酒之后,我感觉得到,无论是血肉筋骨,还是视觉听力,还有体魄脚力,原本这趟远游走得最吃力的人,我到后来甚至可以跟上你的脚步了,你没有看出来?” 陈平安手指下意识摩挲着沁凉的绿色竹片,“离开铁符河河边后,临近棋墩山附近,你其实后边的山路就走得很轻松了。” 林守一脸色不变,轻描淡写道:“哦。原来你早就看出来了。” 陈平安笑道:“阿良懒散得很,本事大却不愿意管小事。那么我是带路的,当然要照顾到你们每个人的脚力,什么时候停下来休息,要心里有数,需要让大家走得不那么累的同时,还要尽可能让你们靠着走路增长脚力,以后我们的路还很长,我希望大家以后不用那么吃苦。” 林守一看着陈平安的脸色和眼神,双手环胸,没来由冷哼道:“别人说这话,我可不信。” 陈平安扬起手中的竹片,笑问道:“越来越顺手了,不过肯定是最后一只竹箱做得最好看,那么这一只先给李槐?那我就做得小一些了。” 林守一瞥了眼骑在老驴上的厉害,摇头道:“算了,先给我做吧。大不了被他念叨几句。” 陈平安笑了,“那我尽量给你做得结实一些,多用点绳子,神仙大人嘛,如果以后真能够像阿良那样飞来飞去,不牢固一点,怕是背不了几天。” 林守一叹了口气,觉得自己不算笨,可想要跟上这个家伙的想法,实在是很难,想起一件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,好奇问道:“为什么在枕头驿,阿良走了没多久,你就把朱河朱鹿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李宝瓶?” 陈平安脸色认真起来,反问道:“你觉得我跟宝瓶关系好,还是跟那对父女关系好?” 林守一没好气道:“废话。” 陈平安点头道:“所以我必须要让宝瓶清楚知道,从她们家里走出来的人,做了什么事情。朱鹿到底是什么样的人,我大致清楚了,阿良故意给她设置陷阱的时候,她不单单是犹豫那么简单,而是希望她爹朱河……再一次站出来。如果说在棋墩山,因为她的乱来,让我们都陷入危险,可既然事后大家安然无恙,我可以认为是她救父心切,设身处地去想,未必做得比她更好,所以我虽然心里有气,可绝不会当面埋怨她半句话,但是在枕头驿廊道里,朱鹿的所作所为,实在是不值得被原谅。我觉得只要别给的好处够多,别说是她的小姐宝瓶,其实谁都会被朱鹿出卖。” 陈平安有些感伤,“如果她还是这样的性子,总有一天,她爹真 的会被她害死的。我不希望朱河这么一个不错的人,活着离开红烛镇后,最后还要死在自己女儿手上。为什么明明有爹,却不知道珍惜呢?” 林守一脸色冷漠,“你以为世上每个爹娘都很好吗?” 陈平安语气坚定道:“别人不管,我的爹娘就很好!” 林守一脸色有些难看,不过陈平安之后的言语,让少年脸色稍稍缓和,“朱河是个好人,但是好像不太会教子女做人,有些事情,既然对错那么明显,为什么不说不教呢?我想不通,林守一,你人很聪明,知道原因吗?” 林守一有些神色疲惫,“可能是灯下黑吧。不过天底下的父母,不是简简单单一句天下父母心可以一概而论的。陈平安,家家有本难念的经,你爹娘走得早,有些事情,才不用那么纠结,当然,我没有其他意思,如果话难听了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 陈平安摆摆手,笑道:“当然不会。” 林守一瞥了眼陈平安的髻,“簪子就这么没了,不找找?” 陈平安继续低头打造小书箱,摇头道:“找不到的,你以为我这么贪财的人,这么贵重的东西会自己弄丢吗?” 林守一突然脸色古怪,“难道阿良说我的名字,应该跟你换一下。” 陈平安好奇问道:“这里头有说法?” 林守一已经转移话题,身体微微前倾,对着身为行家的陈平安指手画脚道:“书箱这里能不能做出一点弧度来,否则太方方正正,死板了些,方圆有度更好,远远看着也会舒服。” 陈平安点头道:“我尽力啊,到时候做出来效果不好,我可就不管了。” 知道这家伙是说一不二的性格,说不管那就是雷打不动的真不管了,于是其实对小书箱给予很大期望的林守顿时一急了,加快语气,“那怎么行,这些棋墩山的竹子很有来头讲究的,用掉一片就少一片,我的书箱必须要赏心悦目,同时兼顾实用牢固的优点,陈平安,你动柴刀的时候可以慢一些啊,搭建竹箱框架的时候多想想,一定要多想想啊……” 陈平安依旧下刀如飞,地上不断坠落零碎狭短的绿竹,然后又一一被陈平安收入背篓,看得林守一惊心动魄,陈平安眼角余光瞥见冷峻少年的焦急模样,忍住笑,“要不然还是最后做你的书箱。” 少年怒色道:“我叫林守一,我是那种喜欢反悔的人吗?” 陈平安突然知道为何阿良那么喜欢使坏了,感觉不错。 李槐牵着毛驴大摇大摆来到两人身边,大大咧咧问道:“陈平安,你说阿良会不会明天就回来了?” 陈平安抬头道:“忘了?” 李槐赶紧捂住嘴巴,松开之后,贼眉鼠眼地四周张望一番,这松开缰绳,蹲在陈平安对面,压低嗓音说道:“那就后天,后天也行。反正最晚最晚等我们下船,如果阿良还没回来,那我以后就不认他这个朋友了。陈平安,你来说,我这是不是已经很厚道了?对吧?到时候阿良跪在地上求我的时候,嗯,你可以适当替他说说好话,到时候我再勉为其难地点头答应,继续跟阿良做朋友。” 林守一干脆闭上眼睛,对于这个同窗李槐,视而不见听而不闻,是很好的选择。 林守一就没见过这么欠揍的人,真怀疑有一天李槐闯了祸之后,自己会不会幸灾乐祸。 听到一声毛驴的嘶鸣声,然后是一名稚童的跌倒哭喊声。 李槐转头望去,有些蒙,是那头白色毛驴闯祸了,估计是那个倒霉孩子觉得好玩,跑去逗弄驴子,可那头畜生脾气大得很,虽然不会伤人,可绝对要吓唬一下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小家伙,比如它现在就在扬起蹄子,一次次重重踩踏在船板上,吓得那个坐在地上的孩子都不敢哭了。 陈平安猛然放下手中刀和竹,快步走去,小心翼翼搀扶起了孩子,然后伸手对白色毛驴下压了两下,后者看到陈平安的手势后,白驴虽然还有些焦躁,可仍是停下了蹄子,安安静静站在原地。 孩子穿着一身绸缎衣衫,胡乱挥舞双手,使劲挣脱开陈平安的搀扶,看到家中长辈正在从大船二楼走下楼梯,迅赶过来后,顿时嚎啕大哭起来,一位身材壮实的黑衣大汉三步作一步,瞬间来到孩子身边,蹲下身小声问道:“瑜少爷,怎么了?谁欺负你了,我替你出气!” 陈平安对试图蹑手蹑脚逃离的李槐招了招手,后者缩了缩脖子,与陈平安对上视线后,不敢继续当缩头乌龟,走到陈平安身边,耷拉着脑袋,病恹恹小声道:“我家小白驴绝不会胡乱咬人的,不骗你,陈平安……” 陈平安嗯了一声,轻声道:“但不管怎么样,你要跟他们说声对不起。” 李槐抬起头,满脸委屈道:“凭啥?是那个孩子主动招惹小白驴,又没伤着他,我为啥要道歉,那个不懂事的孩子跟我道歉才对。” 陈平安刚要跟李槐解释什么。 李宝瓶一溜烟从远处跑回来,站在陈平安身边,林守一也起身,只不过留在原地,需要帮着陈平安看护着背篓。 那伙人中有一声威严怒喝响起,“大胆孽畜!竟敢伤人?!” 原来是一位满身官威的中年人,脸色阴沉,眼神在四人身上一扫而过,“你们长辈呢,出来!” 陈平安脸色平静,轻声道:“李槐。” 已经大半身子躲在陈平安背后的李槐,怯生生道:“吓到你们家小孩,是我没管好我家小白驴,对不起啊。” 一鼓作气跟那些陌生人道歉后,李槐哽咽起来。 阿良曾经打趣这个小兔崽子只会窝里横,家里当老爷出门装孙子,倒是没冤枉李槐。 陈平安轻轻揉了揉李槐的脑袋,然后望向那位中年人,“我们能做点什么吗?” 中年人嗤笑道:“屁大孩子,好大的口气,让你父母长辈出来说话!” 一位满脸心疼的雍容妇人抱起孩子,听着怀中孩子的不停告状,愈眉眼凌厉,尤其是听到自家孩子说是那毛驴乱撞,见着他就要张嘴咬人,凶得很,如果不是自己跑得快,肯定就要被那头畜生咬掉一条胳膊了。妇人气得嘴角抽搐,愤怒道:“你也不管管?!在京城坐了这么多年冷板凳,好不容易到了地方,还要被一条畜生欺负自己儿子,你不嫌丢人,我一个妇道人家,都替你臊得慌!”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,望向那个脸色阴晴不定的中年人,缓缓道:“我们长辈没有随行远游,所有事情,我可以做主。” 妇人视线偏移,冷冷望向陈平安那边,讥笑道:“四条腿的畜生都管不好,两条腿的能好到哪里去?一群有爹生没娘养的贱种!” 李宝瓶气得嘴唇颤抖,满脸涨红出声道:“我家小白驴乖得很,做错了事,我们认!没做错的,不许你们乱泼脏水!有本事你们再问那个孩子一遍,问清楚事情起因过程,再来大放厥词!” 林守一脸色阴鸷,抬臂伸向怀中。 那叠黄纸符箓之中,品秩高低悬殊极大,以林守一如今刚刚踏足修行的体魄和神意,只能驾驭最低的三张符箓,盘中珠, 陈平安快望向林守一,投去一个隐晦的询问视线。后者点点头,眼神示意那尊阴神离此不远,他已经与之联系上,阴神随时可以出现。 陈平安收回视线后,对男人一本正经道:“希望那位夫人能够跟我们道歉。” 那个文士儒衫中年人,似乎觉得跟一群孩子较劲太掉价了,多少也晓得自己儿子的脾气,等到先前的怒意火气重新落回肚子,便有几分后知后觉了,听到那个草鞋少年的荒诞言语后,只觉得滑稽而已,只当是市井少年的不知天高地厚,不以为然道:“既然你们道歉了,你们又是长辈不在身边的情况,我也不计较什么,但是防止那头畜生伤人,我觉得最好还是将其击毙,才是上策,否则等到真伤了人,后果就真的很难收拾了,绝不是你们几个孩子担当得起的。” 妇人冷笑道:“敬复!主辱臣死的道理都不懂?” 黑衣汉子有些神色尴尬,赶紧转身向那位一家主妇弯了弯腰。 孩子突然在她耳畔窃窃私语,指了指背着小竹箱的那位小姐姐,妇人点点头,笑道:“对了,打死那头畜生丢入江水之后,记得稍稍教训一下那三个小家伙就行了。至于那个红棉袄的小姑娘,我看着挺顺眼的,给我家瑜儿当个贴身丫鬟就不错,也算给她一桩造化福气。” 李槐惶恐至极,使劲抓住陈平安的袖子,“他们打我骂我都没关系,但是小白驴不能死,我跟他们再认错,我可以把那本书赔给他们,你不是告诉我那本书很值钱的,不要丢了吗……” 陈平安伸手重重按住孩子的脑袋,不让李槐继续说下去,“认个屁的错,你现在已经没任何错了。” 李槐愣在当场。 陈平安另外一只手按住李宝瓶的脑袋,轻声道:“我试试看,小师叔能不能帮你出气,现在不好说,但是试过了才知道。” 林守一正要说话,陈平安对他轻轻摇头,最后望向看似通情达理的中年男人,问道:“是不是道理讲不通,没得聊了?” 男人有些心烦意乱,眯眼阴沉道: “你知道在跟谁说话吗?” 男人一挥袖,对身旁黑衣扈从下令道:“杀驴!”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。 少年气势浑然一变。 阿良曾经教过他一门十八停的运气法门,陈平安尝试过很多次,最多七停就要绞痛得难以自禁,要知道陈平安对于疼痛一事,忍耐程度是远同龄人的,唯一一次支撑到第七停,就让陈平安差点满地打滚,唯有前六停,哪怕是不过武道二境体魄的陈平安,也能相对顺畅地走完六停的路程。 显而易见,六停与七停之间,存在着一道极为关键的分水岭。 但是对于陈平安来说,能够在棋墩山跟五境巅峰的朱河切磋,犹有一战之力,双方打得有来有回,虽然朱河事先说好就将气机运转压制在三境的地步,可朱河不曾真正走入过江湖,所以不太清楚这其中的意义。 只有当初小镇上那位来自真武山的兵家剑修,才能够一眼看出,少年在河边粗朴至极的走桩,早已浑身走拳意。 练拳不练真,三年鬼上身。练拳找着真,一拳打死神。 朱河当然知道这两句话,但由于尚未跻身六境,不曾领略到武道更高处的风光,所以并不算领悟其中真相。 朱河甚至不知道他坚信的止境,是第九境,但是在这之上,还有着传说中“山登绝顶-我为峰”的第十境。 武道一途,凭借机缘天赋跨过门槛后,能吃多苦,就享多少福,最是公平。 不管山上修行的练气士,再如何瞧不起“下九流”的纯粹武夫,当拳头真正落在这些神仙头上的时候,那可是真的痛。 黑衣壮汉大踏步向前,从儒衫家主身边走出,随口道:“劝你们最好让开。” 陈平安二话不说,一步向前,船板声响沉闷,外人看来声势平平,最多就是少年有些莽撞气力罢了。 撼山谱拳法的走桩总计六步,大小错开,陈平安在死死记住十八停后,自己尝试着去一停一步。 陈平安一旦跟自己较劲起来,那真是无药可救的。 就像当初只因为宁姚姑娘的一句话,陈平安就决定要练拳一百万次,在那之后每天都不曾懈怠。 身为三境武人的黑衣汉子,虽然看到一个萍水相逢的贫寒少年,走着有模有样的拳桩,有些惊讶,可仍是没有半点小心戒备,反而还有些庆幸,毕竟如果只是杀了毛驴之后欺负几个孩子,他的脸面都不知道往哪里搁放了,这艘船上可是有不少担任家族扈从的同道中人。 六步拳桩迅猛走完,陈平安最后一步轰然力,脚底船板吱呀作响,整个人已经如一枝箭矢瞬间来到黑衣汉子身前。 目瞪口呆的汉子,竟是只能在仓促之间猛提一口气,双臂护住胸前。 手臂传来一阵铁锤重砸的剧痛,整个人被一撞之下,只得踉跄后退,刚刚好不容易止住后退颓势,正要让近乎麻痹的双手迅舒展些许,不料一抹黑影如附骨之疽,高高跃起,以膝盖撞在了中门微开的汉子胸口。 这一下汉子当真是受伤不轻,砰然一声倒飞出去。 当鲜血涌至汉子的喉咙,头脑彻底清醒过来,心神反而比之前掉以轻心的自己,更加清澈,到底是实打实的三境武人,就想着那少年出人意料的狠辣攻势,多半是强弩之末了,只要等到自己借着这股冲劲在远处摔落,应该就可以很快起身迎敌。 但是那位草鞋少年,如一阵江山的清风。 身形度不减反加,已经来到尚未摔落在地的汉子身侧,对着后者脑袋的就是一拳抡下。 砰! 黑衣汉子的身躯被直直打落地面,由于下坠势头过于巨大,甚至还在船板上微微反弹了一次。 呕出一大口鲜血后,一拳未出一招未使的三境武人,就这么彻底昏厥过去。 不幸中的万幸,当看到他晕死过去后,少年几乎要踩在他面门上的那只草鞋,骤然停止,收了回去。 一切不过是眨眼功夫。 中年男人来不及转身,只是保持那个扭头的姿势,一脸读书人掉进粪坑里的表情。 妇人脸色雪白,怀中的孩子张大嘴巴。 一行仆从丫鬟更是没回过神。 陈平安瞥了眼脚边的黑衣汉子,确定没有出手偷袭的可能性后,看了眼儒衫男人后,最后视线停留在妇人身上,缓缓开口道:“现在道理是不是讲得通了?” 吓破了胆的妇人,突然对中年男人尖声道:“马敬复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,你堂堂大骊清流官员,难道 也要当废物?!快点亮出你的官家身份啊!” 男人转身,伸手指向草鞋少年暴喝道:“你放肆!本官是这条绣花江尽头的宛平县令!此时正是在赴任途中……” 陈平安根本不去看那个恼羞成怒的男人,死死盯住妇人。 妇人那句有爹生没娘养,还有那句要掳走李宝瓶给她家当丫鬟。 陈平安记得很清楚。 陈平安不是不记仇的人,有些别人伤害到自己的无心之举,陈平安熬一熬,也就忍过去了,可有些必须要报仇的仇,只要一天没报仇,那么他活一百年,就能记住九十六年! 阿良曾经笑问过,剩下四年被你吃掉啦。 少年一板一眼回答,四岁之前,我有爹娘,又不懂事,可以不算。 陈平安再次如清风一冲向前,一脚踹得那妇人连同怀中孩子一起踉跄摔倒。 只是比起那个黑衣汉子,惊吓多过疼痛。 陈平安冷冷瞥了眼那个锦衣玉食的孩子。 中年男人破口大骂道:“岂有此理,你竟然连妇孺也不放过?匪人竖子!丧心病狂!” 陈平安走向男人,说道:“只要是个人,到了懂事的岁数,就要讲道理。我管你是大是小,是男是女?” 儒衫男人步步后退,始终伸手指着少年,颤声威胁道:“我要治你的重罪,让你吃一辈子牢狱饭!” 就在此时,二楼有人沉声道:“小家伙,这就有些过分了啊,教训过那名武人扈从就差不多了,还不快快收手,如果继续不依不饶,靠着一点本事就敢恃武犯禁,老夫虽然不是官场中人,可要拦下你,帮助那位县令大人将你抓捕归案,还真不难。” 陈平安闻声转头望去,一位青色长衫老者站在二楼船头,身旁站着一位佩剑的白袍男子,正在闭目养神。 陈平安收回视线,对自称县令大人的男人说道:“跟我们道歉。” 男人眼见有人仗义执言之后,无形中胆气大壮,愤怒道:“休想!到了宛平县辖境,本官要让你这个匪徒,见识一下我们大骊的律法!”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,“道歉!” 儒衫男人有些畏缩,望向二楼那边,高喊道:“还望老先生见义勇为,在下定会铭感五内!” 老人对此面无表情,望向陈平安的背影,“少年,老夫最后劝你一句,停步,收手!” 陈平安对船头那边的林守一眼神示意,暂时不要轻举妄动,转身问道:“先前老前辈在做什么?” 老人坦然笑道:“自然是袖手旁观,当然了,若是那位县令大人真敢强夺民女,老夫肯定也会出手阻拦。” 陈平安又问道:“那他们杀我们的驴子呢?你会不会拦着?” 老人哑然失笑道:“老夫又不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,自然不会出手拦阻,一头驴子而已。” 陈平安继续问道:“那到底是谁没有道理呢?” 老人愣了愣,破天荒有些犹豫,“道理嘛,大概还是在你们这边吧,但是小家伙,有了道理,不代表就可以为所欲为啊。” 陈平安最后说道:“要他们道歉,就是为所欲为了?老先生,那咱们的道理还是不太一样。” 老人哈哈大笑道:“那今天老夫还真就要看看,到底你的道理,大不大得过老夫的道理。” 手臂自然垂下的陈平安点了点头,手腕悄然一抖,另外一只手指向那个已经睁眼的白袍男子,“靠他对吧?” 林守心领神会,一嘴唇微动。 老人早已怒意满胸,只是脸上依然笑意如常,点头道:“怎么,不服?” 老人笑着转头望向身边的扈从剑客,“白鲸,那个小家伙,好像觉得自己拳头,比你的灵虚剑更能讲道理啊。” 白袍剑客扯了扯嘴角,泛起淡淡的轻蔑讥讽。 就在此时,异象突起。 还不等船上内行咀嚼出“灵虚剑”三字的分量,仿佛剑仙出世的白袍剑客,就像被人抓住脖子,从二楼船头横飞出去,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,最终一头狠狠撞进绣花江,溅起巨大的水花,然后过了很久,也没能浮出水面,生死不知。 那名儒衫男子吓得肝胆欲裂,望向已经在楼梯那边登楼的少年,赶紧亡羊补牢,“对不起,我错了!是本官错了!” 陈平安来到老人身边,二楼船头只剩下一个脸庞抽搐的老人。 看到少年的身形后,老人咽了咽口水。 陈平安轻声问道:“老先生,你活了 这么一大把年纪,照理说懂得应该比我多很多,你的道理都跑到狗身上去了吗?” 老人正要说话,好似一条大白鱼跳出绣花江,原来是白袍剑客被抛回了大船二楼。 老人弯下腰,欲言又止。 少年已经下楼离去。 儒衫男人让家中所有人乖乖站好,在草鞋少年走过的时候,人人赔礼道歉。 陈平安对着那个男人说道:“可以了。不过我知道你其实心里恨不得杀光我们。” 儒衫男人膝盖一软,恨不得给这个少年跪下来。 陈平安不再搭理他们。 回到船头原位坐着。 李宝瓶伸出大拇指。 林守一依旧背靠船栏内壁,脸色平静。 李槐满心愧疚,死死攥紧白色毛驴的缰绳,生怕再给陈平安招惹麻烦。 陈平安认真想了想,轻声道:“以后我练拳要更加勤快一些,再就是林守一,如果可以的话,你也别偷懒。” 林守一笑着点头,“不用你说。” 李槐小声道:“对不起,陈平安。” 陈平安抬起头,笑道:“你该说的对不起早就说了。如果是因为惹了后边的那些麻烦,才跟我说不起,不用。只要你没错,就别认错,跟谁都是这样。我们今后去大隋的路上,还是像今天这样,不惹麻烦,但麻烦找上门了,绝对别怕麻烦!做不做得到,李槐?” 李槐一下子热泪盈眶,挺起胸膛,“我可以的!” 李槐很快破涕为笑,“陈平安,你可以啊,打架好生猛的,要不然以后我也喊你小师叔吧。” 陈平安瞥了他一眼。 李槐立即改口道:“以后再说!” 陈平安突然加了一句,“如果,我是说如果啊,如果真遇上了拼命也打不过的对手,那就赶紧认错认怂,不丢人。活着比什么都要紧。” 李宝瓶双臂环胸,靠着小书箱,气呼呼道:“小师叔,这件事,不行的!” 林守一拆台道:“我觉得可以行。” 李槐嘿嘿笑道:“我反正听未来小师叔的。” 绣花江水底,如鱼游荡在水中的一尊阴神,笑了笑。 第一百二十章 远游 经过这桩风波后,势利眼的大船主人立马跑来,说是给贵客们准备上好的二楼雅间,便是把驴子一并牵入也无妨,是他这艘小船蓬荜生辉才对。还有一些慕名而来的豪客,多悬刀而不佩剑,显然是来套近乎的。陈平安应付这些不在行,都是林守一出面帮着婉拒,到底是督造衙署长大的少年,言谈举止,滴水不漏,哪怕拒绝了他们,让那些人仍是面带喜气地离去。 那个被老人称呼为“白鲸”的剑客,是大骊南方小有名气的散人修士,佩剑是货真价实的法器,名为灵虚,是道家符箓一脉的神兵利器。相传是一位下山修心的游方高人,在荒郊野岭坐化兵解后的遗物,无意间被白袍剑客获得, 凭借一身本就不俗的剑术,悟出了剑道真意,从此扬名,只是生性不喜拘束,才没有被大骊官府和边军招徕,反而喜欢在江湖上仗剑游历,此人在蛟龙四伏、宗师辈出的大骊江湖上,能够被记住姓名,就已经很不简单。 结果连剑都没能出鞘,从头到尾被人如此玩弄于掌心,败得如此奇耻大辱,说不定连剑心都要蒙尘、剑意都会沾染污垢。那么草鞋少年一伙人的家底有多深厚,可以借此掂量掂量,船上多是见多识广的文人、商贾和江湖豪侠,不管各自心性是好是坏,蠢人还真不多。 林守一眼见着不再有人过来客套寒暄,揉了揉太阳穴,少年有些心烦意乱,若非空隙歇息的时候,能够亲眼看着碧绿书箱在陈平安手里,一点一点显露出雏形,就林守一那种天生寡淡冷漠的性子,恐怕真要忍不住恶脸相向了。 陈平安有些于心不忍,说道:“放心,我肯定把这只书箱做得让你满意。” 林守一盘腿而坐,满脸疲惫,破天荒吐露心扉,轻声道:“真想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,独自面壁修行,只管我山中一甲子,任由世上已千年。但是阿良说过,这种路数的修心,叫枯冢,可行是可行,但独属于境界到了一定高度的练气士,我才刚刚入门,若是现在就这么干,肯定会走火入魔,堕入旁门外道而不自知。” 陈平安点点头,“那的确是得小心些。” 李槐托着腮帮蹲在一旁,乐呵呵道:“林守一,说不定阿良吓唬你呢,我看棋墩山就不错嘛,适合你去当神仙,无聊的时候,还能跟那个叫魏檗土地爷聊天打屁,坐着大乌龟,或是骑着黑蛇白蟒,威风得要死。不过这样的话,你既然都不跟我们去大隋了,那就把这只书箱留给我呗?我现在背不动,过几年个子高一些,力气大一些,刚好把小书箱换成大书箱,我会念你的好,将来从大隋游学归来,大不了再还给你。” 林守一斜眼瞥着这个打着小算盘的李槐,冷笑道:“我就算留在棋墩山修行长生之法,也不把书箱留给你。” 李槐哦了一声,“那你还是继续跟我一起去大隋吧。” 林守一揉了揉眉心,觉得还是只有阿良治得了这个李槐。 不对,李宝瓶可以,陈平安好像也可以。 难道就自己拿李槐没辙? 心情不太好的林守一盯住李槐,把后者给看得毛骨悚然,赶紧表忠心道:“干啥咧,林守一,我其实是想你跟我一起去大隋的啊,我就是有点眼馋你的书箱,没办法,比我的书箱要大嘛,这个我不否认啊,但是你如果真要下船返回棋墩山,我肯定是不乐意的,你想啊,咱们四个人里,就你道貌岸然,最一肚子坏水了,以后如果碰上没把坏字刻在脸上的坏人,比如包藏祸心的那种,肯定就只有你能一眼看穿啊,对不对,陈平安,李宝瓶?” 李槐左右张望,寻求援手。 陈平安低头打造书箱,专心致志,置若罔闻。李宝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奇奇怪怪的问题,神游万里,心无旁骛。 林守一有些心情沉重,“你以为我们这趟去大隋游学,很轻松吗?除了山水险阻之外,肯定还有很多我们想都想不到的幺蛾子。” 李槐眨了眨眼睛。 林守一缓缓道:“我们大骊以武立国,江湖势力不容小觑,读书人很少有人除名,在先生的山崖书院建立之前,一直被整个东宝瓶洲骂做蛮夷之地。” 李槐点头道:“这个我知道啊,咱们齐先生从不忌讳说这些的,又不是没讲过咱们大骊的处境。” 林守一叹了口气:“记得我小的时候,督造官宋大人曾经说过一件事情,说早年大骊好不容易一个读书人靠本事考进了观湖书院,结果受尽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屈辱,不单单是言语辱骂那么简单,按照宋大人的说法,应该是大隋高氏和卢氏王朝的两名读书人联手设置了一个连环局,害让我们大骊的那位 书生,心境崩碎,变得疯疯癫癫,多年后,好不容易恢复了神智,又在男女情事上被狠狠捅了一刀,然后就投湖自尽了。” “我们大骊因为此事,朝野上下,举国震怒,这才掀起了与卢氏王朝赌上国运的大战,要知道在那之前,对于昔年拥有大骊上国身份卢氏王朝,诸多刁难,大骊素来是能忍则忍的。如今当然局面已经变了很多,现在我们大骊有越来越多的读书人,山上的练气士也开始下山,为大骊朝廷效命,在边关奋勇杀敌。” “这就又出现了一个崭新的格局,那就是大骊的文人很清贵,读书人当官,就会自视高人一等,比如先前那个自称宛平县令的人,多半是从京城外放地方的货色,正儿八经的科举出身,所以我现在担心那个男人,在宛平县辖境渡口下船后,不管是书生意气,还是想着新官上任三把火,会选择对我们图穷匕见。” 说到这里,林守一笑道:“好在他是读书人出身的文官,可我们当中,也有一位不曾露面的‘山上神仙’,说不定能够震慑住他。毕竟读书人在大骊再金贵,仍是比不过练气士。但是怕就怕那个县令不够聪明,或者说哪怕是京城人氏,也不曾真正见识过练气士的厉害,那我们还会有一连串的麻烦。” 李槐忧心忡忡,转过身对着侧卧在身后的白色驴子就是一巴掌,怒骂道:“惹祸精小白驴!你当自己是黄花大闺女啊,给人摸一下就耍性子脾气?” 李宝瓶突然开口道:“现在那个老头子肯定是宛平县令的座上宾,相互吐苦水呢,我相信老人的身份越高,那名剑客的剑术越好,宛平县令就越不敢明面上出手,我大哥说过,秀才造反三年不成。至于暗中使小绊子,我们可不怕,只要那家伙不敢动用朝廷力量,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了,你林守一怕什么?别自乱阵脚!” 林守一仔细想了想,点头道:“应该是这样了。” 李宝瓶说完之后,脸色认真问道:“小师叔,对吧?” 陈平安无奈道:“我哪里知道这些读书人和当官的弯弯道道。总之遇上了麻烦,你和林守一商量着来。” 上次学塾马夫子“托孤”一事,几个孩子能够安然返回小镇不说,还把那名自称大骊谍子的车夫耍得团团转,其实就是林守一起的头,李宝瓶制定大方向,林守一再在细节上查漏补缺,天衣无缝,心志早熟得远远过同龄人。 陈平安突然停下手中动作,想了想,干脆连柴刀也一并放在脚边。 心不静时,陈平安就会什么都不做,宁肯先放一放,也绝不轻易犯错。以前烧瓷是如此,如今练拳更是如此, 李宝瓶,李槐和林守一几乎同时察觉到异样,就连李槐都赶紧端正坐姿。 陈平安看到三个疑神疑鬼的家伙,苦笑道:“干嘛,我就是想到一件事情,你们这么紧张做什么。” 李宝瓶说道:“小师叔,你说出来听听。” 陈平安笑道:“我刚才就是想,除了跟你们识字之外,是不是也跟你们学一学书上的学问。” 李宝瓶愣道:“可我们跟先生学到的只是入门的蒙学,没什么了不得的大学问,再说了,我们自己都只是蒙童,如何教得了小师叔。更何况连齐先生很多蒙学上的语句,我随口问起,先生也答不出来的,我们咋教啊,胡乱回答,不好的!” 李槐嘀咕道:“先生不是回答不出来,只是回答得晚了一些,那时候你就不愿意听了。” 李宝瓶猛然转头,一拳砸在李槐脑门上。 李槐其实没怎么疼,仍是抱着脑袋鬼叫道:“这日子没法过了!我也要练拳,李宝瓶的力道越来越大了,不然将来我肯定会被她失手打死的。” 林守一好奇问道:“陈平安,学书上的东西做什么?” 陈平安缓缓道:“我怕有一天我跟人讲的道理,事后现其实是没有道理的。所以我希望除了姚老头、阿良他们教给我的道理之外,再从你们读书人的书本上学一些。” 李槐如坠云雾,满脸震惊道:“陈平安,你打架已经那么厉害了,而且每天练拳那么辛苦,难道不是为了能够跟人不讲道理?” 林守一犹豫了一下,摇头道:“陈平安,我觉得不用事事讲道理,毕竟天底下所有人都有自己的道路要走,我们坚守本心即可,否则只会深陷泥泞,过犹不及的。” 李宝瓶满脸严肃,“小师叔,你别急,让我想一会儿,我觉得这件事很大,我必须要认真对待,仔细思考!” 曾经在小镇学塾,齐静春就是这样,每当李宝瓶询问一些个看似浅显至极 的问题,反而会陷入沉思,多半要拖延几天才给出答案。 陈平安愈无奈,仰起头望向蔚蓝天空,片刻之后,收回视线,不知为何突然就满脸笑容了, “我之所以要这么麻烦,其实是有私心的,可能是因为你们不算真正练拳,所以暂时还没有这种感觉,我在得到那部拳谱之后,就一直有个感觉,说不出不怕你们笑话,就是每当我与人对敌的时候,我只要觉得自己的道理,不管说不出口,只要觉得我是对的!那么我心底,就像有人在不断告诉我,你这一次出拳,可以很快!” 接下来,三人仿佛都看到了一个陌生的陈平安。 只见这位来自泥瓶巷的贫苦少年,神采飞扬,双拳紧握搁在膝盖上,从未如此自信,“而且,我下一次出拳,一定可以更快!不管是谁站在我面前,我陈平安都可以出这一拳,不管是谁!” 林守一眼神痴痴,小声呢喃道:“应该不算习武走入火魔吧,挺正气凛然的,还真有点像是先生在学塾……讲述那些圣贤大道最精妙处的时候。” 李宝瓶正忙着思考先前那个问题。 陈平安已经重新拿起柴刀,继续给林守一制造小竹箱。 李槐有些神色恍惚,很久都没有还魂回神。 先前那一刻的陈平安,让这个孩子感到似曾相识。 李槐好像记起了小时候有一次,吵架本事天下无敌的娘亲给人打了,给人挠得满脸大花猫,在家里撒泼打滚,那个被街坊邻居骂做窝囊废的爹,就只是闷闷蹲在门槛那边,他和姐姐李柳跟着娘亲一起哭,娘亲最后就说自己瞎了眼,才找了这个没骨气的男人,自己婆娘给人打了也放不出个屁。李槐他爹始终没吭声,气得从小就跟娘更亲近的李槐,跑到门口狠狠踹了那个家伙的后背两脚,说以后再也不认他这个爹了。后来他娘亲哭累了,气消了,就带着儿子女儿去睡觉,扯着男人耳朵往门外一甩,说罚他今夜滚院子里睡去,可是才关了门熄了灯,她便让李槐去开门,把他爹喊回屋子睡觉。李槐不太情愿,可熬不过娘亲催促,只得开了门,看到他爹依旧老老实实蹲在院子里,气得李槐差点掉头就走。 然后那一刻,身材矮小结实的男人缓缓站起身,“儿子,爹要连夜出山一趟,跟你娘亲说一声,很快就回家。” 不说这话还好,李槐再臭脸色,到底还是希望爹能够回屋子睡个安稳觉的,可这么躲着娘亲和他们姐弟,还算男人吗?结果一听到这些胆小鬼才会讲的丧气话,李槐立即就气得浑身颤抖,哭喊道:“什么儿子,我是你李二的爹!” 男人半点也不生气,笑骂道:“臭小子,不愧是我李二的崽儿!” 那一刻,李槐有些痴呆,记忆中他爹是从来不会这么跟人说话,好像永远都低人一等,除了睡觉打呼跟打雷似的,就是个没出息的闷葫芦,哪怕到了他和姐姐李柳这里,也从来没有半点一家之主的样子,的的确确,就是个怕天怕地怕人怕鬼什么都怕的窝囊废。 可是那天晚上,男人走的时候,大步离去,走得很雷厉风行,很像是福禄街桃叶巷那边的富贵老爷。 李槐当时没有多想,只是心怀侥幸,觉得有可能是去帮着娘亲大半夜当街骂人去了。 可第二天李槐就失望得很,把他娘亲挠花脸的妇人一大家子,见着他们娘仨,依旧趾高气昂,之后他爹很长一段时日都没出现,应该是入山烧炭,赚钱养家糊口去了,所谓的“出山”,李槐觉得肯定是他爹的口误。 不过回来的时候,男人仿佛开窍了,拎着一只肥腻烧鸡回家,不但给他娘亲买了一盒胭脂水粉,还给他和姐姐李柳都带了礼物,娘亲一手叉腰,一手点了他爹的眉心,说孬归孬,算你李二还有点良心。在那之后,这个自家爹娘取名比谁都马虎的李二,就又是那副“你来骂我啊,我还嘴一句算你本事,你来打我啊,打死我也算你本事”的孬样了。 但是不知为何,随着李槐的慢慢长大,那一夜在院子里,他爹“出山”之前的笑容,说话的语气和走路的架势,不但越来越模糊,反而越来越清晰。 李槐突然说道:“陈平安,我们以后回到小镇,我请你去我家做客。” 陈平安疑惑道:“你爹娘和你姐姐,不都已经离开小镇了吗?你之前说过,他们以后都不会回来了。” 才记起此事的李槐,蓦然红了眼睛,嘴唇颤抖,就要哭出声来。 陈平安只得安慰道:“别哭别哭,你不也说了吗,你爹答应过你,只要真正成了读书人,他就会来探望你的。” 李槐委屈 道:“可是我又贪玩,又吃不了苦,一读书就喜欢偷懒犯困,比李宝瓶和林守一差太远了,我怕当不了读书人,爹娘就再也不要我了。” 若说林守一和李宝瓶的岁数,已算少年少女,还是大门大户出身,可李槐却真的只是个孩子罢了,跟他陈平安一样是穷苦出身,胆子小一些,很正常的。所以陈平安从头到尾,对李槐的耐心,都算是最好的那个人,哪怕是棋墩山那一次,李槐在泥泞里使劲踩踏,只有被渐得一身泥的陈平安,打心底没觉得有丝毫烦躁。 陈平安笑道:“别胡说,你爹娘如果不心疼你,还会送你去学塾念书?早点让你下庄稼地里干活,帮着家里放牛,不是更好?” 李槐心情略微好转,抹了把脸,哭丧着脸道:“我家穷,买不起牛啊。” 陈平安轻声道:“你现在还穷?不说那本《断水大崖》里的古怪,书籍本身也值十两银子好不好。” 李槐笑逐颜开,转头瞥了眼白色毛驴,咧嘴嘿嘿笑道:“我还有头驴呢!” 林守一突然神色一凛,压低嗓音对陈平安道:“水底阴神告诉我,有人来了,要见我们,但是那人自称认识阿良,还说阿良之所以提前入城,就是想问他一些问题。所以阴神问我们如何处置,是不答应他们登船,还是?阴神还说那人身边跟着一位江水正神,不出意外,是这条绣花江享受万民香火祭祀的神祇。” 陈平安有些为难,最后沉声道:“让阴神前辈护在我们身边就是了,其实让不让人家登船,差别不大。接下来你们几个要小心,还是之前约定的老规矩,一切先由我来应付,实在不行,林守一你再动用那些黄纸符箓。” 林守一点头道:“好。” 林守一心神微动,细语呢喃。 片刻之后,这艘行驶在绣花江水面上的大船,微微一震,如果不是陈平安四人事先知情,一般人都不会察觉到其中玄机。 虽然他们肉眼见不到阴神的存在,但是明显船头这一块阴气森森了几分。 然后陈平安现船头不远处,多了一个盘腿而坐的年轻剑客,长剑横挂在腰后,怀中还抱着棉布包裹的长条物品,像是一把刀剑。 他起身后,走到陈平安这边,对着隐蔽身形的阴神微微一笑,不再向前,开门见山道:“我带来了你们四人的通关文牒,有大骊龙泉县县衙户房的朱印,以及关于你们此行出境远游的许可朱文。至于我是谁,不重要,总之,我认识阿良,所以绝对不会是你们的敌人。至于船上先前的那点冲突,你们不用担心,那个宛平县令不会耽误诸位的求学之路。” 最后年轻剑客双手递出手中物,望向背着小书箱红棉袄小姑娘,笑道:“你就是宝瓶姑娘吧?这把刀是阿良交待我们大骊,务必要原原本本交还给你的。” 李宝瓶虽然心情激动,但仍是一动不动。 陈平安独自向前,从年轻剑客手中,接过那柄祥符狭刀,说道:“麻烦前辈了。” 年轻剑客开怀笑道:“你们都是阿良的朋友,我可不敢以前辈自居。” 陈平安问道:“阿良还好吗?” 年轻剑客神色不变,点头道:“放心吧,很好。” 这把刀,是藩王宋长镜亲自命心腹送出京城,最后交到自己手上,还过了刀,年轻剑客如释重负,“那我就去二楼打声招呼,诸位放心远游便是,接下来一路到达边境野夫关,只要涉及朝廷和官府,都会畅通无阻,但是除此之外,我大骊就不会有任何干涉了。当然,如果真有了麻烦和意外,只要你们跟边军或是当地官府打声招呼,朝廷一样愿意竭力相助。” 陈平安望向此人的眼睛,点头道:“我们知道了。” 年轻剑客从袖子拿出四份通关文牒,交给草鞋少年,最后把到了嘴边的话,又咽回肚子,换了一些客气话,抱拳道:“那就此告别,我去二楼打声招呼就走。” 陈平安有些别扭地抱拳还礼。 二楼一间摆设有精美瓷器的上等雅室,老人和白袍剑客脸色凝重,即将上任的宛平县令和妻儿则战战兢兢,大气不敢喘,所有人全部站着。 只有一位不之客坐在那里自饮自酌,身材魁梧,袖上有青蛇盘踞,呼吸吐纳皆是白雾缭绕,男子一身神采,绝不似凡俗人物。 男人见到“年纪轻轻”的剑客后,立即起身弯腰抱拳,一言不,却极其恭敬。 年轻剑客摆摆手,看也不看老人和享誉大骊南方江湖的剑客,对那位宛平县令说道:“到了宛平辖境,本本分分做你的父母官便是,今日之事, 不要多嘴,到此为止,朝廷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生,但如果稍有风吹草动,我可能不会亲自来找你,但是这位绣花江的水神大人,是可以把你的脑袋拧下来的。” 年轻人不愿多说什么,只是对那位始终不敢坐下的绣花江水神笑道:“你帮忙看着点,我先回去了。” 绣花江正神沉声道:“那属下就不送大人了。” 年轻剑客走出雅间后,来到外廊,望向江水,想起草鞋少年的那番言语,颇有感触。 最终身形一闪而逝。 武道之所以矮练气士一头,就在于山下绝大多数的纯粹武夫,作为立身之本的东西,练拳的拳谱也好,习剑的剑术也罢,十八般武艺十八般兵器,全部被习惯性称为武功武学,其实在山上练气士看来,跟“道”这个字,八竿子打不着。 一旦武学始终不上升到武道的高度,终究只是烂泥塘里打滚而已。 恐怕那个陋巷少年自己都不知道,他那番乎本心的言语,关于如何出拳的感悟。 本该最少也是武道六境之上的宗师,才会去深思的问题,去扪心自问,需要自问自答。 ———— 棋墩山,有位姿色平平的妇人,在自家大人的秘密授意下,带着一位船家女出身的貌美少女,开始徒步爬山,向北方行去。 这是少女第一次出门远行,所以一路上不断后头张望,恋恋不舍。 妇人也不多说什么,人之常情,无须苛责。 何况长春宫她这一脉,比较奇怪,修心重情,寻常练气士视为累赘忌讳的拖泥带水,反而是她这一脉的证道阶梯,所以少女才离乡就思乡,反而是好事。 不过为何要带着少女步行穿过棋墩山,那位大人没有明说什么,她也不方便不刨根问底了。 一路翻山过水,风景宜人。 少女生性天真烂漫,虽然略显疲惫,可是精神很好,走着走着,顺手折了路旁一根花枝,轻轻晃悠,哼起了一支世代相传的乡谣小曲。 长春宫妇人皱了皱眉头,但是始终没有说什么。 远处有一位俊美非凡的年轻人,如同山鬼精魅,同样是在缓缓而行,始终望着妇人身边的少女。 少女的嗓音,空灵婉转,哪怕乡谣的内容很悲伤,可在她嘴中哼唱出来,别有韵味,哀而不伤。 年轻人轻声与少女的歌声轻轻相和,声韵略有不同,更为醇正,也更为悲怆。 少女如春草里穿梭的黄莺,男子如孤零零立站坟头的老鸦,一个欢快鸣叫,一个低沉呜咽。 最后,在山脊上青石板垒砌起来的寂寥驿路上。 少女猛然抬头,现远处走来一位白衣年轻公子,模样好看得不能再好看了。 两人在狭窄的驿路上相遇,年轻人却已经低下头,不说话,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擦肩而过。 少女忍不住回头望去。 现那人站在远处,不走也不回头,背对着她。 少女有些奇怪,摇摇头,转头继续前行。 第一百二十一章 快哉风 之后绣花江两百多里水路,安安稳稳。 陈平安一行人下船的时候,李槐和林守一都背上了书箱,加上李宝瓶,负笈游学变得愈名副其实,结果就是让草鞋少年看着,更像一个大户人家的少年仆役,如果不是亲眼所见,实在无法想象草鞋少年是一位练家子,能够让一位大骊上县县令身边的武秘书郎,毫无还手之力,下船之时,仍是给人用担架抬下去的。 陈平安下穿之前就仔细看过了堪舆图,不打算穿过宛平县城,绕城南下之后,要穿过一片雄山峻岭,估计需要大半个月的脚力,陈平安在船上找当地人问过了,有山路可走,但是比起棋墩山的青石驿路,要难走很多,不通马车,多是驴骡驮物。 如果不走山路,就必须经过一座郡城,林守一说他尚未悟出纯阳符的法门,无法让那尊阴神遮掩先天而生的阴秽之气,它多半无法光明正大进入城内,按照阿良的说法,郡城的城隍阁、文武庙以及一位将军府邸,恐怕都会对阴神产生先天排斥,若是有高人坐镇,很容易节外生枝。 一行人一边问路,一边前行,期间陈平安还跟乡野村夫、妇人试探性询问,那些山岭有没有古怪传说,会不会有山鬼出没。当地百姓看到四个孩子年纪都不大,又背着书箱,便当成了富贵人家跑出去游山玩水的读书郎,笑着跟陈平安说那边的山山水水,连个名儿也没有,哪来的神神怪怪,他们就从来没听说过。最后大多不忘跟四人推荐了绣花江的江神祠,说那儿求签拜神很灵验,说不定真有河神老爷,每年县令大人都会带人在江边祭祀,爆竹连天,热闹得很。 四人入山之前,是正午时分,李槐站在山脚,弯腰作揖,狠狠拜了三拜,抬头看到陈平安没动静,奇怪问道:“陈平安,上回在棋墩山你都拜了拜,说是拜山神,这次咋偷懒了?”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,仍是回答道:“我以前跟老人经常进山,学了一点点看山吃土的本事,老人心情好的时候,说过些山势走向,什么地方会是山神老爷搁放什么金身的地儿,很有讲究的,大致上一座山有没有山神老爷坐交椅,进山之前你仔细看几眼,就能看出一点苗头的。加上之前当地人都说这儿没那些说法,就大致能够确定我们要走的山路,不是山神的地盘了。” 林守一心念微动,说道:“阴神前辈说了,一个王朝的山水正神,名额有限,不可能处处都有神灵,否则就会泛滥成灾,使得地方气运一团乱麻,加上山水之争,跟山下争田地抢水源差不多的光景,反而对王朝不利,所以一般来说,地方县志上没有明确记载的山神庙,就不可能出现山神。” 李槐有些失望,“唉,我还想多几个彩绘木偶呢。” 原来在棋墩山因祸得福,白白拿到手一个栩栩如生的彩绘木偶,让李槐期待得很,恨不得走过一座山头就拿到一个,那等到自己走到大隋书院,自己小书箱就能堆满了不是?要不然自己背后的一个竹箱内,到头来只放有一个木偶和一本书,太“家徒四壁”了。 林守一气笑道:“你有什么脸皮说陈平安财迷?” 李槐一脸无辜,“我没说过啊,我只说过陈平安是君子之财,取之有道。” 林守一冷哼道:“马屁精!” 李槐大怒,“如果不是我苦苦哀求,你能有小书箱?林守一你有点良心好不好?” 李宝瓶没好气道:“闭嘴。” 陈平安在四下无人的时候,就会练习走桩,因为背着大背篓,不敢动静太大,就让自己收着力气和架势,尽量慢了走,毕竟阿良在枕头驿传授十八停的运气方式,就说过一个慢字,才是十八停的精髓所在,陈平安如今卡在第六第七停之间,死活迈不过去这个坎,刚好拿撼山拳谱的走桩来练练手。 进山走了约莫两个时辰的山路,李槐已经气喘吁吁,李宝瓶亦是如此。 陈平安知道这就是所谓“一口气”的尽头了,刚好挑了一条溪涧旁边休息。林守一不愧是一只脚登山的神仙了,气定神闲,只是额头微微渗出汗水,比不过陈平安而已。各自找地方坐下,陈平安从自己大背篓里拿出李宝瓶的那把刀,阿良称之为“祥符”的狭刀,虽然当时阿良说到了“垫底”二字,可陈平安又不是瞎子,而是用惯了菜刀和柴刀的人,甚至连宁姑娘的压裙刀也借用过一段时间,知道这把刀肯定名贵异常,所以只要四周没人,就会拿出那块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小小斩龙台,用来小心翼翼磨砺刀锋。 拔刀出鞘后,先往黑得亮的斩龙台轻轻蘸水,陈平安蹲在溪畔开始缓缓磨刀,动作舒缓,不急不躁,像是对待小镇最珍惜 脆弱的贡品瓷器。 陈平安喜欢专心做一件事情,尤其是能够做好的话,会让少年格外开心。 就像每次到了会当凌绝顶的视野开阔处,练习立桩剑炉,陈平安会感到最舒心,每当收回心神的时候,会有一种神清气爽,同时又有一些遗憾,恨不得去将拳谱后边的拳招钻研精深,一下子就融会贯通,一口气全部学会,使得自己的出拳更加有章法,更加迅猛,拥有阿良离开枕头驿之时拔地而起、化虹而去的那种气势。 但是每当这个时候,陈平安就会默默走桩,将这股躁动之气一点点压抑下去,告诉自己不要急,要静,要心静,心不定,一味求快,就会跟烧瓷拉胚一样,反而容易出错,功亏一篑。偶尔也会走桩都静不下心,于是陈平安有次就去翻看那些堪州郡舆图,无意间翻出小心珍藏的三张药方,正是那位6姓年轻道人的手笔,宁姑娘说这些字写得没滋没味,像什么读书人的馆阁体,最无趣。 可是陈平安如今有事没事,就会拿出三张纸,看一看,读一读,心就能静几分。 红棉袄小姑娘洗了把脸,缕缕丝黏在额头上,这这么长时间步行远游,小姑娘晒黑了许多,所以此刻没了头遮掩的额头,显得格外光洁白皙。李宝瓶喜欢看小师叔聚精会神磨刀的样子,狭刀在斩龙台上推移的时候,好像天地之间就只剩下了小师叔一个人,她怎么也看不厌。 当然,陈平安走路时的练拳,挡在她身前用拳头跟人讲道理的时候,跟他们认字,等等,她都喜欢。 只是分喜欢,很喜欢,更喜欢,最喜欢。 当然也有不那么喜欢的时候,不过李宝瓶一般很快就会忘了。 但是李宝瓶突然想到红烛镇枕头驿,想到自己寄回家里的那封信,小姑娘有些心情阴郁。 陈平安察觉到小姑娘的异样,笑问道:“怎么了,有心事?” 李宝瓶叹了口气,“不知道家里如何了,二哥人这么坏,大哥以后会不会被二哥欺负啊。” 陈平安认真道:“就事论事,我以后肯定会当面跟你二哥问清楚,有关唆使朱鹿杀我的事情,但是话说回来,你二哥对你这个妹妹,应该是不坏的。” 李宝瓶苦着脸道:“朱鹿怎么会这样,怎么可以这样!她既然已经是武人了,还有她爹朱河,只要去边军,谁都会抢着要的,她以后靠自己去争取一个诰命身份,很难吗?为什么我二哥说什么,她就真的照做?” 陈平安摇头道:“这些我就想不明白了。” 不远处林守一脸色阴沉,“天下熙攘,皆为利往。” 李槐哼哼道:“屁咧,我看朱鹿这个傻瓜,就是喜欢上了你二哥,少女怀春,春心萌动,得到了心上人的承诺,比那诰命夫人的诱惑,说不定更让她动心。” 林守一冷笑道:“那她就真是又蠢又坏,无药可救了。” 陈平安叹了口气,看了眼身边三人,想起泥瓶巷杏花巷那边的风景,鸡飞狗跳,鸡毛蒜皮,妇人骂街,背后坏话,什么都不缺,说道:“你们是读书人,懂得多,又是齐先生手把手教出来的学生,所以跟我们很不一样,其实像我生活的地方,哪怕很多上了年纪的人,就跟船上那个县令和老人差不多,是不愿意讲道理的,要么只愿意讲自己的道理。” 陈平安干脆不再磨砺狭刀,收刀入鞘,有些感慨,“不过这些人,别看他们不讲理,可有些人力气大,烧瓷烧炭就能赚钱养家,有些人庄稼活做得比谁都好,所以日子过得其实不差。还有比如给人接生、喜欢烧符水装神弄鬼的马婆婆,人坏得很,可这么坏的人,对她的孙子马苦玄,又好得很,恨不得天底下所有的好东西,都给自己孙子。” 陈平安笑道:“所以我要读点书,想明白到底是为什么。” 李宝瓶突然站起身,在溪水旁边缓缓踱步,脸色凝重。 最后这位红棉袄小姑娘突然开口道:“小师叔,你上次在船上的那个问题,我一直在想,现在我觉得想明白一点点了。你要不要听听看?” 陈平安忍住笑,“刚从你们那里学来一个洗耳恭听,现在正好用得上。” 小姑娘气呼呼鼓起腮帮,最后有些埋怨道:“小师叔!” 陈平安赶紧笑道:“你说你说。” 小姑娘还没开始讲道理,就先为自己做铺垫伏笔找退路了,“我可能说得比较乱,小师叔你如果觉得不对,听听就好啊,不许笑话我。” 陈平安摇头道:“我在船上能跟那么大岁数的老人讲道理,为什么你就不可以?你只管说,小师 叔用心听着呢。” 李槐撇撇嘴,拎着那只彩绘木偶胡乱挥动,像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,“说说说,说话吵架从来不疼,打架才疼。” 小姑娘先讲了三个说法,有点类似夫子讲学的开明宗义,提纲挈领,“我要讲仁义道德,乡俗规矩,王朝律法。” 李槐立即有些头疼了,把心思放在那个精美绝伦的彩绘木偶上,想着哪天它能活过来跟自己聊天解闷就好了。 林守一笑了笑,单手托着腮帮,望向站在溪边的李宝瓶。 唯独陈平安竖起耳朵,用心听讲。 小时候经常去学塾那边的墙脚根,偷听齐先生说书,让人草鞋少年始终有些怀念。 “分别对应君子贤人,市井百姓,违禁坏人。” “君子贤人,读书多了之后,懂了更多道理,但是要切记一点,就像我大哥所说的,道德一物,太高太虚了,终究是不能律人的,只能律己!又故而立身需正,身正则名正,名正则言顺,言顺则事成。” “除此之外,一旦独善其身了,若想兼济天下,教化百姓,大可以将自己的道德学问,像我们先生这样在学塾收弟子、传道授业。” “一般的市井百姓,只需遵守乡俗规矩即可。” “而王朝律法,专门针对违反乱纪,就是用来约束坏人的一条准绳,而且是最低的那根绳子,也是我们儒家礼仪里最低的‘规矩’。” 陈平安虽然用心听,可觉得话都听得懂,可言语中的道理,始终没有成为自己的道理。 难怪阿良说要多读书啊。 林守一不知何时已经正襟危坐的,皱眉道:“那是法家。” 李宝瓶面对三人,斩钉截铁道:“法必从儒来!” 林守一愕然。 李宝瓶看到心不在焉的李槐,气不打一处来,轻喝道:“李槐!” 李槐仿佛回到了乡塾蒙学的岁月,被齐先生在课堂上一次次温声点名,本能答道:“到!” 结果现齐先生已经换成了经常揍自己的李宝瓶后,李槐悻悻然,觉得挺丢人现眼的,便继续低头摆弄木偶。 李宝瓶不理睬李槐,继续说道:“各有各的规矩,相安无事,世道清明,天下太平!君王垂拱而治!从而圣人死大盗止!” 林守一又开口道:“圣人不死大盗不止,这是道家的说法吧……” 李宝瓶眼神熠熠,大声道:“一法通万法通,天底下最根本的道理,必然是一致的!” 她好像记起了什么,在三人之前缓缓而行,“我在学塾最后一堂课,是先生单独跟我说起‘天经地义’四字,经义是我儒家立教之根本……” 李槐终于开口道:“先生没跟我们讲这个啊。林守一,你呢?” 林守一摇摇头。 红棉袄小姑娘双臂环胸,气愤道:“你们一个先生讲道理不爱听,一个先生讲了东西不爱问,难道非要先生把他的学问塞进你们脑袋里去啊?” 李槐嬉皮笑脸道:“如果可以的话,我是不介意的,先生那么大学问,分我一点都够用一辈子啦。这样省心省力,还能少走弯路。” 林守一自言自语道:“一法通万法通……若真是如此,确实需要自己找到那个一。阿良说的求精深而弃驳杂,也能对上了。” 被李槐这么一打岔,李宝瓶像是又想到了别处,遇到了瓶颈,小姑娘有些难为情,对陈平安说道:“小师叔,我再想想啊,又有问题跑出来难住我了。” 陈平安微笑着抬手伸出大拇指。 小姑娘雀跃道:“讲得不坏?” 陈平安没有收回大拇指,大声道:“很好!” 四人并不知道,原本暗中守护在不远处的那尊阴神,如同一个从油锅里爬出来的可怜人,浑身剧颤。 但是福祸相依。 这尊阴神先是漫不经心听着那些稚嫩的“讲学”,然后就是一系列匪夷所思的境遇,心神摇荡,魂魄分离,与修为高低成正比的一身浑厚阴秽之气,如同被一阵阵强劲罡风如刀削去,阴神一开始还不信这个邪,始终不愿后退一步,到最后实在是经受不住,一退再退,竟是退了数十里才略微好转,阴神不愿就此作罢,顶着那股无形的罡风浩然气,一步步前行,如一叶扁舟在江水滔滔之中,逆流而上。 相传这座天下九大洲,儒家七十二书院里的那些正人君子,胸中一点浩然气,天地千里快哉风。 与此同时,在这片山岭人迹罕至的百里之外,有一座辉煌如 王侯宅邸的地方,一位身形曼妙却脸色雪白的红衣女子,本想点燃一盏白纸灯笼高高挂起,可是灯火点燃一次,就自行熄灭一次。 这让她脸色变得有些狰狞。 整栋恢弘宅邸,鬼蜮横行,阴风大振。 她丢弃手中灯笼,缓缓升空,最终悬停在比屋檐更高的地方,环顾四周。 第一百二十二章 雷法捉妖 陈平安一行人从北向南入山,差不多时候,凑巧又有一行人从南往北而行,是一位背负桃木剑、腰悬一串银色铃铛的的老道人,道袍老旧,脚踩草鞋,仙气没有几分,寒酸气十足。 身后有神色木讷的跛脚少年,除了背负着大包裹,肩膀斜斜扛着“降妖捉鬼、除魔卫道”的幡子,估摸着是清洗的次数太多,布料早已泛白,八个字也墨色浅淡,还有个七八岁的圆脸小姑娘,瘦瘦小小,伸手搀扶着不知为何始终闭眼的老道人。 老道人猛然抬头,“望”向连绵逶迤的青黑大山,惊讶道:“咦?此山距离绣花江的江神祠,并不算远,竟然还有这么明显的妖气,冲天而起?这其中必然有隐情。虽说山水有界,互不干涉,可此处古怪,大有古怪。” 脸蛋红扑扑的小姑娘闻言后,忧心忡忡问道:“师父,那咋办?上回你在三枝山捉妖失败,出钱雇佣咱们的人,最后气得连盘缠也不给,如今咱们可真不剩下多少铜钱了,不然咱们绕路?” 老道人冷哼道:“绕路?若是贫道没能遇上,也就罢了,算那妖物邪祟走运,如今既然被贫道遇上了,岂有放过的道理!幡子上写着的除魔卫道,岂是给外人看的……” 小姑娘叹气提醒道:“师父,这里没外人。” 老道人讪讪笑道:“顺嘴顺嘴,师父还没从三枝山那边缓过来呢,委实是太气人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竟是半颗铜钱也不愿意给,世间竟有如此厚颜无耻、为富不仁的家伙,活该他们祖坟被山鬼侵占,子孙横祸连连……” 小姑娘又提醒道:“师父,你不是常说我们修道之人,要有平常心吗?” 前一刻还慈眉善目的老道人,勃然大怒,伸手双指拧住圆脸小姑娘的胳膊,狠狠拧转,满脸厉色道:“谁给你的胆子,教训起师父了?还敢没完没了!” 小姑娘痛得放声大哭,赶紧求饶道:“疼疼疼,师父,不敢了不敢了……” 老道人并未转身,伸手重重一拍腰间铃铛,叮咚作响,狞笑道:“小杂碎,还敢对你师父心起杀机?” 跛脚少年神色默然,但是很快就有鲜血从耳鼻渗出,可是木讷少年始终一言不,纹丝不动。 小姑娘哭得更加伤心,“师父,你就放过师兄吧,他肯定是无心之举。我答应师父,接下来三天之内,争取多给师父一斤泉水!” 老道人眉开眼笑,使劲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,力道不轻,小姑娘纤细身躯左右晃荡,“不是争取,是必须。” 老道人总算收回干枯如老树枝丫的手,大笑道:“入山!马无野草不肥,说不得就是一笔横财。还别说,自从有你们俩小杂种在身边,虽然混吃混喝,可师父修道就修得安心许多了,如此一想,师父觉得以后是要对你们好一些,哈哈。” 小姑娘搀扶着目盲老道开始登山。 跛脚少年默默擦去鲜血,习以为常。 小姑娘偷偷转头笑了一下,少年咧咧嘴,示意自己没事。 师徒三人入山之后,大半旬时光,竟是兜兜转转,无法准确找到妖气的来源,老道人始终能够感受到细微的妖气,弥漫附近的山野草木,可他始终不得其门而入,老道人心知那名大妖的道行肯定不弱了,否则也没本事使出遮天蔽日的障眼阵法,不过老道人仍是不愿死心,每天就让扛着幡子的跛脚少年去探路,自己则带着圆脸小姑娘在靠近山路的地方休憩,时不时拿出一块木制罗盘,俗称颠倒盘,是道门修士和阴阳术士常用的款式,并不出奇,只不过天池海底的朱红细针,偶尔有金光流泻,显现出此盘的暗藏玄机。 天色阴沉,雾气弥漫,随时都有可能下雨,老道人此时蹲在路旁,低头“凝视”着罗盘,神神道道念着:“颠颠倒,二十四山有金山银山。倒倒颠,二十四山有龙潭虎穴。” 老人收起罗盘,转头向山路远处,轻声笑道:“财路来啦,天无绝人之路,看来到了宛平县,能够小酌几杯喽。” 圆脸小丫头顺着老道人的视线,看到一行人缓缓行来,她使劲睁大眼睛望去,随着那些人越来越近,她现为一人,是个大背篓草鞋少年,手持柴刀,偶尔将山间狭窄小路旁的枝丫劈砍掉,以防勾连刺破衣衫,身后还有三人,年纪都不大,身穿红棉袄的小姐姐,一个鬼头鬼脑的男孩,还有一个神色冷漠的少年哥哥,后边三人都背着可爱至极的翠绿小书箱。 最后还跟着一头驮着行囊的白色毛驴。 小姑娘压低嗓音道:“师父,不像是有钱人家唉,要不还是算了吧?” 目盲道人一挑眉, “蚊子腿那也是肉啊,你是半个当家人,兜里还剩下多少铜钱,心里没数?就你师兄那个饕餮肚子,吃掉师父多少银子了?若不是师父可怜你们,你们以为这个世道,能容你们活几天……” 懂事的小姑娘赶紧给老道人敲肩膀,笑容真诚,感恩道:“所以我和哥哥给师父做牛做马,从无怨言的。可是师父如果以后生气,能不能在哥哥不在场的时候,教训我啊?那么哥哥也不会生气,师父就不用拿师门家法惩罚他了。” 老道人缓缓起身,小姑娘立即束手立于一旁。 一行人正是南下大骊边境野夫关的陈平安他们。 陈平安其实早就看到笑呵呵的老道人,拘谨的小姑娘了。 老道人在陈平安他们临近后,抚须而笑,以稍显拗口的大骊官话,语不惊人死不休道:“如果贫道没有看错的话,诸位此行远游,有过血光之灾,可千万别以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,就一定准,在贫道看来,你们接下来还有一场真正的灾祸,这个坎过去,才有真正的后福。” 陈平安心头一沉,不露声色。 李宝瓶打量着那个脸色微白的小姑娘,后者羞赧笑了笑,李宝瓶也笑了笑。 红棉袄小姑娘和更小的小姑娘,立即就相互喜欢上了。 李槐到了嘴边那句话,“老道儿你不是瞎子吗,怎么看这看那的”,差点就要脱口而出,只是绣花江船上的风波,让李槐铭刻在心,立即捂住嘴巴,坚决不惹事。 目盲道人好像察觉到李槐的心思,哈哈笑道:“你们有所不知,我道门有十大神通,其中便有‘心眼洞开,天地清明,鬼祟退避’一说,贫道正巧掌握这门神通,不敢自夸已经炉火纯青,却也算小有气候,看人不以眼看皮囊,只需以心观望各位的气象即可。” 林守一脸色淡然道:“我儒门圣人有教诲,萍水相逢,不语怪力乱神。” 老道人略有讶异,很快叹息道:“罢了罢了,佛家不渡无缘人,道门亦是不救蒙蔽汉。去吧,希望此行路上你们自己小心便是。若是真有麻烦,不妨大声呼喊,贫道如果侥幸听闻,必然返身相助,可若是路途相隔遥远,贫道就算有心,也无力了。” 说完这些话,目盲老道人侧身让过小路。 陈平安笑道:“我们会小心的,感谢道长提醒。” 双方擦身而过,李宝瓶朝干干瘦瘦的圆脸小姑娘,大方挥手,小姑娘怯生生举起小手在胸口,轻轻晃了晃,作为无声的告别。 老道人等到陈平安一行人身影在山路消失,嘀咕道:“一路行来,大骊人要是粗鄙武夫,要么是无知百姓,贫道这一套百试不爽,怎么今天失灵了?晦气晦气,诸事不顺。看来这次降妖,更不能失败了,山野大妖必有雄厚家底,这次……” 目盲老道眼皮子微颤,止住话头,拍了拍身边恋恋不舍望向山路的小姑娘脑袋,和蔼可亲道:“酒儿,只要此事成功,师父的雷法修行就有了保障,再不用为钱财担忧,那么以后师父对你们兄妹,一定会更好的。” 小姑娘扬起脑袋笑道:“只要师父以后不经常拍打铃铛,就很好了!” 目盲老道不置可否,猛然抬起头,手指掐诀,神色不惊反喜,“变天了,好重的妖气,竟然能够惹来一地山水气候的变换!好好好,总算引蛇出洞了。小酒儿,准备随师父一起除魔卫道!” 小姑娘使劲点头,面对山下百姓人人闻风色变的妖物鬼祟,竟是丝毫不惧。 小姑娘掏出一把长不过寸余的银色小刀,捋起袖管,准备用刀在手臂上,问道:“师父,现在就要符泉吗?” 老道点头道:“虽然师父还有些,不过小心起见,先来一些,让师父以备不时之需,免得被妖物打个措手不及,到时候反而是害了你们兄妹。” 小姑娘深呼吸一口气,用小刀在手臂上划开一道口子,顿时鲜血涌出,赶紧抬起手臂,“师父,好了。” 目盲老道熟门熟路地伸出一根右手手指,左掌摊开,迅用手指在掌心画了一个符,然后指掌互换,右手掌心也画了一张符。 脸色愈苍白的小姑娘仍是认真问道:“师父,够不够?” 老道哈哈笑道:“暂时够了,师父这就让那头盘踞此山的大妖,尝一尝五雷轰顶的滋味!” 距离师徒二人约莫一里山路外,陈平安突然停下脚步,举起柴刀示意后边三人注意。 只见远处有一个手持奇怪幡子的少年,身形矫健如山野猿猴,从密林深处一跃而出,背对陈平安他们,少年落在山路上,使劲摇 动幡子数次,然后就想着沿着利于奔跑的山路,去跟老道汇合,结果少年转身,看到了山路多出了陈平安一行人,汗流浃背的少年有些着急,略作思量,一咬牙改变主意,继续往山下逃窜而去,选择绕路撤退。 同时少年不忘对陈平安他们做了一个快走的手势。 李槐目瞪口呆,“这是在干啥?” 林守一皱眉道:“应该是有邪祟在追逐少年,我感觉得到有股阴秽之气。” 果不其然,一抹模糊身影裹挟着滚滚黑烟,看到陈平安一行人后,停滞片刻,散出瘆人阴森的浓郁气息,不过最终仍是追着那手持幡子的跛脚少年,迅猛离去。 陈平安对林守一说道:“问一下阴神前辈,他怎么说?” 片刻之后,林守一答道:“阴神前辈让我们继续前行,不要逗留,他会适当看一看,但是他也说了,自己只是护送我们去大骊边境,提醒我们此行目的只是远游求学,不是当捉妖除魔的大善人,他不希望我们主动惹是生非。” 陈平安点点头,“跟阴神前辈说一声,见机行事,如果能帮忙就帮忙,不能也不强求。还有,林守一,你也准备好那三张符箓,然后你来带头领路,我在队伍最后。宝瓶,李槐,记得如果真的遇到了传说中的鬼怪精魅,不要怕,更不要慌,千万别学……算了,我们赶路!” 陈平安原本想说千万别学棋墩山石坪上的朱鹿,明明有武道二境巅峰的修为,遇上妖物白蟒,连出手都不敢。 但是又想到阿良随口说的那句,“背后说人是非者,必是是非人”,陈平安便把话咽回了肚子。 林守一神色自若。 那一叠小镇李氏珍藏的压箱底符箓,其中三张品秩最低的黄纸符箓,如今林守一能够勉强驾驭。 一张盘中珠,是水符。一张名为“火雨”的火符。最后一张五岳破障符,属于山气符范畴。 但是林守一真正的凭仗,仍然不是三张不知威力大小的符箓,而是自身。 是那部《云上琅琅书》所记载的秘传雷法。 不过林守一当然不会因为想要验证这一手雷法威力,就去自找麻烦,而让所有人置身于险境。 一行人快步而行,李槐边走边举起手,纳闷道:“这就下雨了?也不事先打声招呼啊?” 阴雨绵绵,不大,却让山林间寒气浓郁了许多。 陈平安从背篓里拿出四顶斗笠,全都是在红烛镇购置的,就是为了这种风雨之中的匆忙赶路。 每人带上一顶斗笠后,脚步不停,陈平安时不时回头张望。 远处,目盲老道面向朝自己一路狂奔而来的跛脚少年,大笑道:“来得好!小小邪祟,自寻死路!给贫道去死!” 老道脚踏罡步,手心画符的一掌拍出后,才对跛脚少年出声提醒道:“趴下!” 少年一个前扑,在泥泞山路之中打滚。 老道掌心金光熠熠生辉,符箓每一笔画皆有金光亮起,掌心隐约有雷声响起。 这一抹璀璨金光,在风雨如晦的荒郊野岭之上,格外引人瞩目。 少年身后那团黑烟骤然停止,刚想要逃窜,就已经被金光砸中,像是一团金色大网笼罩全身,呲呲作响,黑影哀嚎不已,很快烟消云散。 少年一路弓腰跑到老道身后,气喘吁吁,将招魂幡子往地面上一插,看到小姑娘的担忧神色,仍是咧咧嘴,摇摇头,示意自己没事。 一掌击毙那团阴秽,老道欢畅大笑:“枯骨而生的末流阴物,也敢在贫道面前露头?!” 有一缕灰色像是被人拉扯进入那杆幡子。 身形在原地腾空而起,扭身就是一掌挥出,“来来来,尽管来,全部化作贫道的无量功德!” 少年和小姑娘后方的一位阴物,又被起于老道手心的雷法一掌轰散,很快就又有一缕灰色飞入幡子。 山路上,老道人身形辗转腾挪,双手快互换,一掌掌挥出,一次次亮起金光,雷声轰隆隆,声势惊人。 老道人痛快大笑,阴雨天气,雷光映照得目盲老人那张苍老脸庞,气势凌人,确实有几分斩妖除魔的真本事,“贫道雷法何等浩荡,岂是你们这些阴物能够抗衡,那头鬼鬼祟祟藏在幕后的大妖,还要让这些喽啰来送死吗?赶紧束手就擒,交上一半家底,说不定贫道悲天悯人,还会放你一马!” 雷法之术,千年以来,始终雄踞于道家万法之的高位上,一旦使出,公认威力浩大,势不可挡。 只是所谓的五雷正法,宝瓶洲 除了寥寥无几的道家宗门,能够真正领略其精髓,其余很多传承,皆是体系并不完整、或是只得形似不得神意的旁门,于是对于施法之人,必有反噬,长年累月,生机衰竭,便就成了夭寿之源。 所以这位老道的目盲眼瞎,未必是天生的。 原本在山路四周的树林之中,快游曳的一道道滚滚黑烟,逐渐减少,那些呜咽、哀嚎、低吼汇聚在一起的恶心声响,彻底恢复平静。 小姑娘轻声道:“师父,后边,有很多灯笼挂起来了。” 目盲老道转头“望去”,感知到一盏盏白纸灯笼从北边山路,凭空出现,凭空点燃,像是一条长达千百丈的火龙,缓缓游走于山野大泽。 老道神色凝重,搓了搓掌心,以女徒弟鲜血作为朱漆的手心符箓,已经消耗得差不多。 老道伸手从背后抽出桃木剑,如临大敌。 一名身穿鲜红嫁衣的女子姗姗而来,手持一柄油纸扇,她分明嘴唇未动,却有阴恻恻嗓音响起于师徒三人耳边,“这位道长只管继续画符,便是画满全身也无妨,妾身可以等,之后妾身就会邀请三位去府上做客,亲自为你们三人洗脸,抽筋,锥心。” 手持纸扇的红衣女鬼,似乎对那个圆脸小姑娘最感兴趣,她那沙哑嗓音继续响起,与此同时,她伸手覆住那张小小的雪白脸庞,“比如洗脸,便是这般。” 下一刻,圆脸小姑娘吓得赶紧闭上眼睛。 原来那红衣女鬼抬手遮住容颜后,轻轻向下一抹,就像整张脸皮给剥离“洗”掉了,露出一张鲜血淋漓的恐怖面目。 第一百二十三章 狭路相逢 目盲老道手持桃木剑,剑尖直指嫁衣女鬼,“到底是妖是鬼?!” 嫁衣鲜红的女鬼轻轻拧转伞柄,独自站在远处山路上,给人茕茕孑立之感,她一路行来,裙摆已是泥泞不堪,不知为何竟是没有使用妖术,以那无形的山野瘴气,凝聚成能够不沾尘垢的衣衫,她身上这一袭艳红嫁衣,显然是真材实料的绸缎,说不定还是出自山下店铺裁缝的手笔。 女鬼先前往下一抹,剥掉了整张面皮,此时手掌又缓缓往上一抬,重新覆上了一张苍白无色的容颜,如山下那些待字闺中的美娇娘,年轻秀美,若非脸色病态,其实与世俗寻常女子并无两样,近在咫尺,就连目盲道人也感受不到她身上的妖气。 这种修行有道的大妖,行走人间城池,实则早已无碍,只要不主动靠近城隍阁、文武两庙,都不会惹来世俗势力的镇压,当然前提是这类大妖愿意收敛气息,压抑杀戮本心,不去为祸世间。 女鬼扯了扯嘴角,依旧嘴唇未动声音自起。 “道长一心斩妖除魔,积攒无量功德,于是妾身来了。道长所谓的五雷正法,妾身更是拭目以待。” 老道人心中越来越震惊,袖中那块内外总计四层的颠倒盘,分别针对妖怪,精魅,阴物鬼祟,山水神祇。正在疯狂旋转,除去精魅一层,其余三层皆是旋转大震,这说明眼前此物,身份复杂,极有可能生前是一位修道有成的大妖,死后化作横行一方的厉鬼,但是彻底堕入邪道之前,已经拥有晋升为山水神灵的资格。 目盲道人心中叫苦不迭,这比起三枝山的那头阴险山鬼,棘手难缠了何止一筹两筹?老道竭力面不改色心不跳,以免被女鬼察觉到自己的心虚,缓缓收起桃木剑,倒持木剑以示善意,朗声笑道:“这位小姐虽然妖气磅礴,有坐镇一方通天彻地的气象,难能可贵的是贫道以心眼观之,小姐身上分明杀气极少,罪孽不多,便是有一些萦绕不去的怨气,那也是很多年前的残余,不值一提。贫道身为一介山野散修,与这位小姐可算半个同道中人,大水冲了龙王庙,惊扰了小姐修行,罪过罪过。” 一直仰起头望向油纸伞的嫁衣女鬼,猛然收回视线,死死盯住擅长雷法的游方老道,这一次直接张嘴说话,“小姐?没看到我的衣饰吗?喊我夫人!” 最后四个字,嫁衣女鬼几乎是咆哮而出。 刹那之后,滂沱大雨,山风呼啸。 啪一声。 女鬼收起油纸伞,一手持伞,一手轻抚伞面,动作轻柔地抹去雨水,但是望向师徒三人的脸庞,不断扭曲,“果然是瞎子,老瞎子!你能以心眼观象是吧,妾身刚好带你回府,让你这个居心不良的牛鼻子老道,晓得什么叫做锥心之痛。” 老道人试图缓和氛围,叹气道:“夫人何必如此咄咄逼人?事情又不是没有回旋余地?” 女鬼开始缓缓前行,一步一步踩在小路泥浆之中,一手持伞,一手提起衣裙,露出一双湿透的脏兮兮绣花鞋,微笑道:“道法不精,胆敢居心不良,死了好,死了好,省得以后耽误了郎君的读书,耽误了他考取功名……” 说到最后,女鬼细语呢喃,眼神温柔,那些仿佛在窃窃私语的细碎言语,在疾风骤雨之中被遮掩得一干二净。 目盲道人冷笑道:“这位夫人,当真要与贫道玉石俱焚?” 老道人眼见着是不死不休的境地了,数十年游历四方,小半个宝瓶洲都走过了,倒也不是什么怕事之徒,轻喝道:“小跛子,只要这次能联手退敌,贫道答应你,让小酒儿一整年不用上缴符泉。” 跛脚少年点点头,伸手握住那杆写有“降妖捉鬼、除魔卫道”的招魂幡子,沉声道:“可以了。” 目盲老人一脚重重踏地,双手皆双指并拢,作道家法剑之势,快默念一连串剑诀,最后以“急急如律令”收尾。 只见那杆插在地上的招魂幡子,突然之间,原本裹卷在一起的幡面,变得好似迎风招展,猎猎作响,上八个字,变成惨白色,像是八位身披银色甲胄的沙场小卒,开始听从军令,在幡面上跑动起来,排兵布阵。 然后其中“降妖捉鬼”四字,沿着幡面、木杆子、跛脚少年的手臂、肩头,一路迅猛推移,最终分别流窜跑入少年的耳鼻四窍。 少年眼眸瞬间变成纯白之色,每一次呼吸吐纳,面目七窍,皆有黑烟缭绕。 跛脚少年双拳紧握,仰天怒吼,全身上下黑烟滚滚,黄豆大小的雨点竟是在他头顶三尺附近,就瞬间蒸为水气。 跛脚少年相比阴气内敛的女鬼,显然要更像 一位择人而噬的阴物鬼怪。 嫁衣女鬼一直在打量圆脸小姑娘,等到少年开始朝她狂奔而来,这才望向如释重负的目盲老道人,她淡然道:“太让妾身失望了,竟然连旁门左道也算不上,不入流的歪门邪道而已。贼喊捉贼,不该死,应该生不如死。” 跛脚少年转瞬之间就来到女鬼之前,高高跃起,一腿扫向后者头颅。 嫁衣女鬼既不躲避,也不格挡,始终一手双指捻住衣裙,身姿婀娜,直线向前。 砰然一声。 女鬼整颗头颅被“连根拔起”,飞向山下不知何处。 只是无头女鬼继续前行。 落地后的少年,又是鞭腿横扫,只是这一次扫向了无头女鬼的腰部。 女鬼持伞的那只手,只以手背轻轻挡住少年力重千钧的斩腰横扫。 少年那一腿竟是没能让女鬼手背出现丝毫移动。 借助那股巨大的反弹之力,少年滞空身形拧转一圈后,一掌推向嫁衣女鬼的心口,沉声道:“降妖!” 银色降妖二字,浮现在少年手背,然后一笔一画自动拆散,最后汇聚变成了一柄杀气腾腾的银色短剑,蕴含青白之光,脱手而出,飞掠直刺女鬼心口。 女鬼以双指捏住那柄即将刺破鲜红嫁衣的凌厉飞剑。 长不过一尺的飞剑颤抖不已,嗡嗡作响。 女鬼的嗓音悠悠然响起,“头颅不要便不要了,这身衣裳可不能破损,脏了,可以清洗,但是破了之后缝缝补补,就不美了,不然郎君怎会笑话我的女红……” 跛脚少年一掌递出之后,几乎同时一拳上勾,却没有喊出那“捉鬼”二字,拳头之上,同样掠出一柄由幡面符字凝结而成的飞剑,显然看似木讷,少年并不是真的痴呆。 出手杀敌,正奇相合。 一声大喝炸响,“贱婢鬼物,贫道这次就替天行道,没了头颅,一样要你五雷轰顶!” 山路离地十数丈的空中,一道白雷轰然砸下。 女鬼依旧一手持伞,另外一手,先以食指拇指拈住了第一把“降妖”飞剑,又轻轻抬臂,以无名指和尾指接住了第二柄“捉妖”飞剑。 然后一肘轻描淡写地砸中少年额头,后者整个人倒飞出去,摔在泥浆小路后,又倒滑退去一丈多。 女鬼抬起持伞之手,啪一声轻轻打开。 白雷轰落在油纸伞顶,绚烂炸开。 站在伞下的女鬼四指微微加重力道,两柄飞剑被硬生生从中折断,跌落地面后,化作两滩水银白浆,很快就与泥泞混淆在一起。 一招手,头颅飞掠而回,重新落在脖颈之上,血肉生长,很快就恢复原样。 嫁衣女鬼抬起空闲的手臂,摘去头上的一两根青草。 “再来!” 目盲老道心一颤,知道再不,视死如归,彻底放开手脚,重重呼吸一口气后,面容威严,笼罩着一股淡黄色彩。 老道人一脚离地,一手握拳于腹部,重重捶打腹部,一手掌心向天,袖管滑落,胳膊上露出一连串朱红色符箓。 老道人沉声道:“嘘为云雨,嘻为雷霆!云上琅琅,仙人指路!” 女鬼手持油纸伞,嘴角扯了扯,路过重伤不起的跛脚少年,嫌他挡路,随便一抬脚,将少年踹下山去,但是少年身形在空中就消逝不见。 圆脸小姑娘疯一般,用小刀割破手掌手臂,胡乱涂抹在脸上,然后冲向女鬼拼命。 但是小丫头忘了此时大雨磅礴,她又没有目盲老道人留住符箓灵气的仙家手腕,等到她冲到嫁衣女鬼身前的时候,其实早已面目清爽,只剩下不断滑落的雨水而已,鲜血早已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。 女鬼随手一拍,打在小姑娘脸颊上,娇小干瘦的身躯立即腾空而起,横飞出去,与跛脚少年一样,很快就一闪而逝。 之后红衣女鬼每走一步,就有一道粗如水桶的白雷砸下,落在油纸伞面上,然后电光四溅,白雷碎裂。 若是有人此时从远处眺望此山,就会看到有一条条如白蛇的雷电,一次次从不高的半空落下,然后在山林之间绚烂迸溅开来。 ———— 一场头戴斗笠就能撑过去的绵绵阴雨,毫无征兆地变成了滂沱大雨,实在是难以前行。 当陈平安提议寻找地方躲雨的时候,林守一伸手扶住斗笠,以免被急促雨水砸得歪斜,沉声道:“不对劲。” 李槐扯住李宝瓶的袖子,大声喊道:“我有点怕。” 李宝瓶教训道:“阴神前辈不就是鬼吗?那你还怕什么?” 李槐眼前一亮,“对哦!” 反过来转头教训林守一身后的白色毛驴,“小白驴,可不许跟丢了。” 驴子打了个响鼻。 那尊阴神出现在陈平安身边,沙哑出声,“这里有一头女鬼坐镇周边山水,现在她正在跟那老道人交手,不出意外,女鬼稳操胜券,她来历不明,道行不低,若是平时和别处,我可以将其擒拿,但是此时此地,很悬。” 阴神小心翼翼环顾四周,解释道:“在山海谱牒上,只要是有名有姓的山水正神,都会有自己的山头地界,或者说是辖境,在自己地盘上与人厮杀,就会拥有天时地利的显著优势。除此之外,朝廷并未指定神祇的山脉河流,即便有实力群的妖魔鬼怪、各种精魅,能够脱颖而出,但是想要拥有类似儒家的学宫书院、道家宗门府邸的道场福地、兵家修士的古战场遗址,比登天还难,这不单单是修为雄厚就能有的,还需要莫大的机缘。可天道对于我等阴物,从来不喜,想要正大光明占据一块地盘,无异于世俗王朝的藩镇割据,谈何容易?” 李槐怯生生自言自语道:“这位阴神前辈,生前肯定也是读书人。” 阴神语气深沉,指了指所有人的脚下山路,“一个很不好的消息,就是此处领袖群邪的女鬼,身份已经不亚于一地山神了,说不定同时还兼任着河婆身份,从头到尾都透着古怪,再就是你们脚下,一开始就被那女鬼施展了术法,走在了她暗中铺设的‘黄泉路’上。我是阴物之身,能自由进出,可是一旦想要强行带你们走出这条路,说不定就会重创你们的肉身和魂魄。” 林守一淡然道:“阴神前辈,既然你跟她打架打不赢,我们走又走不掉,怎么办?” 阴神沉声道:“等她现身再说,放心,我绝不会让你们受伤。” 他有些愧疚,后悔自己先前在浩然气之中,一意孤行的逆流而上,虽然事后对于修为大有裨益,甚至可以说是好处不可估量,可问题是当下,自己的道行,折损到只剩下七八成,又落入那名女鬼的算计,她极有可能一开始的目标,就是陈平安一行人,而非目盲老道那师徒三人。 那些长达几里山路的白纸灯笼,根本就是引诱他去一探究竟的障眼法。 阴神心情复杂,那目盲道人修为不高,那张胡说八道的嘴巴,是真的毒。 阴神说道:“你们全部站到我身后。” 很快这尊阴神站在小路最前方。 陈平安和林守一靠后,一左一右。 陈平安已经将柴刀换成了那把祥符,林守一双手下垂,袖有各有一张符箓。 李宝瓶和李槐则站在更后边。 最后边的白色毛驴,有些暴躁不安,重重踩踏在地面上,溅起泥泞。 一位手持油纸伞的嫁衣女鬼,从远处缓缓行来,手中拽着目盲老道的一条腿,在跟陈平安他们相距数丈之外的地方,终于停步,山路之上,亮起一盏盏灯笼,哪怕陈平安身后也不例外,一团团红晕将所有人映照得红光满面。 女鬼随手将不知死活的老道人丢到双方之间,一脸很不意外的“惊喜”表情,伸出手指,点了点,道:“这么多贵客呀,一二三,有三个读书人呢,到底哪一位是儒门君子呢?我家郎君,曾经就立志,此生一定要成为贤人君子,好为社稷苍生谋天平。没想到这么小的年纪,就早早达到了我家郎君的夙愿呢。” 陈平安想要向前走出一步,阴神摇摇头,低声道:“不急。” 女鬼歪了歪脑袋,左看右看,打量着那三个背有小书箱的小家伙,“郎君曾经总说品行端良的读书人,才能被称作读书种子,所以每当我想念远游未归的郎君,就会让人邀请一些路过此地的读书人,来我家做客,赠予他们妙龄美婢,孤本古籍,千年古琴,我喜欢听他们说那些海誓山盟的动人言语,世间唯有饱腹诗书的读书人,才能将那些情话,说得如此柔肠百转。” 嫁衣女鬼最后视线聚集在阴神身上,微笑道:“这位阴神前辈真是时运不济,如果是放到几年之后,妾身这次肯定就不敢亲自露面了。” 她自说自话,微微低头,掩嘴娇笑,秋波流转,“妇道人家,抛头露面,确实不好。” 可是哪怕在灯光映照之下,那张仍是惨白无色的脸庞,太过让人毛骨悚然。 李槐只是探出脑袋看了一眼,就吓得两腿打摆子。 她笑问道:“我实在是太久没有跟人说话了,情难自禁,你们不介意吧 ?” 她想起一事,轻轻收起油纸伞。 几乎同时,大雨骤然停歇,空中一滴雨水都没有了。 林守一笑问道:“敢问这位夫人,那些被邀请去府上做客的读书人,最后是怎样的下场?” 她继续向前走去,笑意不见,“他们啊,最后我将这些违背誓言的读书人,一个个拦腰斩断,帮助止血后,就把他们种在了我的花园里。” “因为我想知道,郎君嘴里的读书种子,会不会在泥土里开出花来,会不会有一天就硕果累累了。” “可是我很失望,他们只是化作了一具具枯骨。不过可能是那些读书人,还称不上读书种子吧,所以你们的出现,让我高兴坏了。” 林守一脸色铁青。 李宝瓶气得浑身颤抖。 李槐干脆就双手捂住耳朵,“我不听我不听……” “我以前最喜欢读书人了,可我最恨负心郎!” 嫁衣女鬼缓缓抬起头,有血泪从眼眶中流出。 人间头等痴情,从来被辜负。 山路两边悬空的一盏盏白纸灯笼,全部从顶部滑落一道道鲜血,最后淹没烛火。 “到头来,我才知道天底下就没有一个读书人,不是负心人啊。” 女鬼满脸鲜血,随手丢了那把昔年与她郎君作为定情信物的油纸伞,双手捂住脸庞,苦苦压抑的呜咽声,从指缝之间渗出。 “郎君,妾身不怪你了,你回来吧。” 第一百二十四章 鬼打墙 山间小路两侧,无高枝可依的白纸灯笼,悬空而停,随风摇曳,早已变成了大红灯笼,鲜血如沸水翻滚,四溅的血珠,不断撞击灯笼,出噼里啪啦的瘆人声响。 嫁衣女鬼自顾自呜咽抽泣,始终不愿放下双手,根本就不将那尊阴神放在眼中。 阴神心神微动,以心声秘术告知林守一,要少年有机会,就使用隶属于山气符的破障符,接下来他会尽力缠住女鬼,一旦破开“黄泉路”,带着陈平安只管赶路出山,不用管他,记得不要再走脚底下这条山路了,要陈平安用那把祥符开出一条新路来。 林守一答应之后,试探性询问,需不需要给他留下那把名刀祥符。阴神摇摇头,说自己根本拿不起来,剑气太重了,用来开路最好,草木沾上了光明正大、日月辉煌的剑气,先天克制阴物,不利于对手继续使用鬼蜮伎俩。 嫁衣女鬼双手向外一抹,露出一张没有半点血迹的惨白容颜,狞笑道:“先是不请自来,然后不告而别,非君子所为啊。” 阴神面目模糊起来,如蜡烛迅融化,最后化作一团漆黑如墨的滚滚浓烟,冲向嫁衣女鬼。 她抬手挥袖,大袖摊开,大如鸟翼,护在身前。 女鬼仍是瞬间被倒撞出去七八丈,倒退路上的鲜红灯笼,一盏盏砰然炸裂,灯笼内的鲜血并未溅射散落在山间,而是飞向被阴神撞退的女鬼那边,如燕归巢。情形类似老道人的招魂幡子,吸纳阴物残余魂魄的精华。 林守一沉声道:“准备跟在我身后,先岔出这条山路再说,陈平安,接下来我们要在树木之间劈开一条新路出山,阴神前辈要你用祥符刀来开路。” 陈平安点头道:“我去背上老道人,总不能见死不救。” 目盲道人就躺在十数步外,奄奄一息。 陈平安飞奔过去,背起可怜老道人就转身。 林守一站定,双指捻出一张黄纸符箓,低声念诵,念念有词。 正是山水符之一的破障符,按照那尊阴神的解释,山水符有千百种之多,琳琅满目,是练气士远游之时,进山入水的必备符箓之一,以防出现老百姓嘴里所谓的鬼打墙,其实是担心深陷同行暗中设置的护山阵法,或者害怕道行深厚的山鬼精魅使坏,尤其是进入古战场遗址、乱葬岗之类的地方,寻常修士,若是没有几张破障符、阳气挑灯符、三清静心符傍身,简直就是自投罗网。 林守一蓦然睁眼,少年眼神深处,闪过一抹金光,沉声道:“我们跟随符箓而走。” 只见少年指间的破障符一飘而走,悬在一人高的空中后,开始晃晃悠悠,像是一个正在认路的醉汉。 符箓来到靠近山墙的那侧路旁,静止悬停,李槐问道:“这是要我们一头撞进去吗?” 林守一率先一步向前,身形突然就此消失。 李宝瓶李槐6续走入,陈平安最后背着老道人牵着毛驴,在山路上消失不见。 那张黄纸符箓原本想要跟随进入,但是好像被人悄悄一拽,灵气褪尽,颓然坠地。 一行人出现在一处密林深处,面面相觑,哪怕是亲手使用破障符的林守一,也有些茫然失措。 陈平安先让林守一帮忙背着老道人,他则开始攀援大树,在最高处环顾四周,好像他们位于一座三面环山的山坳里,哪怕是陈平安的眼力,也看不真切,只有一个模糊的大概景象。 离开山路之前,那条山路的远处,阴神和嫁衣女鬼大战正酣,灯笼爆裂的声响源源不断,不绝于耳。 凭借破障符走出山路后,便是万籁寂静,周围死寂一片,毫无声息,巨大的落差,非但没有让李槐觉得心安,反而更加惶恐。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,手持祥符狭刀,“不管怎么样,往南边走,只有那边没有高山阻挡。” ———— 一座古树参天的山坳之中,有高楼建筑鳞次栉比,宅邸辉煌,规格犹胜人间的将相公卿,恐怕只有郡王府邸才能与之媲美。 这座府邸高挂“秀水高风”金字匾额,笔力遒劲,如仙人执笔。大门之外两侧有一对巨大石狮,皆有两人高,一狮伸爪按住与真人大小的石雕稚童,姿态威严。 有一位身穿青衫的老人手提大红灯笼,空中涟漪阵阵,老人从中走出。 正是那位大骊礼部祠祭清吏司的郎中大人。 老人叹了口气,愁眉不展,显然觉得此次登门,会很麻烦,他将手中灯笼插入一尊石狮子脚底下,几乎一瞬间,原先阴沉沉不见半点光亮的冷清府邸,大放光明 ,府内高高低低、远远近近将近千盏灯笼,同时点燃亮起。 又有无数道房门被推开,走出一位位清秀女子、年迈管事、马夫厨子、丫鬟婢女、护院家丁模样的人物,不下百余人,像是同时得到了家主指令,要开始劳作。 只是这些人几乎全部脸色惨白,两眼无神。 一座花园内,跛脚少年和圆脸小姑娘相互依偎,靠在墙脚根。 跛脚少年七窍流血不止,已是身负重伤,就算是让他离开,估计也走不了几步,先前为了对付道行惊人的嫁衣女鬼,少年牵引幡子让“降妖捉鬼”四个银色符字,进入自己面目窍穴之内,是极其折损神意魂魄的阴毒手段。 而小姑娘数次划破肌肤,鲜血流失严重,哪怕是现在,加上多少沾染了一些女鬼的阴秽气息,小姑娘当下依旧有些头脑晕沉,恶心作呕。 当灯笼亮起之后,跛脚少年脸色愈难看,赶紧伸手捂住了小姑娘的眼睛。 少年视线之中,露出一具具腐朽枯骨,地面上只露出半截身躯,密密麻麻,像是被栽种在菜园子里的蔬菜,不下四五十具。 跛脚少年有些绝望。 因为其中一具尸骸,以背脊为中心的骨头,竟然呈现出淡金色,而四肢骨头则洁白如美玉,已经彰显出“金枝玉叶”的中五境修士气象,而且按照那个目盲老道的说法,只有中五境当中,楼层很高的大练气士,才能有这等开枝散叶的景象,像老道他这样堪堪摸着中五境门槛的野修练气士,就连金枝也没有修炼出来,更别谈玉叶了。 难怪会输得一败涂地。 实力悬殊太大了。 府邸门口,中门大开,以隆重大礼迎接那位大骊最有权势的三位郎中之一。 老人却没有跨过门槛,而是坐在门槛上,望向府邸之外的宽阔街道,轻声道:“楚夫人,能否听我一劝,不要为难那些少年少女?” 门外横放在石狮脚下的那只大红灯笼,剧烈摇晃起来。 灯笼上有人朱笔写就的“魂去来兮”四字,随着灯笼的大幅度飘荡,荡漾出一丝丝鲜红流光。 老人加重语气,提醒道:“楚夫人!那些孩子一旦在你的地界,出了事情,到时候别说是你们这座府邸,就是我们大骊都要跟着一起遭殃。” 只可惜已无音信。 老人有些怒意,“楚夫人!” 有一位年迈管事模样的老者站在门内,头戴毡帽,双手负后,弓腰咳嗽,轻声笑道:“大骊将这山山水水划入我家小姐的领地,已经无数年了,小姐与你们大骊一直相安无事,甚至在老朽尚未担任管事之前的漫长岁月里,听说我家小姐,还曾有恩于你们大骊某位先祖皇帝,如今咱们府上还放着那块‘山水永睦’金书铁券呢。那件不幸事生之后,从你们先帝到现任皇帝,都也默许了我家小姐的泄愤之举,怎么今天就不行了?” 青衫老人站起身,转身望向那个毡帽老人,缓缓道:“不但是今天不行,残害过路书生一事,以后也不行了!其中缘由,我自会当面告知楚夫人,但是如果楚夫人既不愿收手,又不愿见我,那就别怪我大骊不念旧情!” 老管事拍了拍胸口,止住咳嗽,笑道:“大骊如今山岳动荡,除非是那位阮师亲自出手,否则我家小姐还真不怕谁,哪怕打不过你们大骊朝廷的一些秘密供奉,可是小姐真想要躲起来,你们难道真有魄力,一口气挖断这数百里山根,同时截断绣花江,就不怕如此一来,牵连了棋墩山和那座落地的骊珠洞天?” 青衫老人脸色阴沉,“我们大人,可不是那些架子比天还大的大骊供奉,他从来最反感别人得寸进尺。” 大门缓缓合上,老管事站在门槛内,眯眼笑道:“我家小姐话了,说让你们大骊出手试试看。” “那就试试看!” 大骊礼部郎中摇摇头,也是一个爽利人,不再言语纠缠,直接走下台阶,取回大红灯笼,向天空一抛。 他身影消逝。 那盏灯笼如红月升空。 ———— 府邸门口大街上,陈平安一行人站在原地,心情沉重。 谁也没有想到会从山野密林之中,突然就走到了这栋豪门大宅之前。 陈平安一路负责披荆斩棘,以祥符开路,此时也有些气喘,体力损耗不大,更多还是心头负担的关系。 那个林守一背着的目盲老道人,突然不再装死了,自己摔打自己耳光,老泪纵横道:“没想到这女鬼道行如此恐怖,贫道竟然主动招惹她,还想着要斩妖 除魔,真是瞎了狗眼啊,这双狗眼没有白瞎啊……” 林守一吓了一大跳,赶紧把老道人从后背放下。 李槐躲在李宝瓶身后,李宝瓶脸色微白,扯了扯陈平安袖子,小声问道:“小师叔,你怕不怕?” 陈平安抬起手背,擦了擦额头汗水,点头道:“当然怕,不过没关系,有我和林守一在。” 林守一苦笑道:“先前觉得可以试试看,现在我觉得自己的那点斤两,也就够人家小拇指勾一勾的吧。” 陈平安将祥符归鞘,递还给李宝瓶,看到她和林守一都很纳闷,陈平安解释道:“等下让我试试看。” 李槐天真问道:“那女鬼不怕祥符刀,不怕林守一的符箓,反而怕拳头?” 陈平安没有说话,开始屏气凝神。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一剑破法 /p> 悬挂“秀水高风”匾额的府邸之前。 身受重伤的目盲老道人,大概是自觉死到临头,失心疯一般胡乱说话。 林守一袖中双手各捻盘中珠和火雨两张符箓,尽人事听天命而已。 陈平安在默默驾驭体内那条气息游龙,去往那两座气府,确保剑气犹在,并无意外。 如何验证,极其简单,只要给经脉带来暖洋洋感觉的那条火龙,不敢在两座气府之前稍作停留,就意味着两缕“极小极小”的剑气,肯定盘踞其中。 这一次,陈平安觉得一缕剑气未必能够保证杀掉那头嫁衣女鬼。 那就两缕! 事后心疼死了,总比真的死了来得划算。 不过陈平安这还没用出剑气,其实就已经快心疼死了。 所以财迷少年脸庞显得有些僵硬,杀气腾腾。 李槐突然现身旁的白色驴子,一直在重重踩踏地面,从最早在山路那边的急躁不安,当下变得有些欢快欣喜。 哪怕那头嫁衣女鬼浮现在大门外的台阶顶部,那头驴子也只是稍稍放缓蹄子而已。 女鬼低头看了眼鲜红嫁衣,有几处破败,她压下充斥心扉的滔天怒意,望向那些少年少女,身形飘然落地。 女鬼侧身施了一个万福,嗓音娇柔,“欢迎各位登门拜访,你们可以喊我楚夫人。可惜我家郎君远游未归,只好由妾身招待你们了。” ———— 棋墩山,有阵法遮掩景象的小竹林内,借助契机一举恢复山神神位的魏檗,望着堆积成山的断竹,全都是被阿良一刀拦腰斩断的绿竹,哪怕此次风波,收获远远大于损失,可当亲眼看着这些汲取了棋墩山千百年灵气的绿竹,落在魏檗眼中,仿佛一位位被腰斩的美人尤物,仍是唏嘘不已。 魏檗的金色耳环已经用了障眼法,平时哪怕在自家地界显露真身,那头黑蛇也无法一窥究竟,无法看见,此时他在耳畔屈指轻弹,地上那些断竹开始一根根凭空消失。 等到收拾齐整,魏檗走出竹林,看到战战兢兢蜷缩在不远处的黑蛇之外,还有一位横剑在腰后的年轻剑客,以及拎着酒壶仰头灌酒的“熟人”,那位被阿良虹光撞回棋墩山石坪的大骊高手,魏檗只知道姓刘,最终被那名剑客背走。魏檗流露出一丝疑惑,没多久之前濒死的汉子,虽然仍有些神色萎靡,可这么快就恢复行走,哪怕是修行了锤炼体魄的上乘秘术,也不至于如此神效才对。 只不过修行路上,能够走到中五境的后两境,谁没有点压箱底的本事,魏檗当然不会开口询问。道不言寿僧不言姓的规矩,自古皆然。 抹了抹嘴角酒渍,那孔武有力的壮汉沉声道:“棋墩山的土地老儿,我叫刘狱,虽然看你仍是不顺眼,但是救命之恩,以后定当回报。若是有急事相求,捏碎信符,只要我刘狱当时没有身负朝廷任务,便是在宝瓶洲最南边的老龙城,也会赶来。” 壮汉随手丢出一枚羊脂美玉的白玉牌,魏檗接住后,笑道:“爱憎分明,行事磊落,又有这块‘兵家山庙’所独有的太平无事牌,刘狱你是风雪庙或是真武山的修士?” 壮汉冷哼道:“你管得着吗?” 刚刚从绣花江上返回的年轻剑客,笑道:“刘狱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,别跟他一般见识。” 魏檗连忙摆手,“不敢不敢。” 剑客手肘随意搁在长剑上,神色温和笑道:“刚好龙泉县临时有点事情要处置,如果不嫌弃的话,我们同行出山?虽然我之前已经通知了龙泉县令吴鸢那边,照理说不会有什么波折,不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,毕竟落魄山一带,如今有钦天监青乌先生不说,还有众多外方势力,我可不希望你跟大骊好不容易缓和一些的关系,再度破裂。” 魏檗看似漫不经心道:“看之前大战的动静,该不会是你们大骊有五岳正神不幸陨落了吧?怎么,难不成我魏檗借此机会,也能小小分到一杯羹?大人所谓的临时任务,不会真与我有关吧?” 看似粗犷鲁莽的刘狱眯起眼睛。 年轻剑客依然云淡风轻,笑呵呵道:“放心,我不会做过河拆桥的事情,这趟龙泉之行,最后到底如何,仍是要看你魏檗的个人意愿,大骊朝廷绝对不会强人所难。至于具体事务,说实话,我是不太清楚的。只知道皇帝陛下听说了此事后,颇为重视,最后专门加上了‘以礼相待’四个字。” 魏檗叹了口气,“我可是向来吃软不吃硬的臭脾气,这么一来,我还好意思拒绝吗?真是怕了你们 了。” 刘狱冷笑道:“软硬不吃才对吧?” 魏檗笑眯眯道:“过奖,过奖了。” 年轻剑客瞥了眼乖巧温顺的黑蛇,打趣道:“你倒是眼力不错,记得以后到了落魄山,别惹是生非,那边附近山头,有一条你的同类栖息在山湖之中,哪怕你们要打架,最好别殃及凡人。除此之外,就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了。既然如今有了大骊山灵的身份,最少可以不用担心被过路修士随意斩杀。” 那条黑蛇重重点了点头颅。吞下那一袋子来自骊珠洞天的蛇胆石后,体型不增反减,但是龙爪一般的四趾,更加粗壮,一身漆黑如墨的鳞甲,铮亮光,腹部生出一条不易察觉的金色细线。 此去龙泉,暂时并无人烟,所以哪怕带着黑蛇,依旧用不着昼伏夜出。 进入铁符江之后,得到年轻剑客的点头许可后,黑蛇小心翼翼地滑入江水之水,虽然极其欢畅,仍是竭力压制本能,不敢肆意摇晃身躯拍打江水。三人便站在黑蛇身躯上,好似旅人乘船,沿着铁符江轻松北上。 魏檗皱了皱眉头,轻轻拂袖,勺起一捧水在手心,晃了晃,像是在掂量分量,惊奇道:“由河为江,我是知道的,可是?” 年轻剑客为其解惑道:“此处河神成功融入铁符江后,又有奇遇,惊动了其中一位青乌先生,匆忙上报给了朝廷,皇帝陛下龙颜大喜,在之前连升两级的前提上,又给提了一级。” 魏檗轻轻晃动手掌,铁符江水在手心缓缓旋转,啧啧道:“这位新晋神位的幸运儿,岂不是已经走到了人间山河谱牒的顶点了?有意思,真有意思。几天功夫,就走完了同僚们数百年甚至千年的路程,此等天赋际遇,简直就是天命如此啊,最重要的是这位河神的上升,似乎没有侵占其余水流的气数,不得不说,你们大骊运势真是不错。” 年轻剑客第一次流露出肃容,“魏檗,你确定她的提升,并未窃取这千里山水的气数?而是全部来源于昔年小小铁符河本身?” 魏檗笑而不语。 昔年神水国北岳正神,眼光独到,自然不是钦天监青乌先生这些“内行中的外行”,能够媲美。 大骊朝廷由于先前那一役,山河跌宕,一时间国运摇摆不定,五岳正神有三尊元气大伤,暂时只能交由青乌先生勘定此事。 年轻剑客沉声道:“魏檗,相信仅凭此事,你就能够获得朝廷的重赏。” 魏檗仰起头,清风拂面,衬托得本就好似谪仙人的“年轻人”,愈飘然欲仙,眼神柔和,微笑道:“可以换成一份小小的机缘吗?比如让一个本就有中五境资质的长春宫新进弟子,让她在未来百年的长生桥上,走得更顺畅一些?” 年轻剑客笑道:“这有何难?” 魏檗呢喃道:“我有愧神水柳氏。” 刘狱不耐烦道:“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,哪怕是与国同寿的山水神祇,也没你这般婆婆妈妈的,改朝换代,神像不崩就是天大的侥幸了,若是得以择明主而依附,继续享受香火祭祀,更是你们梦寐以求的好事,神水国柳氏就算当初对你有恩,可这都过去几百年了,该死不该死的都死绝了。你魏檗矫情个什么劲儿?!” 魏檗置若罔闻,耳畔唯有江水声。 性情刚烈的刘狱气道:“一块茅坑里的臭石头!老子竟然会欠你的人情,算我刘狱倒了八辈子霉。” 年轻剑客爽朗大笑道:“孽缘也是缘分,你们俩啊,就老老实实消受了吧。” 刘狱随口笑问道:“不知老灯笼的南下路途,会不会跟那位楚夫人起冲突?要是打起来,我估计老灯笼要吃不了兜着走。” 年轻剑客摇头道:“希望不要有麻烦生,楚夫人之于大骊,意义重大。何况楚夫人又是那种动辄玉石俱焚的刚烈性情,若非你受了重伤,她又需要紧急返回长春宫,接驾那位娘娘,我就不会让韩郎中负责护送南下之事,韩郎中外圆内方,其实脾气比你还差。” 刘狱哈哈笑道:“没事没事,一行人当中,没有那玉树临风的读书人,楚夫人瞧不上眼的。倒是老灯笼,若是年轻个三四十岁,说不定就要被留在那座府邸当压寨郎君了吧?” 剑客调侃道:“你这话,有本事去楚夫人面前说去。” 刘狱嘿嘿笑道:“她如果敢走出那片山水,我就敢这么说。” 年轻剑客感慨道:“圣人之所以称呼为圣人,就在于拥有自己的小天地,坐镇其中,可以占尽天时地利人和。” 刘狱遗憾道:“可惜大人你是剑修,剑修是没有这个 说法的,要不然攻伐、杀力第一,如果再加上一座圣人小天地,攻守兼备,那么大人你……” 年轻剑客一挑眉,笑道:“已有一剑,还不够吗?” 唯有这一刻,气势平平的年轻剑客才给人一种刺眼感觉。 刘狱讪讪而笑。 魏檗蓦然起身望去,只见有岸边有柳树横出水面,一位身披青袍、覆有面甲的女子,坐在柳树枝干上。 她拥有一头罕见的金色长,铺在脚底下的铁符江水面上,随水微摇。 不知为何,魏檗没来由想起一句脍炙人口的诗句。 杨花著水万浮萍。 年轻剑客看到那名女子后,轻声解释道:“铁符江正神,便是她了,刚塑就金身不久,朝廷也未建立祠庙,所以暂时还有些神魂不稳的迹象。” 魏檗头也不转,问道:“她叫什么名字?” 刘狱冷哼道:“这小娘们名字好的很,杨花,水性杨花的杨花!一路鸿运齐天,让人眼红的运道,出身乡野,被青乌先生相中根骨,在咱们大骊京城得到了那柄道家名剑‘符箓’的认可,如今更是一举成为屈指可数的头等江神,就她这好命,以后那还不得升天啊。” 魏檗哦了一声,神色恢复如常,坐回黑蛇背部,“她属于雨师之象,难怪能够顺风顺水。有这么个实力强横的家伙当近邻,抬头不见低头见的,天晓得是好事还是坏事。” 年轻剑客虽然有些奇怪,可也想不出个所以然。 不过雨师之象,确实是百年难遇。 魏檗一行人乘坐着黑蛇路过依依杨柳,江神杨花无动于衷。 昔年神水国,诗人辈出,尤其以送别诗最为世人称颂,一经青楼女子传唱,往往风靡一洲。 其中杨花即柳絮。 只不过正如糙汉刘彧所说,都是老黄历了。 魏檗不说,谁会在意?便是说了,又有谁乐意听? 唯有儒家圣人曾有注解:杨,柳之扬起者也。 ———— 魏檗猛然转头,却不是看那位名为杨花的水神。 而是比棋墩山更南方的地界。 那里有一盏大红灯笼冉冉升起。 年轻剑客一手按住腰间剑柄,脸色凝重道:“看来我得亲自去一趟了。” 可就在此时。 大骊边境一座巍峨大山之中,一抹白光破开山头,向北方迅猛飞掠而去,如彗星拖曳着极其之长的雪白虹光。 竟是一把飞剑的剑气使然! 而不见剑的主人。 剑气长且重。 这一剑落在了绣花江畔不远处。 一剑破开近乎圣人地界的强大阵法,刚好落在一头白色毛驴的前方。 (本章完) 第一百二十六章 陆地剑仙 一剑破开天幕,落在府邸门前的大街上。 如彗星拖曳出来的剑气虹光,那条破开地界进入此地的轨迹,长久没有散去,就像一缕刺眼阳光透过窗户,射入死气沉沉的屋子。 白色毛驴如同他乡遇故知,撒开蹄子绕圈而跑。 嫁衣女鬼明显有些错愕,作为此方山水的主人,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晰感受到一剑之威,山根震动,水汽沸腾,若非她以气机笼罩住了身后府邸,恐怕府内近千盏灯笼,就要一口气熄灭小半。 女鬼既惊且怒,并非望向那柄飞剑落地处,而是死死盯住那个阴沉天幕无法缝补的缺口,与此同时,那一袭鲜红嫁衣表面渗出一粒粒鲜血珠子,如水珠在荷叶滚走,最后越来越多,接连成片。 女鬼一晃双袖,仰头怒吼道:“擅闯此地者死!大胆剑仙,我要将你头颅摘下种在花园,让你苟活十年百年!” 有大笑声从极远处传来,最终声音凝聚在那柄地面飞剑之上,嗓音温醇不说,还有一种独到韵味,如世家子弟说那风花雪月,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,可是言辞之中,却又毫不遮掩自己的冲天豪气,“姑娘稍等片刻,在下肉身尚未完全稳固,比不得飞剑度,只是不知道姑娘的花园风景如何……” “地方不大,风景也不如何,够种下一颗头颅就够了!” 嫁衣女鬼原本惨白脸色,变成了愈阴森的青紫色,笑容狰狞,从她嫁衣大袖之中,两条猩红色溪水涌向天幕缺口,滚滚而去。 有人朗声道:“剑至秽退!” 厚重天幕剧烈一震。 倒流而上、在缺口处汇聚的两股鲜血流水,刹那之间,在小天地穹顶向四面八方炸开,像是下了一场腥红血雨,女鬼身躯一颤,轻轻抖袖,不计其数的雨滴返回袖中。 有一位身穿白袍的年轻男子从天而降,浑身萦绕一层白蒙蒙的气息,如大湖水雾、如山巅罡风,男子束而不别簪戴冠,双手并拢作剑,浑身有一条粗如青壮手臂的磅礴剑气,雪亮刺眼,如白色蛟龙环绕四周,迅猛游曳,那些阴秽气息和猩红鲜血一旦遇上这抹剑气,瞬间消散。 瞧着还不到而立之年的俊逸男人,飘然落在陈平安一行人和嫁衣女鬼之间,地上飞剑嗖一下掠至男人身侧,剑尖直指府门匾额“秀水高风”。 男人收起双指,那道凝如实质的充沛剑气略作停顿,男人转头望去,看到背着小书箱的红棉袄小姑娘,男人恍然,才记起有件相依为命多年的老物件,已经不属于自己了,随即洒然一笑,一招手,李宝瓶绿竹书箱微微颠簸了一下,藏在里头的银色小葫芦轻轻晃动,一柄长不过两寸、通体雪白的飞剑掠出养剑葫芦,剑气有些不情不愿地钻入飞剑之中,而飞剑又急急掠向男人眉心,一闪而逝。 剑仙男人揉了揉眉心,打趣道:“以后咱们一起四海为家便是,你又不是待字闺中的小娘子,一定要待在绣楼不可下楼。” 白色毛驴踩踏着轻快的蹄子,滴滴哒哒跑到男子身边,用脑袋亲昵蹭着男人的肩膀。 男人微笑伸手,抚摸着白驴的脑袋,“老伙计,好久没见啊,真的很想你。” 天幕缺口随着男子强行破开闯入,已经缓缓闭上,但是为此消耗了许多山水灵气,短短功夫,最少五十年积攒的家底,一扫而空,全部变成了无用的浊气。 嫁衣女鬼恢复平静,冷笑道:“佩剑,外放的剑气,本命飞剑,一样比一样厉害,好一个风采卓绝的6地剑仙。你应该不是大骊人氏吧?” 横空出世的剑仙男子微笑道:“无根浮萍而已,名讳不值一提。” 男人说完这句话后,不是转头,而是直接大大方方转过身,将后背留给了那位嫁衣女鬼,这位刚刚闭关而出的6地剑仙,温声道:“我是阿良的半个朋友,嗯,只是半个,半个算是他的弟子,可惜阿良不愿意认,说我性情太迂,行事太软,所以出剑从来不够快,认我做徒弟的话,他丢不起这个脸。我这趟千里迢迢赶来,是感知到了老伙计和养剑葫里的异样。冒昧问一句,阿良人呢,你们又是?” 陈平安解释道:“我们也是阿良的朋友。葫芦是阿良送给李宝瓶的,驴子是李槐在照顾。至于阿良的去向,相信你以后自己应该会听说的。” 相比嫁衣女鬼,这位自称阿良朋友的6地剑仙,脑子里想法一直很古怪的李槐,对此人是一点也不生疏,在孩子看来,阿良的朋友,可不就是他李槐的朋友?至于你是不是神仙身份,大得过朋友关系吗? 只是那次绣花江渡船风波,让李槐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 绳,不敢随便开口说话了,只是一直朝那头白色毛驴使眼色。 年轻剑仙很认真听着草鞋少年的言语,然后点头道:“我大致明白了。” 几乎所有人都察觉到地面的微微颤动,如鳌鱼翻身、山脉倒塌的前兆,嫁衣女鬼脸色大变,刚想要离去,就现自己被一柄本命飞剑钉死了气机去向,那柄雪白飞剑不知何时,已经悬停在她头顶三尺处。 嫁衣女鬼满腔怒火,怒喊道:“韩郎中,绣花江水神,你们两个就不管管?!若是真被那尊阴神打断了此地山根,一路北去,不但是绣花在内三条大江,还有北边的棋墩山,铁符江,龙须河,有哪一方能够幸免于难,不受波及?!” 有一位老者手持大红灯笼,站在天幕之外的空中,冷笑道:“楚夫人先前的气势跑到哪里去了。” 女鬼脸色一沉。 老人身旁,站着一位身披甲胄手臂缠绕青蛇的武将神人,出来打圆场,以免这位礼部郎中和楚夫人撕破脸皮,坏了大骊气运,沉声道:“楚夫人,我和韩郎中可以劝阻那尊阴神打断山根的举动,但是我们也希望,楚夫人你接下来不要再有任何过激言行。” 嫁衣女鬼嫣然笑道:“若是妾身想想跟这位剑仙大人,切磋切磋道法剑术,算不算过激言行?” 韩郎中气极反笑,“好一个菩萨心肠楚夫人!我韩某人今天算是领教了,好好好!我大骊礼部日后必有报答!” 女鬼嗤笑道:“小小郎中,口出狂言,吓唬小孩子呢?等你做了大骊礼部尚书,才有资格对妾身指手画脚。” 那尊江神手臂上的青蛇迅吐信,白雾阵阵,他显然比与世隔绝的嫁衣女鬼,更熟稔大骊官场,以及未来走势,脸色不悦道:“楚夫人!” 嫁衣女鬼一手捂嘴娇笑,一手拎衣裙,侧身施了个万福,“妾身给韩大人赔罪便是。” 手提灯笼的老人给气得嘴唇铁青,不过仍是一言不,一切以大骊山河形势的稳定大局为重。 若非如此,以这位楚夫人肆意虐杀过路书生的残暴行径,大骊礼部岂会数十年来,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? 不过话说回来,老人从不觉得大骊朝廷就做错了。 山河霸业,千秋万代。 死几个人算什么?是否无辜不幸,又算什么? 他若不是大骊官员,不是这个负责联系、招徕练气士的礼部郎中,依照他的性情,身为儒家门生,肯定会毅然出手,哪怕两败俱伤也在所不惜。可是老人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高位,见过动辄数万死伤的沙场厮杀,见过大骊京城一栋栋高门府邸更换了名号,见过了一场场别国死士飞蛾扑火的暗杀,见过了山上两位神仙一场厮杀、殃及山下数百上千百姓的惨状。 在其位,谋其政。 他韩某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苦读圣贤书、也只会书上道理的寒士书生了。 他甚至为了大骊律法,亲手斩杀过路见不平仗义行事,只为无辜百姓向山上神仙寻仇的武人侠士。 那人重伤死前,破口大骂,说这样的大骊真是可笑至极,骂他是山上神仙的走狗。 他心平气和地告诉那人,可能三十年,五十年之后,总之肯定会有一天,大骊便不会再有你这样的枉死了。那名侠义心肠的武人,死前吐了口血水在他脸上。 天底下哪有一刀切的简单事? 手持灯笼、心思复杂的老人望向北边,不知为何,自己那位大人并没有急着露面出手。 年轻剑仙不理会什么楚夫人,什么大骊郎中,至于水神阴神,更是懒得计较,他只是再次转身,面向被自己飞剑震慑住的嫁衣女鬼,笑问道:“你想跟我切磋剑术?” 嫁衣女鬼笑眯眯道:“若是点到即止,妾身就愿意,毕竟如公子这般年纪轻轻的6地剑仙,妾身还是生平仅见。” 年轻剑仙挥挥手,白色毛驴赶紧跑回李槐那边,男子伸手向悬在身侧的佩剑,点头道:“可以。” 嫁衣女鬼眯起眼,“哦?公子当真?” 年轻剑仙握住剑柄后,轻声道:“剑名高烛。” 简简单单一剑劈下。 却让天地变色,让这座暮气深沉的小天地,骤然间大放光明。 剑气瞬间朝着女鬼当头劈下。 仓皇失措的嫁衣女鬼只能抬起双手,遮住容颜,宽大双袖又遮住全身。 女鬼被当场一斩为二。 这位楚夫人的哀嚎响彻大街和身后的壮观府邸。 那些仆役丫鬟们痴痴呆呆站在 原地,开始七窍流血,有一些直接瘫软在地,化作一滩脓水。 府邸之内,有正在学习女红的大家闺秀,一针一针刺入自己手臂而不自知。有正在砥砺武学的护院家丁站在原地,相互一拳一拳打烂对方的头颅,哪怕头颅碎裂大半,动作也不曾停歇。 女鬼匆匆忙忙向府邸大门掠去,被切成两半的身躯,之间有无数红色丝线牵连,情景如藕断丝连,此时在空中迅合拢在一起。 年轻剑仙淡然道:“再来。” 一剑横抹。 那一条剑光,舒展平铺在空中,就像波光粼粼的水面。 嫁衣女鬼如同“出浴美人”,被这条水面拦腰。 那一袭嫁衣软绵绵坠落在台阶顶部。 女鬼化作滚滚浓烟飞入金字匾额之中,不断有血水坠落在地上,一张痛苦狰狞的女子面孔,时不时从匾额表面凸出,传出求饶声:“剑仙饶命!” 年轻剑仙两次出手,横竖两剑而已,就将不可一世的嫁衣女鬼的魂魄,一分为四,只得返回那块寄托着此方小天地“山根水源”的匾额,才能苟延残喘。世间有俗语,叫“寄人檐下”,其实早已道破了一部分天机。凡夫俗子的屋檐下,无论是横梁,还是匾额,其实往往大有玄机。 林守一心神摇曳,难怪阿良说世间练气士,以剑修心性最潇洒,杀力最大,最不讲理。只可惜他林守一修行资质很好,却不适合剑修路数。林守一有些遗憾,但是很快就坚定道心,以后自己若是能够凭借通天道法,胜过如此剑法通神的6地剑仙,岂不是更好?不过林守一无比清楚,眼前这位,多半就是传说中上五境的练气士了,如果说练气士之外的纯粹武夫,一直低练气士一等,那么练气士之中的剑修,一直是高出其他练气士一等的。 原因很简单,谁都不愿意跟一名得道剑修交手。 相传曾有人计算过,打断敌人长生桥的练气士当中,无疑以剑修最多,占据了三分之一,还要胜过杀伐果断、不沾因果的兵家修士,要知道修行之路千千万,每条道路皆有缘法,诸子百家,正道旁门等等,剑修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。 陈平安的想法没林守一那么复杂,只是在琢磨一件事,原来剑可以如此使用啊。 年轻剑仙一手负后,手握长剑,笑道:“事不过三嘛,楚夫人还是再接我一剑吧?” 一道身形悄无声息出现在匾额下,是个同样年纪轻轻的男子,只不过貌不惊人,横剑在腰后,他缓缓道:“风雪庙魏晋,可以了。” 白衣剑仙笑道:“神仙台魏晋才对。” 不再多说什么,这位自称尚未稳固境界的6地剑仙,又是一剑挥出。 对面年轻剑客面无表情,伸手握住剑柄,缓缓拔出了寸余,便不再拔剑出鞘。 但是两名剑修之间,竟然出现了一条袖珍可爱的小小山脉,山势逶迤,横挂空中。 年轻剑仙魏晋一剑斩断了山脉,但是这一剑的意气也所剩无几,便没有不依不饶地继续出剑。 不知几千里外,一条绵延百里的山脉,最高处从中裂出了一条巨大峡谷,如仙人一剑劈斩而出。 第一百二十七章 对视 /p> 魏晋笑问道:“你是不是墨家的那个谁?” 年轻剑客脸色不太好看,心想阿良前辈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名字吗? 他对魏晋说道:“稍等。” 年轻剑客转头对那个依附于匾额的女鬼,皱眉道:“楚夫人,事已至此,你能否拿出一点诚意来?” 魂魄隐匿于金字匾额的女鬼点了点头,随后天幕渐渐消失,这是山水地界消散的迹象,性质类似市井百姓的开门迎客。 她再孤陋寡闻,同样听说过此人的种种传奇事迹,出身墨家游侠一脉,与一位身份显赫的宗门巨子,投靠大骊宋氏之后,立即被大骊皇帝奉为座上宾,如今贵为大骊京城的守门人之一,是大骊震慑山上势力的关键人物之一。据说一有空暇,就会独自游历四方,每有山川奇观,便将其化作自己的剑意。 如此一来,礼部郎中和绣花江水神出现在街道上,纷纷对年轻剑客抱拳行礼,后者不过点头示意而已,足可见此人在大骊的然地位。 那尊阴神也站在了陈平安身边,煞气冲天,方才他差点拼了修为道行不要,也决意打断此处山根,要与嫁衣女鬼来个鱼死网破,一旦山根碎裂,就意味着女鬼的护身符不复存在,会彻底失去与那些十境修士抗衡的底气。 匾额当中伸出一条羊脂美玉似的的手臂,地上的那件嫁衣晃晃悠悠飘向匾额,当女鬼从匾额钻出的时候,又穿上了这袭嫁衣,先前身躯被神仙台魏晋两剑切割为四,哪怕她身陷命垂一线的险境,仍是不忘维持嫁衣的完整,足可见对嫁衣的珍惜,近乎魔怔执念。 女鬼落地后,无意间瞥见那些孩子背后的书箱,眼神瞬间变化,一身戾气暴涨,虽然竭力压抑,可是女鬼的异样,一展无遗。 年轻剑客叹了口气,望向在绣花江渡船有过一面之缘的草鞋少年,语气真诚地恳求道:“能否请你们先收起三只书箱,这位楚夫人对读书人的怨念,便是她当年放弃山水正神的症结所在,此中缘由,实在是一言难尽。陈平安,只希望你们能够网开一面,看在并未酿成大错的份上,此次恩怨就此揭过,如何?” 年轻剑客想了想,笑道:“如果可以的话,只需要答应我施展一个障眼法就行。” 陈平安点头道:“可以。” 很快三只翠绿小书箱就消失在众人视线当中,当然,如果练气士凝神视之,就会现出原形。 年轻剑客最后重新望向魏晋,这位东宝瓶洲最年轻的上五境修士,而且还是战力可以拔高一境的剑修。 不惑之年的上五境,不管放在什么大洲,哪怕是那座泱泱浩大的中土神洲,一样是足够骇人听闻的天之骄子。 风雪庙魏晋,大骊宋长镜,在于山上修士而言的“年轻”一辈中,是当之无愧的南北双璧,如今一个破开十境跻身剑修十一境,一个达到传说中的武道止境第十境,果然都没有让人失望。 两人“一文一武”,未来成就,皆是不可限量。 年轻剑客笑问道:“不知魏剑仙此次赶赴大骊,除了解决今日风波,可还有其它想法?” 一直以侠士身份行走江湖的白衣剑仙,笑着反问道:“若是没有其它想法,会如何,有,又会如何?” 年轻剑客直截了当道:“若是仅仅游览风光,除去大骊几处禁地,其余地方都欢迎魏剑仙莅临,如果不嫌弃,在下愿意作陪,若是趁着大骊局势动荡,有所图谋,那么在下便会挡在这里,亲自试试看魏剑仙的飞剑,到底有多快。” 魏晋收起手中名为高烛的名剑,悬挂腰侧,“风雪庙内,我素来最为敬重阮师,只是因为各种原因,一直素未蒙面,故而接到阮师从骊珠洞天传出的太平牌讯息后,便接下了一桩任务,护送这些孩子去往大骊边境野夫关,只是中途遇到一位名叫阿良的前辈剑客,指点了我一番剑术,才有此次闭关破境的机缘,所以我这次北上,你不用担心什么。” 对面那位一手搬山剑术极为惊艳的年轻剑客,以诚待人,魏晋本就是磊落豁达的性格,并未将他略显生硬的姿态视为挑衅,而是袒露心扉道:“如果你想要切磋剑术,我是很乐意的,之前本以为家乡这座宝瓶洲,已经没有继续游历的必要,听了阿良许多关于外边的说法,我便很想去倒悬山那边看一看,去阿良历练的地方,真正砥砺自己的剑道。” 正因为走过很多地方,见过很多人,魏晋才更加清楚“坚持”二字的可贵。 目盲老道人根本插不上嘴,也完全没胆量开口说话。 一个赫赫大名的风 雪庙魏晋,就足以让这位旁门老道感到窒息。 上五境修士,在东宝瓶洲,是何等凤毛麟角的存在,需知十境修士就已是一国砥柱,无一不被君王皇帝当做镇压国运的供奉,上五境练气士,哪一个不是神龙见不见尾,那可是能够开山立宗的存在,一座宝瓶洲,王朝林立,但是以宗字作为后缀的仙家府邸,又有几座?屈指可数! 魏晋双手抱拳,对年轻剑客说道:“后会有期。” 年轻剑客亦是抱拳还礼,“希望将来能够在宝瓶洲,听到倒悬山传来关于你的消息。” 两人剑修相视一笑。 白如新,倾盖如故,即是此理。 陈平安轻声道:“走了。” 李宝瓶、李槐和林守一点了点头。 目盲老道一咬牙,壮起胆子小心翼翼问道:“这位仙师,小道有两个徒儿被楚夫人……留在府中做客,能否让小道带着离开?小道只怕徒弟们粗鄙顽劣,会不小心坏了楚夫人的规矩……” 年轻剑客转头对嫁衣女鬼温声说道:“楚夫人,能否放行?” 嫁衣女鬼点头道:“既然大人话了,妾身怎敢不从。” 这位深藏不露的京城守门人,推剑出鞘寸余,就能够挡下魏晋的第三剑,分量有多重,嫁衣女鬼心知肚明,总之绝不是她能够抗衡的,哪怕是巅峰时期的她,坐拥山水地界的庇护,恐怕一样毫无意义。 更何况她算不得货真价实的十境,而这位墨家豪侠出身的古怪剑客,天晓得会不会跟魏晋一样,已是第十一境的6地剑仙。 她有些恼火,眯眼望向那些少年少女,若非他们当中有人害得自己点不着灯笼,又看到了他们负笈游学的可憎模样,她怎么可能沦落到现在的凄惨处境,不说自己挨了剑仙魏晋的两剑,差点就连山根水源也给那尊阴神打坏了。 魏晋牵过白色毛驴,对陈平安一行人笑问道:“那我们动身赶路?” 陈平安当然没有意见。 多出一个6地剑仙的游学队伍,就这么缓缓离开。 李宝瓶来到陈平安身边,“小师叔。” 陈平安轻声问道:“怎么了?” 李宝瓶嘿嘿一笑,“没什么!” 陈平安揉了揉她的脑袋。 红棉袄小姑娘与陈平安并肩而行,其实她是有些想念自己的大哥了。 嫁衣女鬼一招手,将跛脚少年和圆脸小姑娘从花园随意扯出,丢在目盲老道人身边。 在这之后,她眼角余光瞥去一个方向,刚好,嫁衣女鬼看到那草鞋少年回头望来的视线。 双方对视。 少年眼神冷漠。 嫁衣女鬼在一瞬间,没来由有些心悸。 只是她很快就觉得荒诞可笑,迅收回视线,不再浪费时间在一个平凡少年身上,嫁衣女鬼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疑神疑鬼。 之后等她鬼使神差地再次望去,草鞋少年已经背对着她缓缓离去,自然而然落在队伍的最后边。 ———— 福禄街桃叶巷的四大姓十大族,仅是那三十余座龙窑窑口的争夺,千百年来就充满了勾心斗角,不乏血腥味,只不过现在成了龙泉县,敞开门户,不得不抱团聚势,但是私底下,谁不在与大骊朝廷、与那些买下山头的仙家势力,暗中联络? 有些传闻,外边传得煞有其事,其实一街一巷并不当真,比如四姓之一李氏的龙麟凤,随着李宝瓶的先生,那位山崖书院山主的黯然落幕,就更像是一个笑话了。反观赵繇在内的几名少年读书人,这些个真正有望成为山上神仙的年轻人,才是小镇大家族不敢小觑的存在。不过李氏家主的二子,大小李当中的小李李宝箴,听说在京城遇上了贵人,破格成为了国子监监生,跟随当朝名士刘文虎学习《大礼》,在小镇引起过一阵小小的波澜。 至于李虹的长子,福禄街所有长辈的印象,就是那个读书读傻了的书呆子,而幼女李宝瓶,则是那个从小就不着家的小疯丫头啊。除此之外,就没什么出奇之处了,唯独李宝箴,还算有点光耀门楣的希望。 李家书房内,一位神色疏淡的年轻人,将一封来自大骊京城的书信交给父亲李虹。 李虹笑道:“宝箴跟他妹妹一样,宁肯寄给你这个大哥,也不愿寄给自己爹娘。” 年轻人苦涩一笑,轻声道:“信上写的东西,爹你要有点心理准备。” 李虹脸色瞬间凝重起来,抽出信纸后,粗略看过之前的寒暄问候,越到后边,眼神越是阴沉 ,男人起身点燃一盏油灯,搁置在笔洗之中,一点点烧掉这封家书,灰烬缓缓落在梅子青色的精致笔洗之内,男人用了两个字,来给自己儿子的所做作为盖棺定论:“胡闹。” 李虹问道:“此事你怎么看?要不要听从你弟弟的建议,将朱河朱鹿父女祖祖辈辈落在我们李家的贱籍,通过县衙那边削去,帮忙提为平民?” 朱家父女若是成功更改了户籍,从龙泉县福禄街李氏的仆从贱籍当中划掉,获得了平民身份,从此子孙不用世代为奴做婢,用鲤鱼跳龙门来形容也不为过。只不过宰相门房七品官,孰优孰劣,全看脱离贱籍之人的本事高低,只会阿谀之辈,当然是依附大树更为稳妥,如果有真才实学,自然是自立门户更有前途。 年轻人苦笑道:“爹,你已经有主意了。” 李虹身体后仰,靠在椅背上,双手揉着太阳穴,“可我还是想听听你的看法。一个家族,总不能人人想着富贵险中求。” 年轻人安安静静坐在那里,眼神明亮,“真正棘手的地方,在于爹不管偏袒哪一方,都会让另外一人对家族产生隔阂,所以宝箴这次做得不对。宝箴一意孤行,不给自己和家族留退路,更不对。这么做,不厚道,对不住那个叫陈平安的泥瓶巷少年,最不对。” 李虹眼神复杂看着这个嫡长子,“宝箴什么性子,你这个做哥哥的,岂会不知?早知是如此两难的尴尬境地,为何当初你不随他一起去京城?” 年轻人无奈道:“爷爷闭关,宝瓶离家,加上如今小镇形势翻天覆地,正是决定各大家族未来走势的关键时期,容不得我们李氏灯下黑,我走得不放心,就算要走,也要等这边形势明朗。实在不行,科举一事也可以放一放。” 听到前边老成持重的言语,李虹微微点头,等嫡长子说到最后一句,李虹顿时急眼了,直起腰,高声道:“绝对不可以!科举取士,是重中之重的大骊国策,丝毫不亚于朝廷对山上势力的招徕!李宝箴比你性格急躁,离家之前,虽然在我和你们爷爷眼前,口口声声离开小镇后,他要讲规矩,以阳谋行事,绝不可以心怀侥幸,兵行险着,但结果呢,还不是来了先斩后奏这么一出?所以只能由着他胡闹,如此一来,你如果延缓科举,就等于拖慢家族的脚步最少三年!” 年轻人将一句到了嘴边的言语,默默咽回肚子。 只要说出口,就意味着他和弟弟本就不算太好的关系,会瞬间跌落谷底,甚至再无缝补修复的可能。 而且说了毫无意义,因为爹在内心深处,并不否定弟弟的富贵险中求。 在错误的道路上,早起奋三年,在正确的道路上,按耐住蛰伏三年,两者对家族未来三十年,对两代人影响的差别,不言而喻。 年轻人走出书房后,独自走在雕花素雅的宽敞外廊,他突然听到檐下一串风铃的叮咚声响。 他袖手闭眼,微微仰头,听着叮叮咚咚的空灵声响,呢喃道:“聪明人太多了,也不好。” 青衫读书人,名为李希圣。 (本章完) 第一百二十八章 奇观 没有了嫁衣女鬼暗中作祟,陈平安一行人走得畅通无阻。 山坳里有一条通往府邸的道路,原本可供两辆马车并肩而行,如今虽然荒草丛生,沾着雨露寒气,可是比较凭借破障符离开那条黄泉路后,陈平安必须手持狭刀祥符一刀一刀开辟道路的光景,已经要好上太多。 被嫁衣女鬼称呼为6地剑仙的男子,突兀加入队伍后,并没有开口说话,这位风雪庙神仙台的剑修,一手牵着白色毛驴,一手扶住腰间剑柄,闭眼行走,心神远游。 若说下五境和中五境之间,是一条鸿沟,那么第十境和第十一境,无异于一道天堑,哪怕第十境的练气士,在山下俗世贵为王朝栋梁的显赫存在,仍需要如荒冢枯骨一坐数十年,甚至百年光阴,最终好不容易摸到了“静极思动”的破境契机,从洞天福地、山门府邸走下山去,可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,返回山上继续枯坐面壁,仍是不在少数。 魏晋悄然结束风雪庙独门吐纳之术,睁开眼睛,转头望去,打量着那些与阿良熟悉的孩子,只是这位白衣剑仙的心思,更多还是在风雪庙的祭奠,始终无法破境,已经很多年没去师父坟头敬酒了,再就是听过阿良那些所谓狗屁倒灶的小故事后,魏晋对于两座天下接壤的倒悬山,充满了憧憬,对于那座城头皆剑修的长城,更是心神往之。 魏晋叹了口气,觉得意犹未尽。 若是之前在“秀水高风”匾额之下,他的肉身已经稳固,与剑意完美契合,达到浑然天成的地步,那么出剑就不会有任何瑕疵,当时挡住去路的墨家游侠,恐怕出剑就不止一寸那么点距离,最少也该是剑身出鞘一半。 李槐看着这个眼神飘忽的白衣神仙,很是好奇,好奇的同时,也很遗憾,如果阿良在场就好了,李槐很想拍着阿良的肩膀,告诉他这才是剑术高手嘛,你阿良还是差了点,以后多跟人学着点,看看人家魏晋的出场,人未到剑已至,一身白衣剑气环绕,打得那个恶鬼婆娘哭爹喊娘,就这惊天地泣鬼神的出场,跟你阿良戴着斗笠牵着毛驴走在河边,能一样? 林守一现魏晋在打量他们之后,又察觉到风雪庙剑修的心不在焉,冷峻少年不露声色地扶了扶书箱,思考自己的修行事。 领教过嫁衣女鬼深不可测的术法神通,见识过两位剑修出神入化的剑术切磋,林守一心头沉甸甸的,任重而道远,自己那点修为道行,如今给人塞牙缝都不够。 魏晋收回散漫视线,停下脚步,从袖中掏出一块散出羊脂莹润光彩的玉牌子,坦言笑道:“我不可能一路跟随你们去往大骊野夫关,需要立即去往骊珠洞天,去那边的斩龙台砥砺佩剑高烛和本命飞剑,为将来的倒悬山之心做好准备。因为阿良前辈说过,通过倒悬山去往那个地方,如今正值百年一遇的大战,我绝对不可错过。” 魏晋看队伍中没有人接手玉牌,耐着性子解释道:“虽然你们有一尊实力不容小觑的阴神护送,可是为防不测,以免再次出现今天的意外,我将这块玉牌送给你们,这是我们风雪庙和真武山独有的‘山庙太平无事牌’,一旦遇到危险,只要持有者灌注真气,对其说上言语,松手后它就会自行掠向山庙,向自己宗门出求救。” 魏晋看到仍是没人接过那块意义重大的玉牌,没有怪罪这些孩子的不知天高地厚,反而笑道:“如果你们觉得我陪着去往野夫关,比起拿着一块小玉牌子,更加安稳无事,我当然不会推诿责任,我只是跟你们商量商量,最后如何,还是看你们的意思。” 陈平安开口道:“剑仙前辈可以自行去往龙泉县,寻找斩龙台磨砺剑锋,我们收下这块玉牌便是了,此去野夫关,本就有阴神前辈护驾,加上大骊朝廷之前也答应过我们,所以那三人才会出现在女鬼身边,虽然略晚了一点,可毕竟证明了他们好歹是说话算数的。” 陈平安思量片刻,认真道:“今天这种大的意外,相信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出现的。” 他接过牌子,转手交给林守一,小声叮嘱道:“记得收好,最好别放在书箱里,离得太远了,紧急状况会不方便取出。” 林守一点点头,轻声道:“我知道,会把它和剩余两张符箓,一起藏于袖中。” 魏晋会心一笑,对于这个草鞋少年的通情达理,有点小小的意外。其实魏晋早先就有些疑惑,为何是此人在队伍中一言而决,先前在女鬼府邸前的街道上,魏晋就已看出名为林守一的少年,已经踏足长生桥,气府景象,生机勃勃,壮阔且平稳,是难得的修道胚子。少年还是那种清高倨傲的性子,怎么愿意位居人下,而且关键是看 上去少年本身,好像并没有觉得不对? 至于那个年纪最小、虎头虎脑的家伙,既然会被阿良安排为照看白驴,福气之好,无需多说。因为不管如何,魏晋都会赠予李槐一份离别礼物。他魏晋独自游历列国,这么多年无牵无挂,种种奇遇机缘,收入囊中的好东西不在少数,大多随手散给一个个有缘人,能够留到如今的,自然是重中之重的好物件。 更何况当魏晋以清澈剑心照彻对方,扫开那份有人故意为之的雾障,才现李槐的先天根骨,竟是比起林守一还要好,是山庙兵家祖师们梦寐以求的头等良才美玉。 落在剑仙魏晋眼中,浑身白雾蒙蒙的红棉袄小姑娘,她开口问道:“这块牌子,如果遇到今天的情况,它当真飞得出去吗?遇到先前的黄泉路,还有后边前辈你用飞剑破开的那层夜幕,会不会阻挡它的去路?” 魏晋哈哈笑道:“大可以放心,哪怕是十境修士的圣人地界,也困不住它,此物度极快,远胜御剑飞行,玉牌在飞掠途中,下山游历的风雪庙修士,只要能够感知到它的存在,都会以秘术将其牵引到身边,往往愿意选择出手相救,所以大多不用师门后援出手,就可以解决危机。” 小姑娘点头道:“懂了,玉牌本身就是一种类似通关文牒,如果是连阴神前辈也打不过的对手,肯定身份很不简单了,以他们的岁数和阅历,会一眼就认出这块风雪庙的太平无事牌,也肯定会忌惮剑仙前辈和前辈所在的宗门,所以哪怕玉牌无法及时到达那座风雪庙,只要祭出玉牌,就已经是一种震慑了,等于是在劝诫对方不要挑衅风雪庙。” 魏晋愣了愣,对于小姑娘的早慧和通明,感到惊艳。看着一脸严肃正儿八经的小姑娘,顿时心生欢喜,自然而然就觉得亲近可爱。 到最后,魏晋无意间又看了眼草鞋少年,难道只是岁数大一些,才做了三个孩子的领头羊? 魏晋视线偏移,望向帮助自己一路照看毛驴的孩子李槐,一番权衡之后,一抖手腕,手心出现一排泥塑小人儿,半指高度而已,有佩剑剑士,有拂尘道人,有披甲武将,有骑鹤女子,还有锣鼓更夫,总计五个。 魏晋递向李槐,“这五个泥人儿,算是半死之物,结合了阴阳家、墨家傀儡术和道家符箓一脉的艰深学问,我并不理解其中玄机,只知道若是温养得当,让它们熟悉你的气机,说不定哪天就会活过来,之后需要以火灵水精等五行精髓不断喂养,它们最高修为,受限于小小身躯的气府、经脉等等,最多也才等同于七、八境练气士……” 说到这里,魏晋自觉失言,不再说话,只是笑望向李槐。 孩子不忘转头望向陈平安,后者赶紧点头,李槐这才一把搂过五个泥人,心想加上住在背后书箱里的彩绘木偶,自己就已经拥有六个小喽啰了! 魏晋翻身骑上毛驴:“那就告辞了,希望你们一路顺风。” 魏晋虽然生性豪迈,任侠风流,却也不是那种善财童子,修行路上,大道漫漫,数面之缘,短暂接触,结下的缘分,其实很难知晓善缘还是孽缘。若无恰到好处的时机和轻重得当的缘分,以魏晋如今的浓郁气数,和那冥冥之中不可预测的天意,接手魏晋赠送礼物的人,若是自身福缘不厚,天晓得会不会反受其害,半路夭折? 为何山上之人下山收徒,慎重又慎重?很多历练和考验,会长达数年甚至十数年。 魏晋相信这些孩子,之前阿良与之同行,肯定也不简单。 至于到底谁才是阿良最关心、最器重、最看好的人物,可能是大有来历、福气深厚的李槐,可能是天生讨人喜欢的红棉袄小姑娘,也可能是道心坚定的林守一,三个孩子,都有可能,或者干脆就是各占其一。 只不过魏晋赶赴倒悬山,是当务之急,要不然就会错过那场荡气回肠的巅峰大战,否则他还真想亲自陪着这群孩子去往边境野夫关。 作为志在登顶剑道的剑修,岂能错过那场百年一遇的盛会? 陈平安下意识抱拳还礼,只是在绣花江渡船上第一次跟人抱拳行礼,是习惯性左手覆盖右手,如今看那风雪庙魏晋和年轻剑客,好像都是右手覆左手,如此一来,陈平安就有些别扭,生怕是自己不懂礼数规矩,连忙换了换左右手的位置。 魏晋将这个细节看在眼中,现草鞋少年的窘态后,忍俊不禁,弯腰一拍老伙计的背脊,“走喽。” 白色毛驴踩着欢快蹄子,向前走出数步后,突然转过身,跑向陈平安,蹭了蹭少年的脸颊,这才背着久别重逢的主人继续远游。 这一路 上,说是李槐照顾白驴,可李槐那么个家伙,哪里有这份耐心和毅力,还不是陈平安默默帮着喂食、涮鼻和驱散蚊蝇? 陈平安笑着跟毛驴挥手告别。 白衣剑修哑然失笑,身体后仰,随着驴蹄颠簸起伏。 得嘞,敢情自己这位6地剑仙,还不如自家老伙计来得有人缘啊。 ———— 天地寂寥,荒凉贫瘠。 天地之间,好像只剩下一堵不知有多长、有多高的城墙。 哪怕从百里之外的南方,遥遥望去,依然能够清晰看到那十八个以剑气刻就的大字。 由此可见,字是何等之大,那堵城墙又是何等之高。 道法,浩然,西天。 剑气长存,雷池重地。 齐,董,陈。 猛。 长城南方数百里之外,一声好似要震破此方天地穹顶的号角声,骤然响起。 无数黑影,密密麻麻攒聚在一起,随着号角声响起,一点点火光亮起,最终连成一片,若是站在北方的高处,举目远眺,那就是一座璀璨火海。 城头之上,一声苍老声音随之威严响起,“起剑!” 屹立于此地万年、长达数万里的城头之上。 刹那之间。 数十万柄飞剑同时离开城头,向南方飞掠而去,剑气辉煌。 就像洪水决堤倾泻而去。 天下奇观,莫过于此。 第一百二十九章 山上 府邸匾额之下,年轻剑客习惯性手肘抵住剑柄和鞘尾,竟也不给人惫懒感觉,他轻声道:“楚夫人。” 喊了一声之后,他便没有了下文。 手提灯笼的礼部郎中,和臂绕青蛇的绣花江水神,竟是不约而同地放缓呼吸,肃然而立。 嫁衣女鬼冷笑道:“怎么,这位大人要跟妾身秋后算账?” 年轻剑客仰头望向风雪庙剑修飞剑破开天幕的地方,缓缓道:“楚夫人不用说气话,我并无此意。但是接下来那些孩子离开此地,以及目盲老道师徒三人继续北行,希望楚夫人都不要节外生枝了。不管楚夫人当初是有心,还是无意,大骊宋氏始终感恩楚夫人,毕竟那是帮助宋氏延续国祚的举动。在那之后,大骊宋氏又是有愧于楚夫人,哪怕是我这么一个外人,听闻那桩惨案之后,谈不上如何义愤填膺,可恻隐之心,肯定是有的。” 再次陷入沉默。 嫁衣女鬼抬臂捋了捋鬓角青丝,尽显女子娇弱温柔,眯眼笑道:“接下来,大人可以说‘但是’了。” 年轻剑客果真点头道:“但是,楚夫人滥杀书生文士一事,越往后推移,越是纸包不住火,就像今天这样。皇帝陛下会如何想,我不敢擅自揣摩,可我如果再一次听说有读书人在此消失,我会独自登门拜访,将楚夫人亲手带回大骊水牢。你放心,陛下念情分,但是一定更重规矩。再说了,情分再多,也有用完的一天。” 年轻剑客叹了口气,眼神真诚道:“楚夫人,无论你相不相信,我都不希望有那么一天。” 嫁衣女鬼望向远方,一手双指轻轻捻动嫁衣袖子,她难得有心境平和的时分,柔声道:“就凭你肯那么低三下气地跟一个少年说话,我相信你说的话。” 她停顿许久,神色转为冷漠,“我现在可以保证不残害过路书生,但是我希望你知道,一旦我无意间看到那些吟游山水的读书人,到时候未必控制得住自己。我并非跟你求情,只是想跟你说一点真心话罢了。到时候该如何处置,你就如何处置,是我被你抓去丢入那座水牢,还是我先行打断此地的山根水源,你我各凭本事,后果自负!” 年轻剑客笑道:“可以。” 绣花江水神欲言又止。 年轻剑客离去之前,对这尊水神说道:“不用藏藏掖掖了,你就干脆跟楚夫人实话实说吧,这么多年过去了,楚夫人其实早该知道真相。关于此事,有任何责任,都算到我头上,你不用担心朝廷怪罪。” 水神抱拳沉声道:“谢过大人,以后哪怕是大人的私事,在下一样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 年轻剑客摆了摆手,然后带着韩郎中一起凌空离去。 楚夫人站在原地,看着这位深受大骊朝廷信任的江水正神,有些嫌弃。既不邀请他入府做客,却也没有当场赶人。 绣花江水神大踏步走上台阶,随便坐下,“知道你一向瞧不起我这个粗鄙武人,那我就长话短说了。你相中的那个郎君,并未辜负你的真心。只是大骊朝廷顾全大局,生怕你离开此地,再也无法镇压以棋墩山为的神水国残余气运,所以始终不曾告知你真相,故意让你误会那个书生。” 楚夫人大袖鼓荡,双眼通红,不断有血水流淌出眼眶,但是她神色依然平静,“事到如今,你还要骗我?真当我是三岁小儿?我虽然在他离开之后,再也不曾去过此处山水之外的地方,不再去宛平县城和红烛镇欣赏人间的风景,可是他当年去往观湖书院的事情,我不是聋子,路过那么多读书人,他们有不少人无意间提起过,所以我知道,我知道得很多!到最后,他爱上了另外一名女子。” 楚夫人呢喃道:“我知道,他若是爱上了谁,就一定是真心喜欢了。” 绣花江水神脸色平淡,“那你应该也知道,作为大骊第一位靠自己本事考入书院的读书种子,他在观湖书院被人联手陷害得很惨,先是故意捧杀,有人暗中一掷千金,雇请最有名气的青楼女子,假装仰慕他的才华,为其扬名,再让附近王朝的大儒故意将其视为忘年交,还让他的字帖,每一幅都价值连城,还有诸多手段,环环相扣,让他只差半步,就会成为大骊第一位被儒家学宫认可的君子。” “可是一夜之间,翻天覆地,声名狼藉,有人诬陷他抄袭诗词,那名花魁诋毁他无法人道,有数位文豪硕儒联名抨击他的道德文章,冠以伪君子的头衔,骂做是观湖书院的浊流。一个原本意气风的大才子,就这么疯了。” “疯了很长时间,这位寒士出身的书生,沦为整个观湖书院的笑柄,大骊是 北方蛮夷的说法,愈坐实。但是最后,谁都没有想到,他竟然清醒过来了。” 说到这里,绣花江水神转头望向怔怔出神的楚夫人,“知道他为什么能清醒吗?” 楚夫人缓缓坐在台阶顶,嫁衣缓缓铺开,如同一朵鲜红牡丹,“是你们大骊练气士出手?” 魁梧男子笑了笑,眼神森冷,直言不讳道:“大骊真要出手,那也是杀了这个书生才对。” 楚夫人扯了扯嘴角,点头道:“有损国威,确实如此。两国之争,无所不用其极,才是情理之中的事情。” 男人吐出一口浊气,“那个书生之所以能够清醒过来,是因为有一位他熟悉的女子,去到了他身边。” 楚夫人身躯僵硬。 那位江神缓缓起身,走下台阶,“那名女子,脸上覆了一张脸皮,与楚夫人你的容貌,一模一样,如果不出意外的话,楚夫人的嗓音、习性、喜好都学去了七八分。如果说之前坑害书生,涉及两国之争,那么之后将书生逼到死路,玩弄于鼓掌之中,恐怕就是读书人之间的意气之争了。” 江神大踏步离去,“总之,那书生晓得真相后,投湖死了,就这么简单。” “按照这个书生去往观湖书院之前,在大骊京城国子监,与两位至交好友的只言片语来推断,他早就知道了你的非人身份,所以他才执意要成为儒门贤人之上的君子,估计如此一来,将来返回大骊,才有底气跟朝廷讨要一个明媒正娶。” 江神早已离去。 那位累累罪行罄竹难书的嫁衣女鬼,依旧坐在原地,脸色安详,动作轻柔地整理衣襟袖口,这里抚平一下,那里折叠一下,乐此不疲。 ———— 在魏晋潇洒骑驴离去没多久,陈平安身后就传来急匆匆的喊声,嚷嚷着恩人请留步,转头望去,是那目盲老道师徒三人,正在追赶他们的步伐。 老道人久经风雨,当然知道这一伙来历不明的孩子,才是自己安然离开此山的关键,天晓得那个性情古怪的女鬼会不会临了反悔,把他们师徒抓去给洗脸锥心?按照两个徒弟的说法,府上花园,真真切切“栽种”着许多读书种子,似乎曾经有人挣扎着爬出泥土,如今看来,确是活生生被拦腰斩断的可怜人。 老道被圆脸小姑娘搀扶着一路快跑,身上那件老旧道袍挂满两边草木的倒刺,也浑然不觉,可谓狼狈不堪,其实话说回来,老道人虽然一手捞偏门的雷法,确实镇不住嫁衣女鬼,可其实放在山下市井,那就是板上钉钉的老神仙。这趟一路北上,还真就经常被当成世外高人供奉起来,在三枝山被视为学艺不精的骗子,终究是少之又少的惨淡境遇。 老道人再无初见时的故弄玄虚,挤出笑脸问道:“敢问风雪庙魏大剑仙何在?贫道俗名徐莹震,道号玄谷子,对魏大剑仙慕名已久,此次因祸得福,能够遇上魏剑仙,亲眼目睹那风采绝伦的仙人三剑,实在是贫道天大的福运。” 林守一冷笑道:“这位6地剑仙已经独行北方了,老道长若是想要套近乎拉关系,不妨越过我们,说不定还能追得上。” 老道人讪讪而笑,“错过便错过了,缘分未到,不能强求。” 魏晋这等隐龙一般的上五境仙人,老道人自知斤两,真到了那位风雪庙剑修身前,恐怕除了徒惹人厌之外,根本讨不到半点好。山上练气士,相对山下百姓,当然能算是凤毛麟角,可修士之间,相逢是缘,这不假,只是缘份有善恶之分,因果有好坏之别,老道人一路降妖除魔,为自己积攒阴德,大大小小四五十场交手,能够活蹦乱跳走到今天,可不是只靠练气士第五境修为,以及那剑走偏锋的旁门雷法。 眼见着有些冷场,老道人赶紧左右而顾,笑眯眯道:“小酒儿,小跛子,还不快给恩人们磕头道谢!” 圆脸小姑娘闻言后就要下跪,手持满是泥浆幡子的跛脚少年,满脸阴郁神色。 陈平安快步向前,轻轻拉住干瘦小姑娘的胳膊,笑道:“不用不用。” 然后陈平安对那跛脚少年说道:“之前在山路上,谢谢你的提醒。” 跛脚少年满脸错愕,竟是破天荒有些脸红,一时间嚅嚅喏喏,不知如何作答,最后干脆别过头。少年之前在小路上直面嫁衣女鬼,与她近身搏斗、捉对厮杀,虽然道行相差悬殊,可是气势半点不弱,不曾想还是个脸皮子如此之薄的羞涩少年。 老道人心中充满惊喜,踹了跛脚少年一脚后,脸色故作悻悻然:“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。” 随后老道人沉声道:“各位恩人 ,你们出山后往南而去,约莫一天半的路程,就会经过三枝山,记得莫要夜间赶路,那里有一位厉鬼以坟茔为老巢,窃据福地,汲取一户人家的祖荫灵气,否则那户人家按照命理推算,上一辈子孙就该出大官了。” “厉鬼道行不弱,该有练气士第四境的实力,主要是它神出鬼没,很难捕捉,又以某种不知根脚的邪门法术,制造出十数位阴尸傀儡,贫道曾经与之交手,数次功亏一篑,白白浪费了数张宝贵的雷法符箓不说,还给当地乡民误认为是坑蒙拐骗之徒,实在是气人。” 林守一心神微动,听到了阴神前辈的暗中提醒,问道:“道长擅长五雷正法?不知隶属何门何派?” 老道人有些尴尬,心想这冷峻少年真是初出茅庐,不晓得行走江湖的规矩,哪有这么直截了当问人师门根脚的,无论是山上修道仙家,还是山下武人江湖,这都是犯了大忌。 只不过有之前难兄难弟的可怜遭遇打底子,又有魏晋这样的6地剑仙收尾,老道人就不计较这些了,小心斟酌之后,缓缓道:“说来话长,恩人们别嫌弃贫道唠叨便是。贫道家乡是那享誉一洲的南涧国,道法为尊,边境上有一座宗字头的道家大脉,是宝瓶洲道门的执牛耳者。占据着天下七十二福地之一的清潭福地,宗主被奉为南涧国国师不说,由于道法玄妙,神通广大,以至于附近数国君主皆亲自登山,共同尊奉这位宗主为一国头号真君,故而这位道教神仙身兼着四国真君头衔,是我们宝瓶洲公认的十大仙师之一,实不相瞒,若是风雪庙魏大剑仙在破境之前,遇到了这位仙师,魏前辈还真没办法与之平起平坐。” 陈平安和林守一听得极其认真,不愿错过一个字。 人外有人,天外有人。 尤其是“真君”这个说法,小镇上出现的那个刘志茂,不就是号称截江真君? 李宝瓶和李槐可就没这么专心致志了。李宝瓶时不时打量那个圆脸小姑娘,后者怯生生躲在目盲道人一侧,不敢见人的羞赧模样。 目盲老道人兴致愈浓,在小酒儿的搀扶下,不知不觉走到了陈平安和林守一之间,唾沫四溅道:“天底下有资格带宗字的宗门,一般都分为祖宗、正宗和下宗三宗,其中祖宗往往又称为祖庭,下宗则会有众多附属门派,这些门派的取名,就没那么讲究了,只要不擅自带一个宗字,同时不与别家开山立派的门派重名,那么诸如道家宫观、佛家寺庙庵,等等,都可以随便取名,定期交给‘下宗’一些贡奉,再跟山下朝廷打好关系,寻一块风水宝地,在山上安心修行,尽量招徕有修行资质的弟子,百年千年薪火相传下去。” “贫道出身的师门求真观,曾经也是南涧国名列前茅的大门派,在百余年前败落了,到了贫道这一代,师长们几乎全部驾鹤西去,师兄弟没剩下几个,真正有出息的,更是一个都无。” “我们求真观这一脉的五雷正法,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,确实不是雷法正统,主修肝胆两处的气府窍穴,学问全在‘嘘、嘻’二字上,取自‘嘘为云雨,嘻为雷霆’之意,一旦修成,以心眼内视窍穴,可以看到几处重要气府内,生出了云雨升腾、雷声震动的神异景象,之后就可以与天地共鸣,举手抬足,招引天雷,厌劾邪祟……当然在魏大剑仙一剑破万法的大千气象面前,求真观这点旁门道法,只能是贻笑大方了。” 林守一皱眉问道:“五脏为心肝脾肺肾,五处气机攒聚如五雷,方为大道正法。道长师门为何会炼那五脏之外的‘胆’,作为引雷之地?” 目盲道人这次的尴尬之色,绝非作伪了,重重叹了口气,满脸疲惫,无奈道:“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,五雷正法是那道法正宗的不传之秘,说句难听的话,外人哪怕得到完完整整的修行之法,又有谁胆敢擅自修行?贫道求真观主修肝胆两地相关气府,其实哪怕是肝,也只不过是祖师爷因缘际会,学到了一点皮毛,最终勉强有几分形似,而无半点神似,这就是为何世间正宗正脉极少、而旁门左道多如牛毛的根源所在了。” 林守一恍然道:“原来如此。” 老道人由衷唏嘘道:“大道难行,难于这泥泞山路何止千百倍啊。” “正因为贫道师门不是雷法的正统真传,修行起来,便有利有弊了,像那阴阳家修士一旦泄露天机,很容易遭受无形的天谴,贫道这一脉修行此雷法,往往挑选先天残缺的弟子加入师门,因为这些人受天道怜悯,哪怕频繁使用伤及肝胆本源的求真观雷法,证道长生不奢望,运气好的话,好歹能捞一个寿终正寝。” “传说中某个大洲的雷法正宗 ,练气士一旦出手,雷公电母,雨师风伯,灵官云吏,种种神人,皆为驱使,帮忙助长声势,试想一下,这等天大的手笔,祭出之后,怎么能不教山河变色?” 说起这些与自己全然无关的事情,目盲老道却是满脸神采,再无半点灰心颓丧之色。 这恐怕就是修行难如登天、却依然让人趋之若鹜的原因之一。 一旦踏上修行路,走上长生桥,见过或者听过山上高处的绝美风光,可长寿,会术法,呼风唤雨,能搬山倒海,一切匪夷所思的壮丽风景,都可以期待,如此一来,谁乐意在乌烟瘴气的山下厮混? 老人叹息道:“贫道与两个徒弟这些年相依为命,游历四方,降妖除魔、捉鬼驱邪的事情,也做了不少,而且也收银子,没法子,修道也要求财啊,搭建出来的长生桥,本就是天底下最大的销金窟。权贵人家哪怕有邪祟作乱,可贫道既无门路,也无人帮忙举荐,当然是没机会进去的。至于地方上富家翁开设的水6道场,只会邀请那些当地名气大的名僧老道,信不过外人,贫道擅长的师门雷法,总不能拿来吓唬凡俗,以此证明自己不是骗子,所以只好落得如此下场了。捉妖成功,未必能挣多少银子,一旦失败,就一定是入不敷出,修行不易啊。” 一路走一路说,等到众人醒悟的时候,原来已经走出那座牢笼一般的山坳,不知是不是错觉,都觉得恢复了山清水秀的原貌,已经没有先前阴森秽气的浓重冷意。 最后陈平安现目盲道人哪怕不再说话,也没有分别的意思,始终跟他们同行南下,忍不住开口问道:“道长你们不是要北去吗?” 老道人哈哈笑道:“耽误一点时间罢了,无妨无妨,救命之恩无以为报,就当是贫道带着两个徒弟,为恩人们送行,无非是多走几步路的小事。” 在那之后,两伙人就这么结伴而行,一路无风无雨,顺顺利利,等到彻底走出那方山水地界后,目盲老道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开,随便在路边找了个地方坐下。绰号酒儿的圆脸小姑娘赶紧递上水壶,跛脚少年站在老道身后,回望向那条山脉,不知在想什么。 离别之际,老道人从行囊里掏出保存完善的一幅卷轴,绢布质地,亲手递给陈平安,“这是一幅贫道师门流传下来的《搜山图》,上边描绘有近百种山鬼精魅,可供参考,你们是次远游求学,必然会经过一座座雄山峻岭,说不定将来用得着,贫道早已烂熟于心,只剩一点纪念价值罢了,还不如送给你们,物有所用,方得其所。” 林守一扯了扯陈平安袖子,后者会心,收下了这幅《搜山图》,但是陈平安也掏出身上仅剩的那颗蛇胆石,送给了跛脚少年,只说是家乡的特产,不值钱,但数量不多。跛脚少年想拒绝,目盲老道人赶紧让他收下,说是恩人的一番好意,极为内向的跛脚少年只得默默收下,欲言又止,终究是没好意思说出谢谢二字。 陈平安最后笑道:“你们过了红烛镇和棋墩山后,到了龙泉县城,可以去草头或者压岁铺子那边,找到一个叫阮秀的姑娘,向她出示这颗蛇胆石,她就知道你们是我的朋友了,说不定可以帮你忙在小镇安顿下来。我到了最近的驿站,就会寄信回小镇,说明一切情况。” 之后双方分道扬镳,目盲道人宁肯带着两个徒弟绕远路,打死也不愿走入那片山水了。 继续南下,陈平安回头望去,缓缓收回视线后。 少年突然有些想练剑了。 第一百三十章 山水少年 人生河流里的一场萍水相逢,往往各自打个旋儿,就会分别。 道号为玄谷子的目盲老道人一路沉默,这让小姑娘酒儿反而有些不习惯。 跛脚少年虽然不愿交出那颗蛇胆石,犹豫纠结之后,仍是主动递给脾气恶劣的师父。 老道人接过质地细腻的石子,握在手心细细摩挲片刻,破天荒还给少年,“自己收着吧。” 跛脚少年一头雾水接过石子,望向小酒儿,后者也悄悄摇头,表是自己猜不透师父的心思。 老人轻声道:“小跛子,这是你的缘分,师父拿不走的,真拿了,反而不是好事。你以为那个叫陈平安的少年,为何要借助驿站寄信回龙泉县城,贫道估计如果到了那什么太岁、草头铺子,是为师而不是你亲手拿出石子的话,咱们在那边的日子就不好过喽,未必会遭人刁难,但是别想顺顺当当站稳脚跟,更别提找到一座山头,去寄人篱下修行了。” 跛脚少年哦了一声,他就不是一个有弯弯肠子的人,不擅长想这些问题。 目盲老道人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,“你们两个,福气真不错。” 小酒儿比起哥哥,心思更加细腻,问道:“师父,小姐姐他们一行人,身世是不是不一般啊?” 老道人点头道:“那个龙泉县,本是大骊王朝上空的骊珠洞天,破碎后落地生根而成,之前有儒家圣人齐静春坐镇一甲子,如今这些孩子背着书箱,一个比一个聪明,说是去大隋书院远游,那么你说,他们会是谁的学生?” 小姑娘有些羡慕,“儒家圣人的学生,真厉害。” 目盲老道人嗤笑道:“要不然那风雪庙剑仙魏晋,破关第一件事,就是前来相救?再说了,这些孩子身边有一尊阴神担任扈从,竟然能够威胁到那个凶狠女鬼的山根水源,这些孩子就没一个是省油的灯。” 老人感慨道:“前途不可限量,不可限量啊。” 小姑娘有些后知后觉,好奇问道:“既然师父晓得他们有高手保护,那为啥要多此一举,告诉他们三枝山厉鬼的情形,他们根本就不用担心啊。” 老道人习惯性伸手掐了掐小姑娘的脸颊,笑道:“蠢丫头,这叫惠而不费,一颗铜钱不花,就能当回好人,为啥不做?” 小姑娘怯生生道:“可如果人家看穿师父的心思,师父不就是画蛇添足啦?” 老道人哑然,摇头叹息,最后拍了拍小丫头的脑袋,“师父以后要对你们两个好一点。师父这么多年,总想着哪天捡个天大的漏,能够在路边随手捡个天资卓绝的弟子,经常嫌弃你们两个出身不好,来路不正,不料回头看来,倒是师父灯下黑了。” 小姑娘有些害怕,这样的老道人太陌生了,脸色微白,“师父,你是不是鬼上身了,酒儿都不认识了。” 老道人哈哈大笑,突然低声道:“酒儿啊,之前师父答应一年之内不收符泉,现在跟你商量商量,从一年改为半年,如何?你想啊,师父这趟降妖除魔,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,给那女鬼狠狠打了一顿不说,不但幡子上少了四个字,还送出去一幅师门祖传的《搜山图》,你们做徒弟的,就不知道心疼心疼师父,孝敬一二?” 小姑娘如释重负,这才是她熟悉的师父,于是她干脆利落道:“半年就半年!” 跛脚少年仔细收好那颗石子,闷闷道:“石头已经是我的了。” 目盲老道人气不打一处来,破口大骂道:“狗改不了吃屎!” 小姑娘一手捂嘴偷着笑。 小跛子也跟着笑起来。 ———— 人迹罕至处,那尊阴神露出真身,不过依然面容模糊,黑烟缭绕身躯,阴气森森,他沙哑开口:“没能护住你们,还害得你们被掳去女鬼府邸,对不住了。” 陈平安实在不知如何安慰人,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,“尽力就好。” 阴神笑容惨淡,“不管怎么说,这次我难辞其咎。尤其是因为我贪图个人修行,才连累你们沦落到这般田地,我实在是良心难安。如果你们出了事情,我哪怕事后打烂了此处的山根水源,与那女鬼同归于尽,也没有任何意义。” 李宝瓶笑道:“小时候,我大哥喜欢给我讲一些古怪事情,有次讲到一个城隍爷的故事,说考量阴德的方式,不太一样,我记得很清楚,叫有心为善虽善不赏,无心为恶虽恶不罚。人力有穷尽之时,尽力又尽心了,就不用太愧疚。要不然做人累做鬼也累。” 阴神无言以对,被一个小姑娘传授道理,哪怕她之前展 现出了君子气象,可总归是有些别扭。 小姑娘又陷入自己的世界中去,有些懊恼,以拳头捶掌心,“大哥总说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,当时只当有趣故事来听,早知道我该更用心一些的。” 陈平安欲言又止。 阴神望向陈平安,笑道:“我们能不能单独谈一下?” 陈平安点头,让林守一三人先行。 阴神等到林守一他们前行出去约莫半里路,开口道:“我是药铺杨老头安排来保护李槐的。” 陈平安挠挠头,“我还以为你是来保护宝瓶或是林守一。” 这尊阴神笑道:“李槐他爹李二,差点打死藩王宋长镜,很厉害的。曾经有一次,李二找到杨老头,说他媳妇给人欺负了,他要出山找那户人家的老祖宗算账,一定要离开骊珠洞天,杨老头犟不过,只好答应了。结果听说后来,宝瓶洲有一座底蕴不俗的仙家山门,硬生生给李二用拳头拆掉了祖师堂,而且还是一路从山脚打到山顶。” 陈平安张大嘴巴。 不都说李二是小镇西边最没出息的男人吗?甚至连他儿子李槐,也从来这么认为啊。 陈平安疑惑问道:“为什么李二不告诉李槐?” 阴神似乎提及李二后,心情好转许多,“李二的性子很轴的,要不然也不会娶了李槐的娘亲做媳妇。” 陈平安开怀笑道:“那以后知道了真相,李槐可得乐坏了。” 阴神问道:“你不打算告诉李槐这个?在枕头驿那边,你就直截了当告诉宝瓶真相了,哪怕阿良劝你不要急着告诉她。” 陈平安向前缓缓而行,“有关我自己的事情,我觉得是对的,当然可以自己做决定。可李槐他爹既然不愿意告诉自己儿子,我一个外人,凭什么告诉李槐真相?难道就因为我觉得这样李槐会开心一点?这样不好。” 阴神点点头,心想难怪李二当年,不看好那些个天之骄子,反而更看重这个泥瓶巷少年一些,甚至为此不惜破坏规矩,想要把那尾金色鲤鱼连同龙王篓一起送给陈平安。 陈平安突然停下脚步,问道:“因为我眼力很好,当时又担心你是坏人,所以我记得很清楚,阴神前辈你第一次露面的时候,第一眼看的是我,再去看的李槐,这是为什么?只是无心之举吗?如果不愿意回答,阴神前辈可以当我没问。” 阴神如果还是活人的话,一定要口干舌燥、如坐针毡了。 他当初哪里想到陈平安会如此心细如,当时自己的视线,一闪而逝,隐藏得不算浅了。 不过一想到这一路陈平安的表现,阴神就又释然,大概这也是陈平安能够服众的原因所在。 哪怕林守一如今已经跻身中五境,成为真正的山上神仙,李宝瓶还是不会听他的,李槐也一样,至于阴神自己,恐怕一样不会例外,林守一在他眼中,终究还只是一个极其聪明、资质很好的少年晚辈而已。 这种感觉很奇怪。 好像泥瓶巷少年身上,有一种能让人感到“心安理得”和“天经地义”的气质。 少年说这件事不对,队伍里其他人会觉得那就是不对了。 少年说这件事可行,那就可以做。 但是更奇怪的地方,在于少年从来没有刻意炫耀过自己的任何长处。 恰恰相反,他会跟称呼自己小师叔的小姑娘,虚心请教识字和读书。他甚至从来没有把李槐当做不懂事的孩子,也愿意跟林守一待在一起聊天,听后者说外边天地的事情。 阴神最后笑道:“我先不回答这个问题,总之你不用担心,我不会害你。” 陈平安小跑向前,扭头笑道:“我如果不相信前辈,这个问题就不会问了啊。” 阴神缓缓逝去身影,叹了口气,跟着这帮孩子一起远游,心真累。 其实那个心性糟糕的婢女朱鹿,搁在山下王朝的一般门阀,也算不容小觑的天才了,只可惜在这支队伍里,从头到尾,都被直接甩开了十万八千里,竟是方方面面,一个也比不过。 再往南走,好像先是龙须溪和铁符江,之后又是绣花江、冲澹江和,水要多过于山,可接下来一天半行程,像是“水运”都给用光了,竟是连条山涧溪水都难找,其实水也有,但是都是一些无法饮用的死水坑子,更多还是病恹恹的柳树秧子,不高也不茂,还多歪斜,一路上飞虫四起,让人总觉得浑身不舒服。 李槐有些害怕,因为那个乌鸦嘴的目盲老道人,说了他们很快就要经过一个名叫三枝山的鬼地方,有厉 鬼,还有什么阴尸当那厉鬼的小喽啰。 一想到这个,李槐就郁闷,自己的彩绘木偶和泥人儿,个头都太小了,哪怕活过来,估计打架的本事还是够戗。何况那位白衣剑仙赠送的五个泥捏小像,他怎么捂热都活不过来,该不会是骗子吧,心底不愿意给自己好东西,又放不下剑仙的架子,所以就故意画了张大饼给自己? 黄昏中,陈平安停下来搭灶烧饭,李槐熟门熟路地跑去拾取回一大捧干枯树枝,然后蹲在一旁,跟陈平安告状道:“陈平安,我觉得风雪庙魏晋没阿良好。” 陈平安没搭理他。 李槐去自己书箱拎出彩绘木偶和一个泥人儿,用木偶狠狠欺负那个持剑的小泥人,再让后者摆出跪地求饶的姿势,嘴里喊着“女鬼大人,饶命饶命,我魏晋知道错啦……” 陈平安哭笑不得,只好解释道:“魏晋是个很好的人。” 李槐翻了个白眼,双手乱动,继续让彩绘木偶蹂躏泥人。 林守一坐在不远处一块石头上,正在翻看那幅《搜山图》,抬头说道:“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,魏晋好像看不起你,或者说,最不看好你。” 正在默默收拾小书箱的李宝瓶大怒,“还有这种事情?” 撅着屁股趴在地上,缓缓点燃柴火堆后,陈平安蹲着准备煮饭,“看不起我,跟他是不是好人,有什么关系?” 李槐一脸震惊,“陈平安,你咋想的,看不起我的人,还能是很好的好人?肯定是没那么好的好人啊!” 陈平安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,自顾自说道:“魏晋那么厉害的人,还被称为6地剑仙,可是跟我们说话的时候,还是和和气气,愿意跟我们这些孩子摆事实讲道理,你以为所有山上的神仙,都是这样的吗?不是的。我在离开小镇之前,就遇到过杀人只看自己心情、只讲自己道理的神仙,而且还不止一个。” 少年轻描淡写说着那些杀机四伏的往事,也不愿多说,继续道:“要想让人看得起,得靠自己。庄稼活做得好,烧瓷拉坯拉得好,进山砍柴烧炭你力气最大,巷子与巷子之间为了争水打架,不怕挨揍,敢冲在前边,自然而然就会让人看得起。” 陈平安看了眼他们,“这是在我们家乡。以后等到宝瓶到了大隋书院,如果读书很厉害,还有林守一,年纪不大就成了练气士,当然能够让人看得起,你李槐……的话,等年纪大一点再说,现在不用急。 李槐急眼了,“陈平安你不着急,可我着急啊!” 陈平安问道:“每天早起跟我一起走桩练拳,你起得来?” 李槐毫不犹豫:“当然起不来!” 陈平安又问:“那教你剑炉立桩?” 李槐一脸嫌弃,“学那个做什么,我年纪这么小。” 陈平安无奈道:“现在知道自己年纪小了?那你一开始跟我急什么?” 李槐目瞪口呆,想了半天,还是没有答案。最后在大伙儿一起围坐吃饭的时候,李槐夹了块腌菜,一大口饭下肚后,问道:“你们说,世上有没有一蹴而就的捷径法门啊,比如今天练了、明天就能变成神仙的本事?阿良说是没有,早知道魏晋走之前,我该问问他有没有的,万一阿良没有他有呢?那我就达了啊。这次去大隋求学,我就踩在一把飞剑上头,嗖嗖嗖,来来回回,比陈平安走桩还快,风一样!你们就跟在我屁股后头吃灰尘吧!” 李宝瓶板着脸问道:“谁吃灰尘?” 李槐咽了咽口水,望向林守一,然后默默转头望向陈平安,最后李槐有些伤心,突然灵光乍现,他赶紧从地上捡起那只彩绘木偶,“它吃!她如今可是我手底下的甲字号大将!没办法,个子最大,最漂亮好看,还是资历最老的功勋,随我李槐征战四方的日子最长嘛,之后那五个脏兮兮的小泥人儿,就只能排到乙丙丁午己了。” 林守一笑问道:“那夹在那本《断水大崖》书里的小东西呢?” 李槐摇头道:“它们?我不太喜欢。” 李宝瓶一语道破天机,“你是因为不喜欢读书吧,随意不乐意看到它们,因为需要你先翻开书页。” 李槐一脸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的表情。 陈平安抬头看了眼远处那座略高的三枝山,问道:“过了三枝山,到了城镇的集市,你们想要买什么吗?” 李宝瓶雀跃道:“小师叔,我想买一些杂书,齐先生说儒家之外的诸子百家,都有各自的经典,不妨多看看,先生说过它山之石,可以攻玉。” “陈平安,如果可以的话 ,我想买一副棋,最便宜的就可以了。” “李槐你呢?” “给我钱,不买东西,行不行?我想攒下来,我娘亲教过我,兜里有钱万事不慌!” 陈平安反问道:“你觉得呢?” 李槐嘿嘿笑道:“我这不是心怀侥幸嘛,万一你陈平安良心现呢?” 陈平安呵呵一笑。 李槐顿时笑脸僵硬,赶紧转移话题,“那老道人不是要我们只要天黑了,就不要走三枝山吗?” 林守一摇头道:“我跟陈平安还有阴神前辈商量过了,如果我们夜间赶路,那厉鬼出来伤人,就将其镇压,一开始阴神前辈会袖手旁观,先让我出手,尝试着以符箓和雷法退敌,主要是让我历练一二,如果厉鬼躲着不出来,就算了,我们继续赶路就是。” 夜幕降临,一行人缓缓登山,三枝山不高,但山势平缓,山坡很大,陈平安还故意绕路了,山上有大片无后人添土的乱葬岗,当然更多还是有子孙祭奠的坟墓,收拾得干干净净,坟头竖碑,碑上有字,碑前散落着一些没有全部烧尽的纸钱。 不到一个时辰就翻过了三枝山,除了夜风微冷,没有任何奇怪之处。 林守一有些遗憾,不过也不会强求什么。 在那之后,去往大骊边境野夫关的行程,更加顺风顺水。 经过一座小镇集市后,李宝瓶买了五六本杂书,有山水游记,有佛道经典,有文人笔记。 林守一买了一副棋,教了陈平安规则之后,只要有空就经常对弈,因为李宝瓶坐不住,恨不得一口气在棋盘上丢下七八颗棋子,还总嫌弃林守一下棋太慢了。至于李槐那纯粹就是懒得动脑筋。不过跟林守一下棋最多的,竟然是那尊阴神。 李槐大概是对于在红烛镇那边,花了将近十两银子买了一本破书,这次什么都没有买。 虽然陈平安有点想练剑,但是除了偶尔拿出背篓里那把槐木剑,并没有真正开始练剑。 在陈平安看来,当务之急,还是要先练好拳!等到什么时候觉得可以分心做事,再来练剑。阿良教的那个运气法子,陈平安到现在才练了小半,到了第六停就实在走不下去了。 虽然暂时不能练剑,不过阿良说过,十八停,本就是许多剑修历尽千辛万苦,琢磨出来的东西,勤练十八停,就当是给将来练剑打好基础。陈平安这么一想,就觉得干劲十足,浑身都是力气。 一有闲暇,或是山巅大树枝干上,或是临水大崖的边缘。 有少年双手掐诀,独自立桩,对着山水默默修行。有山时看山,有水时听水。 第一百三十一章 书生弟子 龙泉县令吴鸢带着一位心腹文秘书郎,离开福禄街李氏大宅,身穿官府公服的吴鸢走着走着,突然一个金鸡独立,弯腰脱下靴子,倒出其中的砂砾。那位世家子出身的文秘书郎对此见怪不怪,只是如今福禄街热闹远胜以往,暂时仍是胥吏身份的年轻人,立即尽量帮忙主官遮挡一二,同时轻声说道:“那李虹先前分明已经松口了,愿意在神仙坟一事上带头退让,为何突然又改变了主意,他就不怕在大人你这边,落下一个蛇鼠两端的印象吗?” 脸色疲惫的吴鸢无奈道:“多半是李虹的二子李宝箴,在京城闯出了名堂,说不定已经傍上了靠山,寄过家书密信回来,让李虹不要轻举妄动之类的。要么就是那个深居简出的长子,提醒李虹以静制动,都不好说。总之,现在麻烦的是咱们,没办法,原本的安排,大都是建立在我家先生……唉,不说不说了,船到桥头自然直,喝酒去,先来两壶桃花春烧再说,我请客,你付钱,记在傅公子你的账上便是。” 对于这位上官赊账一事,姓傅的文秘书郎已经麻木,只是好奇问道:“小镇上都传福禄街李家二子一女,曾经被某位算命先生铁口直断,誉为龙麟凤来着?” 吴鸢揉了揉脸色微白的消瘦脸颊,随口笑道:“这些玩意儿你也信?咱们大骊京城,想要出人头地,尤其是白丁寒士出身的家伙,对于名士养望、积攒口碑一事,谁没点独到心得?哪怕是高门豪阀,又好到哪里去了,你们傅家‘金碧辉煌,琳琅满目’的说法,其中有没有水分,外人不知,你傅玉自己心里没数?” 被揭老底的傅玉气呼呼道:“吴大人你好意思说我们傅家?” 吴鸢心情好转,哈哈大笑,拍了拍心腹好友的肩膀,“咱俩沆瀣一气,狼狈为奸。” 傅玉跟着笑起来,“志同道合,意气相投,是不是好听一些?” 吴鸢笑骂道:“矫情了不是?当伪君子累得很,做真小人才痛快。” 傅玉摇头惋惜道:“吴大人这话说得随波逐流了。” 吴鸢哀叹一声,转移话题,“有点想媳妇了啊。” 傅玉微笑道:“县令大人,咱们龙泉县的青楼勾栏,是不是也该放开禁制了?酒色酒色,只有酒不像话嘛。” 吴鸢点点头,一本正经道:“那些卢氏王朝的流徙刑徒当中,有些女子的身份正好符合,与其死在深山野林的辛苦劳作,不如给她们多出一个选择,当然了,此事不可强求,关键还是看她们自己吧,傅玉,接下来你就不用陪我每天一起吃人白眼了,亲自负责运作此事。” 这下子轮到傅玉满脸惊讶,他先前不过随口一提,便疑惑问道:“当真?” 吴鸢扯了扯官服领口,笑道:“有什么当真当假的,那么多座山头被开辟出来,将来居住的多是仙家府邸的山上神仙,要想留住这些眼界高、钱包鼓的大爷,让他们在咱们小镇一掷千金,靠我这个马上就要丢掉督造官身份的小县令,还是靠你傅玉啊?以前听我家先生的口气,那些眼高于顶的山上人,看待俗世女子,所谓的姿容美色,往往提不起兴致,因为比起修道的仙子,皮囊内里,相差很大,那么山下女子就只剩下她们的身份,例如亡了国的金枝玉叶,被抄了家的豪阀女子,多少还有点诱惑。这一点,卢氏王朝那拨刑徒,不缺。” 傅玉愤愤不平道:“朝廷此时有意启用新任窑务督造官,不是摘果子是什么?大人你这两个月来,一步一步走遍了六十余座山头,跟那帮老狐狸磨破了嘴皮子,从县衙到城隍阁的破土动工,到文武两庙的选址协商、前期丈量和木料准备,再到卢氏遗民的安置,事无巨细,哪天睡觉过三个时辰?好嘛,朝堂老爷们动动嘴皮子,吴大人就是真的办事不利了?说不定四姓十族的刁难,根本就是朝中有人授意!存心要让大人你的仕途,起于龙泉县,也终于龙泉县!” 傅玉大概是觉得最后的说法太过晦气,也不现实,闷闷不乐道:“最少也会想着让大人在五十岁之前,无法成功执掌一部,只能靠熬字诀,一点点熬到部堂的高位。” 吴鸢张了张干裂的嘴唇,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。 傅玉突然笑出声,吴鸢转头望去,“想起什么开心的事情?” 傅玉点头道:“这龙泉县城,地方是小,可是比起繁华京城,我还是喜欢这边,烧酒,糕点,还有每天早晨的肉包子,只要想吃了,就能自己走过去买,来回一趟,最多半个时辰。有些时候心烦意乱,就坐在酒肆那边,点一斤散酒,我傅玉能清清静静坐上一个时辰,也不会有人凑过来喊那傅公子,再来一小碗酱肉,一碟腌 菜,真想日子就一直这么过下去。所以我现在,就更想在这里好好做出一点成绩,再困难我也不怕。” 吴鸢嗯了一声,“如果只是躺着享福,被人托着平步青云,那么当官有什么意思?总得脚踏实地为老百姓做点什么。你比我强,我是因为穷苦出身,知道市井百姓和乡野村民的不容易,你是世代簪缨的傅家贵公子,能够这么想,让我很意外。” 两人并肩而行。 傅玉无奈道:“但是问题来了,你做了实事,老百姓又不一定念你的好。史书上,能臣干吏,在地方开拓进取,最后沦落得骂声一片,灰溜溜离开,还少吗?百年几百年后,朝野总算后知后觉,到头来只传下几篇歌功颂德的诗词,有屁用。” 吴鸢摇头道:“这么想不对,做事情就是做事情,你的初衷,在于做点让自己觉得特别自豪的事情,至于做了之后,老百姓领不领情,朝廷认不认可,你现在不用想这些,想多了,只会自寻烦恼。一个想岔,甚至可能干脆就丧失斗志了。我们儒家不同于追求道法到底有多高的道家,不同于追求佛法到底有多远的佛家……” 傅玉叹了口气。 吴鸢好像自言自语道:“三教之中,道教讲究清净,是一个人的事情,天崩地裂,我得长生,就够了,不重视前生来世,反而在意今生的这副皮囊,因为需要靠这副皮囊去证道,走完长生桥。相传佛教分大小,小与道教相似,大则告诉凡夫俗子,今生苦难来世福,到底是给了人很大念想的。唯独我们儒教,与世俗最近,纠缠最深,又有‘近则不逊远则怨’的困境,学问越大,修为越高,反而越是束手束脚,总觉得伸个腿抬个头,就要触碰到规矩的墙壁了。比如我那位先生,提出的学问宗旨,重学问更重事功,是希望能够将那些腐儒、犬儒剔除掉,有点像是要清理门户,之人会八面树敌,难免受人排挤。” 吴鸢摇头道:“先生的想法是好的,可是万事就怕走极端,而且人皆有惰性,极有可能百年盛世之后,就是五百年、一千年的世风日下,因为读书人虽然还在苦读圣贤书,一个个道貌岸然,可到最后,为的不再是圣人所谓的‘养浩然之气’,如今还好,立德立功立言,儒家三不朽,圣贤君子尚且都在追求‘德’字,可一旦先生的学问,逐渐成为天下道德准绳,岂不是硬生生拉低到了‘立功’这一层?长久以往,反而是读书人最看不起读书养德这件事,读了几个字,翻了几页书,都像是可以换取多少颗铜钱似的,这该是多可怕的场景啊。” 傅玉先是愕然,很快神色剧变,伸手使劲抓住吴鸢的手臂,低声道:“吴鸢!这些话,绝对不能与你家先生说,绝对不能!你不是练气士,不是修行人,不晓得大道之争的残酷,一句无心之语,一件无心之举,就可以惹来杀身之祸!” 吴鸢拍了拍傅玉的手背,沙哑笑道:“我当然没这个胆子,再者以我那位先生的学识才智,可能根本就是我想错了想浅了,先生肯定瞧不上眼我这点想法。” 傅玉松开手后,“你千万别说漏了嘴,我可不希望哪天你就像宋煜章那样,莫名其妙就……” 傅玉不再说下去,言多必失。 吴鸢转移话题,“如果以后我走错了路,不管那个时候,我吴鸢当了多大的官,傅玉,你记得一定要当面骂我,最好是骂醒我。” “放心,到时候我保管二话不说,赏吴尚书一记老拳。” “六部尚书啊,正二品而已,小了点,小了点。” “不小,你想啊,等我大骊占据这座宝瓶洲的半壁江山,一个六部尚书,还小?我看侍郎就已经很大了。反正吴大人,我可说好了,我这个人除了会出一点小主意,会谋而不善断,所以这辈子就算跟死你了,以后你当尚书,给我个侍郎当当,如何?” 两位已经身在官场的读书人,笑着走回衙署官邸。 李家宅邸内,有位青衫读书人,重新拿起书本,微笑道:“关于事功一事,吴鸢你没有想错,但确实是想得浅了。” ———— 小镇日渐繁华喧闹。 少年崔瀺除了每天去荒废学塾读书,平时依然居住在袁氏老宅,每天就搬一把椅子,坐在那口藏风聚水的天井旁边,经常一次呆就是一两个时辰。偶尔去龙尾溪陈氏开办的崭新学塾逛一逛,蜻蜓点水,很快就会离开。 龙泉县县令吴鸢,已经正式卸去窑务督造官的职务,接任者据说是一位上柱国曹氏的年轻俊彦,而曹氏与吴鸢未来老丈人的袁氏,是出了名的大骊朝堂死对头,能够一言不合就在各种场合大打出手,在黄 紫公卿碰头的内廷小朝堂,两位位高权重的上柱国,相互指着鼻子对骂,更是家常便饭,皇帝陛下对此多是好言相劝,有些时候实在恼火,就让两位功勋大佬滚回家吵去,反正两家自祖辈起就是邻居,据说两家小孩,从小就学会了隔着一堵墙,向邻居家抛掷各种物件,你丢砖头我扔泥块,礼尚往来。 吴鸢这次登门,是跟先生虚心请教:“先生,朝廷吏部那边,一向是曹家把持的田地,是不是趁我没能打开局面,准备将我挪回京城某个清水衙门,坐几年冷板凳?” “不是。” 崔瀺依然老神在在坐在那张大椅上,淡然道:“曹霁的家世如何?能力如何?” 吴鸢苦笑道:“家世远胜于我,能力也相当不俗。” “跟这样的人打擂台,你刚好说明你吴鸢还是有点斤两吗?何况你才是龙泉县令,曹霁只是窑务督造官,如今重新开禁的龙窑,不过是做一些本命瓷相关收尾的事情而已,没你想的俺么严重。” 眉心一粒朱砂的少年国师望着那口天井,“曹氏当然想要让曹霁踩着你往上走,现在就看你有没有本事,成为曹霁的官场拦路虎。拦不住,袁氏还愿不愿意嫁女儿,就难说了。拦得住被曹氏寄予厚望的曹霁,袁氏说不定会求着你迎娶那名女子。” 崔瀺瞥了眼吴鸢,“陛下用人,亲疏有别是难免的,对待功勋之后,一向优待,可归根结底,最后还是要看你们各自的真本事。” 吴鸢笑道:“听过了先生的开解,学生心情好多了。” 崔瀺冷笑道:“你小子心情是好多了,先生我自己怎么办?” 吴鸢装聋作哑,坚决不开口。 崔瀺突然莫名其妙来了一句,“阮师独女阮秀与外人冲突一事,你有没有想法?” 吴鸢略作思量,很快就说道:“阮秀虽然出手重了一些,可毕竟是那个自诩风流的白痴纠缠在先,她有过数次提醒,不合情,但合理,挑不出大毛病。何况之前她爹阮邛大打出手,杀得骊珠洞天上空,之后再无修士胆敢逾越规矩,有其父必有其女……” 崔瀺有些不耐烦,大概是嫌弃这个学生太笨了,竹筒倒豆子说了一大串,“我的吴大人,劳烦你去仔细查一查,为何那个白痴会有闲情逸致四处闲逛,又刚好经过阮秀所在骑龙巷的小铺子,又又刚好一点也不知道她的身份,又又又在家族购买山头、与大骊交好的时刻,如此不知轻重,如果说一两个巧合是巧合,那么如此之多的巧合,你就不奇怪?世上又蠢又色的男人是很多,可是一个有资格代替家族在这里露面的年轻人,而且本身修行资质还挺不错,会这么霉运连连?” 少年说得诙谐有趣,可是吴鸢听得神情凝重,心情绝不轻松。 说到最后,少年又开始自怨自艾,双手狠狠揉着自己脸颊,“真说起来,我比那个色胚更惨,但我是真的不走运啊!吴鸢,你不如把脸伸过来,让先生打几耳光出出气,咋样?” 吴鸢又不傻,明摆着是打了白打的,“先生,我看还是算了吧。” 少年气愤道:“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啊,你小子性情随我,多半也是个欺师灭祖的种。等到龙泉县的事务大致落定,你争取抽空去一趟京城,跟我……跟那个我,继续商量在披云山建造书院一事。” 吴鸢点了点头,看不出脸色变化。 少年挥手赶人,“忙你的。” 吴鸢起身告辞。 这栋袁氏老宅,除了那个面容精致的沉默少年,在吴鸢一趟秘密出行后,为恩师崔瀺带回来一个名叫夏余禄的刑徒少年,十四岁,身材修长,不输青壮,面如冠玉,玉树临风,是一等一的好皮囊。不知为何,崔瀺让他改名为于禄,少年哪怕十分不情愿,只能默然接受。 改名为于禄的高大少年,大概是从水深火热的苦难之中脱身,也可能是天生性情开朗,有事没事就打扫这栋袁氏祖宅,从一楼到二楼,最后甚至爬上屋顶去翻修旧瓦,如果不是崔瀺嫌弃少年呱噪,喊到眼前大骂了一通,估计少年连老宅墙壁也能粉刷一遍。 家里的碗碟花瓶,全部被于禄擦得纤尘不染,吴鸢每次登门拜访恩师,都能够看到于禄在那里瞎忙乎,看到自己后,除了微笑之外,就是站在远处,抱着扫帚,开始耐心等待自己的离去,礼貌送客之后,少年就会开始做那清扫脚印、擦拭椅子之类的仆役活计,少年的乐在其中,让吴鸢百思不得其解,这少年该不会是家国破灭、举族沦为贱民刑徒,所以刺激过大,导致脑子有点拎不清了吧? 在于禄适应了老宅清净且忙碌 的生活后,袖子里多出一封密信的崔瀺,又悄然带着一个陌生人回到宅子,是一个身材苗条却面容黝黑的少女,姿色只能算是中下,一天到晚都神情僵硬,唯独那双眼眸还算秀气。 她哪怕是面对大骊国师,一样面无表情,既无畏惧也无讨好,这让于禄心生佩服,听说她也是刑徒移民之后,便想着跟她殷勤热络一些,只可惜少女对他不理不睬,做起家务事更是笨手笨脚,纰漏百出,打碎碗碟不是一次两次了,最后于禄实在是无法忍受了,就让她坐着休息,大小事务全部由他一人包办,买菜淘米,下厨做饭,到清洗外衣,她倒是毫不客气,每天就大大咧咧坐在椅子上,比主人崔瀺还更像是主人。于禄的好心好意,少女似乎并不领情,正眼看也不看少年,反而偶尔眼角余光瞥见,那张平庸脸庞的眼眸之中,会透出淡淡的讥讽意味。 崔瀺重重拍了拍手掌,“三个都过来。” 玉树临风的高大少年于禄,身材极好的少女,容貌精致无瑕的少年,站在崔瀺面前。 崔瀺歪着脑袋,望向三人,最后视线停留在高大少年身上,“于禄,你一开始就是我争取来的棋子,至于你,是那位娘娘志在必得的囊中之物,不过如今她失势了,混得有点凄凉,给撵到长春宫修心养性去了。身在大骊京城的那个我呢,掌握了绿竹亭后,便顺势近水楼台了一回,将你送到了我这里,算是把你带出了火坑,你该谢我才对。按照那位娘娘一贯物尽其用的行事风格,你落在她手里,将来下场未必能比那个杨花好。” 崔瀺转移视线,望向那个少女,“你以后打算姓甚名甚?还是学于禄,干脆全部改了?” 少女嗓音柔媚道:“国师大人,我只要还姓谢就行。” 崔瀺想了想,哈哈笑道:“哦?那不如就叫姓谢名谢好了,这个名字多占便宜啊,谢谢,你还不谢谢我?” 少女依旧面无表情,但是眼眸之中燃起了怒火,不论少女如何尽力遮掩,都无法隐藏起来。 崔瀺伤感道:“我以后也不叫崔瀺了,你们喜欢的话,就叫我崔东山吧,或者喊我公子也行。” 崔瀺满脸心灰意冷,“于禄,谢谢,你们收拾一下行礼,明天我们就动身,顺着南下驿路去往边境野夫关。” 两人都未质疑什么。 崔瀺看到那个满脸期待的精致少年,“你啊,就留在这里吧,要么去陈氏学塾读书也行,随你自己。” 少年满腹委屈,刚要壮起胆子祈求同行,崔瀺已经瞪眼怒目,“滚蛋!” 少年吓了一跳,快步离开。 崔瀺站起身,走到二楼一间小书房,开始提笔写信。 洋洋洒洒近万字。 “过犹不及,大骊朝廷太过推崇文人,使得许多沽名钓誉之辈,以诗歌作为仕途捷径,进入官场的敲门砖。必须改一改如今大骊京城的风气,绝对不能够让满朝公卿到贩夫走卒,一味崇尚艳辞丽赋的浮浅学风,必须重经义、重时务、重实际,必须牢牢拿捏住事功二字,哪怕大骊宋氏改朝换代,不管谁来坐龙椅,都不能丢了这份你我成就大道的根本。” “只是撼大摧坚,徐徐图之,才是正理。” “国子监务必掌握在手中,适当时候可以收回钦天监的安排,换取对国子监的完全掌控。” …… 写到最后,崔瀺突然将手笔狠狠摔在地上,“如今写这些有什么用啊,我又不是我了。你这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家伙,还有脸皮让我‘暂不联系,自己保重’,你倒是把家底分一半给我啊,不愧是老崔瀺,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啊!你在京城享福,老子却要去给人当学生弟子,老天爷你怎么不直接打个雷劈死我啊……” 眉心一点朱砂痣的少年大哭起来,伤心欲绝。 第一百三十二章 学生崔瀺 拂晓时分,一辆马车停在袁氏老宅门外,高大少年于禄和肤黑少女谢谢,各自背着包裹等在马车旁,少年崔瀺打着哈欠走出宅子,一袭质地考究、手工精良的象牙色白袍,他身后跟着个容貌精致如瓷器的少年,恋恋不舍。 于禄忍不住问道:“公子,我们这是要去哪里?” 崔瀺懒洋洋道:“带你们远游求学,去大隋逛逛,你们两个本来就是山崖书院的学生。” 于禄和谢谢这两位卢氏王朝的遗民刑徒,面面相觑。 车夫是个大骊驻留龙泉县城的大谍子,眼观鼻鼻观心,纹丝不动坐在驾车位置上,崔瀺上了车弯腰掀起帘子后,突然转头道:“去把王毅甫喊过来担任车夫,你继续留在县城,负责盯着骑龙巷和杏花巷两处地方的动静。” 那谍子点点头,一言不地下车离去。 约莫一盏茶功夫,一个高大男子大步流星走来,高大少年目不斜视,神色从容,少女眼神冷冽,似乎不太喜欢这位名叫王毅甫的男人。 王毅甫,正是那个奉命亲手拧掉宋煜章头颅的男子,昔年卢氏王朝的沙场猛将,既没有沦为大骊阶下囚,也没有成为新王朝的座上宾,更没有重掌兵权,而是成为了那位娘娘的鹰犬,随着她被“贬谪”到长春宫去结茅修道,王毅甫的主人,就从大骊娘娘换成了眼前的这位少年国师。 因为是走驿路官道,马车不小,足以容纳三人,可崔瀺仍是让少年少女坐在外边,他独自霸占着宽敞车厢,没过多久,车厢内就传来琅琅读书声,堂堂大骊国师,享誉一洲的围棋圣手,却每天都要朗诵这些蒙学内容,实在是让人觉得好笑。 马车由东门驶出小镇,崔瀺掀起窗帘,看了眼东门口附近的新建县衙,尚未完全竣工,只是有了个雏形,在衙署胥吏督促下,小镇青壮现在就已经开始忙碌,使得整个东门都尘土飞扬,崔瀺眼神阴沉地放下帘子。 离开小镇后,沿着驿路驶出大概一个时辰,崔瀺让王毅甫停车,他独自走向一座小山坡,观湖书院的“君子”崔明皇等候已久,见到这位被驱逐出家门的祖辈后,毕恭毕敬作揖行礼。 崔瀺站在山顶,回望小镇,只可惜如今境界大跌,修为低微,哪怕穷尽目力,也无法见着那边的风景了,“尊奉披云山为大骊北岳一事,还需要酝酿,一时半会很难成功。但是在披云山建造新书院,势在必行,最多半年就会有结果。放心,你这次冒了这么大的风险,差点连命都丢了,我肯定不会过河拆桥,一个书院副山主,是跑不掉的。之后大骊肯定会倾尽国力,将这座崭新书院,打造得比山崖书院更像是儒家七十二书院之一。” 崔明皇松了口气后,眼神坚毅,承诺道:“绝不会让老祖失望的!” 崔瀺对此不置一词,继续说自己的,“我将那个瓷人少年留给你,到时候你把他安插进入新书院,不出意外的话,他的修行会很顺利,可能会以一种吓人的度跻身中五境,你做好心理准备,但是你最好将他雪藏起来,不要太早浮水出面。我从瓷山千挑万选出了那些碎瓷,好不容易才拼凑出这么个神魂具备的瓷人,这少年能够从一堆破瓷片,到现在的活灵活现,与人无异,既是我崔瀺毕生心血的凝聚,也有很大的运气成分,所以你务必多上点心。说句不吉利的话,这已经相当于是我在跟你托孤了。” 崔明皇心情激荡,弯腰抱拳道:“老祖放心,我崔明皇一定将其视为己出!” 崔瀺有些疲惫神色,“在小镇这边,除了藩王宋长镜之外,其余两拨谍子死士,你能够随便使唤,我已经帮你打过招呼了。再就是没事的时候,多跟杨家铺子的杨老头聊聊,这个老不死的东西,做事最是公道,从不谈什么好坏、正邪、敌我,你争取能够让老头子答应跟你做买卖。” “至于阮邛,我劝你别去自讨无趣。福禄街和桃叶巷的四大姓十大族,如今七零八落,人心涣散,你多留心李家,嗯,就是李希圣所在的李家,至于那个心比天高的二公子李宝箴,如今靠山一倒,虽说算不上被一夜之间打回原形,但是也算领教过我们大骊京城的云波诡谲了,这对兄弟之间,你选谁都行,不过只能选一个。” “至于吴鸢,你自己看着办吧,就事论事,不要交心就行。” 崔瀺说到最后,分明是青葱少年的俊美相貌,却给崔明皇一种耄耋老人、万事皆休的错觉。 崔明皇试探性问道道:“那个学生吴鸢,难不成是?” 崔瀺耷拉着双肩,向山下走去,点了点头,有气无力道:“他是娘娘的人。她就喜欢挑选这类人,出身不太 好,但是聪明,有抱负,能隐忍,只是各有各的致命缺陷,易于她掌控。” 崔明皇恍然大悟道:“难怪,老祖宗你那次在袁氏祖宅泄露天机,我总觉得不对劲,后来才想明白,是因为吴鸢在场的缘故。” 崔瀺叹了口气,并没有藏掖真相,打开天窗说亮话,“当时在袁氏老宅,我给了他一次机会,之前芝麻绿豆大小的琐事,他把消息全部传递出去,我懒得计较。可他如果走出宅子后,选择在那件事情上泄密给那位娘娘,那他就死了,弟子欺师灭祖,那么先生打死学生,天经地义嘛。” 崔明皇默然无语。 崔瀺拍了拍这位家族晚辈的肩膀,“我对你寄予很大期望啊,不然不会跟你讲这些的。” 崔明皇苦笑道:“诚惶诚恐。” “行了,你就别送了。” 崔瀺加快步伐走下山,走出十数步后,转头笑道:“你我都是聪明人,你肯定在想我能这么给吴鸢挖坑,一定不会放过你,事实上……你没有猜错,确实是这样的,不过陷阱在哪里,需要在哪天做出生死抉择,得你自己去琢磨。” 崔明皇没有惊慌失措,更没有委屈无辜,反而斗志昂扬,“该读的书,差不多已经读完了,以后人生的乐趣,就在于此了。” 崔瀺转过身,望向山脚那辆马车,双手拢在袖子里,啧啧道:“果然三种弟子都得有啊,你崔明皇,吴鸢,瓷人,齐全了。以后就看我们师徒四人各自的造化了。” 走着走着,崔瀺打了个激灵,呢喃道:“如果哪天知道了真相,以泥瓶巷那个小子的脾气,一定会打死我的啊,说不定眼睛都不会眨一下。” 眉心一点朱砂痣的少年满脸焦虑和悲伤,“关键是师父打死徒弟,还他娘的天经地义啊。不行不行,我崔瀺不能混得这么凄惨,得想个法子……” 少年突然眯眼笑起来,顺带着走路也大摇大摆起来,哈哈大笑道:“可以把脏水全部泼给大骊国师嘛,我是崔东山,不是崔瀺!” 他当下寄居的这副身躯皮囊,可以视为一件极其珍稀的重宝,天生无垢,但是先天痴呆,不到六岁,就魂魄游离散尽,崔瀺经过多年秘法炼制,使其成为一件易于魂魄借住的客栈旅社,当初因为骊珠洞天太过重要,涉及到他的大道契机,他必须亲临此地,所以就搬出了这具身体,分出魂魄进入其中,如此一来,等于世间出现了两个崔瀺,一老一少,老崔瀺待在大骊京城当他的国师大人,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,少年崔瀺则莅临小镇,躲在袁氏老宅,以防意外生,当然,内心深处,崔瀺未必没有亲眼目送齐静春走完最后一程的意思。 他想堂堂正正打败齐静春一次。 只可惜崔瀺如何都想不到,先是输给齐静春,输得一败涂地不说,之后更惨,被分明已经死在学宫功德林的老头子找上门,随随便便就切断了他与本体崔瀺的联系不说,还罚他每天读那几本破烂书,可笑的是,没有一本属于老头子编撰的圣贤经典。最后更是做出一个荒谬至极的决定,要他崔瀺给那个姓陈的少年当学生! 我崔瀺能跟他陈平安学什么?学烧瓷还是学烧炭啊? 至于那个老头子到底是怎么想的? 天晓得!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那个天晓得。 老头子,虽然一辈子最高的俗世功名不过秀才而已。 但是当初在儒教文庙,曾经排在第四高位啊,那会儿老秀才真可谓如日中天,要不然老头子人都没死,神像能硬生生给人搬进去竖起来?老秀才自己拦都拦不住。 不过崔瀺总觉得当时老头子其实偷着乐呵,根本就没真想着去拦。 总之这桩公案,注定会消失于正统青史和稗官野史,并且随着时间推移,仅剩的蛛丝马迹也会一点一点消失。 ———— 通往大骊南边关隘野夫关的必经之路上。 一辆马车停在驿站外的路边,眉心朱砂的白衣少年站在车顶上,面朝北方,翘以盼。 王毅甫坐在驾车位置上,像往常一样闷不吭声。 高大少年于禄在清点行囊里的物件,身材婀娜却容颜粗鄙的少女最闲散惬意,坐在王毅甫身边,和少年背对背,她正晃荡着双腿,一颗颗嗑着瓜子。 少年崔瀺一跺脚,“总算来了!” 王毅甫没有转身,轻声道:“殿下,以后保重。” 已经改名为于禄的高大少年,点头笑道:“王将军也是如此。” 王毅甫嗯了一声,正要开口。 嗑完一大把瓜子的少女拍拍手,云淡风轻飘出一句话来,“王大将军没必要跟我这种刑徒贱民客套寒暄了。” 王毅甫苦笑道:“是我们对不住你的师门。” 少女双手叠放在膝盖上,仰头望向蔚蓝天空,笑道:“那你就跟那些魂飞魄散的死人们说去。我既没有参加那场大战,事后也没有自尽,相反活得还不错,很快就是新山崖书院的学生了。所以王大将军你跟我说这个,挺没意思的。” 于禄突然说道:“王毅甫,不用理她,她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而已,心里有气,又不知道跟谁泄。这个时候谁好说话她就刺谁。” 少女笑道:“呦,还当自己是贵不可言的卢氏太子啊,还有资格教我做人?” 于禄微笑不言,继续低头收拾行李。 王毅甫一阵头大。 若非担心这两个孩子的安危,王毅甫又怎么可能答应大骊娘娘,为她效命。 ———— 陈平安一行人沿着驿路边缘南下。 然后看到一个脸熟的白衣少年飞奔而来,那种热情,简直比一位怀春少女面对心仪情郎,还来得夸张。 眉心朱砂的白衣少年笑容灿烂道:“陈平安,虽然听上去很像个玩笑,但我其实是很认真很严肃地告诉你,从今天起,我就是你的学生了!你不认我做学生的话,我就死给你看!等我死了之后,你记得帮我立起一块碑文,就写陈平安弟子之墓!” 陈平安呆滞了很久才缓过来,问道:“你的真实姓名叫什么?” 少年开怀大笑,“崔东山!” 陈平安点头道:“那我在碑上帮你再添三个字。” (本章完) 第一百三十三章 同行 少年对此并不意外,开始循循善诱,“我晓得先生你老人家不放心,觉得我是心怀叵测之辈,但是你可以考察我一段时间,再来决定要不要收下我做开山大弟子,我崔东山呢,修为如今是不高,但是见多识广,学问还是有一些的,对于大隋的风土人情,更是了如指掌,此去大隋,有我在和没有我在,必然是一个天一个地的境况。” 眼见着泥瓶巷少年依旧无动于衷,崔瀺毫不气馁,滔滔不绝道:“再说了,我这趟拜师学艺,并非空手登门,而是带了一笔极其丰厚的拜师礼,比如那中五境修士游历天下,几乎一手一册的《泽被精怪图》,我这一册更是珍稀贵重,天然孕育出了五六种精魅。” 少年掰着手指头,一一道来,“再有一套文房四宝,笔是那藏着一条吃墨鱼的紫管笔,写字也好,绘画也罢,用完后便无需清洗,那条小鱼儿会自行帮忙吃干抹净。如何,是不是很神奇?算得上是一等一的文人清供了吧?” “墨是三锭松涛墨,以手指轻敲,就会出松涛阵阵的悦耳响声,写出来的字,哪怕是蘸墨极少的枯笔,墨香同样能够滞留数年之久。砚台是别洲一位无名老僧遗留下来的古砚,名为‘放生池’,大有玄机,你不动心?” “纸张则是那金石笺,一国皇帝敕封山川神灵,都希望用上此纸,才显得正统。” 少年讲到这里,深呼吸一口气,“最最最重要的一样压箱底宝贝,是一柄半死不活的本命飞剑!它品相极佳,锋利无匹,最大的好处是它不用后继者养炼剑气、开拓剑意,几乎拿来就能用,我当初侥幸得到后,之所以珍藏多年,也未将其炼制,非是不看重,实在是我不走剑修的路子,生怕暴殄天物……” 说到后来,原本兴高采烈的崔瀺嗓音越来越低,因为他现对面的陋巷少年,随着自己的拜师礼越来越丰厚,陈平安拒绝的眼神,反而越来越坚定。 眉心朱砂、容貌俊美的少年满脸幽怨,双手捧在胸前,可怜兮兮地试探性问道:“真不行啊?我是诚心诚意跟你拜师的,你要不信的话,我可以誓啊,如果我对你陈平安有半点坏心,就被天打五雷轰!” 陈平安摇头,斩钉截铁道:“不行!” 陈平安在小镇第一眼看到这位少年,是在阮师傅的铁匠铺子,误以为是县令大人的伴读书童,第二次自称“师伯崔瀺”的少年主动搭讪,在牌坊那边,跟陈平安说了许多稀奇古怪的内幕,之后一路跟随陈平安去了泥瓶巷,还偷走了宋集薪贴在门槛的春联。 陈平安虽然始终没有从少年身上,察觉到类似云霞山仙子蔡金简的杀意杀心,但是陈平安绝对信不过此人,希望能够敬而远之,哪里想到如今都快走到了大骊边境,还给少年死皮赖脸追了上来。陈平安又不傻,黄鼠狼给鸡拜年,还能图什么? 崔瀺不露声色地瞥了眼少年髻,那支碧玉簪子已经消失不见。 照理说按照之前约定,老头子会帮着自己铺垫一二的,最少不会揭穿自己的大骊国师身份,更不会将自己算计陈平安和齐静春的事情泄露出来,至于老头子为何如此大度地放过自己,甚至为何要这个分明大局已定的时候,走出功德林,崔瀺根本就懒得去计算推演,跟真正的圣人比拼这个,实在是不自量力。尤其当下神魂分离,崔瀺无论是修为和心力,都已经大不如前,害怕自己一旦推演到深处,不小心触及老头子订立的规矩根本,会沦落到这副皮囊原主人的境地,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白痴。 崔瀺问道:“陈平安,你们在红烛镇枕头驿一带,难道就没有遇到一个穷酸老秀才?他没有跟你讲清楚大致缘由?” 陈平安皱了皱眉头。 崔瀺仔细打量着陈平安,觉得眼前少年神色不似作伪,“好吧,那我只好使出杀手锏了,不过事先说好,陈平安,我拜师如此心诚,你却如此推脱,那么接下来我的拜师礼,就要减半了。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!” 陈平安二话不说就要转身,崔瀺赶紧从袖中掏出一枚黑色棋子,高高抛向驿路旁边的无人处,“这是杨老头交给你的消息,捏碎之后,你就知道这件事情的脉络,然后你来帮我证明清白,告诉陈平安我绝不是贪图什么,才来拜师,而是真心要跟他定下师徒关系。” 那尊阴神没有显露真身,能够滞留言语声音的黑色棋子,在空中砰然碎裂,瞬间化作齑粉。 很快林守一就神色古怪地来到陈平安身边,窃窃私语道:“阴神前辈说杨家铺子的杨老头,要你相信这个叫崔东山的家伙,不会暗中使坏,去往大隋书院的路上,大大方方让他做牛做马,随意驱 使便是了,这样的弟子门生,不收白不收,不用白不用。还说此人今后与你荣辱与共,生死相关,不敢对你心怀不轨。” 陈平安点了点头,问道:“他们是?” 崔瀺笑逐颜开,“他们啊,傻大个叫于禄,福禄的禄,小黑妞叫谢谢,姓谢名谢,也不知道谁给她取的这个名字,真是绝了。” 随后崔瀺露出瞎子也不会当真的悲苦脸色,唉声叹气道:“两个都是卢氏王朝的刑徒遗民,身世可怜得很,谢谢之前就曾在山崖书院求学过一段日子,于禄运气差一点,离乡没多久,我们大骊就起了那场大战,两人只得各自返回家乡,如今家国破灭,书院学生的身份,便成了他们的保命符,如果我不把他们带出来,以后肯定会死在你们龙泉县西边的大山里,要么被某位山上神仙一个不顺眼就给打死,要么每天风餐露宿,早早气力衰竭,不到三十岁就活活累死。所以他们如今颇为感恩戴德,一定要称呼为我公子少爷,我怎么劝都劝不动,唉。” 不曾想黝黑少女笑眯眯道:“既然我们的称呼反而成了公子你的负担,那我以后就不喊公子了。” 好在于禄没有雪上加霜,微笑道:“我还是继续喊公子吧,习惯了。” 崔瀺转头呵呵笑道:“谢谢姑娘啊,我谢谢你啊。” 林守一缓了缓,好像又得到阴神暗中传授的锦囊妙计,轻声说道:“杨老头说这两人,咱们最好是收下,百利而无一害。如果实在不喜欢姓崔的,以后可以用来当替死鬼,但凡有灾有难,全部让他顶上去就是了,他身上藏着一件‘方寸’物品,家底厚实,经得起糟蹋。” 一直竖起耳朵偷听的崔瀺勃然变色,跳脚大骂道:“杨老头,你个老乌龟王八蛋,有你这么坑人的吗?!” 陈平安压低嗓音笑问道:“如果收下这两个人,以后就算是你们的同窗吗?” 林守一苦笑道:“可能是吧,其实我和李宝瓶都不清楚山崖书院的真正情况,当初马老夫子带着我们离开小镇,也没说过这些。” 李槐一直偷看那个名叫于禄的高大少年,觉得像是个容易打交道的家伙,肯定比脾气暴躁的李宝瓶,以及性情冷淡的林守一,要更好说话。于禄背着沉重行囊,现了李槐的视线后,这位卢氏王朝的太子殿下,笑着点头行礼。 背着小绿书箱的红棉袄小姑娘,则时不时与那位身材高挑的黝黑少女,对视一次,又一次。与那次遇上目盲老道人师徒三人,情况刚好相反,李宝瓶对昵称酒儿的圆脸小姑娘,一下子就看对眼,对于这个姓名古怪的少女,则一点都喜欢不起来。 谢谢虽然面带笑意,看不出任何真实情绪,可是对于矮自己大半个脑袋的李宝瓶,少女内心亦是不喜。 初次相逢的小姑娘和少女之间,这种奇妙情绪,应该与任何道理都无关。 陈平安望向崔瀺,说道:“于禄和谢谢,可以加入我们,但是你不行。” 崔瀺收敛一切神色,生硬问道:“为何?” 陈平安答道:“因为我觉得你不是好人。” 驿路这边,没有一个人觉得这句话滑稽可笑,哪怕是最没心没肺的李槐,都感受到一股山雨欲来的压力。 于禄扭头望向后边,远处尘土飞扬,马蹄整齐踩踏地面,地面传来一阵阵沉闷的震颤,大地如同被狠狠鞭打的贱民身躯,奄奄一息,只能默默承受。 一股大骊铁骑的浑厚军威,扑面而来,哪怕是只是三四十轻骑的队伍,仍是散出一种粗粝慑人的杀伐气息。 这让高大少年情不自禁地眯起眼睛。 这边崔瀺伸出双掌,做了一个气沉丹田的姿势,尽量心平气和道:“我之所以来这里,是有个老秀才一定要我跟你学做人,你不收我做学生,没关系,我就以于禄和谢谢的公子,以这个身份,跟随你们一起远游求学就是了,你们当我不存在,咋样?” 陈平安点头道:“只要你别来惹我,不说什么先生学生的怪话,都可以。” 崔瀺刚要说话。 大骊骑军带着轰鸣声一闪而过, 一直观察这支骑军所有细节的于禄早已低头,还不忘用手臂遮挡风沙尘土。 少女谢谢更是早早挪步到驿路外。 眉心一粒朱砂痣的少年崔瀺,恰好还穿着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。 气势雄壮的大骊骑军呼啸而过,崔瀺默然站在原地,话痨似的少年,满身尘土,还张着嘴巴,却一个字都也说不出口。 李槐只觉得这一幕真是惨不忍睹,小声道:“惨 是惨了点。” 灰头土脸的白衣少年,后知后觉地抬手抹了把脸,眼神恍惚,呢喃道:“这日子没法过了。” ———— 按照阮邛订立的规矩,如今闲散修士过境,若无大骊朝廷的特赦,只要是经过原先骊珠洞天的上空,一律不可凌空而渡或是御剑飞行。在那拨声名赫赫的练气士,付出了一条条性命之后,如今大骊诸多山上势力,都默认了这个不太讲理的规矩。 风雷园修士刘灞桥在地界外降下飞剑,付过银子,乘坐驿站专门提供给修士的豪奢车马,赶赴县城,找到龙尾郡陈氏开办的新学塾,现好友陈松风正在亲自为十数位蒙童授课,陈松风现站在窗外的刘灞桥后,就想要找人帮自己给孩子们授课,刘灞桥赶紧摆手,示意自己等着就是了。 半个时辰后,先生陈松风在蒙童们的作揖礼敬后,快步走出课堂,和刘灞桥并肩而行,看了眼佩剑,好奇道:“这把就是数一数二的道家符剑,大骊京城锁龙井里的那把‘符箓’?” 刘灞桥翻了个大白眼,双手抱住后脑勺,“宋长镜这个王八蛋,说好的将符剑留给我,等着我去拔出来,结果我这北行一路上,全是在说大骊京城有人拿走了符剑的消息,我还不信,以为是宋长镜使出了兵书上的障眼法,故意帮我铺路呢,结果等我到了京城,好嘛,已经被一个叫杨花的厉害娘们,当真给捷足先登了!” 刘灞桥越说越气,“我去找宋长镜讨要说法,你知道怎么样,宋长镜只是让人递话给我,说有本事自己去找杨花,把符箓抢回来。我这辈子就没见过不要脸的止境宗师!后来听小道消息说,如今这娘们就在你们这边的铁符江,当了一位享受香火祭祀的江水正神。这就是命啊。” 陈松风愣了愣,“你这趟来龙泉县城,是想从那位水神手里拿回符箓?” 刘灞桥摇头晃脑道:“我刘灞桥是那样的人吗?!” 陈松风更加疑惑,“不是为了见那个女子水神,那你来龙泉县做什么?” 刘灞桥叹气道:“不过是返回风雷园的路上,稍稍绕路,就到了这里,之前听说了一些关于这个龙泉县的很多事情,其中就有你们龙尾郡陈氏在此开设学塾,就想着来见你一面。我还真不是冲着杨花和那把符箓去的。” 陈松风微笑道:“如今我在这边为蒙学授业解惑,起先很不适应,恨不得一拍桌子就拂袖离开,如今倒是好一些了,经常告诉自己,就当是砥砺心性好了。” 刘灞桥点点头,“静下心来做学问,确实挺好的。对了,之前那场起始于红烛镇一带、止于大骊京城的变故?你听说了吗?” 陈松风点头道:“当然有收到各种传闻,但是家族内部众说纷纭,不同渠道传来的内幕消息,相互矛盾,到最后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。” 刘灞桥嘿嘿笑道:“你难道忘了,我当时可就在大骊京城,你想不想知道真相?” 陈松风摇头道:“不想。我又不是修行中人,对于你们的长视久生之事,也没什么兴趣。” 陈松风之前也曾负笈游学,跟随游人登高作赋不是一次两次了,不算是文弱书生,可当初跟随颍阴陈氏女子一起进山,到最后他的脚力和体力,连一个陋巷少年都不如,以至于被陈对嫌弃地踢出队伍。 卖了个关子却没有人捧场,刘灞桥当然不太开心,揭短道:“年纪轻轻,暮气沉沉,活该你被陈对那个小娘们瞧不起。” 陈松风大笑道:“喂喂喂,打人不打脸啊,揭人伤疤算什么英雄好汉?” 刘灞桥一脸神神秘秘,压低嗓音,“那你想不想知道有关倒悬山的一个惊天大消息?” 陈松风毫不犹豫道:“说!” 刘灞桥打趣道:“啧啧,你才说过自己不是修行中人,也会好奇这个?” 陈松风神色疲惫,字斟句酌,缓缓道:“倒悬山传出的任何消息,只会跟那座天下有关。而那个地方的动静,有可能会决定整座天下的格局。哪怕我们宝瓶洲只是被最小的涟漪波及,我们早一点知道,说不定就能早些做出一点正确应对,哪怕最终只是获利一点点,也好过什么都不做。” 刘灞桥对此亦是无能为力,各有各的身份立场,有些时候旁人的安慰,再好听,终究有一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,刘灞桥也不愿意当这种言语上的朋友,在这位风雷园剑修心目中,真正的朋友,就是你飞黄腾达的时候,见不着我刘灞桥的影子,可当你有了大麻烦,需要有人站出来的时候,甚至不用你说什么,我刘灞桥就已经站在你身边了。 事后,麻烦解决了,不用道谢。若是我刘灞桥死于这场麻烦了,你都不用愧疚。 刘灞桥伸手指了指东北方向,“其实我也不知道太多,只知道位于咱们天下最东北的那个大洲,算是剑修最后的地盘了,几乎大半剑修,在当地两位大剑仙的号召之下,火赶赴倒悬山,不知为何,这些剑修只在经过骊珠洞天上空的时候,两位大剑仙短暂撤去了气机遮蔽,才让我们东宝瓶洲得以惊鸿一瞥,见识到剑修如蝗群过境的绝世风采。” 陈松风笑道:“如蝗过境?这可不是什么好说法。” 刘灞桥哈哈笑道:“不中听怎么了,你想啊,有比这个更恰当的说法吗?蝗群过境,寸草不生,气势多足啊。” 陈松风犹豫了一下,仍是坦诚相待,说出一个秘密,“陈对曾经说过,那里大约每过百年,就会有一场大战生在那堵城墙之下。” 刘灞桥点了点头,显然之前就知晓此事,“所以我想着去出一份力,退一步说,也存了以战养剑的私心,结果风雷园很快就回信飞剑一把,从师祖到师父再到师兄,全部把我骂得狗血淋头。” 陈松风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。 刘灞桥突然问道:“那个叫陈平安的家伙还在小镇吗?” 陈松风摇头道:“不在了。如今这少年可了不得,据说一人独占了四座山头,其中名叫落魄山的地方,还有大骊朝廷刚刚敕封的一位山神坐镇其中,是货真价实的大财主了。你对他不是观感很好吗,以后重逢,大可以让他请你喝酒吃肉。” 刘灞桥抹了抹嘴,道:“他带的腌菜是真不错,当时差点咸死老子,但我在大骊京城顿顿吃着山珍海味,越吃越怀念那腌菜的滋味。” 陈松风没好气道:“你顿顿吃腌菜试试看,看你会不会想念大骊京城的山珍海味!” 刘灞桥笑道:“那还是顿顿大鱼大肉好了,偶尔来一餐腌菜就行,要不然面黄肌瘦的,以后万一真见着了我家苏仙子,我怕吓着她,那多尴尬。” 陈松风问道:“我一直想不明白,以你刘灞桥的家世和修为,那正阳山苏稼再出类拔萃,一旦抛开风雷园和正阳山的世仇关系,你跟她怎么都算是般配吧,为何你连跟她打一声招呼都不敢?” 刘灞桥用心想了想,“可能是怕她一见到我,就不喜欢我了吧。” 陈松风愈纳闷,“但是你和苏稼如果连面都不见,她不一样没有喜欢你?” 刘灞桥转过头对着陈松风挤眉弄眼,笑嘻嘻道:“不一样的,只要一天没见面,我就对将来的那次见面,充满期待和希望。” 陈松风摇头道:“你真是无聊啊。就不怕下次见面,你是去参加苏稼苏仙子的婚礼?” 刘灞桥如遭雷击,伸手搂过陈松风的脖子,凶神恶煞道:“陈松风你找死啊?!童言无忌,童言无忌……老天爷别搭理这家伙,月老更别当真啊……” ———— 过了边境野夫关,就算离开大骊国境了。 在到达大隋之前,还要先穿过大隋附属黄庭国的西北地带,大概有一千两百里路程。 相较于大骊市井百姓喜欢说大骊官话,对于宝瓶洲的正统雅言,往往并不熟稔,文风更加浓郁的大隋和黄庭国,几乎人人都会说本洲雅言,差别只在地方口音轻重而已。 一辆马车缓缓跟在一支队伍后头,车夫是高大少年于禄,崔瀺一天到晚坐在车厢内闷头大睡。 少女谢谢,已经完全融入那支陈平安领头的求学队伍,反而与于禄崔瀺的关系越来越疏远,她能够跟林守一切磋棋术,说是切磋,其实就是碾压,其貌不扬的少女下棋杀力极大,动辄屠龙,杀得林守一几乎局局丢盔弃甲。她也能跟李槐天马行空胡乱闲聊,陪着李槐一起用彩绘木偶和五尊泥人儿,来排兵布阵,一大一小玩得不亦乐乎。谢谢唯独不愿跟李宝瓶说话,当然后者同样如此。 陈平安对她和于禄都客客气气,对那个姓崔的白衣少年则始终不搭理,这一路行来,崔瀺用尽了法子,撒泼打滚耍无赖,只差没有抱住陈平安的大腿嚎啕大哭了,还试图用礼物诱使李槐等人,让这三位“开国元老”帮忙求情,凑到陈平安跟前嘘寒问暖,晓之以理动之以情,更是三番五次,都吃了闭门羹。 最后气急败坏的少年,不是没有威胁过陈平安,说再不答应收他做徒弟,他就要跟陈平安玉石俱焚了,结果陈平安撂下一句,“你可以试试看,你叫崔东山,我叫陈平安,墓碑只会有一块,谁活下来,谁帮忙写对方的名字”,这让白衣少年立即吃瘪,差点憋出 内伤来。他倒是想一巴掌拍死这个姓陈的,可他一旦心生此念,手心就要被老秀才的不知名术法,像是用鸡毛掸子抽得那叫一个红肿啊。 黄昏临近,马车缓缓行驶于山岭道路上,白衣少年难得掀起车帘,坐在车夫于禄身后,朗声道:“前边那位陈平安陈大哥陈大爷陈老祖宗!这座山叫横山,咱们可要小心一点,黄庭国之前,此地归属于后蜀国,根据一位后蜀文豪的笔札《蜀国琐碎闻》记载,横山有一座青娘娘庙,庙前有一棵不知年龄的古老柏树,许愿极其灵验,后人便因此建立神庙。相传是前朝大臣为国殉难,家眷逃散而尽,只有年幼女儿不肯离去,提剑自刎而死,鲜血浸染柏树根部,她的魂魄因此依附于老柏,在那之后,多有古怪生,不过好在种种传闻多是善终之事,各位不用太过紧张,只当是游览一处有故事的风景名胜就好了。” 陈平安心一紧,在嫁衣女鬼闹了那么一次之后,如今他一听到鬼怪神灵,难免就会有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。 其实不仅仅是陈平安,李宝瓶李槐和林守一,甚至是那尊阴神,就没有谁敢掉以轻心。 所以他们在暮色笼罩山岭之前,就停步不前,选择一块山腰空地作为夜宿之地。 一顿简陋却温饱的晚饭之后,李宝瓶借着篝火的光亮,开始翻阅那本最喜爱的山水游记,林守一一般不会当着于禄谢谢的面拿出那本《云上琅琅书》,只会打开目盲老道人赠送的《搜山图》,欣赏那些惟妙惟肖的山精鬼怪,而李槐就要继续捣鼓那些小玩意儿了,往往只有谢谢愿意陪他一起,今天也不例外。 于禄今天很奇怪,竟然主动开口请求和林守一手谈一局,林守一自然不会拒绝,而且感觉很有意思,先前与谢谢对坐而弈,大概是棋力悬殊较大,就像是大山压顶,林守一虽然情绪心态控制得很好,但每次谢谢离开后,少年独自复盘的时候,还是会有些沮丧。但是跟性情温和的于禄下棋,现这位卢氏遗民出身的高大少年,下棋下得跟他性格差不多,温温吞吞,既没有不堪入目的昏招,也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神仙手,四平八稳,下了两盘,林守一都输了,都像是棋差一招而已,两次都是在于禄最后一手落子之前,棋盘上仍是势均力敌,胜负晦暗不明。 在两位少年对弈的时候,白衣少年崔瀺双手负后,瞥了眼棋局,翻了个白眼,就不愿再看,可是兜了一圈,又实在没有去处,便只好一次次重新回到棋局附近,要么是站在林守一身后翻白眼,要么就是站在于禄身后,白眼翻得如出一辙,最后实在是受不了,对默默复盘的林守一说道:“于禄那个貌似忠良的小坏蛋,这是故意遛狗呢,你小子就半点察觉不出来?你想不想下赢于禄和谢谢?你只要有我一成功力,就保证能下十局赢十局!” 林守一抬起头微笑道:“等你先当了陈平安的学生再说吧。” 不过林守一眼角余光忍不住瞥向那个藏拙的高大少年,后者朝他微微一笑,眼神清澈,然后低下头,开始不厌其烦地收拾那点行李。 白衣少年崔瀺双手捶胸,痛心疾。 远处,一棵大树横出去的树枝上,有草鞋少年站在上边,脚下树枝被压出一个弧度,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后,缓缓闭上眼睛,日复一日地练习立桩剑炉。 山风拂面。 如山在呢喃,而少年无言。 (本章完) 第一百三十四章 这一年 /p> 横山山巅,有一座并无悬挂金字匾额的小庙,庙外有一株参天老柏,郁郁葱葱,古意浓浓。 小庙内外灯火辉煌,挂起一盏盏灯笼,庙外有十数位仆役丫鬟模样的男女,三三两两扎堆,窃窃私语。 庙内有五六位男子正在饮酒,年龄从弱冠到不惑,喝酒喝得满脸红光,笑声朗朗,一只只开封的酒坛散乱满地,这些男人应当是正儿八经的士族出身,言谈不俗,抨击时政,纵横捭阖。期间还有男子喝到尽兴,干脆就袒胸露腹,高高举起酒杯,转身望向神龛里的那尊青娘娘泥塑像,大笑道:“你是神仙也好,鬼魅也罢,我都不怕,你只要敢显露真身,我就敢邀你共饮杯中酒!哈哈,青娘娘,你今夜如果真愿意走下神坛,以后传出去肯定一桩美谈,香火只会越来越鼎盛不衰,我先干为敬!” 浑身酒气的男人打着酒嗝,颤颤悠悠,仰头灌了口酒,大半洒落在身上和地面。 周围好友不断调侃打趣,更有酒壮色人胆,有人扬言说要将这位青娘娘神像抱下来,今夜就要抱着神像同眠,神人共春梦一场,这才算真正的美谈。这番大不敬的言语,惹来更大的欢畅笑声。 小庙内一声叹息,悄不可闻。 一阵微风飘拂,众人喝酒正酣,并无察觉异常。 ———— 半山腰,练习剑炉的陈平安心神一动,低头望去,地面上有人拎着一根树枝姗姗而来,是名叫谢谢的卢氏遗民。 陈平安就要离开枝头,就看到少女抬头嫣然一笑,摇晃树枝,嗓音天然柔媚,“你不用下来,我们可以在上边聊天。” 只见少女开始轻灵奔跑,脚尖一点,高高跃起,踩在一棵大树上后,身形向后弹射而去,踩在了另外一棵树上,如此反复,身形不断拔高,数次踩踏,她就来到了陈平安所立大树附近的树枝上,一看就是个练家子。 谢谢侧身坐在树枝上,晃着双脚,微笑道:“你是武人,我是练气士,咱们不太一样。在眼高于顶的练气士看来,习武之人,就是那种没有修道天赋的人,之所以练武,不过是退而求其次的无奈选择,由于你们武道分出九个境界,所以又被取笑为下九流,有点类似修士以清流自居,把武夫视为低贱胥吏,到最后双方两看相厌,都觉着碍眼。” 陈平安问道:“谢姑娘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?” 她将手中树枝横放在腿上,开门见山道:“崔东山估计实在是走投无路了,逮着一座小庙就胡乱烧香,他私底下找到我,说只要能帮他在你面前讲几句好话,哪怕你依旧不答应收他做学生,也会送我一件宝贝。我当然眼馋他的那柄无主飞剑,崔东山不肯,只愿意在事成之后,送给我一支竹笛,他给我看了一眼笛子模样,是名副其实的鱼虫笛,曾是卢氏王朝的宫中秘藏,是一座山门最早与卢氏开国皇帝结盟的契约信物之一。我是女人嘛,当然喜欢世上一切漂亮养眼的东西。这不就来找你了。” 有人打搅,陈平安就不再练习立桩,跟她一样坐在树枝上,坐姿端正,与她对视,“谢姑娘你继续说,我在听。” 谢谢笑道:“已经说完了啊。之前聊纯粹武夫和山上修士的差异,不过是生怕冷场,想要抛砖引玉来着,说实话,崔东山一次次在你这边撞墙碰鼻子,我平时冷眼旁观,会觉得很解气,真轮到自己跟你谈事情,就头疼了,唯恐你什么都不听就拒绝我,那么即将到手的鱼虫笛子,可就要长翅膀飞走喽。” 陈平安点头道:“如果崔东山问起,我会证明谢姑娘你已经求过情。如果可以的话,谢姑娘能不能说一些关于武道的事情?” 少女眯眼打量着少年的脸庞,像是要一眼看穿这位少年的根脚,柔声道:“武学一事,我就是道听途说而已,没什么不可以说的。之所以晓得这些皮毛,还是因为练气士的下五境,养气炼气,其实仍是没能逃出皮肉筋骨体的范畴,这也是为何被称为‘下五境’的理由。” 她伸出一根手指,凌空指了指陈平安身上几处,“人身三百多座气府窍穴,相互接连,如山脉绵延。你们武道入门第一境的泥胚境,是找到那一口气,然后帮它找到最适合栖息温养的气府窍穴,天赋高低,在这里就能够体现出来了。这些,总该有人跟你说起过吧?” 陈平安正聚精会神听着少女的讲述,听到她的问话后,回答道:“之前大致听人说起过这些,但是我不介意再听几遍,所以谢姑娘你继续说,不用管我是不是听过。” 少女下意识轻轻拍打着树枝,微微扬起下巴,望向比陈平安更高的地方,“所谓 的武道天才,一是极其年幼就能够找到那股气息。二是它选中的气府窍穴,不是什么生僻位置,而是一些关键穴位,先天就占据优势,就像有人占据了荒郊野岭的小土包,或是无人问津的乱葬岗,有人则占据了水6要冲的红烛镇,还会有人直接占据了大骊京城,三者景象,自然是不一样的。三是这一口气本身的粗细,浓淡,长短,皆有高下之分。否则任你气府位于大骊京城,却没有本事挖掘潜力,就没有意义了,这么形容,你能不能理解?” 陈平安道:“还是能理解的。” “之前崔东山所谓的那把本命飞剑,是说我们练气士当中的剑修,在本命窍穴之中温养出来的飞剑,与剑修神魂融为一体,本命飞剑出窍杀敌,即是实质之剑,返回窍穴,便化为虚无之物,很是玄妙。我师父曾经说过,其实人的气府窍穴,可以视为天底下的洞天福地,先天具有‘方寸’神通,于是后天苦修,一经打通其中关节,本命飞剑也好,其它法宝也罢,任你体型大如山峦,一样都可以容纳其中。” “你们武道的第二境,就在于以本命窍穴作为起始点,开始向四周拓展道路,将一条条原本崎岖狭窄的经脉,变作宽敞的驿路官道,为何世间有那么多武学门类?就在于这开山开道的法门不一样,起始于何处,走哪条道路,如何走捷径,各家皆有密不外传的秘笈,比如武人练拳所开经脉,与刀枪剑戟是大不相同的。陈平安,我看得出来,你如今就在第二境打基础,难怪每天都要勤勤恳恳练拳走桩、站桩,以你的度,我相信很快就可以跻身第三境。对了,我可以知道你的本命窍穴在哪里吗?” 陈平安摇头道:“不可以。” 少女皱了皱鼻子,嘀咕道:“小气。” 不过她一想到大骊国师少年崔瀺的凄惨遭遇,少女立即觉得陈平安这样的性格,拒绝自己才是正常的。陈平安这样的脾气,说难听点,叫茅坑里的石头,又臭又硬,说好听的,则是心性坚韧、雷打不动。 陈平安突然问道:“谢姑娘为何说我很快就可以到达第三境?” 谢谢脱口而出道:“你们习武之人只凭一口气,归根结底是以伤害体魄的代价,来换取杀力,只要想着益寿延年,就必须要早早跻身第六境才行啊,能够每天滋润魂魄神意,反哺身躯,要是在二三境界耽搁太久了,那一口先天真气就会越来越衰竭,每次与人厮杀,身受重伤,就是一次元气奔泻,所以练拳把自己练死的蠢人,世上不计其数。便是豪阀世族的练武之人,能够名贵药材浸泡体魄,以此疗伤,仍是治标不治本,无法真正裨益一个人的魂魄。虽说武学不高,不得证道长生,可一旦走到武学顶点,跻身第九境甚至是传说中的真正止境,第十境,那么活个一两两百岁,还是不难的。” 陈平安反驳道:“这样说不全对,天资好的人,可以求快,像我这种资质差的,越着急越容易出错,还不如踏踏实实一步一步来,一步不走错,那么每一步就都有用,何况我习武不是为了追求那些很高的境界,就只是……强健体魄而已。” 陈平安话到嘴边,变了一个含蓄的说法。其实准确说来,陈平安是在用练拳来吊命。 被蔡金简以歹毒手法,暗中打烂了长生桥后,除了修行之路阻塞断绝,唇亡齿寒,陈平安这副体魄也不好受。之后棋墩山一役,折损严重,好不容易增加出来的那点寿命,一扫而空,好在之后一路南下,靠着每日大量的走桩站桩,陈平安又积攒下一些家底,已经能够清晰感受到身体的好转,如同一栋破屋子四面漏风的身躯,缝缝补补,终究还是有用的。 少女笑道:“习武进展快慢,因人而异吧。你如果觉得稳扎稳打更好,我想也没有问题。” 谢谢作为练气士,对于习武之事,本就是一知半解,很多时候会习惯将修行套用在练武上,虽然她的眼界比朱河更高,但是诸多细微,肯定不如身为五境武夫朱河,来得准确透彻。更何况朱河被福禄街李氏老祖亲口称赞为“明师”,评价远在名师之上,足可见朱河的厉害。不过朱河受限于偏居一隅的小镇李氏底蕴,与山下江湖绝大多数武人一样,坚信坚信第九境的武道宗师,已经走到了尽头,所以把第九境誉为止境。 而事实上九境之上,还有第十境,这九十之间,一境之差,很大,比第六境跟第九境的差距,还要更大。 武学武学,不跟大道沾边,哪怕肉身淬炼得比佛家金刚不败还坚固,仍是很难有大出息,最少这寿命短暂,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天大瓶颈。 正因为此,在练气士看来,习武之人,是没有修道天赋的人, 退而求其次的无奈选择,因为武道分出九个境界,所以被取笑为下九流,修士为清流,武夫为胥吏,双方两看相厌,都觉着碍眼。 武学武学,若是不跟大道沾边,哪怕肉身淬炼得比佛家金刚不败还坚固,仍是很难有大出息,百年即老朽不堪,撑死了两百年岁,然后依旧是无足轻重的枯骨一副。 陈平安好奇问道:“谢谢姑娘,你们练气士,作为逍遥自在的山上神仙,也需要跟习武之人一样,锻炼体魄?” 当初在小镇上,宁姚提醒过他,云霞山蔡金简、老龙城苻南华这些人,哪怕在小镇被术法禁绝的规矩束缚,可是体魄坚韧的程度,远俗人,一拳打死他陈平安很轻松,而他陈平安如果不是打在要害,就很难击杀对方。 听到逍遥自在四个字后,少女扯了扯嘴角,灵动双眸之中满是苦涩,藏好这点灰心情绪后,耐心解释道:“养气炼气才是最重要的,体魄只能算是顺手为之,嗯,这么说也不太妥当,怎么说呢,一只瓷碗,装不下十斤酒,但是价值连城的方寸物,瓷碗大小,却能够装载百斤千斤的酒,我们练气士就是要牵引天地元气来浇筑、砥砺身躯体魄的皮肉筋骨血,把那只瓷碗铸造得牢固一些。练气士的皮囊如果太过纤柔脆弱,肯定会坏了长生大事。” 说完这些,少女就没有聊下去的心气了,开始沉默,借着月色,扭头望向横山之外的风光。 陈平安不去打搅少女的思绪。 交浅言深这四个字,肚子里没什么墨水的陈平安,当然说不出来,可是这个道理,当然懂得。 所以他如今体内窍穴和气息游走的景象,陈平安绝不会向外人透露半个字。 阿良传授的剑气运转十八停,更是守口如瓶。 事实上,体内如火龙游走的那股气机,一改先前犹豫不决的局面,终于选择了两座气府作为栖息之地,一上一下,其中一座“府邸”,正是棋墩山亲手斩杀白蟒,那缕剑气消失后的窍穴所在,剑气离去,那股气机如获至宝,迅入驻其中,停留时间远远多于下丹田附近的那座窍穴。 然后陈平安配合杨老头早年传授的吐纳法子,尽量让每一次走桩立桩的呼吸,尽量走过、经过、或者靠近那十八停经过各大窍穴。 陈平安的每一次练拳,旁人一眼就可以看到。 但是陈平安近乎执拗的呼吸方式,旁人就未必能够看出其中的巨大努力了。 姚老头生前有一番话,能够让泥瓶巷少年死死记住一辈子。 该是你的,就拿好别丢。不该是你的,想都别想。 以前陈平安一穷二白,想的更多的,是后边那句。如今有了些家底,并且开始有所追求,那么前一句话,就开始派上用场了。 我陈平安要把每一件能做好的事情,做到最好! 他经常这么默默告诉自己。 草鞋少年这一路南下,草鞋换了一双又一双,哪怕见过了很多新鲜风光,可那些最早知道的道理,大的小的,反正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,一个都没丢。 仿佛是从小穷怕了,在别人眼中可能很空洞无用的言语道理,在两手空空的泥瓶巷少年这边,反而尤为值钱,随着岁月的推移,只会愈值钱。为人处世的时候,会想它们,四下无人的时候,也喜欢拿出来嚼一嚼。 儒家蒙学经典之一的《大礼》有言:天命之谓性,率性之谓道,修道之谓教。道也者,不可须臾离也;可离,非道也。 之前有一天李宝瓶给陈平安解释这一段圣人教诲,平时从不露面的白衣少年,走出马车,默默来到两人身边,听完之后,又默默离开。 不过当时小姑娘照本宣科,讲得笼统刻板,陈平安更是听得云里雾里,两人很快就跳过此节。 此时,少女冷不丁出声道:“不用管我,陈平安你先走好了。” 陈平安点头道:“崔东山说这座横山,极有可能存在精魅,这么晚了,谢姑娘你自己小心一些。” 少女笑道:“我现在虽然是下五境的小修士,但是生死关头的自保手段,还是有一点的,不用担心。” 陈平安顺着树干滑到地面后,以撼山谱的走桩缓缓前行,张弛有度。 原本很简单的外家拳架,硬生生给少年练出一点行云流水的内家气象。 少女握住树枝,轻轻拍打膝盖。白衣少年神出鬼没地站在附近高枝上,正是陈平安原先剑炉立桩的地方,他脚下的树枝轻轻晃荡,少年身形随之高低起伏。 崔瀺面朝大山之外,随手一挥,一支竹笛旋转 飞向少女谢谢,后者伸手接住,低头望去,眼神复杂。 谢谢问道:“一路走来,将近两旬时光,如果连国师大人都能没看透陈平安的心性?按照你的吩咐,让我跟陈平安瞎聊,允许我想到什么说什么,可是这能聊出什么来?” 白衣少年眺望远方,轻声道:“陈平安看到我的时候,整个人的精气神,会本能地收缩起来,就像一座关隘,看到狼烟示警,就要闭关戒严。平时他和李宝瓶三人交往,相对会真情流露一些,可是还不够,需要有人跟他聊一些有分量的家常话。” 谢谢试探性问道:“国师大人想要确定陈平安的真正底线,在哪里?” 少年答非所问,满脸痛苦神色,“老头子在我神魂上,烙印下了一些文字。我暂时只知道,,它们会极端放大我的某种情绪,乎情,看似自然而然,回头看来真是让人惊悚。如果不是杨老头提醒了我,我可能至今都觉得理所当然。” 少女笑道:“是要国师学会以诚待人?” 崔瀺没有转头,脸色冷漠道:“小丫头,我劝你别说风凉话,我的忍耐是有底线的。他陈平安,我是奈何不得,要不然他早死上一百次了。至于你这种只能随波逐流的小家伙,死了都没人立碑上坟的可怜虫,我现在如果真的想碾死你,就是一脚的事情。” 少女默然。 崔瀺一手负后,一手拧转手腕,“于禄比你聪明讨喜太多了。” 少女再不敢胡乱说话。 可能是这一路走得太过安稳,身边这位少年皮囊的大骊国师,言行举止又太过荒诞,才让她心生轻视而不自知。 少年眼神迷茫,自言自语道:“道法高,佛法远,规矩大。可谓各自的立教根本了,其余诸子百家,怎么跟这三家争?又如何能够立教?难道就真没有一点点机会了?真要我学齐静春,从老头子的学问门户里头,硬生生靠着见识学问,独立出来?可问题在于,当初我就这么做了,甚至觉得找对了道路,可老头子你一巴掌就给我拍死了。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?你倒是说啊!” 少年再一次情不自禁地满脸泪水。 此时此景,落在一旁少女谢谢的眼中,再没有半点滑稽可笑的意思了,反而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,什么也没听到。 少年流着泪水转过头,笑道:“小婊子,你又欠我一条命了,记住,以后都要还的。” ———— 在陈平安返回牛皮帐篷那边,顿时有些头大。 队伍中多出一张陌生面孔。 她一袭白裙,肌肤胜雪,嘴唇乌青,气质幽幽,不似活人。 女子坐在篝火旁,正在跟林守一下棋。而那尊面容模糊的阴神,就盘腿坐在一旁,盯着棋盘上的局势。 李宝瓶也蹲在一旁,小姑娘可没有观棋不语的觉悟,不管是林守一还是陌生女子,谁落子她都要点评一二。 唯独于禄守着那辆马车,没有靠近篝火这边。 陈平安有些愣,这到底是什么情况? 李槐快步跑到陈平安身边,小声道:“这位姐姐,很光明磊落的,一见面就坦白自己是来自山顶青娘娘庙的鬼魅,因为生前最喜欢下棋,加上现在小庙那边,聚集了一大堆探幽寻奇、饮酒作乐的文人雅士,她被吵得心烦意乱,就往山下散步,刚好看到林守一在那里复盘之后,就忍不住想要对弈一局,她愿意拿出一部孤本棋谱,赠送给林守一,作为酬谢。阴神前辈一番盘问之后,觉得问题不大,就答应她了。” 陈平安下棋没有悟性,加上因为怕出错,还喜欢下得慢,所以林守一有了谢谢和于禄两位棋友之后,就不爱找陈平安手谈了。陈平安清楚自己不是下棋的料,也就不去精深研习了,倒是林守一,经常在休息的时候,独自打谱,枯寂得像是得道老僧,一看就是家学熏陶出来的。 陈平安走到篝火旁,没有靠近棋局,添了一把柴禾,但是哪怕是正在对局的林守一,也抬起头望向陈平安,冷峻少年的脸色带着些歉意,毕竟跟随他们一起远游的阴神,在嫁衣女鬼那场风波之后,给他们详细解释过,不被朝廷纳入山河谱牒的一切各路香火神灵,修为再高,口碑再好,都只能被划入鬼魅阴物一类,比他这种无依无靠的孤魂野鬼,好不到哪里去。 陈平安摆摆手笑道:“没事没事,你们继续。” 女鬼下棋极为入神忘我,双指捻住一枚黑子,抵住下巴,眉头紧皱。 显而易见,女鬼的棋力不会太高,要不然不至于被林守一稳占上风。 陈平安独自坐 在距离篝火稍远的地方,偷偷瞥了眼阴神那边,后者微笑点头,示意不用担心,这位女子掀不起风波。 陈平安这才彻底放下心来。 这尊阴神本该在大骊野夫关外,就会跟他们分别,然后原路返回龙泉县城。但是他临时改变主意,说再送一送,不为杨老头的命令吩咐,只为一点私心。 陈平安不明就里,看阴神的态度十分坚持,就答应下来。 陈平安又开始练习剑炉。 等到少年睁眼后,现阴神就坐在身边,背对着下棋观棋的那些人和鬼,他笑望向陈平安。 陈平安问道:“有事吗?” 阴物嗯了一声,缓缓道:“我马上就要回去了,先跟你道个别。” 陈平安点了点头。 阴物突然喊了一声陈平安。 在少年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时候,猛然瞪大眼睛,看到一张略微熟悉的脸庞,露出一张真实脸庞的阴神,赶紧伸出手指,做了噤声的手势,很快就又恢复之前容貌模糊晃荡的古怪景象,阴神以秘术在少年心湖响起心声,柔声道:“小平安,谢谢你这么多年帮我照看着小粲,我很感激,你还将那条泥鳅送给了小粲,我实在是不知道如何报答你,真的,如果可以的话,我愿意把这条命交给你,但是我做不到……” 陈平安眼眶有些泛红,然后咧嘴笑起来。 心善的少年由衷为顾粲感到高兴。 可怎么也忍不住,他自己有些伤心。 阴神伸出拳头,作势捶了心口一下,笑道:“陈平安,我相信你,总有一天你会走到最高最远的地方!” 陈平安不知如何作答,这尊阴神的身影已经悄然逝去。 这一年,陈平安十四岁。 少年崔瀺十五岁。林守一十二岁,李宝瓶九岁,李槐七岁。于禄十四岁。谢谢十三岁。 (本章完) 第一百三十五章 振衣 谢谢回到篝火旁,林守一和青娘娘正在收官,少女瞥了眼棋局便不感兴趣,伸手靠近篝火。 陈平安劈砍出一截截树枝,搭建好三顶简陋帐篷,来到李宝瓶身边,小姑娘便打着哈欠跑去睡觉。除此之外,李槐和林守一共用一顶帐篷,少女谢谢也有独属于她的帐篷,于禄往往睡在马车车夫那个位置,毯子半铺半裹就能对付一夜。 当然队伍在绝大部分时候,总能顺利找到住处,或是客栈旅舍,或是山林之间的道观寺庙。 曾经在一个风雨夜,借着依稀灯火,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户富贵人家,主人竟然是黄庭国的前任户部侍郎,建造别业隐居山林的古稀老人,颇为好客,看到李宝瓶这些负笈游学的小读书人,老人大为开怀,哪怕知晓他们来自可谓半个敌国的大骊,老侍郎依然热情款待,对于饮食,老人更是恪守圣人“食不厌精、脍不厌细”的教诲,让陈平安这帮小地方的土鳖大开眼界。 之后老人相处下来,好像与小姑娘李宝瓶和少年于禄,格外投缘,知道小姑娘喜欢阅读游记之后,不但赠送了几本书楼私藏游记,还一定要亲自带着他们去往一处风景名胜,是当地极为著名的一条江畔大崖,崖面平整如镜,上有不知存世多少年的古老摩岩石刻,所刻字体,从未见于经传,晦涩难懂,历史上无数文人骚客来此瞻仰奇景,石刻拓片在黄庭国和其上国大隋王朝,流传极广,但仍是没有谁研究出那些文字的真正寓意,众说纷纭,并无一个能够服众的结论。 少年崔瀺当时只是远远瞥了眼石崖,就说那是“雷部天君亲手刻就,天帝申饬蛟龙之辞”。 老人哈哈大笑,显然不信。历朝历代的诸子先贤,那么用心去钻研也不敢妄下断论,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郎随口言语,黄庭国的老侍郎不当回事,也是情理之中。 离开老侍郎的别业宅邸后,每次陈平安在荒郊野外用土灶捣鼓出来的吃食,就会现众人的眼神不太对劲,尤其是红棉袄小姑娘,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来了一句:小师叔,你做的东西很好吃,真的,不比那个马侍郎家的饭菜差! 李槐也有些犯困,跟林守一打声招呼就先去帐篷睡了。林守一并无睡意,与那位青娘娘继续在棋盘上争输赢。 林守一跟陈平安说要陪同青娘娘去趟山巅小庙,去取回那本藏于小庙夹壁当中的珍贵棋谱,大概是怕陈平安担心,少年笑着解释说青娘娘本想独自往返一趟,是他主动要求一起前去。 陈平安不好多说什么,只是让林守一自己注意夜路。 少年与那位小庙香火祭祀的鬼魅一同登山,陈平安看着一人一鬼的背影,大概是山上独有的规矩,青娘娘双脚不着地,飘荡缓行,并且在身前,出现了一点绿莹莹的鬼火荧光,点亮四周,加上身边的青衫读书郎,两位相谈甚欢,故而这一幕,非但不让人觉得惊惧,反而有几分李宝瓶那本山水游记上所谓“秉烛夜游,乘兴往来”的风流诗意。 ———— 在少女谢谢离开后,少年崔瀺孤零零始终站在高枝上,大山之中偶有夜鸮声骤然响起,凄厉瘆人,这种鸟被黄庭国百姓称之为“流离鸟”,是不祥的征兆,往往与“报丧”“噩耗”联系在一起。 一道黑烟滚滚穿过树林,飞掠到白衣少年身旁,悬空静止。 少年收回一团乱麻的思绪,开口道:“要走了?” 来自小镇的那尊阴神点头道:“杨老头赏赐下来的那些护身符,确实能够防御阳气罡风和城池关隘带来的魂魄损伤,不过以大骊野夫关为终点,来回一趟,刚好用完。我私自护送到这座黄庭国横山,其实已经很勉强了,说不定到了绣花江和宛平县城一带,就要开始难熬起来。” 阴神的面容如湖水涟漪,如灯火摇曳,不停变换,模糊不清,他感慨道:“虽然不知道杨老头跟你做了什么买卖,但是我希望到达大隋那座书院之前,国师大人能够跟陈平安他们善始善终。” 白衣少年在阴神这边还算客气,“我尽力而为。” 阴神突然笑问道:“国师大人,信不信善恶有报?” 少年崔瀺摇头道:“从来不信。你如果是想劝我积德行善的话,那我也反过来劝你一句,道不同不相为谋,与其担心我会不会护住你家恩人陈平安,还不如担心自己妻儿在你看顾不到的远方,能否不被书简湖的截江真君刘志茂,当做两颗棋子肆意摆布。” 阴神叹息一声,无奈道:“人力尚且有穷尽之时,更何况是我这种天地憎恶的阴物?” 崔瀺笑道:“大道无绝路,不过是难易之别 。聚阴为鬼,聚阳为神,跟是不是人没关系,你如今又不是没有封神的机会。试想一下那些山泽精怪,他们的修行之路,才是真正坎坷。” 阴神沙哑笑道:“确实如此。” 阴神沉默许久,却始终没有返回大骊的意思。 少年崔瀺问道:“怎么,还有话说?我知道除了报恩,你自己就看好陈平安,但你肯定不清楚,我一开始就看好这个少年了,比谁都更早一些,只是这其中涉及大道内幕,不好跟你细说。你只需要知道,我当初虽然身在大骊京城,可在陈平安身上投注的视线和关心,不比杨老头晚,也不比他少。” 阴神摇头笑道:“与此无关。” 少年皱眉道:“我现在心情不太好,有屁快放。” 阴神不以为意,缓缓道:“先生的事功之说,利国利民,我很钦佩。儒家内部虽有非议,贬多于褒,可我生前便坚信千百年后如何,那只能是后世子孙自求多福的事情,都不如当下以学问泽被苍生,获得太平盛世,来得重要。” 白衣少年有些讶异,挑了挑眉头,忍不住转头问道:“不曾想你还支持我的学问?” 阴神做出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,竟是学那儒家晚辈门生面对先贤夫子之时,毕恭毕敬作揖行礼,低头朗声道:“顾某这一拜,不拜什么大骊国师,敬先生崔瀺不只做那束之高阁的道德文章。” 一直到那尊阴神早已神游数百里之外,白衣少年才缓缓回过神,脸上悲欣交集。 最后白衣少年向前走出一步,脚下树枝弯曲弧度更大,双手猛然抖袖,负于身后,再无半点颓然神色。 少年有振衣千仞岗之浩然气势。 ———— 林守一返回之时,脸色铁青,手中攥紧着一部泛黄古书,坐在篝火旁。 陈平安问道:“怎么了?” 林守一咬牙切齿道:“一群斯文败类!这些出身黄庭国士族的读书人,在小庙内聚会酗酒也就罢了,竟然还做出那等无礼行径!厚颜无耻,斯文扫地!如果换成我是青娘娘,早就将这群恶心人的家伙打出山去。” 陈平安问道:“不管生了什么,青娘娘她自己是不是什么都没有做?” 林守一点了点头。 陈平安说道:“那你就入乡随俗。” 林守一抬起头,有些疑惑不解,当有些心神失守的少年,看到那张微黑的熟悉脸庞,林守一没来由心静安宁下来,叹了口气,轻声道:“我明白了。” 第一百三十六章 山下皆如此 一旦露宿荒郊野岭,守夜一事,必不可缺,在红烛镇枕头驿之前,是陈平安守前夜,朱河身为五境武夫,体魄雄健,更能熬夜,便负责守后夜,如今朱河离去,就变换成了林守一守前夜,陈平安后夜,尽量让篝火不熄,防止意外侵袭。 陈平安对此并不陌生,瓷器烧窑,盯着窑火,是比天还大的事情,陈平安做了那么多年窑工学徒,虽然被姚老头视为天赋不行,不愿传授压箱底的烧瓷手艺,可因为陈平安做起其余的苦差事,几乎不会出现纰漏,所以陈平安对于比拼耐心毅力的守夜,实在是太熟悉了。 加上还能够趁着守夜的功夫,夜深人静,独自一人,将撼山谱走桩立桩来回练习,偶尔还能编织草鞋,或是掏出小巧的斩龙台,帮李宝瓶磨砺那把狭刀祥符。 随着剑炉立桩的渐入佳境,尤其是体内那条气机火龙,最终选定了两座气府作为栖息之地,每当陈平安双指掐诀如剑炉之际,当心神随着一次次呼吸吐纳,缓缓沉浸,整个人就会陷入一种半睡半醒的玄妙境地,哪怕今年春寒延续极长,暑气迟迟不来,可陈平安每次守后半夜,哪怕篝火不小心熄灭,陈平安依旧不会感到什么湿气寒意,每次收起剑炉,起身以走桩舒展筋骨,整副身躯暖洋洋的,白天赶路,不见丝毫疲态。 今夜陈平安继续盘腿坐在篝火旁,勤练剑炉,体内那股气息,很快就沿着丹田处的气府,像是逆流而上的鲤鱼,一点点奔向龙门。然后在剑气离去的那座窍穴,稍作停留,如羁旅之人在驿站旅舍下榻休憩,又如登山之人在半腰换气,之后就会一鼓作气,继续冲刺,绕至后颈,最后直冲眉心。 陈平安睁开眼后,吐出一口浊气,站起身,轻轻蹦跳了几下,快转头望去,看到于禄走下马车,缓缓走来,怀里捧着一些谈不上如何干燥的树枝,蹲在篝火旁,学着陈平安搭建“火炉”,小心翼翼添加着柴禾,而不是随手一丢,火势很快就渐渐大起来。 于禄伸手靠近火堆,轻轻搓着手,转头笑道:“陈平安,我以后能参与守夜吗?你要修行这拳法立桩,最好不要分心。我身体其实还可以,相信你也看出来了,所以你如果愿意相信我的话,可以把天亮前的两个时辰交给我。” 陈平安摇头道:“于禄,你的好意我心领了,不过暂时还不需要你来守夜。” 于禄知道陈平安的言下之意,是还不放心把所有人的安危,系挂在他于禄身上。高大少年没有恼羞成怒,点头道:“有需要的时候,可以吩咐我,我也想为大家做点什么,否则心里过意不去。” 陈平安看着那张火光映照下的脸庞,棱角分明,眼神明亮,能够让人清晰感受到他的善意。 陈平安笑道:“好的。” 于禄随口道:“按照时间,如今算是已经入夏了,不过这气候却还是暮春的样子。” 陈平安附和道:“今年是有些怪。” 于禄闲聊几句后便起身告辞,陈平安目送高大少年离去。 按照林守一私下的说法,于禄下棋,看似杀力不大,从无神来之笔,实则比起大开大合、血溅四方的少女谢谢,其实更厉害。 陈平安早就现,于禄做事情极为细心,滴水不漏,林守一就说于禄做事,简直比最老道熟练的衙署老胥吏,还要来得稳当。 陈平安对此深有体会,比如只是亲眼看过他编织草鞋一两次,于禄就很快能够自己编织,有模有样,脚上这双就是于禄自己的成果,又比如每当陈平安钓鱼的时候,于禄经常会站在一旁默默看着,看着陈平安在什么时辰、什么水段下钩,如何抛竿如何起竿,钓着了大鱼又该如何遛鱼,让鱼头高出水面,如何在大鱼第一次见光的时候,小心摆头脱钩,等等,之后有一次,等到陈平安有事要去忙别的,于禄就会开口,说能否让他试试看,从陈平安手里接过鱼竿后,从未有过垂钓经验的于禄,结果鱼获竟然还不错。 对于这一切,陈平安什么都没有说,只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,觉得这个连姓名都不知真假的高大少年,如果是个好人,那他一定会很好,万一是坏人,陈平安实在无法想象。 一夜无事。 除了陈平安身边渐小的篝火,远处车厢内,早早点燃起一盏灯火,亮了一宿,不知白衣少年在翻看什么书籍,如此入迷。 天蒙蒙亮,陈平安开始屏气凝神,来到这座横山半腰的视野最开阔处,伴随着旭日东升,开始打拳,而李宝瓶和林守一都6续加入其中,唯独没个定性的李槐,打了一会儿就跑开。于禄和谢谢对此见怪不怪,今天白衣少年掀起帘子,站在马车 上,看着他们一板一眼的打拳,最早的时候,会嗤之以鼻,斜瞥一眼便绝不再旁观,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,这位少年国师在远处袖手旁观的时间,越来越长。 一行人吃过了早餐,开始沿着山路往山顶走去,路过那座载入地方县志的青娘娘庙,那棵与小庙相依为命的老柏,若是只看绿荫大小,不谈机缘深浅,已经能够媲美骊珠洞天的那棵槐树。 林守一本以为陈平安会继续赶路,但是没想到陈平安去庙里看了看,然后把他和李宝瓶李槐都喊进去,原来小庙内遍地狼藉,酒气冲天,那尊立于神龛的泥塑像,李槐扬起脑袋怎么看都不像昨夜与林守一下棋的女鬼姑娘,林守一这一路行来,与那尊阴神打交道最多,知晓许多内幕,便解释给李槐听,说许多地方的老百姓,感恩于庇佑一方的显灵神祇,立像祭祀,享受香火的那尊金身,往往失真,与真实容貌甚至可能毫不相似,但这不会影响到供奉神灵的香火。 花了小半个时辰,将小庙内清扫整洁,陈平安他们才继续动身,离去之前,林守一独自站在神坛脚下的蒲团附近,向这位赠送给自己一部孤本棋谱的青娘娘,拱手拜别。 与此同时,白衣少年带着于禄跨过门槛,崔瀺环顾四周,然后走到神坛前,看了眼积满灰烬的那盏小香炉,是个质地普通的铜炉,可能是经过了数百年悠久岁月的沉淀,铜炉表面光亮熠熠。炉内烧到末梢的香火,密密麻麻拥簇在一起,由此可见此处小庙,哪怕不曾纳入黄庭国山河谱牒,其实严格意义上属于应当禁绝的淫祠,以小庙的这点占地规模而言,已经称得上香火鼎盛了。 白衣少年突然开口道:“于禄,遇庙逢祠,就拜一拜,这是与山水结缘的善事。” 于禄虽然不解缘由,仍是象征性低头弯腰,拜了三拜。 少女谢谢站在门外,腰间已经系着那支竹笛。 离开横山地界之后,队伍来到黄庭国一座郡城,陈平安几人好在之前就见识过野夫关的雄伟风貌,加上三江汇流的红烛镇也足够繁华,如今对于外方天地的高城大镇,已经有些心理准备,不过李槐仍是有些束手束脚,就连经常拿在手上的彩绘木偶,也偷偷藏回到小书箱内。 陈平安等人的户牒记录是大骊王朝龙泉县,入城手续办理得尤为顺畅快。黄庭国的上国,虽然是大隋高氏而非大骊宋氏,但是随着大骊吞并掉整个一洲北部的广袤疆土,南下之势已成定局,黄庭国这些年对于外出游学的大骊文士,一向优待,只差没有当成过路的活菩萨供奉起来,毕竟说不定哪天黄庭国这一国之地,就变成了大骊王朝的一州之地。 卢氏王朝作为昔年宝瓶洲北方疆域的霸主,如今不但山河破碎,就连皇室宗亲也被一律贬为刑徒贱民,鲜血淋漓的前车之鉴,历历在目。 陈平安在入城之前,就仔细问过了当地百姓,城内外有什么风景名胜。因为陈平安希望李宝瓶他们这趟负笈游学,在确保人身安全的前提之上,能够尽可能多看一些名山大川、道观寺庙和古城遗址,而不是走马观花,以至于最后到了大隋书院,其实什么都没有看过,只有风餐露宿和匆忙赶路。 像这次入城,就要去游历那座被誉为黄庭国最古老的城隍庙,那里的壁画绘有十八层地狱的场景,传言能够让人仿佛身临其境,极其著名。 一行人问过了路,沿着一条宽阔大街,往那座城隍庙走去,。 众人后方突然喧闹起来,陈平安转头望去,有些震惊,看到了一幅在大骊国境内、绝不可能出现的新奇画面,只见有一伙器宇轩昂的年轻男女,约莫七八人,人人衣衫飘逸,在一名的白老人的带领下,大摇大摆地穿街过市,竟然有人以巨大黑虎为坐骑,有人身后跟随两丈余长的赤红大蛇,还有人背负着一张巨大牛角弓。 原本人流如织的热闹街道,迅向两旁躲避,有些不知轻重的孩童,更是直接被父母半牵手半拖拽带离街道,躲入两侧店铺。那条并无主人刻意约束的鲜红大蛇,摇头晃尾,在尾两处还披覆有猩红甲胄,衬托得这头山上仙人豢养的灵宠,愈不可一世。它并非在一条直线上前进,时不时就会游曳向铺子附近,偶尔停下身形,头颅昂扬,对着瑟瑟抖的郡城百姓耀武扬威。 其中有胆小稚童,在大蛇近在咫尺的凝视下,被吓得嚎啕大哭,吓得爹娘赶紧捂住他嘴巴。 大蛇继续前行,只是蓦然一个甩尾,砸在那个原本已经松口气的男子脸上,男子整个人在空中旋转了几圈重重坠地,呕出一口鲜血后,挣扎着起身,带着脸色雪白的妻儿一起仓皇逃走。 站在远处的陈平 安看到四周路人,有人幸灾乐祸,有人战战兢兢,有人啧啧称奇,唯独没有人觉得那头畜生的伤人行径,有何不妥。 林守一捏出袖中符箓,站在陈平安身旁,李宝瓶和李槐站得靠近店铺。 白衣少年乘坐的马车在车夫于禄的驾驭下,同样偏离原先道路,停在靠近路边的地方。 那一行黄庭国山下百姓眼中的山上仙师们,很快就来到陈平安这一行人身边,那名老人嘴唇微动,之后所有年轻人便齐齐望过来,眼神有挑衅有好奇,不一而同。不过那尾红蛇的主人,总算一声轻喝,将那条横行无忌的畜生喊到身边,显而易见,负责此行下山历练的师门长辈,方才已经提醒过他们,在山下遇到了同道中人的山上势力,不可太过蛮横无理。 老人与陈平安他们擦身而过的时候,还高人风范地微微一笑,向少年林守一点头致意。 双方就这么相安无事地分开,井水不犯河水。 少年崔瀺走出车厢,一脚踹开其实并未挡路的谢谢,跳下马车,用陈平安听得到的嗓音,淡然道:“大骊之外,都是这样的。” 陈平安看到那伙人远离之后,才有佩刀的官府中人出来维持秩序,其实不过就是过个场露个脸而已。 陈平安问道:“朝廷官府不管吗?” 崔瀺笑道:“要么不愿管,要么不敢管,要么……恨不得为山上仙师们做点什么。” 陈平安转头望向李宝瓶和李槐,轻声道:“继续赶路。” 崔瀺不再乘坐马车,夹在四人和那辆马车之间,缓缓而行。 少年白衣,眉心朱砂,大袖飘摇,神仙丰姿。 第一百三十七章 背着一座银山 /p> 临近城隍庙,街上多是来此烧香的善男信女,街道两旁有许多贩卖特色吃食和孩童玩物的各色摊子。陈平安给李宝瓶和李槐一人买了一串冰糖葫芦,然后两个孩子就开始比拼谁的糖葫芦更大颗了,事实证明李槐运气更好一些,总计一串六颗,赢了李宝瓶四次,然后李槐就开始欢快蹦哒,高高举起那串糖葫芦,绕着陈平安林守一兜圈子飞奔。 李宝瓶默默吃着糖葫芦,然后悄悄伸出一条腿,李槐一不留神就给绊了一下,摔了个狗吃屎,手里的那串糖葫芦滚出去老远,所幸绿竹小书箱绑缚得还算结实,李槐坐在地上撕心裂肺大哭起来。 红棉袄小姑娘扬起脑袋,故意左右张望,被好气又好笑的陈平安打赏了她一个重重的板栗,去把双脚乱晃的李槐搀扶起来,又给伤心伤肺的孩子买了一串糖葫芦,李槐破涕为笑,接过干干净净的糖葫芦,又去捡起那串沾满泥土的糖葫芦,一手一串,这次躲得李宝瓶远一些,左右摇晃糖葫芦。 李宝瓶白眼道:“幼稚!” 很奇怪,李槐好像不管怎么被李宝瓶欺负,都不曾记恨过这位同窗求学的小姑娘,甚至生气都谈不上,最多就是受了委屈,自己伤心自己的。 这一点陈平安和林守一都想不明白,林守一只能解释为一物降一物,李槐就需要李宝瓶来收拾。 少年崔瀺很早之前就脱离队伍,独自在一个杂物摊子前驻足不前,于禄想要停车等候,白衣少年并不领情,头也不抬,挥手让于禄跟上陈平安他们,他则左挑右选,有些嫌弃,就打算离开,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。 摊主是个神色惫懒的年轻人,原先有烧香路过摊子的客人询问价格,爱答不理,所以愈生意冷清,当下眼见着白衣少年的富贵气态,像是郡城内一等一的豪门子弟,尤其是看到少年毫无动心的迹象,立即变了脸色,慌慌张张从凳子上站起身,低头哈腰说这十数件老物件,都是家里祖上留下来的传家宝,最少也该有两三百年的历史,只是如今家里遭逢大难,急需银子,否则他打死也不会拿出来。 年轻人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体,看那少年不管自己如何鼓动唇舌,就是不开口说话,年轻人一屁股坐回板凳,他哪有胆子强买强卖,郡城内那一撮豪门世族出身的老爷少爷,哪一个不是吐口唾沫就能淹死他们,更何况听说那些人府上,几乎年年都有山上的仙师出入,每次都要大开仪门,阵仗之大,比逢年过节还夸张,爆竹放得震天响,恨不得整座郡城的人都晓得他们家里迎进了神仙贵客。 少年崔瀺突然问道:“桌上物件打包一起,十两银子够不够?” 年轻人使劲摇头,哭丧着脸道:“这位公子,真不是小的我狮子大开口,这些祖传宝贝真是我家一代一代流传下来的好东西,我家族谱清清白白记载过,祖上做过后蜀吉庆朝的太子少师,这样的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,哪怕一件卖个七八十两银子,不过分吧?” 年轻人满脸涨红,拿起一件半寸长的琉璃人,只可惜色泽暗淡,卖相不佳,年轻摊贩身体前倾,小心翼翼地递给白衣少年,“公子,你好好瞅瞅,这件琉璃美人,若是眼力好一些,连它的眉毛都能看清楚,还有那衣襟的褶皱,称得上是纤毫毕现啊,退一万步说,这等稀罕的琉璃物品,哪怕琉璃本身的品质确实不高,可这么大一件琉璃美人,卖个三四银子不算昧良心吧?加上其它大大小小的宝贝,公子的十两开价,委实是低了,公子你行行好,价格再提提?” 少年崔瀺板着脸思量片刻,“那就十一两?” 年轻人差点被自己一口气憋死,呆若木鸡,痴痴看着这位满身神仙气的白衣少年,最后叹气道:“公子你就别逗我玩了。” 少年崔瀺哈哈大笑,问道:“认识雪花纹银吗?” 年轻人愣愣点头,苦笑道:“自然认得,小的父辈那一代,也算阔绰达的家门,这城隍庙大街隔壁街道,有十数间铺子都曾是小人家的产业。” 崔瀺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,拍在桌面上,“二十两大骊官银,折算成你们黄庭国的那种劣质银子,怎么都该有二十五两,绰绰有余,够不够包圆这一桌子破烂东西?” 年轻人从家里偷出这些家当,心理价位本就是二十两银子左右,立即喜逐颜开,赶紧拿起那颗银锭,死死攥紧在手心,悄悄掂量一番,再以指甲轻轻刻划,没错了,是成色极好的真金白银,唯恐少年反悔,藏好银锭后,两手扯起桌沿下的布角,猛然一提,三两下就卷成了一个包裹,里头的物件相互撞击,噼啪作响,系紧后向白衣少年身前一推, 笑得合不拢嘴,“这位公子,都归你了。” 少年崔瀺提着包裹,打趣道:“” 年轻人赔笑道:“小人是咱们郡出了名的老实人,做生意从来童叟无欺,公子只管放一百个心,这笔买卖保证公子只赚不赔。” 少年崔瀺一手提着包裹,向城隍庙那边追赶陈平安等人,一路加快步伐,临近马车后,将包裹随手抛给谢谢,再来到陈平安身边,指着不远处城隍庙的醒目屋顶,介绍道:“这座黄庭国最大的城隍庙,相传在前朝西蜀末年,统辖数州城隍,所以屋檐覆有绿色琉璃瓦,规格极高,一般城隍阁庙,肯定不敢铺盖这种名贵瓦片。原址并不在此处,改朝换代之后,洪氏掌国,才移建现址,其实这座城隍阁的原址,是个不错的地方,有老水井,是一口灵泉,如今被黄庭国一座山门改造成了客栈,专门接待修行中人和朝野上下的富贵人家,灵泉散出来的灵气,有助于修行,这种地方,在山下俗世,可遇不可求。” 陈平安问道:“贵不贵?” 崔瀺想了想,“对你来说,死贵死贵。” 陈平安瞥了眼身旁正在凝望城隍庙翘檐脊兽的林守一,轻声问道:“怎么个贵?” 崔瀺笑道:“一人一晚,最少白银百两吧,最靠近那口水井的院落房间,估计会翻一番还不止。” 身为大骊国师,崔瀺当初掌握着王朝一部分谍报系统,专门针对大骊和周边国家的山上势力,像黄庭国这座郡城的大小内幕,城隍庙的变迁历史,属于必看的谍报内容之一,至于为何了解原址客栈的具体价格,只是国师崔瀺在闲暇之余,权且用来解闷的消遣罢了,而且说不定入宫觐见皇帝陛下的时候,还能当做一个君臣对弈时的有趣谈资。 陈平安压低嗓音问道:“如果我手上有一枚金精铜钱的话,换算成银子,是多少两?” 白衣少年伸手指了指越来越近的城隍庙,不说话。 陈平安疑惑道:“什么意思?” 崔瀺笑道:“我的意思就是值这么大一座银山。” 陈平安微微张大嘴巴,看了眼占地广袤、建筑绵延的城隍庙,偷偷扶了扶自己身后的背篓。 当草鞋少年现自己背着一座银山,突然感觉是有点沉啊。 崔瀺将这个细节看在眼里,却不动声色。 陈平安犹豫了半天,在即将进入城隍庙之前,停步问道:“崔东山,我能不能跟你借银子?” 白衣少年好像一直在等陈平安这句话,双手拢在袖中,笑眯眯点头道:“当然可以啊,你可以把我看作是一位百宝童子,要钱有钱,要法宝有法宝,只有你想不到的,没有你要不到的。” 陈平安下定决心,缓缓道:“那我们今晚就住在那座客栈,之后不管住多长时间,一切开销,暂时由你垫付,事后你报给我一个数目,利息你来定,将来回到龙泉县,我就连本带利一起还给你。行不行?” 崔瀺一只手抽出袖子,摆手道:“利息就算了,到时候还给我本钱就行。给人方便就是自己方便嘛。” 正在此刻,李槐手里拎着半串糖葫芦,突然蹲下身,瞪大眼睛凝视着白衣少年的靴子。 原来崔瀺靴子上边站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蚂蚱,被李槐死死盯住后,原本想要顺着袍子向上攀援的古怪蚂蚱,立即僵硬不动,李槐看着小玩意儿,好奇心大起,就要伸手去逮住它,银白色小蚂蚱受到惊吓,再不敢继续装死,立即动作灵敏地蹦跳起来,前爪勾住崔瀺外袍的细密丝线,飞快奔跑,迅来到崔瀺腰间,最后一个弹跳,挂在袖口底下,微微晃荡。 白衣少年笑脸如常,右手腕一拧,双指抓住蚂蚱,轻轻虚握于手心,往左边袖口塞去。 更惊奇的一幕出现了,那只活蹦乱跳的雪白蚂蚱在少年手心,如冰雪消融,瞬间变成了一颗银锭,只是银锭竟然还会蠕蠕而动。 在袖中藏好银锭或者说是蚂蚱,白衣少年环顾四周,于禄和谢谢这两位来自卢氏王朝的少年少女,神色平淡,而陈平安这伙来自骊珠洞天的小土包子,则一个比一个震惊。 崔瀺显然不愿多说什么,转头对于禄说道:“你和谢谢姑娘去请一些香,等下我们进了城隍庙用得着,最好顺便买个香筒,当然别忘了买个样式素雅一点的,要不然香筒的钱我可不付。” 高大少年带着黝黑少女一起去请香。 陈平安一语道破天机,“崔东山,这颗银锭是你先前购买那包囊物品的钱吧?它怎么变成蚂蚱跑回来了?” 白衣少年一脸无辜,“我分明付过 了钱,货钱两清,可是银子自己长脚,非要跑回来找我,我也很为难啊。” 李槐还蹲在地上,一脸艳羡,啧啧道:“真是好东西啊,我要是有了这么颗银锭,走遍天下都不难。” 白衣少年低头笑问道:“你喜欢?想不想要?这小家伙叫虫银,没什么用处,就是好玩。这种精怪诞生的缘由,不得而知,反正许多王朝的大型银库,一百年都未必能够出现一只虫银,而且就算出现了,都不大,变幻出来的银子模样,顶多就是大一点的碎银块,像我袖中这么大的个头,很少见很少见,所以我才愿意带在身边,而且它水火不侵,哪怕承受万钧之力,也不伤分毫,任你切割成数十块,只要堆放在一起,它一样可以很快恢复完整面貌。李槐,你要的话,我可以送给你?” 李槐站起身,一本正经回答道:“我只有一个姐姐,叫李柳,可她暂时还算是阿良的媳妇。” 白衣少年知道这个小兔崽子的言谈风格,“白送要不要?我对你姐可没想法。” 李槐问道:“那我以后吃饭付钱,带着陈平安他们顿顿吃香的喝辣的,它是不是每次都能自己跑回来?” 崔瀺笑眯眯点头,抖了抖袖子,将那颗银锭抖落出袖口,递给李槐。 李槐想要接过银锭,动作略微停顿,转头望向一旁的陈平安。 陈平安说道:“吃饭当然要付钱,不能变着法子赖账。崔东山怎么样,我管不着,但是你李槐是齐先生的弟子……” 李槐立即双手放在身后,紧紧贴住屁股,对着白衣少年摇头道:“唉,还是算了吧。” 陈平安继续道:“李槐,我话还没说完,但是虫银可以收起来,人家好心好意送给你好东西,你先收下来再说。至于以后如何使用,那就以后再按照规矩来,” 李槐眼睛一亮,一把抢过白衣少年手中的银锭,就要往自己怀里塞,想了想,赶紧转过身,背对众人,打开小书箱,把银锭往里边一丢。 少年崔瀺悻悻然收回手,无奈道:“真是常年打鹰,给鹰啄了眼。” 于禄已经买来一只做工精良的黄杨木香筒,装了满满一筒香枝,足够众人多次入庙烧香了。 除了谢谢要照看路旁的马车,其余一行人走入城隍庙,各自敬完香后,看到主殿一副楹联。 临死去只落得孑然一身,赴阴司始问子孙安在;到头来徒留下千古骂名,来地府方知万事皆休。 城隍爷居中高位,两侧有下辖佐吏,依次排开,声势浩大,仅是拥有将军头衔的泥塑神像,就多达八尊,分别是阴阳司、报司、注寿司在内的八司主官。少年崔瀺还说宝瓶洲最高规格的城隍庙,也就止步于此了,但是天底下最大的某座城隍阁,拥有二十四司之多,就连检簿司、驱疫司和学政司都有,几乎可以媲美一座小国的朝堂。 林守一看得津津有味,李宝瓶倒是兴致不高,李槐胆子最小,就只敢紧紧跟在陈平安身边。 仔细看过了主殿内墙上的著名壁画十八层地狱,让人觉得不虚此行,之后走出主殿,后殿是一座类似县衙判案的大堂,城隍爷端坐于大案之后,左右站立有文武判官,堂外楹联却只有一半,“心诚则灵,无需你磕头,退去”,下联却空白一片。 李宝瓶这下子来了兴趣,开始自己瞎琢磨下联内容,可是怎么都不满意,皱着眉头,不愿认输。 少年崔瀺和于禄也都站在空白楹联下方。 陈平安则带着林守一和李槐,在门口向大堂内张望,里边有泥塑像匍匐磕头,有塑像披戴枷锁,有塑像则低头下跪。 有一位并未携带家眷的青衫老者,看到李宝瓶这一伙人醒目的绿竹书箱,会心一笑,来到少年崔瀺附近,一起仰头望向空白楹联,笑问道:“诸位小夫子,可曾想到好的下联?” 崔瀺置若罔闻。 李宝瓶一旦认真想事情,就会专心致志,是真的没听到。 唯独于禄微笑答道:“想到一些,但自己都不满意,实在是太过狗尾续貂,就不跟老先生献丑了。” 老人爽朗大笑,抬手指了指楹联,“关于这对联,郡城一直流传着一条不成文规矩,无论是人是鬼,是精魅还是古怪,只要谁能够写出一副服众的下联,就可以成为这座老城隍的贵客。” 于禄疑惑问道:“老先生,如何才算服众呢?” 少年崔瀺懒洋洋道:“扪心自问。” 李宝瓶刚好想好一茬问题,打死一头思绪上的拦路虎,凑巧听到一问一答后,小姑娘便下意识补充道:“夜深人 静,良知清明,扪心自问,脱口而出。” 白苍苍的青衫老者缓缓点头。 虽然红棉袄小姑娘最终没能想出合适的下联,但是那位老人仍是执意要将他们一路送出城隍庙,站在门槛内,向众人微笑告别。 离开这座古老城隍庙后,陈平安向人询问那座客栈的所在,结果人人茫然不知,好像郡城根本就不存在这个地方,只得望向白衣少年。 少年崔瀺笑问道:“不然还是算了?我也是听到些小道消息,未必当真。再说了,真要没这么吃金吞银的地方,你都不用跟我借钱了。” 陈平安看了眼林守一,后者一头雾水,陈平安执着道:“你们先慢慢逛逛集市,我再问问看。” 背着背篓的草鞋少年,独自快步小跑向前,在队伍远方,问过一人又一人。 少年崔瀺走向马车,神色隐隐不悦,忍不住腹诽,你陈平安哪怕背着一座金山银山,可这是花钱如流水的勾当,最后还是给别人作嫁衣裳,至于如此殷勤吗? 白衣少年弯腰掀起车帘子的时候,转头看了眼蒙在鼓里的林守一,眼神阴郁的少年,在这一刻,突然有些嫉妒。 (本章完) 第一百三十八章 拔河 陈平安最后只问到了城隍庙旧址,没有谁听说过崔瀺嘴里的那座客栈,这座郡城是黄庭国北部的大城,要赶到老城隍旧址,几乎要走过半个郡城,等到众人顺着最后一位行人的指点,已是临近黄昏,只现了一堵朱红高墙,又花了很久,才好不容易找到一条入口不显眼的巷弄,勉强能够通过两辆马车。 越往里走,越给人别有洞天的感觉,脚底下青砖路的缝隙之间,时不时散出一阵浅淡的雾气,飘入两侧高墙后,悠悠然汇聚,如清泉在墙面缓缓流淌,隐约间有流水声响。 少年崔瀺见陈平安他们疑神疑鬼,解释道:“这条巷子,是这家客栈的招牌之一,名为行云流水巷,接下来进了宅邸大门,应该马上就能见到一座明月影壁,因为影壁中栖息有来历不明的精魄,形态不定,大体上与月相相符,阴晴圆缺,全部在影壁上显露出来。不过真正值钱的影壁,还得是日月合璧,如果万一能加上点星象,恐怕宗字头的仙家府邸,都会舍了颜面出手疯抢。” 巷子尽头,是一扇大门,门上雕刻有两尊高大彩绘门神,比青壮男子还要高大,威猛凛凛,身材魁梧,皆披挂金色甲胄,一人骑虎持剑,一人乘蛟扬刀,两尊门神瞠目怒视小巷,因为是阳刻木雕,而不是普通人家的纸质,所以给人一种呼之欲出的强烈压迫感。 李槐偷偷咽了口唾沫,觉得自己还是露宿山头,更加自在舒坦一些。 大门缓缓打开,一位生有一双桃花眸子的美妇人,扭动腰肢跨过门槛,姗姗走出,身后两位梳着双鬟的妙龄女子,腰间各自悬佩有一把青鞘长剑,她们没有跟随妇人走向那拨客人,而是站在门口。 美妇人施了一个仪态万方的万福,“奴家刘嘉卉,嘉庆的嘉,花卉的卉,名字实在难登大雅之堂,诸位贵客喊我嘉卉就可以。敢问贵客们,可是要在咱们秋芦客栈下榻?之前可有预约?” 妇人说话的时候,她的视线,直直望向那位让人眼前一亮的白衣少年。 只是那俊美少年无动于衷,十分无礼,美妇人和美少年两两对视,前者虽然内心有些不悦,脸上仍是笑意不变。 门口两名婢女就有些明显的怒气了。 郡城之内,谁敢对自家夫人如此不敬?就连身为一方封疆大吏的郡守大人,若是在郊游或是烧香的时候遇上夫人,一向以礼相待,客客气气喊上一声刘夫人或是二当家,一旦有事相求,需要秋芦客栈帮忙牵线搭桥,更会当面尊称为刘仙师。 美妇人的眼角余光,迅瞥了一下神色冷漠的林守一,并未察觉异样,便继续凝神望向白衣少年,柔声问道:“这位公子,可是觉得奴家和秋芦客栈有何不妥?到了此处,才觉得大失所望,名不副实?” 少年崔瀺有些不耐烦,伸手指了指身边的草鞋少年,“你拜错菩萨了,管钱的正主儿,是这位。” 妇人心中讶异,赶紧单独给陈平安施了一个万福,算是赔礼道歉,不等妇人说话,陈平安看了眼大门,收回视线后,深呼吸一口气,下定决心,“我们人比较多,房间够吗?” 妇人嫣然一笑,“够,怎么不够。虽然马上就是本郡三年一度的水神庙祭祀大典,各方仙师都来为郡守大人捧场,秋芦客栈生意还算可以,但是各位贵客大驾光临,寒舍蓬荜生辉,哪怕奴家把自己的小院子腾出来,临时搬去住别处的客栈旅舍,也绝不敢让贵客们扫兴而归。” 最后陈平安要了一座名为清露的大院子,位置最靠近老城隍的那口老水井,算是秋芦客栈的天字号院落,之所以空闲到现在,实在是价格太过高昂,不按人头算钱,反正一天就是两千两银子,下榻秋芦客栈的人,不乏获得练气士身份的修道之人,但是修行一事, 若是不会精打细算和燕子衔泥,没有底蕴雄厚的家族和靠山,或者自己没有日进斗金的生财手段,手头就会极其拮据,跟市井百姓想象中富可敌国的仙师,完全是两回事。 秋芦客栈那口老井,确实是灵气流溢的泉眼所在,可对于练气士而言,为此付出一天两千两银子,是绝对不划算的亏本买卖。所以这栋院子,更多是富甲一方的地方权贵,用来招待官场大佬和江湖豪侠的砸钱手笔。 刘夫人亲自带着这拨外乡贵客穿廊过道,最后来到一座幽静院落,院内角落生长有一大丛芭蕉,有一只半人高的石头水缸,豢养着一群五颜六色的鲤鱼,水面上的水莲花,有小荷才露尖尖角。 刘夫人笑着指了指石桌上一只铜铃,道:“若是有事,你们只需要轻轻摇晃铜铃,就会有手脚伶俐的丫鬟赶来院子。再就是这栋院子后门那边,推开竹门 往北行去三十余步,可以看到一座凉亭,名为止步亭,搁放有三张蒲团,仙师可以在亭子里吐纳灵气。水井那边,不对外开放,希望你们谅解。” 陈平安点头道:“我们记下了,不会越过止步亭,擅自去往老井。” 刘夫人眯起那双天然春意的桃花眼眸,笑容真诚,柔声道:“将心比心即是佛心。” 李宝瓶好奇问道:“刘夫人,你们大门那边不是应该矗立有一堵影壁吗?” 刘夫人叹了口气,不愿细说其中内幕,含糊带过,“先前出了点小事情,影壁失去了月相异象,便干脆拆掉了。” 四间屋子,李宝瓶和谢谢一间,李槐和陈平安,崔瀺和于禄,最后一间单独留给已经身为练气士的林守一。 进入此地后,林守一真真切切感受到神清气爽,那种玄妙感觉,就像是之前在大雨泥泞之中赶路,每一步都要从泥泞中拔出脚来,如今放晴之后,道路干燥不说,还换了一身干净衣衫,走在路上的感觉,自然会觉得惬意轻松,仿佛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了。 林守一便有些纳闷,隐于闹市的郡城之中,竟然还有这么一块裨益修行的福地? 可是一路行来,并无遇到任何其他的客人,按照刘夫人的说法,秋芦客栈的生意并不差,与之前他们偶然住过几次的城镇客栈,纷纷扰扰,热热闹闹,大不相同。 陈平安在刘夫人离开后,先把背篓放在屋内,从背篓里拿出一只阴沉木盒,里头并排陈放着四根样式最为简单的玉簪子,其中两支簪子是羊脂玉,温润细腻,还有碧玉和黑玉质地,连同盒子在内,一起花了陈平安一百两银子。 在寻找秋芦客栈的途中,它们路过一间玉石铺子,陈平安本打算只是进去随便看几眼,长长见识,开开眼界就好了,结果一眼就看中了它们,四支簪子安安静静躺在打开的木盒内,可亲可爱,让人心生欢喜。 当陈平安听店铺主人说出那个令人咂舌的价格后,打定主意不多想什么,可是崔瀺数次暗示他一定要买下这盒子玉簪,最后干脆就扬言若是陈平安不出手,他崔东山就要买下了,陈平安一咬牙,便跟那家伙商量好,与住宿钱一样,先记在账上。 于是陈平安欠了白衣少年第一笔钱,一百两银子,不多,但绝对不算少。 店主赠送了陈平安一柄玉匠专用的小刻刀,同时给少年解释了一下三种玉材的软硬异同,下刀应当轻重有别,陈平安一字不差默默记在心里。 陈平安在绣花江渡船上,齐先生赠送的碧玉簪子不翼而飞,他当时就跟李宝瓶说过,以后有机会的话,自己会买一根簪子,刻上那八个字。 如今不过是从一根簪子变成了四根而已。 李槐把小书箱放在墙脚根后,一个后仰倒在床上,满脸陶醉道:“真是神仙住的地方啊,爹娘和姐他们就没这个福气。” 孩子记起一事,赶紧起身,蹲在墙角打开书箱后,一顿摸索,干脆将彩绘木偶和泥人儿在内的物件,全部挪出来放在脚边,李槐脑袋伸入空荡荡的书箱,然后猛然转头望向陈平安的背影,委屈道:“崔东山果然不是个好东西,那颗银锭不见了!陈平安,咋办啊,我可以去讨要回来吗?” 陈平安将木盒和刻刀都放在桌上,然后开始怔怔出神,少年满脸严肃,如临大敌。 听到李槐的抱怨后,陈平安转头笑道:“虫银如今是你的东西了,如果真的在他那里,你当然可以要回来。” 李槐急匆匆跑出屋子,“我找崔东山算账去。” 陈平安提醒道:“记得跟人好好说话。” 陈平安去关上门,坐回桌旁,双指捻起那柄狭小精致的玉工刻刀,默默感受着它的重量。 他自己那根簪子应该雕刻什么,很简单,就是之前遗失那根簪子上,所刻的八个小字:言念君子,温其如玉。 但是其余三支玉簪,他打算分别送给李宝瓶三人,作为将来到了大隋书院的离别赠礼。 宝瓶。守一。槐荫。 最后,使劲挠头的陈平安也只能想出这么三个说法,虽然一点也不雅致,可毕竟可以保证不会出错。 林守一突然一把推开门,站在门外,怒气冲冲,“陈平安,你是不是失心疯了?!整整两千两银子,就为了在这里住一晚上?!” 陈平安茫然转头,看着极为陌生的少年。 林守一身旁,出现一个双手拢袖、笑容欠揍的白衣少年。 林守一气得嘴唇颤抖,伸手指着陈平安,“两千两银子!你陈平安是郡守 老爷的儿子,还是更了不起的皇亲国戚?” 陈平安皱了皱眉头,轻轻放下刻刀,站起身,正要说话,林守一已经转身大步离去。 李槐蹑手蹑脚溜进屋子,手里抓着那颗银锭,这个孩子根本不敢掺和这摊浑水,坐在床沿那边,脸色有些苍白。 陈平安瞥了眼白衣少年,重新做回凳子。 崔瀺斜靠房门,这个罪魁祸还不忘煽风点火,“好心当成驴肝肺的滋味,不好受吧?” 陈平安不理睬他。 崔瀺想了想,走入屋内,坐在陈平安桌对面,单手支起腮帮,笑望向陈平安,继续火上浇油,“你说林守一会不会把你的私人腰包,当成了你们这支队伍的共有财产,所以你这次花钱明明是为了他的修行,但是性情早熟且对财物早有概念的林守一,在一番权衡利弊之后,仍然觉得自己亏了,所以才朝你火?我觉得这种可能性是有的。” 陈平安脸色没什么变化。 崔瀺笑嘻嘻道:“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搅屎棍?” 崔瀺自言自语道:“那你可就错怪我了,打个比方,先前我为了买下那一包裹破烂,支付那颗银锭,不过虫银落入陌生人手里,便会伺机化作蚂蚱、蜻蜓之流,重返主人身边,所以你会认为我是以术法坑骗别人,对不对?错啦,大错特错,那人就是个孤注一掷的赌棍,观其气数,是个不知惜福的夭寿短命鬼,如果我给了他真金白银做赌资,才是害他,说不定最近几天就会惨遭横祸,如今暂时没了银子去赌,这个败家子又得从家里偷东西出来贱卖,反而可以让他多活几天。” 陈平安终于开口,“从你下车开始,介绍城隍庙,再顺嘴说起这个秋芦客栈,其实是在给我下套吧?但我想不通,损人不利己的事情,做了有什么意义?” 脑袋歪斜的白衣少年,两根手指轮流敲击桌面,“曾经有个比年龄你稍大的人,手里藏着一枚印章,刻着‘天下迎春’四个字。” 白衣少年陷入沉思。 陈平安问道:“然后?” 白衣少年回过神,揉了揉眉心红痣,想到这一路行来的古怪气候,愈确定一件事情。应该就是如自己猜测,齐静春送给少年赵繇的那方印章,意义重大,只可惜自己的出现,少年一经试探就选择明哲保身,不管是为了自身前程还是家族安危,少年到底是双手奉上了印章,那么印章蕴含之物,就会自然而然重归天地,难怪今年的暮春气候,如此漫长。 但是崔瀺觉得事情又不该这么简单。 不管齐静春还有没有后手,在老秀才的安排下,他“这个崔瀺”,已经跟泥瓶巷少年的命数捆绑在一起,虽然被陈平安拖累,害得他也跟着一起前途渺茫,但是崔瀺仍然不愿破罐子破摔,而是激起旺盛的胜负心,希望能够将陈平安一步步引领到自己的那条阳关大道上,而不是被这个没读过书的小泥腿子,带到他那条破烂道路上去喝西北风。 这就像是两人在拔河,力气不是腰膂手臂上的力气,而是心力心气。 白衣少年心情渐渐好转,跟眼前这么个家伙,比拼心志和韧性?我崔瀺好歹曾是成功跻身十二境的顶尖修士,更是名动中土神洲的棋坛宗师,跟一个孩子下棋,想输都难吧? 而对面的草鞋少年,已经完全忽略白衣少年。 因为陈平安开始拿起刻刀和玉簪子,动手雕刻第一个字了。 第一百三十九章 千奇(上) 夜色渐浓,秋芦客栈正门外的那条行云流水巷,响起一阵阵滴滴答答的悦耳蹄声,刘夫人独自站在门外,腰间悬挂两块虎符状的黄金饰品。 一辆马车停在门外,走下一位身穿文士青衫的中年男人,不怒自威,隐约透出几分儒将风采,只是男子此时神色疲惫,见到美妇人后露出笑意,“让你久等了,咱们进去说话。” 妇人神色不冷不热地转身带路。 男子瞥了眼她腰间的虎符,皱眉道:“需要如此紧张?” 妇人冷笑道:“我这里就是个小客栈,比不得大人的郡守官邸,这不前两天刚刚给人拆掉了招牌影壁,只能忍气吞声不说,如今罪魁祸还带着一大帮徒子徒孙,来我这儿住下来,我一样只能乖乖捏着鼻子,陪着笑脸伺候这些仙师大爷。这一切都得归功于郡守大人治理有方……” 男人微微加重嗓音,“行了,嘉卉,我知道你心里有气,但是现在我也好不到哪里去,为了这场祭祀水神庙的大典,从凌晨一直忙到现在,嗓子眼都在冒火了,之所以你这里休息片刻,而不是直接返回郡守官邸,就是图一个耳根子的片刻清净,不是来听你抱怨唠叨的。” 美妇人眼神幽怨,可终究是识大体知进退的,很快就收拾好自己的那点小女人情绪,转移话题,“你这次为了这场祭典,忙活了整整半年,要排场有排场,老刺史大人身体有恙,虽然不能亲至,他的心腹别驾大人,却是赏脸露面了的,加上那些个享誉朝野的文豪、名僧和隐士,算是撑足了面子,何况要里子,更有里子,咱们郡里私底下的资助,在别处供奉两位江河水神都够了吧?” 男人点了点头,“道理是这么个道理。” 妇人小声问道:“那咱们这位寒食江水神大人,这次终于对你青眼相加了?答应助一臂之力,帮你争一争刺史位置?” 男人双手负后,熟门熟路地走入一栋雅静院落,摇头叹息道:“那个散修实在是出现得时候不对,牵一而动全身,他要为那枉死的百姓报仇,便来你们秋芦客栈,找到了那位灵韵派的修行之人,一场大战,将灵韵派修士打得重伤,连累你们客栈的影壁都毁坏根本,其实如果事情只到这里,我还能控制局势,比如我身为一郡主官,可以上报朝廷,将罪名按在那名散修头上,把惹事在前的灵韵派修士摘出去,以此安抚在我们黄庭国根深蒂固的灵韵派,但是我同时会暗中放那散修一马,最少在本郡境内的追捕围剿,只是一些外紧内松的表面功夫,以此拖延时间,让他趁机远走高飞,既然是散修,那么四海为家,想必不是什么难事。” 说到这里,男人流露出一丝懊恼,“可偏偏生在寒食江祭祀大典举办之前,万众瞩目不说,谁不知道这位江神成为神祇的初期,是靠着灵韵派的一位祖师爷相助,才站稳脚跟?这份香火情,灵韵派小心维系了两百多年,从来没有麻烦过水神任何事情,反而在这两百多年里,一年一次携带重礼的登门拜访,除去一次山门浩劫,就从来没有断过,所以你觉得水神大人对于这桩惊动郡城的风波,会偏向谁?” 妇人看着不断绕圈踱步而不愿落座的郡守大人,递过去一杯热茶,打趣笑道:“我的郡守大人唉,能不能坐下说话,你再这么晃荡下去,奴家就要眼花头晕了。” 青衫男人坐下后,自嘲一笑道:“那名散修的隐匿位置,我是在三天前知晓的,本想着能拖一天是一天,不管怎么样,拖到祭祀大典之后再说,说不定还能留下一条性命。嘉卉,你知道今天水神庙内,那位寒食江水神在现出金身本尊后,对我说了什么吗?” 妇人摇头,她当然猜不出一尊正神的心思。 身为秋芦客栈的主事人,妇人所在师门,其实比起灵韵派并不逊色太多,只是每一座声势较大的山上门派,各有其固定地盘,黄庭国北部的三州之地,灵韵派是大小十数座修行门派的执牛耳者。 但不管是妇人出身门派,还是在黄庭国北地山上山下,都可以横着走的灵韵派修士,面对皇帝君王亲手敕封的一江水神,极为敬畏。 毕竟黄庭国不是大骊宋氏、大隋高氏这样的大王朝,黄庭洪氏自开国起,就是大隋的十二藩属之一,能够敕封的山岳、江河正神,屈指可数。 说句难听的,哪怕大隋放开禁锢,由着黄庭国洪氏去大肆封赏、敕令山水神祇,黄庭国也没有这份底蕴,一来疆土有限,二来又被那些“藩镇割据”的山上仙家,掌握了绝大部分灵气出众的山水福地。 所以掌控一地水运的江河正神,对于郡守甚至是刺史而言,是需要竭力拉拢讨好的重要角色。 男人放下茶杯,双手轻揉太阳穴,“水神当面告诉我,‘在郡守大人知道那名散修藏身之地的前一天,我就已经查出来了。虽然郡守大人不愿秉公执法,但我既然身为寒食江水神,就要遵守不可轻易干涉世俗官场的规矩,加上郡守大人这些年治理本地,还算勤勉有功,万一下任郡守就是个昏官,闹出诸多需要别人擦屁股的麻烦,会对我静心修行有碍,因此我不会跟朝廷打小报告。’” 妇人脸色微白,“这位江神的言下之意,是不会帮助你往上走一步了?” 男人苦笑道:“这还是建立在我今晚就将那人缉捕归案的前提之上。” 妇人有些后悔,“我方才不该跟你撒气的。” 她随即愤懑道:“这寒食江水神数百年来有口皆碑,真到了涉及自身利益的时候,还不是一样帮亲不帮理?那散修所伤之人,不过是灵韵派的三代弟子,就敢在城隍庙见色起意,垂涎美色,先在城外杀害夫妇二人,后来得知跑掉一个孩子后,更是连夜追杀,庄子上下满门三十余口,给他杀得一干二净,此等惨绝人寰的行径,凑巧被那名散修无意间撞破之后,在给那家人报仇之前,很聪明地选择大肆散播消息,就连你们衙署门口都张贴了告示,散修做完这些,这才找到秋芦客栈,跟那名凶手大打出手。郡城内外都是他水神的眼线,岂会半点不知?” 男人反而不如妇人这般委屈愤懑,只是轻声感慨道:“天理国法人情,修行之人追求的是天地大道,国法人情如何,摆在练气士面前,算得了什么?退一步说,对上这位寒食江水神,国法不是全然无用,只是在我这个正四品官员手上,就没用,在老刺史手上,有一点用,只有到了皇帝陛下手里,才有一些用处。” 妇人小声嘀咕道:“如果你的这个郡守官身,是在大骊王朝呢?” 男人眼神一凛,重重一拍椅把手,“刘嘉卉,不得胡说!大骊国势再强,也是蛮夷出身,若真是被大骊宋氏一统北方,必是我宝瓶洲北方斯文正脉的断绝之日!” 妇人气呼呼道:“你要真是铁骨铮铮,怎么不干脆忤逆水神的意愿,一定要将那名散修庇护到底?我就不信这位水神号称手眼通天,就能够真的在黄庭国北方遮天蔽日,实在不行,大不了我搬出师门势力,干脆来跟灵韵派这条地头蛇,掰掰手腕好了!” 男人伸手指了指妇人,气笑道:“多大岁数的人了,还这么幼稚可笑。你以为大骊皇帝能够有今天的声势,是一路顺心顺意走过来的?我们一郡之地,尚且如此,试想大骊王朝那么广袤的版图,又会如何权衡利弊?身为一国之君,其中的龌龊和隐忍,绝对是你我无法想象的。” 妇人闷不做声。 男人喝了口茶水,背靠着椅子,尽显疲态,扯了扯领口,自言自语道:“我是儒家门生,故而修身齐家,必然会尽量恪守规矩,可我还是黄庭国官员,辖境内有百万黎民,需要帮助他们过上衣食饱暖的太平日子,所以我不会事事以仁义道德来为官做人。因为我需要低头哈腰跟仙家势力们求人求法宝,来抵御各种旱涝天灾,需要登门送礼,祈求那些个眼高于顶的山水河神,尽可能将气运多截留一些在自己郡内。山下寒庶百姓也好,豪绅大族也罢,吃了亏,被仙师们欺辱,我只能缝缝补补,拆东墙补西墙,尽量安抚。” 男人闭上眼睛,“如果不是这样蝇营狗苟,我早就自己辞官或是丢掉官帽子了,如此一来,那名散修在张贴第一份告示的时候,他就会被某位主动跟水神通气的郡守大人,带着兵马和修士一起拿下。如果不是这样,今夜散修死后,会连一块墓碑都没有。当然,人都死了,死后有没有墓碑,有没有人敬酒,有没有人记住他生前做过的善举,又有什么区别呢?” 这位郡守大人站起身,来到窗口,嗓音低沉,“黄庭国嘉露二年,也就是十年前,贺州在内三州,于夜间子时震动不止,以贺州最为严重,茅屋城墙祠庙皆倒,死者六万余人。此后一月,或半旬或数日一动,直至年关,寒食江在内北部所有大江大水,波涛汹涌,仅仅我郡,淹死便有近百人。嘉露四年,南方茂州又有移山之异。嘉露八年,西南衡州水网纵横,泊船无数,于中秋夜,骤起大火,火势绵延千余舟船,万余人尸骨残骸,皆为灰烬。” 男人脸色凄然,嘴唇微动,“这一些天灾,当真是天灾吗?老百姓不知道真相,我知道啊。” 男人转过头,望向妇人,“我甚至知道,那名散修在被捕身死之前,一定会骂我是灵韵派和寒食江水神的走狗,恨我比恨他们更深。” 妇人欲言又止。 男人脸色逐渐平淡起来,“我已经可以确定,在这名散修死后,郡城之内,很快就会有那几家豪阀故意散播的流言蜚语,说我为了讨好灵韵派,便辛辛苦苦找到了那名修士的藏身之处,将其围剿击杀。” 妇人叹了口气,“多半是如此了。” 男人笑道:“我说这些,不是说给你听的,是说给我自己听的……” 秋芦客栈那口老水井之中,虽然不断有白色雾气袅袅升起,然后四处流散,但其实水位极低,内壁布满幽绿青苔,突然水位哗啦啦迅猛高涨,水位与井口持平,然后有一位披挂甲胄手持短戟的高大男子,一步踏出,男子两腮各自生有一缕长须,除此之外,与常人无异。 男人环顾四周,至于凉亭那边正在静坐吐纳的少年,根本没有放在眼里,他身形拔地而起,瞬间落在郡守大人下榻的院落,朗声道:“魏郡守,那名散修的头颅已经被我亲手砍掉,当时还有众多看戏的外人,可恨那厮不知好歹,生前对魏郡守破口大骂,难听得很,魏郡守你好些见不得光的阴私,都给那厮说了个一干二净,还敢往我家大人身上泼脏水,我实在气不过,本想给他一个痛快的死法,实在是替魏郡守你打抱不平,便先戳了他几个窟窿才砍掉脑袋。此事事了,我回去后,会跟大人禀明情况,放心,决不让那家伙死前的混账话,坏了你与我家大人的情谊。” 这位寒食江水神的嫡系下属,说完就走,毫不拖泥带水。 妇人呆呆站在院门口。 依照那名散修的行事风格和风骨性情,按照屋内男人的说法,死前痛骂他一句走狗,很正常,可如此当着灵韵派以及本郡众多势力的面,喋喋不休揭短不止,很不符合情理,因为之前男人跟他是有过私下接触的,双方的心思,都心中有底。如果说男人身为郡守,变节出卖修士,很奇怪,那么散修多此一举的临终遗言,也很不正常。 “我之前所想,仍是小看了他。” 站在窗口的郡守大人,公门修行多年,比妇人更快理解其中门道,他轻声道:“山下有侠气。” 第一百四十章 千奇(下) /p> 大骊境内,所有朝廷敕封的山水正神,落入百姓眼中的事物,无非就是一尊泥塑金身和一座祠庙,哪怕是五岳大神亦是如此,没有例外。 但如果是在大骊之外的东宝瓶洲,别说是龙泉铁符江、红烛镇冲澹江这样的大江正神,恐怕就是龙须溪河婆这样的不入流神祇,只要能够跟当地官府打好关系,加上附近没有强势的仙府门派,就都能够光明正大地建立山水府邸,而府邸规格,与世俗朝廷的黄紫公卿无异,甚至犹有过之。 寒食江水神,作为黄庭国屈指可数的神祇之一,便在寒食江一处方圆百里内并无城镇的江段,耗时多年,打造出了一座悬挂“大水”匾额的豪奢府邸,占地千亩。只不过对外宣称,此地主人是黄庭国开国元勋楚氏之后,楚氏后人生财有道,才有了这份天大家业。事实上真正的主人,正是寒食江正神。 今夜这座府邸灯火辉煌,莺歌燕舞,杯觥交错。 富贵满堂。 两壁挂有一盏盏长明灯,此物在山上府邸也是不可多得的珍稀宝贝,贵不在造型奇巧的灯具,而是那一滴龙涎香。长明灯多用于帝王密室陵墓等地,只需要一盏寻常蜡烛,然后向灯芯上滴上一滴取自深海龙香鲸油脂的灯油,若是龙涎香的品质足够好,灯火就能够百年不灭,而且异香长存,可凝神,不输上品檀香。 有青袍男子高坐主位,手持白玉酒盏,轻轻晃动,酒液金黄色且凝稠芬芳。 男子袍子胸口绣有一块圆形补子,是一条金黄色团龙。 堂上二十数位远道而来的客人,都是身份不俗的修行中人,不过面对这名青袍男子,仍是显得谦恭有礼,眼神脸色之中,偶尔透露出一丝忌惮,不仅仅是客人敬重主人这么简单。 ———— 秋芦客栈。 屋内,白衣少年已经离去多时。借着明亮灯光,陈平安刻完了第一支白玉簪子,抬头望向趴在对面的李槐,“你是喜欢刻李槐两个字,还是槐荫?如果刻名字的话,像宝瓶和守一,简单明了,槐荫就稍微有点寓意。” 李槐心事重重,闻言后笑道:“随你,都行。” 陈平安拿起那支墨玉簪子,“那用这一支?颜色跟槐荫比较配。” 李槐点了点头,然后鼓起勇气问道:“陈平安,你会不会因为生气,就一拳打死林守一啊?我觉得林守一虽然当上了那什么练气士,可他跟你打架的话,我估计就是一两拳的事情,其实吧,林守一这个人脾气是差了点,比较闷葫芦,弯弯肠子比我们多一些,可他没啥坏心啊……” 陈平安哭笑不得,“想什么呢,我怎么会跟林守一打架。” 李槐怯生生补了一句,“万一林守一主动找你打架,陈平安,到时候你出手可以,教训一下他就行了,记得下手千万别太重啊,林守一是富家子弟,可不像我皮糙肉厚,被李宝瓶揍几下完全没事情,我觉得他经不起打的。” 陈平安不知如何解释一些有关人心的事情,只得说道:“我会注意的。” 李槐这下子彻底放心了,立即满脸笑容,起身跑去小书箱那边,拎出彩绘木偶和那颗银锭,回到桌旁坐下,让木偶踩在银锭上后,随口问道:“林守一先前跟我说,天底下的州郡大城,都会按照儒教为王朝订立的礼制,建造城隍阁,县城则有城隍庙,郡守、县令这些父母官老爷,牧守阳间一方,城隍爷司职阴间治安,巡守辖境,防止鬼魅邪秽暗中作祟。陈平安,你说我们之前去的那座城隍庙,规模都那么大了,还设立在郡城里头,怎么还叫庙呢?不应该是叫城隍阁吗?再说咱们白天在城隍庙逛了那么久,会不会其实我们已经碰到了城隍爷,只是我们没认出来?” 陈平安想了想,“这些你得去问那个崔东山。” 李槐使劲摇头,“我不喜欢那个家伙,神神道道,古古怪怪的。” ———— 一间屋内,一大一小两个姑娘,隔着一盏油灯,两人相对而坐,一个擦拭竹笛,一个双手环胸,虎视眈眈。 红棉袄小姑娘说道:“谢谢,你晚上喜欢打呼,鼾声如雷。我晚上睡在自己帐篷,离你那么远,我都听得到。” 黝黑少女抬起头,微笑道:“不好意思,我睡觉不打呼。” 李宝瓶一挑眉,“你怎么知道自己睡觉不打呼?” 谢谢用手指肚轻轻摩挲着竹笛,故意模仿红棉袄小姑娘的挑眉动作,“因为我是练气士,你们眼中的山上神仙啊。” 李宝瓶高高扬起下巴,问道:“那你有小书箱吗 ?” 谢谢无言以对。 最后大胜而归的小姑娘,从书箱里拿出那一摞书籍,开始挑灯夜读,是她最钟情的那本山水游记,写奇山异水,写山精鬼怪,写书生狐仙。小姑娘看得专注入神,时而皱眉,时而恍然,时而雀跃,时而怔怔。 谢谢都看在眼中,下意识伸出一根手指,在脸颊边缘轻轻勾动。 ———— 林守一闭眼坐在小亭内,静心凝神,呼吸吐纳,仔细感受着天地之间的“水流”,大浪淘沙,取其精华,去其糟粕,将那些仿佛随水漂流在水井四周的水气精华,星星点点,一一采撷,收入窍穴之中。 哪怕老水井那边传来不小动静,少年依旧无动于衷,好在从那口水井里浮水而出的精怪鬼魅,目标显然不是他林守一,双方互不干涉。 林守一在棋墩山上一眼相中的《云上琅琅书》,是一部修行五雷正法的道家秘典,涉及下五境的具体修行,唯有一些泛泛而谈的笼统言语,但是落在善于演算推衍的林守一手中,效果奇佳。 很快,林守一体内数座气府传来鼓涨之感,林守一仍是不愿收手作罢,一路跋山涉水,从没有感受过如此浓郁的清灵气息,林守一不愿错过。半个时辰过后,林守一脸色红润,像是饥饿难耐的凡夫俗子,面对大鱼大肉,不知节制,一口气吃撑了。 冷不丁有人一巴掌拍在林守一肩头,林守一打了个饱嗝,顺势吐出一口浊气,真是名副其实的浊气,污秽腥臭,那名不之客赶紧挥动雪白大袖,驱散这一口后天积攒的污浊秽气,埋怨道:“你小子真是胆肥,不怕把自己活活撑死啊?” 林守一愕然,疑惑道:“练气士吸纳隐藏于天地之间的灵气,不是多多益善?” 白衣少年没好气道:“如谢谢所说,一只酒杯如何放得下千斤酒。多多益善?按照你这个说法,立教称祖的那些家伙,早就把几座天下的灵气都给吞进肚子里了,哪里还有其他练气士的机会?当然是要循序渐进,开掘出几座洞府,就吸纳多少灵气。” 林守一心中有些后怕,抬起手擦拭额头汗水。 白衣少年盘腿而坐,望向那口灵气升腾的老水井,只不过这幅仙气缥缈的画面,唯有登堂入室的练气士,或是武道宗师才能够看得到,对于市井百姓而言,哪怕把脑袋伸进水井里,也只是觉得比别处更阴凉一些。 少年崔瀺扭头笑道:“我救了你一命,你借我一张符箓,如何?是借,以后我会还的。” 林守一犹豫片刻。 少年崔瀺扯了扯嘴角,“放心,不是最宝贵的那四张,只是一张很好、却不算最好的金粉符箓。” 林守一点头道:“可以。” 崔瀺打了个响指,从林守一怀中滑出一张金色符箓,飘落在他手心。崔瀺低头端详,目露赞赏。 符纸,是符箓派这一支道家大脉的根本之一,世间普通符纸是黄裱纸,再往上一层,就是被称为“黄玺”的硬黄纸,为天下道门所常用。 其中还有一些特例,类似“雨过天晴”美誉的青色符纸,以及一些色彩缤纷的彩色符纸,许多是天子人家专用的谕旨御制之物,往往用以节庆时分封赏文武大臣,寻常富贵门户,再有钱也买不着。 符纸一般都是道教画符所用,道教符箓是世间符箓之正宗、根本,被誉为众多符箓脉络的祖脉。不过符纸未必拘泥于黄纸这类纸张,道教真人和6地神仙就无需实质符纸,就能够凭空画符,成就一张灵符。而兵家也有杀、镇字符,儒家也有经籍内容,相较兵家,稍稍复杂,且字体多是正楷,楷体又分七八位书法宗师的字体,有“八正”“正九”等诸多说法。佛家以结印见长, 符箓虽然也有,相对较为少见。 林守一好奇问道:“这是什么术法神通?” 崔瀺将那张金粉符箓小心翼翼放入袖中,随口道:“等你到了中五境就会明白了,届时练气士可以将心意凝聚成心弦,道行高低,修为深浅,会决定心弦数目的多寡和粗细。所谓的隔空取物,就是如此。” 林守一如今是练气士三境巅峰,数月之间,如此神,可谓一步登天。 既因为少年本是天生修道的胚子,也因为阿良的那一壶酒。 有钱人喜欢跟山野樵夫购买大蛇,剖胆入酒,药效惊人。 那么以一位飞升境大妖的妖丹,浸泡而成的药酒,其中蕴含的玄机,可想而知。 白衣少年站起身,笑眯眯道:“阿良是你修道登山的领路人,要好好珍惜这份机缘,如果你不珍惜,我会……” 林守一直截了当问道:“会如何?” 白衣少年改了说法,笑道:“会不高兴的。” 少年崔瀺原本的说法,是“我会宰掉你的”。 林守一在那股鼓涨之感渐渐褪去后,又开始闭眼凝神,利用自己这副身躯去藏风聚水,去搭建属于自己的长生桥。 白衣少年脚尖一点,跃出凉亭,走向那口老水井,双指捻住那张从林守一借来的金粉符箓。 林守一低声喊道:“崔东山,你要做什么?!” 白衣少年满脸玩味笑意,走到井口上,面向亭中林守一,少年崔瀺高举双指,轻轻晃动指间符箓,向后退去,整个人滑入井中,随之同时,默念道:“避水。” (本章完) 第一百四十一章 百怪(上) (上个星期都在国外旅游,所以更新实在是一塌糊涂。接下来就稳定了。今晚还有一章。) 虽说天色昏暗,其实时辰并不算晚,加上秋芦客栈这栋院子,布置得精巧雅致,李槐东摸摸西捏捏,就没有半点睡意,趁着陈平安雕刻玉簪,孩子干脆搬出那只棋墩山土地爷赠送的木匣,横放在桌上,将彩绘木偶,连同风雪庙剑仙魏晋赠送的五个泥人儿,全部放入其中,再把那本购自红烛镇的《断水大崖》也丢进去。 “搬家”之后,这只由娇黄阴沉木打造的长匣,犹有空闲余地,木匣呈现出红色,棋墩山魏檗说是因为在泥土里埋了无数年,色泽由黄逐渐变红,木头非但没有腐朽,反而生出异香。李槐此时把脑袋凑到木匣上,仔细闻了闻,那股清香照旧,未曾减淡,不比在枕头驿拿出来闻的时候差。 李槐开始掰手指,离开家乡小镇,远游求学,一路风餐露宿,他李槐靠着吃苦耐劳,还是小有收获的,除了墙角边那只最珍贵的绿竹小书箱,还有这娇黄木匣和木偶、泥人,其实那本《断水大崖》书里头,还豢养着几只很值钱的蠹鱼,以及被阿良一巴掌拍进书里的那尾青冥鱼,只不过李槐不爱读书,很少翻阅这本花了陈平安将近十两银子的书。 这会儿看着聚精会神在簪子上雕琢文字的陈平安,李槐想到自己花了人家这么多钱,却没有怎么翻书,买书的时候,还信誓旦旦告诉陈平安一定会看书的,这让孩子有些愧疚,于是从木匣里拿出那本貌似崭新的《断水大崖》,随便翻开一页,开始默念文字,李槐打算让自己的良心好受一些。 李槐一拍脑袋,记起一事,赶紧伸手探入领口,摸到一处姐姐李柳亲手缝制的口袋,捻出一只油纸袋,朝陈平安晃了晃,咧嘴笑道:“陈平安,知道这是啥吗?” 陈平安小心放下簪子和刻刀,揉了揉眼睛,问道:“是什么?” 李槐满脸得意洋洋,从油纸袋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张,解释道:“当初学塾里不断有人离开,最后只剩下我、李宝瓶、林守一、石春嘉和董水井五个,先生在最后一堂课,给了我们一人一张字帖,上头就写了一个齐字,要我们用心临摹,说是功课。后来先生也没把原帖收回去,这趟游学,我娘亲觉得先生这个字吧,虽然写得整齐凑合,还不如隔壁家春联上头的大字,来得墨水重、劲道足,可好歹我和齐先生师徒一场,留下来算是当个念想,就让我姐偷偷在衣服里边缝了口袋,装进油纸包。我后来问李宝瓶和林守一,李宝瓶说早不知道丢在哪里去了,林守一说在家里放好了,怕带出来容易遗失毁坏。” 李槐将折叠的纸张打开,轻轻抹平褶皱,只见那个小幅齐字帖,方方正正,巴掌大小。 李槐盯着那个字看了片刻,抬起头认真说道:“陈平安,这个齐字送给你吧,我留着也没用,再说我经常丢三落四。” 陈平安摇头笑道:“你如果怕弄丢了,在到达大隋书院之前,我可以暂时帮你保管,但这既然是齐先生交给你的功课,那你作为齐先生的学生弟子,就应该好好珍藏,哪怕齐先生不在了,不用临摹,可就像你娘亲说的那样,字帖自己留着,好歹是个念想。” 李槐点点头,随手将那幅字帖放入书页之间,然后合上《断水大崖》,丢入木匣。 殊不知书页之中,隐匿在不同书页的三条蠹鱼和那尾青冥鱼,纷纷离开原先书中的某处文字,透过字里行间的那些缝隙,迅猛游走,最终飞进入那幅齐字贴,名副其实的如鱼得水,欢快至极。 相比于李槐一路走狗屎运的大丰收,林守一其实也不差,一大摞品秩有高有低、材质有优有劣的古老符箓,一部《云上琅琅书》,一副绘有百余种山精鬼怪的《搜山图》,是那位目盲老道人赠送,因为陈平安送给跛脚少年一颗品相极佳的蛇胆石,作为礼尚往来,老道便拿出了这幅自称是师门祖传的宝物,又被陈平安转赠给林守一。 至于李宝瓶,更有名刀祥符和银色养剑葫,东西不多,就两件,但皆是世间修士垂涎三尺的仙家重器。 唯独出力最多的陈平安,好像到头来,反而就只有那颗略显枯萎干瘪的淡金色莲子,如今都不知道它有什么用处,如今更是跟白衣少年欠下了一屁股债。 李槐趴在桌上,老调重弹道:“林守一家里很有钱的,只是那个私生子的身份很尴尬,所以这家伙可能心思比较敏感,陈平安,你别跟他一般见识。” 陈平安点点头,“我回头找他说开了,就没事了。” 李槐没来由冒出一句,“好人和老实人就是吃亏,我爹是这样, 你也是这样,陈平安,要不然以后你还是别当老好人了,以后多为自己想想,用不着事事忍让别人。否则你没怎么样,认你做小师叔的李宝瓶就先气死了。” 提起李宝瓶,陈平安忍不住笑问道:“宝瓶总欺负你,你怎么从不还手?” 李槐一脸天经地义地脱口而出道:“我不敢啊,我又打不过她!” 陈平安哈哈大笑,辛苦雕琢文字的那份疲惫,顿时一扫而空。 李槐看着快乐大笑的陈平安,孩子也跟着开心笑起来,因为印象中陈平安是不太这么笑的,平时的陈平安,不论做什么说什么,总是很收敛拘谨,生怕说错做错什么。 李槐随即想起自己爹,好像也是这个德行,嘴巴抿抿,就算是开心,眉毛耷拉下来,就是不太开心。 李槐犹豫了一下,还是打算跟陈平安说一点藏在心底的心里话,脑袋搁在桌面上的孩子,伸了伸脖子,压低嗓音,神秘兮兮问道:“知道我为什么总让着李宝瓶吗?” 陈平安开玩笑道:“你喜欢她?” 李槐翻了个白眼,“怎么可能,我才这么点年纪!再说了,我又不是林守一和董水井,两个色胚,每次我姐来学堂帮我带东西,那两个家伙眼珠子都瞪得掉地上了。尤其是董水井,每次找借口去我家玩,我姐不在的时候,就病恹恹的,我姐一回家,董水井就跟打了鸡血似的,恨不得给我家挑满两大水缸的水。我娘呢,喜欢董水井一些,觉得人老实,跟我爹一样,我姐呢,估计应该是更喜欢林守一,斯斯文文,更像个读书人嘛。” 说过了林守一跟董水井的坏话,李槐脸色黯然地转回正题:“学塾里边,所有人都笑话我爹,说我爹是小镇最窝囊废的男人,是入赘,没出息,成天不务正业吃软饭,更没出息,傻里傻气的,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,所以他的儿子,也就是我,读书果然最没用,每次先生考试,我都是垫底。” 李槐咧嘴,笑眯起眼,“李宝瓶的家世是学塾最好的,但是连同林守一在内,她跟谁都不一起玩,每天就跟一阵风似的,飞来飞去,永远是最晚一个来上课,下课第一个消失。她虽然会嫌我吵,喜欢有事没事就揍我。但是她从来不笑话我爹,有次我爹来学塾找我,所有人都嫌弃,只有李宝瓶愿意给我爹带路,还喊他李叔叔,让我爹开心了好多天呢。每次有人故意当着我面,拿我爹当笑话讲,李宝瓶总会阻止他们,不许他们说我爹的坏话。” 陈平安感慨道:“原来是这样啊。对了,李槐你有最讨厌的人吗?” 李槐愣住,“没有啊,每次回到家,吃一只香喷喷的肥腻大鸡腿,听我娘亲用鸡毛蒜皮的事情训斥我爹和我姐,我所有的不开心就没啦。” 陈平安直接用手指捻了捻灯芯,让灯火更明亮一些,笑道:“你厉害。” 李槐疑惑道:“我有什么厉害的?我还觉得你不怕烫很厉害呢,你上山下水可以不穿草鞋,会砍柴会钓鱼,那才厉害,李宝瓶那么野的丫头,很小的时候就喜欢爬上树,然后喊着飞喽飞喽,扑通一下摔在地上,从来不哭,自己站起来,最后一瘸一拐回到家,为了怕走路不对劲,被家里长辈看出来,她就会故意拖延到很晚才回家,连她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,都觉得你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。” 陈平安再次拿起刻刀,“等你长大一些,就会知道自己为什么厉害了。” 李槐听不明白,望着那些簪子,愈眼馋,“什么时候把簪子送给我们啊?” 陈平安停下刻字的动作,“到了大隋书院吧。” 李槐问道:“那幅《搜山图》你怎么送给林守一?我看得出来,你也挺喜欢啊。” 陈平安举起一支玉簪子,借着灯光,仔细凝视簪子上的细微纹路,“我怕好东西我拿不住,你们又不是外人,送给你们,我不心疼。” 李槐哪壶不开提哪壶,试探性问道:“一晚上开销两千两银子,也不心疼?” 陈平安放下玉簪和刻刀,收起放回盒子,板着脸说道:“我得出去走走,多走几步看看风景,就当是赚回几两银子了。” 李槐扭头看着陈平安的背影,孩子偷着乐呵。 李槐等到陈平安关上房门后,默默告诉自己,以后一定要把某件最好的东西,送给陈平安。 因为这个家伙,一路走来,走过那么多的山山水水,光是陪着胆小的自己去远处撒尿拉屎,然后站在不远的地方陪自己说话,就不知道多少回了。 ———— 陈平安不敢四处乱逛,走向那座凉亭,看到 林守一意料之中坐在那边,不敢打搅这位队伍之中最早脱颖而出的山上神仙,远观了一段时间,正要转身离去,就看到林守一站起身,朝他招了招手。 陈平安走入凉亭,相较于走入秋芦客栈之前的俊朗少年,当下的林守一好像多了些飘逸风采。 林守一挑了一个不尴尬的话题,“那个崔东山跟我借了一张符箓,就打破客栈的规矩,走出这座凉亭,跳入那口老水井,消失不见了。” 陈平安轻声道:“崔东山是死是活,我管不着,也不会管。” 林守一憋了半天,转头望向水井那边,“下榻秋芦客栈一事,我知道你是好心好意,但你应该事先跟我打招呼的。” 陈平安点头道:“以后我会的。” 林守一转过头,小心打量着草鞋少年的脸色和眼神,“就这样?” 陈平安反问道:“不然?” 林守一自嘲道:“我还以为你会跟我讲道理,或是直截了当,卷起袖子打我一顿再说,我其实已经做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准备了。” 陈平安摇摇头,不说话,斜靠着凉亭柱子,望向老城隍遗址的那口水井,陈平安看不出什么名堂。 林守一看着陈平安,“对不起。” 陈平安笑着摆摆手,盘腿坐好,然后眼睛不眨地使劲盯住老水井。 林守一如释重负,随即纳闷问道:“你在做什么?” 草鞋少年一本正经道:“我要把银子看回来!” 已是修行中人的冷峻少年,赶紧伸手使劲揉着脸颊,只为了不让自己笑出声。 ———— 寒食江畔,大水府邸。 主位上的青袍男人望向堂下客人,不断有人起身举杯敬酒,说着歌功颂德的言辞,难免流露出一些志得意满。 方才就有一位享誉朝野的文豪,再一次起身敬酒,说本郡这么多年风调雨顺,一切归功于他这位水神老爷,言语之中,一郡民生好与坏,跟那个魏姓郡守毫无关系。关键是这种略显赤裸的溜须拍马,在座有一人,身穿黄庭国从三品官服,毫不犹豫地起身敬酒,附和那位文豪,满嘴溢美之词,身为从三品高官,一州别驾,此次祭祀大典官阶最高之人,面对高坐主位的他,一样口口声声水神老爷。 一旦成为享受香火的神祇,生前姓名、家族,皆为隐讳,至于能够面见神祇之人,为尊者讳,一般都需要注意这一点,不会指名道姓。 “老爷”这个说法,是一个比较稳妥的通俗称呼,至于为何如此,众说纷纭,其中一个说法最言之凿凿,说是道祖的三位亲传大弟子当中,有一人喜好称呼恩师为老爷,道祖欣然接受,于是便流传至今了。 青袍男子缓缓收回视线,堂下左右两侧坐着四名心腹,追随他身边征战四方,长的有三百多年,短的也有百余年,其中一位幻做人形之前,本尊是一尾鲜红鲤鱼,与大骊冲澹江的某位鲤精野修,称兄道弟,关系莫逆。 不过这位鲤鱼精,此时有任务在身,位置空着。 一位是水蛇修炼成精,使用一对铁锏,是他无意间获得的仙人遗物,每次与人厮杀,嗜好以铁锏打烂对手的头颅。他喜好吞食童男童女,只是受青袍男子的约束,偶尔才会出去觅食,不敢太过肆无忌惮。 还有一位是拦水蛤蟆出身,天资最好,但是生性懒惰,境界反而最低,只是天赋异禀,动辄就会在大江大河的岔口,吞下大量江水,只要不合上嘴巴,就能一直汲水不停,永远不会撑爆腹部。故而谁也不敢欺辱,深受青袍男子的器重,曾经有两位联手犯上作乱的河流水神,聚集了许多势力,试图推翻青袍男子的位置。这位寒食江水神的得力干将,便奉命偷偷上岸潜入一条河水源头,然后现出真身,体型如同一座山头,硬生生吞掉了河水源头,迫使那位河神不战先降,导致另一位河神孤立无援,最后被青袍男子打烂祠庙和金身,碎块全部沉入寒食江底部某处,永世不得生。 最后一位,有些格格不入,美髯儒衫,文质彬彬,若非脸色黑青,异于阳间活人,怎么看都像是书香门第里的中年儒生。 寒食江长达八百里,途径三州八郡地界,因此黄庭国北部,都需要仰仗这条大江的滋润。此人虽然从不以战力著称于这座大水府邸,却是公认的席军师,始终躲在幕后,为水神老爷出谋划策,也不喜欢拉帮结派,特立独行。 大堂上端茶送酒的美婢丫鬟,一半是人间美色,还有一半涂抹特殊脂粉、以此掩饰死尸之气的女子,则是落水身亡的水鬼。 世间 水鬼,不管是溺水而亡还是投水自尽,自然不是谁都能够成为水鬼,死后必须是戾气难消,以及死前的先天体质,和身亡时的时辰,都有讲究说法,三者兼备,侥幸得以魂魄凝聚不散,才有被大水府邸收纳为丫鬟的可能性,其中又有水鬼受那罡风摧残,不断烟消云散。 比如那多在金秋时节吹拂的拍魂风和吹魄风,五行之中金主杀,两股风一在白天,一在黑夜,轮流飘荡,是鬼魅的天敌之一,俗世所谓的“魂飞魄散”,这是来源之一,两风一般只对阴物产生威胁,但若是活人极其体弱、福泽纤薄,也有可能被此风伤及。 再有所谓的秋后问斩,朝廷官府一般都在秋天行刑,即是此理,为的就是防止厉鬼横生。 除此之外,凡俗夫子听过就算的一阵阵春雷声,对邪秽阴物而言,当真好似催命鼓,更是一道道难熬的关口。 由此可见,若说做人不易,做鬼好像同样不算容易。 四位大水府邸的心腹大将之外,便都是登门恭贺的客人了。 青袍男子最顺眼的人物,当然是那个如今大名鼎鼎的文豪,当年不过是个不小心失足跌水的穷酸秀才。可惜此人实在不是做官的料,哪怕有他这尊水神老爷扶持帮衬,依然只做到了六品言官,就混不下去,最后干脆对外宣称辞官归隐,在黄庭国北方的贺州山野之中,建造了一栋豪华府邸,当起了逍遥自在的山林宰相,辞官后经过二十多年的经营,已经被誉为黄庭国北方士林的斯文宗主,一直为寒食江水神鼓吹造势,仅是关于寒食江的诗词,就多达二十多,每隔两三年就会邀请大量文人骚客,在寒食江上举办诗会,一掷千金,美酒佳肴,花魁美婢,极尽士人风流。 至于文豪之子在黄庭国庙堂一路高升,根骨平平的孙子,成为修行之人,没人愿意深究,或者说也没这个胆子去刨根问底。 这位自号黄老道人的文坛宗主,此时正在跟别驾大人相谈甚欢,笑声爽朗。 别驾,是一州名义上的三把手,头把交椅当然是刺史,然后是驻守当地、手握兵权的将军。黄庭国武将势弱,庙堂上文重武轻,所以别驾的官威,往往凌驾于一州将军之上,别驾的存在意义,更多还是皇帝用来掣肘和制衡刺史。 此时,所有人下意识停下言语声,转头望向门口方向,只见两颊生有两缕长须的披甲男子,大踏步走入堂内,抱拳大笑道:“回禀老爷,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已死,脑袋给我亲自拧断了,绝无意外。” 青袍男子先瞥了眼堂下一名白老人的神色,现腰插短戟的魁梧男子欲言又止,便笑道:“有屁就放。” 此人正是通过老水井去往秋芦客栈的男子,本尊是一尾赤色鲤鱼,他咧咧嘴,乐呵道:“那年轻散修死前,抖搂了好些个丑闻,有老爷你的,还有一些郡城里大门大户的,当然更多还是那姓魏的郡守,难听得很,祖宗十八代都给来来回回骂了好几遍,如果不是我出手快,恐怕那姓魏的家伙,小时候是不是尿过裤子的事情,都要给这家伙说出来了,不出意外,明天郡城里头就会满城风雨,全是魏郡守的笑话。” 青袍男子明显有些惊奇,“哦?” 魁梧鲤精正要说话,青袍男子摆摆手,示意他赶紧回到座位,不要废话,前者只得乖乖落座,看了眼那名文士模样的男子,后者微笑点头,示意稍安勿躁,魁梧汉子这才放开手脚大块吃肉,大碗喝酒。 听到散修暴毙于郡城内的消息,场中有一位满脸病容的年轻人,立即掩藏不住自己的开怀笑意,频频倒酒痛饮。 郡城内,魏姓郡守的意志消沉,年轻散修的死无全尸。 大水府邸内的主宾尽欢。 对比鲜明。 青袍男子猛然抬起头,望向门口,这位寒食江正神,眼神阴沉。 有一位玉树临风的白衣少年,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门外,正在伸手拍打袖子,弹去一些水珠,最后少年一步跨过高大门槛,左右张望,嬉皮笑脸道:“人不人鬼不鬼神不神,奇怪奇怪真奇怪。” 第一百四十二章 百怪(中) 大煞风景。 白衣少年的突兀出现,实在是不合时宜。 在座客人都是心眼活络之辈,迅打量了一眼青袍男子的难看脸色,便心中了然,再然后转头望向那少年的眼神,就都十分玩味了。 在黄庭国北部地界,山水难分,谁不卖大水府这块金字招牌的面子?竟敢还有人砸寒食江水神的场子,而且还是大摇大摆来到大水府邸的地盘上,当真是老寿星吃砒-霜,活腻歪了? 坐在文弱书生上,以水蛇之身修炼成精的阴柔男子,翘着兰花指,缓缓提起一只酒杯,面对那名不之客,男子眼神炙热,容颜俊美童男童女,一向是他的心头好,只是忍不住心中惋惜,眼前少年多半是死路一条了,折了水神老爷的面子,他可不敢擅自掳回府邸享用,只能寄希望搬走尸体,做那今晚宵夜的盘中餐了,男子嗓音尖锐,微笑道:“这杯中酒,为我寒食江大水府独有的金玉液,修士喝一杯,抵得上洞天福地苦修一旬,俗子喝了,祛病消灾,半点不难,还剩下半杯,你要不要尝尝看?” 那白衣少年跨过了门槛,不再继续前行,站在原地后,只顾着四处张望,对这位臭名昭著且凶名赫赫的的水中精怪,根本就不理睬。 阴柔男子怒极反笑,吐出天生极长的舌头,舔了舔嘴角,最后嘿嘿笑着,“敬酒不吃吃罚酒,死去!” 他手腕一抖,半杯金黄色酒液泼洒而出,醒目的酒液,在空中先是骤然停滞浮空,之后分散开来,点点滴滴,数十滴酒水一起破空而去,直扑白衣少年,度快过百步之内的强弓箭矢,响起一阵嗡嗡呼啸声,声势骇人。 若是躲避不及,那白衣少年定然会满身窟窿。 光凭这一手驭水神通,就让在座一些年轻辈的练气士,由衷感到心惊。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大局已定。 那位白苍苍的老人,亦不例外,当他第一眼看到少年之后,便目露讶异,只是很快轻轻摇摇头,初生牛犊不怕虎,可是大水府这座龙潭虎穴,哪里是你说来就来,说走就能走的,可惜了,白白浪费了这副姿容气度。 宝瓶洲北方,皆知黄庭国这座小庙堂,洪氏皇帝的科举取才,要先看字写得漂不漂亮,之后才看文章内容写得好不好,两者若是都不错,那么最关键的事情就要来了,陛下会看殿试举人之中,谁的相貌最为堂堂正正,英俊潇洒! 老人当初在郡城大街上,早就见过白衣少年在内的游学队伍,老人略通道门相术,看那白衣少年,观其气象,应该只是皮囊优秀而已,远远不如当时站在箩筐少年身边的另外一人,那个面容沉静的青衫少年,才是货真价实的修道美玉。 老者不再看那结局注定惨淡的少年,转头望向对面一位知根知底的年轻修士,老人眼神满是阴霾。 后者敏锐察觉到师门长辈的视线,微微退缩,只是很快就想起,自己找着了真正的大靠山,今时不同往日了,便挺直腰杆,还坦然笑着举起一杯酒,老人皮笑肉不笑地视而不见。 老人修养好,可他身边两位年轻人,看到这一幕,则当场愤懑不已,对那名得意忘形的师门叛徒怒目相向。 独自一人坐在对面的灵韵派修士,正是之前那场风波的罪魁祸,在灭人满门的惨案尾声,他被路过的散修撞见,他在灵韵派内门弟子中,资质平平,更不擅长杀伐,对上精通捉对厮杀的散修,无法力敌,便火逃入城内,之后还有闲情逸致,在那座秋芦客栈悠悠然住下,其中估计也有拿客栈和刘夫人做护身符的意图。 被散修查出行踪后,这名仗义行事的散修,哪怕冒着被秋芦客栈视为敌人的风险,仍是执意闯入,大打出手,与那根正苗红的灵韵派修士再战一场。 结果打烂了那堵月相影壁不说,还被灵韵派修士故意带向附近的市井巷弄,后者法宝、术法一通乱甩,伤及无辜百姓不下二十余人,从此给了郡城豪阀向官府施压的借口,散修被认定是寻衅在前,打杀了再说,至于隐情如何,人都死了,无人声张,即便有一些风言风语,那就只是空穴来风嘛。 那些不愿被官府记录在册的散修野修,一向不受各国待见,倒也不敢视为过街老鼠喊打,但是都希望敬而远之,千万别来自家辖境撒野捣乱。这些无根浮萍,一旦跟地头蛇起了冲突,只要不是修为通天的过江龙,当地朝廷官府和江湖势力,肯定选择一边倒向熟人。 很大程度上等于叛出师门的年轻修士,此时看到那位自己原本极为敬畏的师门长辈,并不领情,年轻修士微微一笑,仰头一口喝光了大半杯酒,擦拭嘴角后,低下头, 快意笑道:“老子在灵韵派就算苦修百年,都没希望跻身中五境,如今被水神老爷青眼相加,大道有望,所以老子从见到那位军师第一眼起,就打定主意要自立门户了,千载难逢的机会,可遇不可求!还管那点没卵用的师门名声做什么?能当饭吃吗?!就算能当饭吃,又如何?老子我可从来吃不到大头,只是你们这些家伙剩下的残羹冷炙罢了。” 这名年轻修士打了个酒嗝,自顾自笑起来,无人看见此人眼底的那抹无奈,他缓缓夹起一块鲜美鱼肉,眼角余光瞥了一下大水府的儒衫军师,年轻人喃喃道:“人不为己天诛地灭,何况那么大一个机会,摆在我面前,我一个下五境的小修士,有几条命去拒绝水神老爷的打赏恩赐?” 对面的那位白老者,是灵韵派外门大长老,灵韵派分内外门,老人掌管外门,其实内门诸多俗世事务,一并交由此人负责,此次参加寒食江水神祭祀庆典,是老人带队下山,主要是为了帮助几名嫡传弟子砥砺心性,去大致了解山下的世道风俗,以及借此机会接触其它势力,能够结下一些善缘是最好。 今晚跟随老人一同参加宴会的两个年轻人,俱是灵韵派的年轻翘楚,一人身后有那条两丈长的赤红巨蛇,蜷缩成团,一人身旁有巨大黑虎匍匐在地。 两人比邻而坐,便有了一些龙盘虎踞的不俗气象。 但是就在几乎所有人,都以为少年必死无疑的情况下,白衣少年的表现,让人大吃一惊。 他站在原地,纹丝不动,任由那些金玉液分裂而成的酒水滴激射而至。 但是那些来势汹汹的水滴,撞在白衣少年衣衫上,便如一阵雪花撞入一座熊熊大火燃烧的火炉,瞬间消散不见。 青袍男子点了点头,自言自语道:“水法不侵,有点意思,难怪敢来捣乱。” 他身体微微前倾,望向那名文士,笑问道:“是少年身上那件袍子有玄机,还是另有古怪?” 下边的儒衫文士从少年身上收回视线,转头答道:“应该不是袍子的关系,我猜测是此人身上藏有道家上品的避水符箓,寻常水法道术,很难打破那张符箓的天然禁制。” 青袍男子哑然失笑,“该不会是觉得有这张符箓傍身,这小娃娃就能够在我大水府邸横行无忌吧?” 儒衫文士笑道:“多半是还有其它凭仗。” 一直惫懒无聊的青袍男子稍稍坐直身躯,“巴不得。” 然后他笑着吩咐那头水蛇精怪,言语之中并无半点责怪,道:“丢人现眼了吧,准许你上场厮杀,但是不可以使用那对铁锏,省得又要看到头颅炸裂的场景,你是痛快了,但是恶心到客人,你可吃罪不起。” 阴柔男子笑眯眯站起身,“谢过老爷恩赏。” 白衣少年后退几步,原来是要坐在门槛上休息,落座后,对那个绕出几案的水蛇精怪摆了摆手,“别急别急,先别急,等我先把话说完。” 堂下文豪和别驾面面相觑。 青袍男子更是捧腹大笑,举杯痛饮。 宾客之中,有两人大大方方坐在灵韵派叛徒的上位置,年纪都在三十左右,意气风,锋芒毕露。 看到白衣少年的这一手风采后,他们依然不屑一顾。 一人哪怕饮酒也背负长剑,一人则横剑在案,距离握剑的右手,最远不过数尺距离。 这两人分明是两名大名鼎鼎的剑修,虽然看不出两人各自的本命飞剑,是否温养得气候大成,但是剑修公认是练气士当中杀力最大、修为最为厚积薄,哪怕是中五境的修士,也不敢小觑任何一名下五境的剑修。 因为剑修每升一境,飞剑就会威力叠加,修为增长远胜寻常练气士。 尤其是在下五境之中,脆弱不堪的本命飞剑,一旦让剑修成功跻身中五境,就会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。 每一位已经跻身或是有望成为中五境的剑修,尤其是年纪轻轻的剑修,都将是各方势力的座上宾,在山上流传着一句脍炙人口的话语,“中五境之中,甲子老练气,百岁小剑修”。 言下之意,就是六十岁的中五境神仙,已经算不得如何天才的人物了,但是百岁高龄的剑修,仍是惊才绝艳的练气士! 联袂拜访大水府的这两名剑修,一人是散修,相传得到一位游方高人的真传,属于道家一脉,赐下一柄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,篆文为“手刃”。 一位是伏龙观掌门真人的闭关弟子,伏龙观的道统,属于道教丹鼎派的外丹一脉,采集天材地宝,筑炉炼丹,服药食饵,助长修行。 镇山之宝是一方古砚,名叫老蛟砚,是宝瓶洲十大名砚之一。砚台边缘,有一条微小高龄的瘦蛟,盘踞而眠,鼾声轻微。 相传上古蜀国,是蛟龙四伏之地,兴风作浪,各地都留下仙人斩杀妖龙恶蛟的传说。 据说这条酣睡于古砚上的小老蛟,便是躲过一劫的遗留古种。 而那名横剑在案上的年轻剑修,身为伏龙观掌门弟子,此次来此,是想要代表师门,跟朝中有人的寒食江水神暗中商议,试图将伏龙观由“观”升格为“宫”。 道家仙门,想要获得一个“宫”字作为门派后缀,殊为不易,这就像一国君主敕封真君,数目是有定额的,不会泛滥成灾,不是君王想要有几位真君就有几位,绝不是随便拎出个道士,得到了君王认可,就能获得这份殊荣头衔,宝瓶洲的道家宗门会派人前来审议勘定,确定那位真人有无资格胜任一国真君。 那个从头到尾行为透着古怪的白衣少年,咳嗽一声,坐在门槛上朗声道:“我今天来这里,是要教你们做人,嗯,还有顺便教你们做神做鬼的。唉,有点累。” 少年才刚把话起了个头,就满脸意态阑珊,自己先觉得无聊了,以至于后边三句话,说得有气无力。 “为人,则秉一口浩然气,顶天立地大丈夫。” “当神,既然争了那一炷香,就要泽被苍生,哪怕神道已崩,我就要证明香火不绝,吾道不孤。” “做鬼,天地不要我生,我偏偏要在罡风春雷之中证长生。” 本来还算有那么点嚼头的豪言壮语,从白衣少年的嘴里说出来后,就完全变了味,显得十分无病呻吟。 白衣少年叹了口气,撇撇嘴,自言自语道:“阿良大哥,这话你说还行,我是真不行啊。” 白衣少年叹气复叹气,重新站起身,“算了,不玩了不玩了,还是办我自个儿的正事吧。” 然后他转头望向一处无人的地方,说道:“屁大本事,就敢学别人行侠仗义?真当自己是阿良啊?这下好了吧,魂飞魄散,灯火飘摇,如果不是碰上精于神魂之术的我,你这会儿在哪里当孤魂野鬼都不晓得,明天太阳能不能见着,还得看你祖坟冒不冒青烟,何苦来哉?” 白衣少年的屁股离开门槛后,就伸手指了指前方所有人,“实不相瞒,在我眼中,在座各位都是蝼蚁。” 鸦雀无声。 少年问道:“不信吗?” 片刻之后,青袍男子手中酒杯砰然碎裂。 整座大水府邸,只有这尊江水正神,看到了白衣少年身后,仿佛站立有一尊高大数丈的圣人神像,浩然之气充斥天地,神像立于神坛之上,正在俯瞰脚下的众生蝼蚁。 青袍男子嘴唇颤抖。 十一楼? 还是十二楼? 第一百四十三章 百怪(下) 难道真是一位儒家圣人,大驾光临大水府邸? 而且这位儒圣还不是一般的书院山主之流? 高坐主位的青袍男子咬紧牙关,差点把牙齿磕碎。 他坐姿僵硬,身躯紧绷,这位黄庭国北方作威作福数百年的寒食江水神,此刻必须双拳紧握,重重捶在椅把手上,才强忍住那股起身求饶、下跪磕头的冲动。 黄庭国不过是大隋藩属国之一,眼前这位皮囊貌似稚嫩的不之客,绝不可能是土生土长于此的人物。对于黄庭国的大佬练气士,他早已烂熟于心,谁能招惹敲打,谁该拉拢示好,数百年辛苦经营,青袍男子对这一切可谓胸有成竹。 儒家七十二书院,每一座书院的山主,最少都是十境修为,才有资格执掌书院。 上五境大神通练气士,往往神龙见不见尾,所以距离俗世王朝相对近一些的十境练气士,书院山主,就已经有资格被世俗尊称一声儒家圣人,此外还有佛家的金身罗汉,道家的6地神仙,皆是朝野通用的敬称。 这一小撮顶尖练气士,就像那祠庙里的神像,神位够高,但又不算太远,烧香磕头,都拜得到,否则那些个隐于云雾的上五境老神仙们,你提着猪头都找不着庙。 青袍男子眼眶逐渐通红,布满血丝,浮现出一抹淡金色光彩,他仍是竭尽全力不眨眼睛,死死盯住白衣少年身后的圣人神像,视野中,神坛之上,一位气态威严的老者,身着一袭雪白长袍,大放光明,丝丝缕缕的光线,仿佛蕴含着大道至理。 每一丝缕光线,细看之下,由一闪而逝的无数金色文字接连串起,写有一条条儒教礼仪规矩。这尊圣人法相,高冠博带,大袖宽广如鸟翼,无风自摇,腰间悬挂有一枚熠熠生辉的玉佩,格外醒目,如袖珍小巧的一轮人间明月。 做不得假了,千真万确的圣人气象! 青袍男子的身世,其实大有渊源,自幼耳濡目染,知晓诸多秘闻内幕,刚好是一个识货的,于是看到这一幅场景,反而更加惊恐。若是换成山门普通的中五境修士,说不定就要当成是坑蒙拐骗的某种障眼法了。 青袍绣有金色团龙的高大男子,终于眨了眨眼睛,不得不偏转视线,由于刺痛产生的泪水,缓缓滑出眼眶,不过很快就被消散。他自然不愿在这些下属宾客面前,流露出丝毫退缩怯意。漫长的修行生涯,他能够走到今天这步,稳稳坐在这个煊赫高位上,光靠好根骨好机缘,而没有坚忍不拔的心性作为支撑,恐怕所有风流,早就被寒食江的滔滔江水一冲而散了。 曾经有人教育过他,圣人学问,钻之弥坚。圣人神像,仰之弥高。 如今这座天下,儒教圣人订立的规矩,越来越繁琐缜密,仪轨越来越稳固。不再是在那年代久远不可考据的上古蜀国,那个时候的古代蜀国版图之上,蛟龙众多,不服天地管束,传言只有杀力惊人的远古剑仙,才喜欢来此磨砺剑锋,御剑翻江倒水,以斩杀蛟龙为傲。 齐静春不是死了吗?如今把持骊珠洞天的圣人,应该是从风雪庙脱离出来的兵家阮邛。 那么他到底是何方神圣? 看样子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的架势。 不管如何,就是天王老子到了自家地盘,自己也绝无引颈就戮的道理。 青袍男子强行驱散心头阴霾,深呼吸一口气,左拳微微抬起,轻轻一敲椅把手,看似轻描淡写,但是整座大水府邸都随之一震,与府邸相邻的那段寒食江,毫无征兆地骤起大浪,层层叠叠,使劲拍打两岸。 青袍男子一拍之下。 堂内所有人的身形都随之一晃,两名年轻剑修的鞘中长剑,更是不堪重负,嗤嗤作响,挣扎不已,做困兽之斗。 唯独白衣少年纹丝不动,身后那尊法身神像更是稳如山岳。 少年微微抬头,望着远处坐北朝南的青袍男子,嘴角满是讥讽之意。 大水府邸虽然临江而建,事实上府邸底下,另有玄机,早已凿出深广水道,故而与寒食江气运紧密相连,本身就是一座大型法阵,虽然它不如一些顶尖仙家的护山大阵,或是王朝京城的护城大阵,可道行极深的青袍男子,只要位居其中,不擅自离开这块地界,就可以拥有类似一方小天地的玄妙加持。 能够破例做到这一点,除了机缘之外,跟青袍男子的奇异血统,有莫大关系。 一般练气士,只有跻身十境后,比如其中儒释道三教,再加上一个兵家,这三教一家四方势力,一旦坐镇主场,便能够坐拥天时地利人和,儒教学宫书院,佛教寺庙,和道 教宫观,以及兵家的古战场遗址,等于是那一方小天地的主人,其他修士进入其中,等于寄人篱下,就不得不入乡随俗,按照主人规矩行事。 大堂内落针可闻,气氛诡谲。 这位寒食江水神能够看到门口那边的异象,可是其余所有人都蒙在鼓里,一个个只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怎么那白衣少年口出狂言之后,咱们这位水神老爷就开始呆了,难道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俊逸少年,实则出身于与大水府邸世代交好的仙家豪阀?所以才敢如此嚣张跋扈? 阴柔男子虽然已经走出放满珍馐佳酿的几案,本该将那少年擒拿,可此时也停下了脚步。没有点眼力劲的话,如何在青袍男子手底下当差做事,这位行事向来狡诈奸猾的水蛇精怪,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太正常。 身为主人的青袍男子始终不肯开口,之前一次拍打椅子,虽然声势浩大,看上去是在敲山震虎,可似乎有些虚张声势的意味。 而白衣少年始终站在原地,一副你有本事就来揍我的德行,就更衬托出大水府邸的古怪处境。 青袍男子终于开口笑道:“来者是客,敢问有何指教?” 他悄然引来一段寒食江蕴含的部分江水气势,震动整座府邸的气机,试图以此来试探那尊神像的虚实,毕竟再如何眼见为实,不亲手验证一二,就要在自己家里向一个外人低头,生性倨傲的青袍男子万万做不到。 一旦那尊神像法相出现丝毫波动,青袍男子不介意亲手打烂少年的脑袋,胆敢在大水府邸装神弄鬼,骗到他头上来,不是找死是什么? 只可惜那尊神像不动如山,这让他震惊之余,迅收敛了所有侥幸心理。 修行路上,逆流而上,应当勇猛精进不假,遇强敌则愈挫愈勇,更是正理,但绝不是要修行之人死脑筋,冥顽不化,半点不知变通。 白衣少年一手负后,一手虚握拳头放在腹部,仍是一副欠揍至极的嚣张模样,扯了扯嘴角,冷笑道:“你已经出手一次了。现在该轮到我了吧?” 青袍男子脸色难看。 那水蛇精怪实在是受不了这少年嘴脸,大步向前,背对自家水神老爷,阴柔男子抬起一臂,驾驭一支铁锏飞掠到,尖声细气道:“忍不了,不能忍!便是老爷你事后重罚,属下也要把这小子的脑袋打得开花,再将他的脑浆收集起来,混入酒杯里的金玉液,那么琼浆玉液这个说法,就算齐全了。” 青袍男子脸色阴沉,“青,不得对客人无礼,退回座位。” 手持铁锏的阴柔男子非但没有听命行事,反而步伐更快,“老爷莫要再菩萨心肠了,恶客登门,不懂礼数,就让属下来告诉这小子,如何来做咱们大水府的座上宾!” 在寒食江水神出声阻拦后,水蛇精怪就晓得自家老爷的真正心思了,如果真不愿自己冒犯贵客,以老爷看似内敛实则暴戾的性子,早就随手一袖子将自己打出大门外了,哪里会故意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。 水蛇精怪心想今晚运气不错,给那条蠢鲤鱼抢走了头功,但是自己若是能够在众人面前,给老爷长长脸,以自家老爷在外人跟前,一贯出手大方的脾气,一坛子大水府特产的金玉液,跑不掉了。 这条好不容易修炼成人形的水族精怪,肯定不知道,他那位赏罚分明的水神老爷,这次存心是要他送死,只为了尽量合情合理地再探虚实一次。 这一下子,所有宾客都充满了好奇和期待,之前如同云遮雾绕的打机锋,让人实在提不起兴致。 哪怕白衣少年只是个绣花枕头,并无后手,那么见识一下水神老爷麾下大将的杀人场景,也不错。 “积土成山,风雨兴焉。” 白衣少年从头到尾都懒得去看那名水蛇精怪,笑眯眯,像是应付学塾教书先生的背诵经典,显得十分慵懒随性,只是说完这一句莫名其妙的言语后,少年神情猛然间凝重起来,从一个玩世不恭的浪荡公子哥,摇身一变,瞬间变成了一个另一个极端的迂腐儒生,浑身散着大义凛然的气息。 最后少年抬起一脚,重重塌下,大喝道:“积水成渊,蛟龙生焉!” 白衣少年身后的法相神像,随之高高抬起一脚,迅猛踩下。 青袍男子在这一刻,动弹不得,呼吸都困难,满脸惶恐,喉咙微动,想要说出求饶的软话,可一个字都无法说出口。 如遇天敌。 任你修为艰深、境界高远,一旦遇上,同样毫无还手之力,只能乖乖束手待毙。 那无比威严庄重的“蛟龙生焉” 四个字,如耳畔炸响春雷,一遍一遍在青袍男子耳边反复爆绽,心湖之上,更是被人直指人心,掀起了一阵阵无法掌控的惊涛骇浪。 青袍男子胸口的金色团龙,像是被仙人画龙点睛,竟然变成了活物一般,开始急转动游走起来,那件青色长袍则像是青色湖泊,但是金色游龙的疯狂乱窜,没有半点蛟龙游水的优哉游哉,只有癫狂和痛苦。 半臂长短的金色蛟龙在四处乱撞的过程当中,原本明亮的金色光彩,逐渐暗淡无光,而且不断有金色丝线,如纤细羽毛从青袍之上剥离,飘落在地上,化作灰烬。 白衣少年笑着向前一步,然后再次抬脚,“小小池塘爬虫,也敢三番两次试探大爷我?你之前试探两次,我就两脚将你寒食江踩成三截,看你以后怎么统御大小江河十六条。” 就在少年即将第二次踩踏地面的瞬间,青袍男子屁股底下的座椅砰然碎裂,化作齑粉,这位不可一世的寒食江正神踉跄起身,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那条金色蛟龙,不让其继续像一只无头苍蝇乱撞,另外一只手高高抬起,艰难一拍而下,嘴角满是血迹,沙哑含糊道:“忤逆命令,冒犯贵客,死不足惜!” 砰然一声。 水蛇精怪的头颅就那么炸裂开来。 尸体倒地后,恢复真身,是一条体态纤细的斑斓水蛇。 那支仙人遗物的法器铁锏,坠落地面的声响,在空荡荡的大堂之上,格外清脆且刺耳。 白衣少年的脚底板距离地面,还不到半寸了。 青袍男子顾不得擦拭嘴角,站直身体,便要弯腰赔罪。 原本已经停下踩踏动作的白衣少年,眼神熠熠,做了一个缓缓收脚的动作。 但是刹那之间,少年再次默念道:“蛟龙生焉。” 一脚踏地! 干脆利落。 神像自然而然也是跟着踩上一脚。 白衣少年一脚是踩在大水府邸的青砖地面。 而背后神像一脚下去,可就是踩在寒食江的气运之上了。 青袍男子捂住金色蛟龙的五指,已经刺入胸膛肌肤之中,哪怕痛彻心扉,仍是不愿松手。 此乃他证道曙光所在,既是心志毅力之凝聚,更是心结症结所在,死也不可松手! 白衣少年松开双手紧握的拳头,抖了抖袖子,动作无比潇洒飘逸,缓缓上前,绕过那条可怜水蛇精怪的尸体,抬头望向主位那边,抬起脚踩在那支铁锏上,踩得那件仙家兵器在地面滚来滚去,嬉笑道:“这位水神老爷,是不是很意外?” 七窍流血。 面容凄惨的青袍男子,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,歪头吐出一口血水,然后低垂头颅,瞥了眼胸前那条哀鸣不止的暗金色蛟龙,缓缓抬起头后,这位几乎有两百年光阴,不曾亲自出手杀敌的水神老爷,眼神恍惚,喃喃道:“这位真仙,就不能放我一马吗?仙师再来一脚,我便与死无异了啊。” 堂内众人,全然不知到底生了什么,一个个呆若木鸡。 在他们看来近乎无敌的一尊江水正神,就这么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? 白衣少年又开始无聊地左右张望,视线停留在那名儒衫文士身上,后者立即作揖行礼,甚至长久时间都不敢直腰起身,不愧是读书人出身,懂得审时度势,伏低做小。 少年望向那头真身为拦江蛤蟆的胖子,后者二话不说跪地不起,使劲磕头,大嗓门喊道:“叩见真仙!” 唯独那身形魁梧的披甲鲤精,瞪大眼睛,与白衣少年直直对视。 白衣少年不等青袍男子出声呵斥属下,就已经率先笑道:“宰了。” “我数三声,三,一。” 虽然白衣少年有意耍诈,明摆着要再来一脚。 这一点,他是跟某人学的。 不料那青袍男子更加杀伐果断,麾下头号猛将,说打杀就打杀了。 只见眨眼过后,他便站在了鲤鱼精身后,唯有一只抓住前者心脏的手掌,从后背一直透出胸腔,他缓缓抽回鲜血淋漓的手臂,按住死不瞑目的魁梧男人那颗头颅,轻轻一拨,将尸体推开,那颗心脏很快变作一颗鹅卵大小的赤红丹丸,被青袍男子往嘴里一丢,迅咽下。 白衣少年还算说话算话,悻悻然收起那只脚。 他笑望向灵韵派一老两小,“认不认得我?” 灵韵派外门长老慌乱起身,抱拳低头道:“先前是我们有眼无珠,还望仙师恕罪。斗胆恳请仙师去我们灵韵派做客……” 不 等白老人说完,少年又开始号施令,“那就把眼珠子挖了吧。” 下一刻,青袍男子手中便多了一双眼珠子,老人双手捧住脸庞,不断有鲜血从指缝间渗出,老人竟是使劲咬住嘴唇,拼命不让自己喊出声来。 白衣少年斜眼看着那两个脸色苍白的灵韵派年轻俊彦,“算你们两个小崽子运气好,这里是黄庭国,而不是在大骊版图上。” 两位前途远大的年轻修士,略微松了口气。 但是少年又说道:“但是你们运气也有不好的地方,灵韵派从掌门到一干长老,几乎都是一根筋的蠢货,铁了心要效忠黄庭国洪氏,所以你们一起去死吧。” 青袍男子的出手,第一次出现犹豫。 少年双手负后,嗤笑道:“你们大水府邸此次设局,除了试探本地郡守是否足够聪明之外,再就是你心中早就有了定论,灵韵派,与黄庭国洪氏皇帝有千丝万缕的关系,属于一根绳上的蚂蚱。你却不愿陪着愚不可及的灵韵派和黄庭国洪氏,一起葬身大骊铁蹄之下,才有意借此机会,跟他们斩断当年的那点香火情,省得将来大骊兵马南下,洪氏覆灭之余,连累大水府邸被战火殃及。” 少年啧啧道:“这种拙劣伎俩,也就灵韵派这种土鳖傻瓜看不透,有眼无珠,真是有眼无珠,说得好,不过还是得死。” 青袍男子脸色阴晴不定,但是随即哈哈大笑,心情畅快许多,将那灵韵派三人一巴掌一个,瞬间拍烂头颅,三人竟是半点术法神通都来不及施展。 白衣少年缓缓前行,走向大堂主位,期间路过两名年轻剑修附近,脚步不停,转头笑道:“一个是来历不正的散修,是生是死,先不急,看我稍后心情的好坏。还有一个是伏龙观掌门真人的闭门弟子,身份凑合,勉强有那么点分量,让我想想,你之所以来这里,该是为了那个‘宫’字吧?被我猜出答案很奇怪吗,你小子别一脸吃到屎的表情,行不行?你再这样,水神老爷就要让你脑袋开花了。” 两名剑修如坐针毡,哪里见识过这种惊心动魄的场景,这会儿是当真想死的心都有了。 白衣少年继续前行,突然停步不前,望向那名给人印象就是谄媚二字的文豪,笑道:“你在绿竹亭的丙等秘档上,真名应该是叫唐疆,对吧?这么算来,在黄庭国蛰伏了蛮多年了,辛苦辛苦,确实没啥功劳,就只有丁点儿可有可无的苦劳。嗯,那就把你刚刚收到的那封谍报,把上头布置给你的任务,跟你的水神老爷说一说。这下子你们哥俩,才算真正是一条船上的兄弟了。” 后者此刻再无半点趋炎附势的神态,一身气势恬淡沉静,抱拳道:“绿竹亭丙等死士唐疆,见过……” 说到最后,这位大骊绿竹亭死士有些尴尬,不知如何称呼眼前这个喊破自己身份的大人物。 能够知晓绿竹亭这种规格的机密,在大骊王朝内,屈指可数。所以唐疆不再遮遮掩掩,何况退一万步说,白衣少年真是大骊死敌,他唐疆身份泄露,更是死路一条,就看是死得痛快还是痛苦了。 白衣少年灰心泄气地摆手道:“算了,如今喊我什么都没啥意义。” 少年死死盯住那个两腿打颤的一州别驾大人,一言不。 别驾多是当地郡望权贵出身,洪氏皇帝觉得以此才能制衡外来做官的刺史,双方相互牵制,任何一人都无法形成藩镇割据的局面,这又是黄庭国的一桩怪事。 白衣少年略作思量,伸手指向别驾大人。 后者已经下跪磕头,“只求这位大骊仙师开恩,小人做牛做马都愿意的,若有半点假话,天打雷劈!” 少年崔瀺用手指点了点那人,“起来吧,你不用死,走出这座大水府邸后,你去找那个上了岁数的老刺史,你就直接问他,想不想继续当刺史大人,只不过是从黄庭国的刺史,换作了我们大骊王朝。如果他识相,点头答应了,自然是最好,以后你们还是同僚,如果不答应,那你就宰掉他,记住了,到时候将这位老刺史的脑袋,送往这座郡城内的秋芦客栈,去找紫阳府修士刘嘉卉,你什么都不用说,她自然会明白一切。” 谁都知道大骊南下,是大势所趋。 只不过如今稍稍加快了步伐而已。 少年崔瀺看着那张眼泪鼻涕糊一脸的别驾大人,摇头道:“真是可怜,赶紧滚吧,别在这里碍眼了。” 身穿官服的男人立即起身。 少年突然问道:“开心不开心?” 男人吓得面无人色,一动不敢动。 少年挥挥手,示意那家伙 赶紧滚蛋,然后不再看他,径直走向主位,坐在大案之后,一抖袖,凭空出现了一张造工古朴的白玉椅子。 白衣少年坐在白玉椅上。 被鸠占鹊巢的寒食江水神,毕恭毕敬站在堂下。 少年崔瀺眼神望向大门之外,懒洋洋道:“除了那名欺师灭祖的灵韵派修士,其余无关人等,比蝼蚁还不如,麻烦水神老爷全杀了,让他们黄泉路上好作伴。” 白衣少年拿起一壶酒,抬起手,晃了晃,“对了,你们要不要喝过了一杯金玉液,再上路?” 堂下有人终于大声谩骂起来,有人吓得瘫软在地,有人开始狂奔逃窜。 少年崔瀺开始仰头灌酒。 一手握住酒壶。 另外那只手死死攥紧,掌心传来一阵阵钻心刺痛。 一次次鞭打,都打在了神魂之上。 少年任由酒液倾洒,毕竟他身上还有那张避水符箓,那些酒水顺着白衣滚落地面,就像是那些在雨中歪斜的荷叶叶面。 少年崔瀺轻轻向前抛出酒壶,背靠白玉椅,仰起头后,脸庞有些扭曲,他在心中默念道:“老头子,臭秀才,老不死的东西!老子哪怕魂魄分离,仍是我崔瀺,你有本事就干脆打死我啊!是谁说人性本恶的?不正是你吗?!” 他扭转脖子,像是在跟人对话,一如之前在门槛外初次露面,“我不杀你的仇人,是不是很失望?你以为我是要为你讨取公道,没想到我比他们还要十恶不赦,是不是更失望?” 白衣少年不等那魂魄给出答案,就一挥衣袖,将其残余魂魄彻底打散。 他自从在大骊边境野夫关的驿路露面后,这一路行来,怎么可能是陪着一群孩子游山玩水。 堂下杀戮四起。 白衣少年吃痛的那只手,悄然放于腹部,无恙的另外一手,则捂住嘴巴,打了个哈欠。 江山易改,禀性难移。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一个坐井一个观天 秋芦客栈,凉亭不远处的老水井。 有个草鞋少年安安静静坐在那里,像是在等人。 他所住屋内,孩子李槐已经呼呼大睡,桌上灯盏已熄。 先前少年收起了一张张山河形势图,有大骊南方州郡的,也有大隋版图的,都是阮秀转赠给他。 他将这些地图重新放回背篓后,坐在桌旁又开始思考同一个问题。 阮姑娘绝对不用怀疑。 可是眉心有痣的少年,衙署县令吴鸢,曾经一起出现在铁匠铺子。 而这些地图,听阮姑娘当时的无心之语,正是县令衙署慷慨奉上的。 自己一行人一路南下,野夫关外相逢,两拨人汇合,一起进入黄庭国,所见所闻,神神怪怪。 最后陈平安再一次走向凉亭,来到水井,坐在井口等人。 ———— 大水府邸,愁云惨淡,堂下满地的鲜血淋漓。 原本歌舞升平的一座热闹大堂,此时没剩下几个了。 白衣少年依旧高坐白玉椅,神游万里。 青袍男子站在堂下,正在以水法神通驱散满身血迹和血腥味。那些大水府妙龄婢女,无论是寒食江的落水鬼,还是活人,都已被青袍男子解决干净。君不密则失臣,事不密则失身。这么点道理,青袍男子威震黄庭国北部十八条江水,将这块小江山打造得铁桶一块,对此当然深有体会。 两名心腹当中,大水府邸的军师,儒衫文士正襟危坐,既不喝酒也不吃肉,像一尊毫无生气的泥菩萨。那位身材臃肿的拦江蛤蟆,神色萎靡,老老实实坐在位置上,像是被今天这桩惨案给吓到了。 大骊绿竹亭死士唐疆坐在原位,一手持筷一手持杯,吃着渐冷的佳肴,依然津津有味。 多少年没有这般痛快了? 他这副腰杆如果再弯个几年,真就要彻底习惯了给人当走狗孙子,估计哪怕大骊的铁骑马蹄,碾碎了黄庭国疆土,他也已经不知道如何堂堂正正做人了吧? 那个叛出灵韵派的修士,虽然没死,可是已经汗如雨下。 除此之外,还有两位幸运儿活了下来。 正是那两位出身迥异的年轻剑修,白衣少年先前给了他们一个活命的机会,大堂上还有两头灵韵派修士留下的畜生,两位尚未跻身中五境的剑修,如果能够不用佩剑的情况下,只以本命飞剑各自斩杀一头畜生,就可以从此成为大水府的真正贵客。 白衣少年甚至答应他们可以与寒食江水神称兄道弟,这份殊荣,无疑会帮助两人鲤鱼跳龙门,一跃成为黄庭国北方炙手可热的权势角色,尤其是那位伏龙观练气士,之前不过是掌门真人的爱徒之一,从今往后,多半是内定的下一任掌门,无人敢争。 两名剑修皆是三境巅峰,本命飞剑的威势,还十分力弱气短,与两头畜生的厮杀,险象环生,只能算作惨胜,都负伤不轻,好在本命飞剑折损不多。 白衣少年怔怔出神,无人胆敢打扰。 可总这么冷场也不是个事儿,青袍男子只好轻声问道:“真仙?” 崔瀺回过神,看了一圈,对两名剑修说道:“既然赢了,就说明你们有资格继续行走大道。先下去养伤,大水府会给你们最好的丹药,以及提供炼剑所需的一切材料。那个野路子剑修,你以后就在大水府当一名末等供奉好了,至于伏龙观的剑修,你回去后,告诉你那个贪财好色的师父,伏龙观升宫一事,从郡州两级官场到寒食江府邸,以及某几位朝中阁老,都会帮忙,在家等好消息就是了。” 两人欣喜若狂,感恩戴德地告辞离去。 崔瀺转头对唐疆说道:“回去后,不用画蛇添足,你和其余谍子死士,继续蛰伏便是。” 唐疆迅起身领命。 他刚要离去,只听那白衣少年没好气道:“就不晓得顺手牵羊,拿走几张桌子上剩下的大水府金玉液?” 唐疆有些犹豫。 崔瀺不耐烦道:“就当是大骊欠你的,不拿白不拿。” 唐疆那张毫无出奇的脸庞上,没来由绽放出一股异样神采,抱拳转身,大踏步离去,跨过门槛后,背对着主位上的白衣少年,这个男人高高抱拳,高出一侧肩头,始终不敢转身,红着眼睛望向远方,朗声道:“这位大人,大骊从不欠唐疆分毫!哪怕只能远远看着我大骊蒸蒸日上,国势鼎盛,啧啧,这份滋味,好过那金玉液何止千百倍?!” 少年笑骂道:“呦呵,这马屁功夫,还真有点炉火纯青啊,只可惜老子不 吃这一套,滚滚滚。” 门槛外,那个早已不再年轻的大骊男人,在异国他乡,脚下生风,放声大笑。 崔瀺望着空落落的大堂,说道:“我姓崔,来自大骊京城。” 真身为拦江蛤蟆的胖子一脸茫然。 青袍男子微微怔。 那名阴物鬼魅出身的儒衫文士火起身,恭谨作揖道:“拜见国师大人!” 青袍男子满怀震惊,心悦诚服道:“原来是大骊国师亲临寒舍。” 后知后觉的拦江蛤蟆再一次匍匐在地,只管磕头,砰砰作响,诚意十足。 崔瀺问道:“那名魏姓郡守有无隐藏的背景?将来有没有可能成为一块拦路石?” 青袍男子摇头道:“那魏礼只是黄庭国南方寒族出身,官场上并无大的靠山,否则也不至于在本郡与我如此虚与委蛇,只能拗着自己的那股子书生意气,来奉承大水府。” 崔瀺一手托着腮帮,一手屈指敲击椅把手,缓缓道:“大骊之前吞并北部各国,讲究一个势如破竹,不降者杀无赦,宋长镜率军屠城、挖万人坑的事情没少做,这是立威。可是接下来南下,就不能这么一味痛快了,黄庭国是第一个较大的拦路石,所以不能搞成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,毕竟整个宝瓶洲观湖书院以北、大骊野夫关以南的王朝邦国,都盯着事态的展呢。魏礼这种忠臣孝子,以后会越来越多,关键就看是魏礼这拨人,占据一个国家的庙堂要津更多,还是那位别驾之流更多了,不同的情况,大骊边军的攻势,就会有轻重、急缓之别。” 堂下儒衫文士微微点头。 崔瀺突然望向文士,“你来评点一下魏礼。” 文士笑道:“魏礼很聪明,又不够聪明。如果真的足够聪明,就不会在之前风波里,试图捣糨糊两边讨好,既想着良心上过得去,又想着官运亨通,天底下可没这样的好事,最少我大水府辖境内,不会有。” 他伸手指了指那个战战兢兢的灵韵派叛徒,“此人被我稍稍威逼利诱……” 崔瀺打断这位河伯文士的话语,笑道:“稍稍?这话说得轻巧了,毕竟一样米养百样人,可不是谁都能够像你隋彬,对旧国忠心耿耿,铁骨铮铮,大义当前,慷慨赴死,不但自己死,还要拉着全家人一起死。” 文士脸色如常,抱拳道:“国师大人谬赞了。” 崔瀺抬抬手,示意文士继续先前的话题。 文士娓娓道来,“本郡作为大水府的的老巢,这几百年里,生了那么多事情,比如我们暗中让大水决堤,某郡生旱涝灾害等等,不但那姓魏的心知肚明,之前那些刺史和郡守,其实未必就没有怀疑,只是一直没有铁证如山的证据,加上忌惮水神老爷的威势,这才一直相安无事。只说那郡守官邸的档案库,龙走水了很多次,大火烧掉的东西,上边写了什么内容,反正我们大水府肯定是不愿意公之于众了,倒不是怕什么官府围剿,只是传出去名声不好听罢了。” 说到这里,文士转头望向青袍男子,微笑道:“咱们老爷,还是爱惜羽毛的。” 寒食江水神气笑道:“你这隋彬,就这么挖苦自己的救命恩人?当年你的残余魂魄游荡在河水之上,如果不是我将你的阴魂收起,重塑身躯,你这会儿都不知道投胎多少次了。” 文士不过是笑着做出讨饶状,竟是半点不怕一方水神的滔天威势。 这位脸色黑青的文士,在白衣少年的眼皮子底下,弯腰拿起酒杯,喝了口酒,这才重新说道:“那魏礼有野心又有本事,靠自己走到郡守高位,还愿意低头隐忍,这样的人,一旦脱离掌控,当了刺史,以后入京为官高升为一部主官,尤其是礼部,成了黄庭国皇帝的嫡系心腹,加上早年在地方上积攒了一肚子委屈,就不怕他一狠,矛头一转,就对准我们这座大水府邸?所以我告诉水神老爷,这种官员可以用,只要此人心胸之中,还有一口……正气,就决不可大用。” 白衣少年斜眼看着儒衫文士,“好一个诛心。你如果当年不是做官,而是去山上修行,说不定有希望跻身第十境。” 文士河伯洒然笑道:“世间苦无后悔药啊。” 崔瀺站起身,抖了抖袖子,从袖口中滑出半截香。 这让堂下的人神妖鬼感到纳闷,这位以少年形象现世的大骊国师,此举是葫芦里卖什么药? 少年将那一截燃烧大半的香火,立在空中,悬停静止,然后打了个响指。 香火点燃,烟雾袅袅。 那些烟雾并未消散于空中,而是在空中 缓缓凝聚成一位年轻女子的曼妙身形。 那河伯文士脸色剧变,终于无法保持先前的止水心境,“怎么可能?!” 青袍男子眯起眼,眼角余光打量着心腹军师,虽然惊讶少年国师的玄妙神通,但更多还是隔岸观火的轻松心态。 女子身形逐渐稳固、面容愈清晰,最终飘落在堂下,是横山那座青娘娘庙中所祭祀的女子,曾经跟林守一下过棋,最后被白衣少年要求于禄敬了一炷香。 需知少年国师,连小镇杨老头都由衷称赞一句“精通神魂之术”,因此必然是崔瀺以独门秘术将那女子“偷”了出来。 这种不被朝廷认可的淫祠神祇,尤其是女子神位极其低微,道行浅薄,一般情况下,是绝无可能擅自离开地界的。 死前曾经名为隋彬的文士蓦然大怒,脸色愈铁青,伸手指向那女子,手指颤颤巍巍,儒雅脸庞变得极其狰狞,“不知廉耻的孽障,你还有脸面离开横山?忘记你的誓言了吗?真是孽障,负家国负忠孝,万般辜负的孽障!” 年轻女子看到文士后,满脸惶恐惊惧,怯生生道:“爹……” 喊出这个字眼后,女子便羞愧难当,掩面哭泣起来,可怜无助。 白衣少年盘腿坐在椅子上,幸灾乐祸道:“意外不意外?” 他随即转头望向青袍男子,哈哈笑道:“我看过一本《蜀国琐碎闻》,上头所记载的怪谈轶事,其中就有写到横山青娘娘庙,上边是说携带家眷的某位前朝大臣,在横山古柏那里,殉国自尽,家眷不愿跟着一起死,便逃光了,只有小女儿跟着父亲,提剑自刎,鲜血抛洒到古柏树上,得以魂魄寄居其中,最后成了横山的青娘娘,这故事可歌可泣,可歌可泣啊。” 青袍男子挑了一张空位坐下,笑道:“讹传罢了,事实与传闻刚好相反,当隋彬决意在那座小庙不再逃亡,要以死明志后,举家跟随这位亡国侍郎自尽而死,女眷大多悬梁,其余有撞墙、吞金而死的,唯独小女儿不愿死,跑出小庙之外,被隋彬追上,一剑刺死在了古柏树下,她成为一位怨灵,不过一点灵光不散,死后还算良善,对凡夫俗子多有阴荫庇护,这才得以在那本《琐碎闻》上有了好名声。” 青袍男子喝了口酒,“后来,她父亲成了我麾下的鬼魅,后来在我推荐下,当上了横山附近一条河流的河伯,不知是隋彬心生愧疚,还是怎的,原本已经快要被罡风、烈日冲散魂魄的怨灵,在隋彬的暗中帮助下,找人修建了一尊泥塑金身,这才得以存活至今。” 白衣少年啧啧称奇。 河伯隋彬怒意更甚,“禽兽不如!我隋彬一生光明磊落,我隋氏家风醇正三百年,最后怎会有你这么个孽障!” 白衣少年恢复身体歪斜、手托腮帮的懒散姿态,看着堂下那对父女反目成仇的凄凉画面,突然说道:“隋彬,差不多就可以了。” 河伯文士震怒之下,顾不得少年什么国师不国师的了,反驳道:“我隋彬管教女儿,有何不妥?!” 少年淡然道:“因为我觉得够了,这个理由如何?” “隋彬,不得无礼!你再敢多说一个字,我就打烂你的牙齿!” 青袍男子在今晚,是第一次主动为属下求情,再次起身,对白衣少年低头祈求:“恳请国师大人不要跟隋彬一般见识。” 白衣少年跳下椅子,伸了个懒腰,“走了走了,再不回去就要被人猜疑喽。” 他绕过大案,走下台阶,对那始终不敢抬头见人的女子,少年双手拢袖,嘿嘿笑道:“别听你爹的混账话,你这般岁数的柔弱女子,可不就是学学琴棋书画啊,春心萌动就躲在闺楼上,偷偷想一想情郎啊,这才对嘛。什么山河破碎,家国覆灭啊,本来就是你爹这样男人没用处,所以是他隋彬臭不要脸,竟然还好意思拉着你一起陪葬,你羞愧什么,是你爹应该羞愧得上吊自杀才对。放心,以后有水神老爷罩着你,你爹骂你一句,你就让水神老爷抽他一巴掌。” 文士河伯呆若木鸡。 青袍男子一阵头大。 女子壮起胆子抬起头,飞快看了一眼儒衫男子的面容,便又头颅低垂,呜咽起来,小声道:“爹,是女儿不孝。” 白衣少年气得快步走去,一巴掌拍在女子脑袋上,笑骂道:“你个没出息的。” 青袍男子眼见着那位大骊国师要离去,赶紧尾随其后,轻声问道:“国师大人今夜不在这里休憩?” 白衣少年说道:“这么大杀气,我害怕。” 青袍男子哭笑不得。 走到门槛的时候,白衣少年先看了眼两两无言的父女,才对寒食江水神说道:“你运气比她好多了,有个不这么迂腐刻板的亲爹。” 青袍男子愈低眉顺眼,“国师大人已经见过我父亲了?” 白衣少年点头道:“他老人家,还请我们吃了几顿山野时令佳肴,说实话,比你这大鱼大肉搭配庸脂俗粉,要好太多了。” 青袍男子笑道:“我岂敢跟父亲相提并论。” 白衣少年停下脚步,拍了拍这位水神的肩膀,“我那两脚的折损,等到大骊吃下了黄庭国,只会补偿你更多。那张白玉椅子,对你们这一族还算有点用处,送你了。” 低头弯腰的青袍男子沉声道:“愿为国师大人效死!” 这位大骊国师显然并未当真,让青袍男子不用相送,独自走出大水府邸,跃入寒食江之中。 白衣少年在江水中,不见手脚任何动作,便能够灵活游曳,身姿飘逸,像一条上古时代就生活在古蜀国版图上的白色蛟龙。 他最后顺着水流,来到老城隍旧址的那座水井底下,他没有立即去往近在咫尺的秋芦客栈,而是停下了身形,长久时间的一动不动。 白衣少年双手负后,站在井中抬头观天。 ———— 井口那边,突然有人开口询问:“你怎么不上来?” 白衣少年笑道:“我不敢。” 第一百四十五章 草灰蛇线 井口上的陈平安说道:“你上来。” 井底的白衣少年摇头道:“我不。” 陈平安心平气和道:“我们好好聊聊,先讲道理,不会一开始就打打杀杀。再说了,我就会那么一点蛮力,真要打架,打得过你崔东山?” 下边的少年崔瀺使劲摇头,“我就不!” 陈平安皱眉道:“为什么?” 崔瀺大声道:“我怕热,井底下凉快些。”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,站起身,绕着古井缓缓而走。 下边很快传来嗓音,“陈平安,你别装了,你不认我是学生,可我认定你是我先生啊,所以我打不能打你,杀不敢杀你,一旦你执意要动手,我肯定吃闷亏。还有,你那一身杀气,都快装满这口老井了,我这要是还上去挨揍的话,我傻啊?” 白衣少年笑呵呵说着话,他踩在微漾的水面上,白衣少年伸手向老井内壁,幽绿青苔,柔滑冰凉。 虽然嘴上的言语轻松随意,可是他此刻的心情,一点都不惬意,简直比起在大水府邸装大爷,更加耗费心神和所剩不多的家底。 因为从江底沿着地下水来到井底后,崔瀺第一次意识到,上边那个姓陈的小子,竟然真的能够威胁到他的性命,虽然不清楚陈平安隐藏了什么惊世骇俗的手段,但是他的直觉一向很准。 陈平安脚下在绕圈子,但是不愿跟那家伙兜圈子,直截了当问道:“那些出自县衙署的形势图,你是不是让县令吴鸢偷偷动了手脚?” 崔瀺喊道:“喂喂喂?陈平安,你说什么,我听不太清楚。” 陈平安点头道:“那就是了。” 崔瀺顿时急眼了,“啥?还有这样的道理?” 陈平安问道:“我只问你一个问题,你会不会伤害李宝瓶他们?” 崔瀺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,而是反问道:“我说了答案,你会相信我吗?” 陈平安毫不犹豫道:“不会。” 崔瀺气得跳脚,“那你问个屁啊!” 上边的少年不再说。 崔瀺竖起耳朵听了听,没有动静,顿时有些慌张,一肚子委屈,神情悲壮,心想他娘的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,换成今夜大水府邸,随便拎出一只蝼蚁,丢在你陈平安面前,你再这么嚣张试试看? 只可惜人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头啊,白衣少年赶紧伸长脖子嚷嚷道:“陈平安陈公子陈兄弟陈大爷陈老祖宗!你死活不乐意当我的先生,不当就不当,可是我们无缘无故又无冤无仇的,能不能别这么不讲道理?不讲情分的话,咱俩稍微讲一点江湖道义也行啊!” 上边终于有了回应,“我答应过齐先生,要把他们安全送到大隋书院。” 水井底的水面上,白衣少年彻底沉默下去。 水井旁,在这句话过后,亦是如此无声无息。 陈平安一直不信任白衣少年,对这个人戒心很重。 姓崔的从一开始就心怀叵测,这点毋庸置疑,瞎子都看得出来。 比如这次入住秋芦客栈,姓崔的先以那座城隍庙为引子,水到渠成地牵扯出秋芦客栈,看似好心好意的言语,实则用林守一的修行抛出诱饵,让他陈平安主动要求寻找老城隍旧址。 出了大骊野夫关后,这一路上,相较之前的磕磕碰碰,实在太过顺遂。林守一安心修行,李槐就是没心没肺的,年纪还小。李宝瓶虽然嘴上不说什么,可是朱河朱鹿这对父女的事情,让小丫头有些受伤,而且她一路行来,是负笈游学最名副其实的一个,经常会思考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,而且相较已是练气士的林守一,以及天赋异禀的李槐,李宝瓶才是求学路上最吃苦头的那个人。 至于谢谢和于禄,本就是白衣少年带入队伍的,另当别论。 陈平安虽然一天到晚比谁都忙碌,除了照顾三人的衣食住行,赶路的时候,需要不断走桩练拳,有空闲的时候,就以立桩剑炉滋养身躯,缝补漏洞。但是陈平安不管是在棋墩山的厮杀之中,还是朱鹿在红烛镇枕头驿内的阴险刺杀,或是遭遇嫁衣女鬼后的身陷险境,以及之后黄庭国的跋山涉水。 陈平安始终没有忘记一件事,他是在护送李宝瓶三人去往大隋求学。 今夜在凉亭那边,林守一离开之前,提醒了一句,说崔东山此人,想要从你陈平安身上索取的东西,不一定非是实物,可能是一些很大很空的东西,涉及到修行之人的大道。 李宝瓶也曾无意间说起过,姓崔的下棋,很厉害,她和林守一最 多推算后边几步棋,但是姓崔的可以计算得很深远,远到让她、林守一、谢谢和于禄都无法想象,跟他们这些人下棋的时候,姓崔的很可能在起手的时候,就想到了中盘,甚至是收官。 陈平安在林守一离开凉亭后,看着那口老井,他就越觉得心结难解。 陈平安想来想去,非但没有捋清楚脉络,反而脑子里一团乱麻,最后他实在没办法,开始尝试着把所有繁琐复杂的事情都暂且搁置,把一切都倒推回到最开始的地方。 比如说家乡小镇。 又比如说第一次见面。 然后陈平安想起了一个局外人,县令吴鸢。 有县令就会有官署,而身上那一张张大大小小的形势图,真正的来源,是那座衙署,而不是阮秀姑娘。 陈平安回到屋子后,开始摊开那些地图,这一看就是整整一个时辰。 依然找不到确切的真相,但是隐约之间,陈平安看到了一条线。 这条线在各幅地图加在一起,兴许都不足一丈长度。 但是这点长度,却让陈平安他们辛辛苦苦走了这么久。 崔瀺举起双手,“怕了你了。我对天誓行不行?我崔东山保证不会伤害李宝瓶、李槐、林守一他们三个小屁孩!” “崔东山。” 陈平安犹豫片刻,“你是认真的?” 崔瀺拍胸脯拍得井口这边都能听到,“相信我一回!” 就在此时,一个清脆嗓音欢快响起,“小师叔!你果然在这里!” 有个红棉袄小姑娘一个迅猛冲刺,呼啦啦飞奔到凉亭,一个起跳飞跃,两条纤细胳膊在空中使劲摆动,咚一声,双脚几乎同时落地,笔直站在凉亭外,身体歪来倒去,摇摇晃晃,最后站定,离着老水井还有点距离,小姑娘继续飞奔。 陈平安张了张嘴巴,啼笑皆非,习惯就好,快步向她走去,问道:“怎么睡不着?” 李宝瓶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,“那个谢谢睡觉打呼噜,吵得很。” 陈平安笑着不说话。 小姑娘立即老实说道:“好吧,我承认她睡觉不打呼,是我自己做噩梦吓醒了。” 陈平安转头瞥了眼水井口,收回视线后,笑问道:“做了什么噩梦?” 李宝瓶摇头道:“我从小就几乎每天都做梦,可醒来后,从来不记得做了什么梦,只记得大概是好梦还是噩梦。” 陈平安拉着她走回凉亭坐下。 小姑娘滔滔不绝道:“小师叔,我们离开小镇,走了快有小半年,根据地图显示,咱们路程已经走过大半,时间走得真快啊,比我跑得还要快了,对吧?” “唉,大隋如果在咱们宝瓶洲的最南边就好了,我还能跟小师叔看看大海的光景。” “小师叔,你说铁符江绣花江的江水就那么大了,那么大海该是多大的水啊?听我大哥说那边有座老龙城,在城头上望南边望去,那浪头高到十几层楼,你说吓不吓人?” 陈平安笑道:“如果走到那么远的地方,要磨破很多很多双草鞋。不过我们这次是去大隋书院的,听说到了大隋境内,山路就会很少,到时候你们就不用再穿草鞋了,都买舒适的靴子。” 李宝瓶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的厚实草鞋,抬起头,咧嘴笑道:“到时候我跟小师叔穿一样的靴子,就是大小不同而已。我们说好了啊。” 陈平安打趣道:“怎么,嫌弃小师叔不穿靴子,继续穿草鞋,到时候给你们丢人现眼啊?” 小姑娘一脸惊讶,瞪大眼睛,“哇,小师叔你如今都会跟人开玩笑了!” 陈平安愣了愣。 李宝瓶坐在长椅上,晃荡着那双踩着小草鞋的脚丫,仰起头,无意间现檐下挂着一串小风铃。 小姑娘没来由说道:“小师叔,我总觉得先生在想念我们。” 陈平安点点头。 小姑娘脑袋靠在朱漆亭柱上,闭上眼睛,侧耳聆听。 仿佛是世间最后一缕春风,吹动着檐下铃铛。 叮咚叮咚叮叮咚…… 小姑娘等了很久,结果都没能等到第二串风铃声,猛然间跳下椅子,飞奔离去,一边跑一边转头挥手:“小师叔,我先去睡觉啦!” 陈平安笑着摆了摆手,然后返回老水井那边。 白衣少年始终待在原地,既没有从井底离去,也没有出现在井口。 ———— 龙泉西边山脉绵延,其中有一座山头叫落魄山。一 位名叫傅玉的文秘书郎,作为县令吴鸢的头号心腹,之前在县城与外人起了纷争,吴鸢不愿在这个关头节外生枝,更不希望有人拿此做文章,便让傅玉负责盯着这座山神庙的建造,事实上算是避风头来了。 在一个月明星稀的深夜,这位大骊豪族出身却沦为浊流胥吏的京城年轻人,独自一人,找到了一个在落魄山搭建竹楼的奇怪家伙。 那位看到傅玉后,笑问道:“不应该是那位崔国师的学生,吴县尊亲自找我吗?” 傅玉脸色淡然,开门见山地解释道:“吴鸢是娘娘安插在他先生身边的棋子,而我是国师大人安插在龙泉县令身边的棋子。” 俊朗的外貌,世家子的风范,漠然的眼神,最后加上冷冰冰的措辞,与傅玉在衙署一贯给人温文尔雅的印象,天壤之别。 傅玉一语道破天机后,伸出一只手掌,摊开在对方眼前。 那人从傅玉手掌拿起一枚黑色棋子,伸手示意傅玉坐在一条竹椅上,满脸笑意:“明白了,那么咱们就一个漫天要价,一个坐地还钱,在这明月清风之下,行蝇营狗苟之事?” 傅玉看着这位昔年的神水国北岳正神,点了点头,对于魏檗的冷嘲热讽,没有恼羞成怒。他坦然坐在小竹椅上,转头看了眼夜色里远未完工的竹楼,竹楼不大,耗时已久,却只搭建了一半还不到,因为魏檗并未花钱雇佣小镇青壮男子,也不愿意跟龙泉县衙署打招呼,借调一拨卢氏刑徒,始终亲力亲为。 因为如今只有落魄山在内几座山头,不设山禁,樵夫村民依然可以进入落魄山砍柴。其余山头都有各路神仙在让人打造府邸,热火朝天,每天山头上都会尘土飞扬。 传言落魄山有深不见底的山崖石穴,周边可以看到一条巨大的碾压痕迹。在落魄山建造山神祠庙的衙署胥吏和青壮百姓,很多人都说看到过一条身躯粗如井口的黑蛇,经常会去溪涧那边饮水,见着了他们,那头庞然大物既不畏惧退缩,也从不主动伤人,自顾自汲水完毕、游曳离去。 魏檗给自己打造了一柄精致素雅的竹骨纸扇,坐在竹椅上,翘着二郎腿,轻轻扇动阵阵清风。 今年整个夏季,几乎没有几天酷暑日子,如今就马上入秋,让人措手不及。 仿佛是福禄街那个红棉袄小姑娘,在地上跳着炭笔画出来的方格,一下子就从春天跳到了秋天。 傅玉犹豫了一下,先说一句题外话,作为开场白,“虽然阵营不同,可吴大人是个好人,以后更会是一个好官。” 魏檗满脸不以为然,笑了,“那也得活着才行。” 傅玉脸色有些难看。 魏檗对此故意视而不见,竹扇缓缓摇动,山风徐徐而来,鬓角丝被吹拂得飘飘荡荡,真是比神仙还神仙。 魏檗懒洋洋道:“我手里头能拿出来做交易的东西,就那么点,不如你先说说看我能得到什么。” 傅玉深呼吸一口气,“成为大骊北岳正神!” 魏檗神色从容,微笑道:“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,你们的北岳正神在那场大战之后,依然安然无恙啊,大骊皇帝总不可能随随便便,就拿掉这么一个重要角色的神位吧?” 傅玉放低嗓音,“之前陛下提议将此处的披云山,升为新的大骊北岳,后来被搁置,但是近期有了新的进展,陛下决定大刀阔斧地推进此事。” 魏檗问道:“当真?” 傅玉点头,“当真。” 魏檗玩味笑道:“是不是仓促了些?别说大隋高氏,你们大骊连黄庭国都还没拿下,就开始把北岳放在一国版图的最南端?” 傅玉坚决沉默,嘴巴很严实,绝不轻易评价皇帝陛下的决定。 魏檗收起折扇,思考许久,感慨道:“大骊画了这么大一个饼给我啊。” 他站起身,用折扇拍打手心,转头瞥了眼竹楼。 “哈哈,你们大骊皇帝眼光真不错,我魏檗可是被阿良捅了一刀、还能够活蹦乱跳的存在。所以当这个北岳正神,绰绰有余。” 最后他凝视着傅玉,眯眼道:“好了,你可以说说看,到底要我做什么?” 这一刻的魏檗。 不再是那个在棋墩山石坪初次露面的白苍苍土地爷。 也不是那个手捧娇黄木匣的俊美青年。 不是那个在山路上与某位少女擦肩而过的可怜人。 傅玉有些紧张。 因为眼前这位,极有可能是未来整座东宝瓶洲,最有分量的北岳正神,没有之一。 ———— 红烛镇往西两百多里的绣花江上游,江水中央有一座小孤山,俗称馒头山,土地庙的香火只能算凑合。 一个五短身材的汉子,“走出”那座掉漆严重的泥塑神像,落地后,伸手从香炉里拎起一个朱衣童子,身高才巴掌高度,是这座土地庙硕果仅存的香火童子,汉子将它放在自己肩头,开始向外走去,江水滚滚,汉子直接踏江而走。 睡眼惺忪的朱衣童子趴在肩头,破口大骂:“你大爷的,干嘛打搅大爷睡觉?!之前那趟围剿无功而返,你整个人就有点怪怪的,是不是见过了红烛镇船家女的诱人,又没钱睡她们,把你给燥得?” 汉子难得没有拾掇这个嘴欠的香火小人,语气沉闷道:“我们去红烛镇找到那条鲤鱼精,送给他一颗来自骊珠洞天的蛇胆石,他很快就会成为冲澹江的水神。你要是愿意的话,以后就跟他混好了,水神祠庙的香火,怎么也比我这儿屁大的土地庙要旺盛……” 朱衣童子先是错愕,然后是大怒,跳起身来,一巴掌一巴掌狠狠打在汉子脸颊,只是这么点大的小家伙,对方好歹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土地爷,无异于挠痒,这位香火小人一边蹦跳,一边破口大骂道:“你大爷的,不许侮辱大爷我!” 朱衣童子最后颓然坐在汉子肩头,伤心哽咽。 汉子咧嘴笑道:“不愿意去享福就算了,喜欢留在家里受罪,就继续在孤山混吃等死好了,我才懒得管你。” 朱衣童子闻言后立即擦拭眼泪,破涕为笑,“金窝银窝不如自家草窝嘛,对了,你可别误会,我对你和那座破庙没有半点留念的,大爷只是舍不得那只香炉!” 汉子不置一词。 朱衣童子沉默片刻,轻声问道:“你是咱们州任职土地爷最久的,好些跟你辈分相当的昔年同僚,如今最差也是城隍爷了,你明明跟他们关系不差,好多人想要来孤山拜访,你为何死活不愿意见他们?” 汉子显然不愿提起这一茬,沉默不语。 跟他相依为命的香火小人,却不愿就此放过自己主人,喋喋不休道:“咱们的邻居,那个绣花江骚婆娘,每次偷偷看你,一双眼眸春水汪汪的,连大爷我都快把持不住了,你为何偏偏铁石心肠?她手底下那些虾兵蟹将,若是晓得你也是有这么些关系的,哪里敢成天欺负咱们,只要是通了灵性的水族,有事没事就往咱们孤山岸边吐口水,气死老子了!害得我每次出去城镇那边逛荡,族类从来都不爱带我玩,嫌弃我出身差,是穷光蛋泥腿子,都怪你!” 汉子心情不错,笑道:“子不嫌母丑,就你废话多。” 朱衣童子翻了个白眼,气哼哼道:“这些年我也听了许多小道消息,有说是你当初惹恼了大骊京城礼部的大人物,人家拖家带口来孤山烧香祭祀的时候,你不好好供奉起来也就罢了,还对他们很不客气。还有说是你祸害了某个仙家府邸的黄花闺女,使得情关难过,耽误了大道,门派掌门就给大骊朝廷施压,要你守着破庙当一辈子的土地爷。再还有……” 汉子笑道:“行了行了,陈芝麻烂谷子的糊涂账,我都已经忘了,你瞎猜什么,皇帝不急太监急的。” 朱衣童子一个蹦跶就是一耳光摔在汉子脸上,“你说谁太监呢?” 汉子对于小家伙的以下犯上,不以为意,突然从怀里掏出一颗晶莹剔透的嫩绿石子,放在肩上, “这就是传说中的蛇胆石,让你见识见识。水族,尤其是蛟龙之属的水族,一旦吞食下腹,只要能够撑着不死,修为境界就能够突飞猛进,而且没有后患,等同于仙家一等一的灵丹妙药。” 朱衣童子赶紧双手扶好那块“半人高的巨石”,好奇问道:“谁给你的?为啥他不直接送给化名李锦的那条锦鲤?” 汉子摇头道:“当时懒得问,现在懒得猜。” 朱衣童子双手捧脸,欲哭无泪,“苍天老爷啊,我怎么摊上这么个不知上进的主人啊,天可怜见,作为补偿,赏给我一个活泼可爱、国色天香、知书达理、出身高门的小姑娘做媳妇吧?” 汉子取走蛇胆石,打趣道:“就凭你?下辈子吧。” 这朱衣童子怒气冲冲地爬上汉子的脑袋,坐在乱糟糟的头之中,安静了片刻,就开始扭来扭去。 汉子问道:“你干啥?” 朱衣童子气呼呼道:“你刚才的话太伤人了,我想拉泡屎在你头上。” “三天不打上房揭瓦!” 汉子一怒之下,抓起小家伙,就往对岸猛然丢掷出去。 朱衣童子在 空中翻滚,欢快大笑:“哇哦,感觉像是仙人在御剑飞行唉!” 踏江前行的汉子气笑道:“小王八蛋玩意儿。” ———— 一道滚滚黑烟从地底涌出,出现在悬挂“秀水高风”匾额的恢弘宅邸前,凝聚成人形。 原本死气沉沉的大宅,千百盏灯笼同时亮起,红光冲天。 一名脸色雪白的女子从府内飞掠而出,悬停在匾额之前,厉色怒容道:“你还来做什么?怎么,先前你失心疯,差点坏我山根水源,是没打过瘾,还是如何?” 不知为何,女鬼已经不再穿那件鲜红嫁衣。 阴神说道:“你想不想离开此地?如果想的话,你需要要付出不小的代价,比如换我来做这座府邸的新主人。” 女鬼一手捧腹作大笑状:“失心疯,你这次是真的失心疯了。” 阴神面无表情道:“你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。你就不想去观湖书院,从湖底打捞起那具尸骨?就不想寻找蛛丝马迹,为他报仇?已经拖了这么多年,再拖下去,估计当年的仇人,都已经舒舒服服地安享晚年,然后一个个6续老死了吧。” 女鬼骤然沉默。 她问了一个关键问题,“就算我愿意交出此处,你凭什么让大骊朝廷认可你的身份?” 阴神敷衍答道:“我自有门路,无需夫人操心。” 悬浮空中的女鬼转身望向那块匾额,又转头望向远方的山路。 曾几何时,就在那里,有位身材消瘦的读书人,在雨夜背负着一只破旧书箱,蹒跚而行,兴许是为了壮胆,大声朗诵着儒家典籍的内容。 进京赶考的穷书生,他的眼神很明亮。 她飘然落地,问道:“这块匾额能够不做更换吗?” 阴神点头道:“有何不可?至多百年,我就会将这座府邸原封不动地还给夫人。” 女鬼缓缓前行,与阴神擦肩而过,就这样走向远方。 她自言自语道:“山水相逢,再无重逢。” 她转头笑道:“府邸枢纽,就在匾额。我已经放弃对它的掌控,之后能够取得几分山水气运,就看你自己本事了。” 阴神疑惑问道:“你不恨大骊王朝?他们为了让你继续坐镇此地气运,故意对你隐瞒了实情真相。” 女鬼一言不,飘然远去。 ———— 有一座别业,隐居于黄庭国北方山林之中,山水险峻,不过由于附近有一处风景胜地,江畔山壁之上,有晦涩难解的摩崖石刻,每一个字都大如斗笠,使得游人不断,加上这栋宅子修建了一条可供马车通行的宽阔山路,所以算不得人迹罕至,时不时就会有人路过借宿或是休息。 别业主人是一位精神矍铄的古稀老人,身份相当不俗,是黄庭国的前任户部侍郎,老人一向好客,无论登门之人是达官显贵,还是乡野樵夫,都会热情款待。 今夜月圆,山林和江水之上铺满月辉。 一年到头都无人问津的某处小渡口,有提着一盏昏黄灯笼的老人,腋下夹着一本泛黄古籍,独自从宅院走出,下山来到并无一艘野舟渡船的渡口,从袖中掏出一件拇指长短的小木舟模子,轻轻抛向小水湾中,在距离水面还有一丈高的时候,小木舟突然变大,最后变得与寻常舟船无异,它轰然砸在水面,溅起无数水花,在寂静深夜里,声势尤为惊人。 老人登上小舟,却没有木桨可以划水。 老人抬起手中灯笼,松开手指后,去抽出腋下书籍,那盏本该坠落的灯笼,诡谲地悬停在空中,散出柔和的洁白灯光。 老人盘腿而坐,一手捧书,一手翻书,小舟自行驶出小水湾,去往水流相通的大江。 老人翻书的度极其缓慢,今夜的江水破天荒地格外平静,小舟几乎没有任何晃动。 当老人乘舟来到那处石壁下,才抬起头,望向那些无人能解开谜底的古老文字。 准确说来,其实有人在不久之前,给出正确答案了,是一位大骊王朝的白衣少年,看着不过十五六岁,却能够一语道破天机,说那是“雷部天君亲手刻就,天帝申饬蛟龙之辞”。 哪怕老人见过了无数次的春荣秋枯,那一刻内心仍是惊涛骇浪,只是脸色没有流露出来而已。 老人收回视线,心情复杂,微微叹息一声。 树欲静而风不止。 被一叶扁舟压着的大江水面之下,所有鱼虾蛇蟹龟等等,一切水族活物,几乎全部匍匐在江底,瑟瑟抖。 老人收起灯笼和书籍,人与舟一起沐浴在静谧月色里。 老人又变出一只酒壶,不急于马上喝酒,环顾四周,唏嘘道:“吹灭读书灯,一身都是月。” “古来圣贤皆寂寞,惟有饮者留其名。喝酒喝酒!”老人哈哈大笑,开始饮酒,一口接一口,小小酒壶,瞧着不过一斤半的容量,但是老人已经喝了不下百口酒。 最后老人喝得酩酊大醉,脑袋晃晃悠悠,随手将那酒壶丢入大江,便向后倒去,扑通一声,直接躺在小舟之内,呼呼大睡。 小舟继续逆流而上,突然小舟头部微微上翘,离开水面,然后整条小舟就这样离开了大江,向高空飘荡而去。 越来越高。 小舟穿破了一层又一层的云海,大江早已变成了一根丝线,整座黄庭国变成了一粒黄豆,东宝瓶洲变成了一寸瓶。 当老人悠悠然醒来,已经不知小舟离开大地有多远,距离天穹有多近。 小舟轻轻摇晃。 又是一条大河,只是不同于人间,这条大河仿佛没有尽头,群星璀璨,无比绚烂。 老人神色悲怆,嘴唇颤抖,喃喃道:“酒呢?” 古稀老人重新仰面躺下,闭上眼睛,像是记起了最不堪的回忆,满脸痛苦,一遍一遍重复呢喃,“我的酒呢,我的酒呢,酒呢……” 醉后不知天在水,满船清梦压星河。 ———— 一位潇洒儒士站在大江畔的石崖之上,等待那一叶扁舟的返回。 正是观湖书院的崔明皇,作为宝瓶洲最著名的两大儒家君子之一,他曾经亲身参与过骊珠洞天收官。 他在收到两封密信后,就赶来此地,要替国师崔瀺和小镇杨老头,一起跟这条老蛟做笔买卖。 因为大骊如今拥有世间最后的半条真龙。 这是最大的筹码,其实也是唯一的筹码。 ———— 老城隍旧址,秋芦客栈。 井口和井底。 站着两位貌似年龄相近、但是身份绝对悬殊的少年。 陈平安轻轻跨上井口边沿,微微前倾,望向幽幽的水井底下,喊了一声:“崔东山。” 白衣少年双手负后,仰起头,笑眯眯道:“怎么,终于想通了?” 陈平安继续说道:“我们第一次见面,你自称什么来着?” 一瞬间,少年崔瀺猛然警觉,头皮麻,心湖沸腾。 紧接着,一条雪白虹光从井口撞入井底! 剑气如瀑布倾泻,布满整座水井。 第一百四十六章 靠山和帮手 /p> 一条瀑布当头砸下。 白衣少年震惊之余,这副皮囊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,多少影响到崔瀺一部分心性,加上古井之内,身体往下沉入水底的度,注定快不过剑气临头,崔瀺早已退无可退,便没有半点退缩,一手在身前掐诀,一手掌心朝向井口,祭出了一份可谓压箱底的保命符。 只见少年洁白如玉的掌心出现一面镜子,镜面仅比井口略小一圈,镜面之上,散出一层淡淡的黄晕。 有些白虹剑气顺着镜面边缘,流泻而下,井水瞬间蒸干净。 整个镜面则挡住绝大部分剑气,一撞之下,镜面绽放出绚烂的刺眼电光。 砰一声。 白衣少年身形往下一坠,身形下落半丈有余,整条手臂颤抖不已,然后被剑气镇压得慢慢弯曲起来,最后手掌逐渐下降到与脑袋持平。 少年崔瀺脑袋开始歪斜,转为肩头扛起古镜,同时用双手使劲托住镜子下方,脑袋可以歪斜,可若是镜子倾斜,被剑气浇灌一身的话,那么就不只是被烧掉一副价值连城的无垢身躯,而是自己这个“少年崔瀺”,就此身死道消,世间只留下那个大骊国师崔瀺。 天然生就一副最上品“金枝玉叶”骨骼的身躯,所有关节都出黄豆爆裂的沉闷声响。 少年崔瀺脸庞狰狞,肩头被镜子底部磨出血痕来,脸色苍白无色,井底的身形被一寸寸往下压去,仍是嘶哑笑道:“老子也有今天?老秀才,齐静春,你们两个王八蛋,害人不浅!一个害我从十二境掉到十境,一个害我从十境掉到第五境!有本事就让你们的徒弟和师弟,干脆让我崔瀺彻底沦为凡夫俗子!有本事就来啊!我不信一道武夫二境少年用出的剑气,就能打破这一口雷部司印镜!” 6地剑仙一剑使出,往往气冲斗牛,起于大地,光耀天空。 陈平安这一剑,因为是往水井底下使出,相对不显山露水,可是井底通往大江的水道,已经遭了大殃,连累远处江畔的大水府邸,都开始气运摇晃。 身为寒食江水神的青袍男子,本以为今夜遭遇,是因祸得福,正在跟河伯文士隋彬、河神拦江蛤蟆两位心腹喝酒庆祝,结果天降横祸,来了这么一下,“大水府”匾额三个金字,已经开始龟裂出一丝丝裂缝,害得青袍男子赶紧掠空来到大门口,伸手扶住匾额两端,以免匾额金字就此崩碎,使得自己身上的一江气运,随之流荡离散。 井底下,眉心有痣的俊美少年,以肩抵镜,满脸痛苦道:“陈平安!你这次要是杀不掉我,我崔瀺就算拼着半条命不要,上去后也要亲手宰掉你!将你的魂魄一点一点剥离开来,让你生不如死一百年!” 在小镇上,姓崔的偷过了宋集薪家墙上的春联,陈平安之后到了杨家铺子后院,曾经跟杨老头说起过绣虎、师伯这些称呼,但是老人并未说话,陈平安便没有刨根问底,只当是杨老头对此不熟悉,或者完全不感兴趣。 因为眉心有痣的少年,之前在牌坊楼下自报姓名的时候,少年说了两字姓名,少年自己还说第二字很晦涩生僻,所以陈平安从头到尾只确定了一个崔字。 后来陈平安想起一件事,宁姚姑娘曾经无意间说起过,大骊有一个绰号绣虎的家伙,下棋很厉害,是唯一能够让大隋国手视为大敌的人物。 陈平安问过李宝瓶三人,可曾听说过“绣虎”,三个跟他一样在小镇长大的孩子,俱是摇头不知。陈平安后来还问过阴神这个问题,可是阴神分明知道答案,却说自己有规矩要遵守,不能说,一旦违反那些约定,就会平地起阴雷,让他魂飞魄散。陈平安当然不愿强人所难,就将这个问题搁置起来。 陈平安看阴神对待崔姓少年的态度,从头到尾,疏离而平静,最少没有把白衣少年当做敌人,陈平安就放心了一些,觉得崔东山也好,棋士绣虎也罢,不管贪图自己什么,终究是“两人之间的捉对厮杀”,哪怕自己“下棋”输了,大不了祭出剑气,来个玉石俱焚,一缕不够,就再来一缕,万一两缕剑气用光,都杀不掉白衣少年,那陈平安就只能听天由命。 但是当陈平安看出地图上那一条线后,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,很怕起始于衙署的这条线,其实还要更远的源头,有着陈平安无法想象的阴谋。比如好端端的齐先生,突然逝世,之后学塾的马夫子,在带领李宝瓶他们去往山崖书院的途中暴毙。而他陈平安最后反而成了小镇最有钱的人,坐拥五座山头! 姓崔的白衣少年,今夜进入水井之前,在屋子里,亲口说起过一方“天下迎春”印章,而陈平安手里刚好 有一枚齐先生赠送的“静心得意”。 一定与齐先生有关。 一定与李宝瓶三人有关! 说不定就是会死人的局面。 陈平安在小镇,就已经亲身经历过修行之人的冷酷无情。 陈平安实在无法想象,一旦可爱的李宝瓶、胆小的李槐和聪明的林守一,死在自己眼前身边,而自己又无能为力,到时候自己心中会有多少悔恨? 陈平安下棋的水平,下得又慢又不灵气,自认给林守一提鞋都不配。 他虽然最后也没有梳理出完整的来龙去脉,但既然已经想到最坏的结果,那么就绝无可能让下棋厉害至极的“绣虎”,步步为营,到时候陈平安怕此人收网的时候,他哪怕身负两缕剑气,都无法改变结局。 如果只是谋划他陈平安身上的物件,或是林守一所谓虚无缥缈的大道,陈平安不会有这么大的决心,先下手为强! 此时此刻,陈平安使出这一缕剑气之后,剑气栖息的那座气府一扫而空,什么都没有了,于是身躯自己孕育的气机乘隙而入,疯狂涌入其中,这一去一来,带动附近窍穴的气血,一起出现剧烈动荡,让陈平安心口出现一阵绞痛,痛得少年跌坐在井口沿上,赶紧大口喘息。 由于受到古镜的阻挡,剑气虹光在水井内久久没有散去。 陈平安死死盯住水井底下,赶紧调整呼吸,试图强提起一口气,失败,再次尝试,如此反复, 少年两眼通红,两耳嗡嗡作响,心脏有如擂鼓,体内所有经脉,像是暴雨过后的一条条江河溪涧,一同奔泻起来,只剩下一个念头的少年,摇摇晃晃站起身,在心中告诉自己:“再来,一定要再来一次,一定要让最后这一缕剑气,做到在气府内蓄势待,要不然一旦那人犹有余力反扑,会害死所有人的!我答应过齐先生,他们一个都不能出事情,我一定要说到做到……” 意识模糊的草鞋少年凭借着一股执念,先是摇晃着站起身,然后一步跨上井口,紧接着是另外一只脚。 不管少年上半身如何晃荡,陈平安的两只脚如扎根井口之上。 可惜这一幕,无人得见。 少年双指并拢作剑,颤颤抖抖,指向水井底下。 ———— 宝瓶洲西边,一处大海之滨,有个穷酸秀才正打算离开宝瓶洲,返回极其遥远的中土神洲,临时感知到某处的情况后,无奈道:“你这娃儿,真是年纪越小越作死啊。教不严,师之惰,罢了罢了,自己拉的屎自己擦屁股。” “让我看看在哪里,黄庭国北边,还没到大隋,咦?距离那条江很近嘛,很好很好,之前凑巧去过那座打雷崖,可以省去很多时间。” “本事太大,本领太多,也不好啊,做选择的时候就是麻烦,容我想一想,嗯,就用道家缩地成寸好了。” 老秀才颠了颠背后行囊,唉声叹气,伸出脚尖,在身前撮出一堆沙土,一番念念有词,然后一脚将那个小沙堆踩平。 与此同时,老人身形消失不见。 转瞬之间,那座写有“天帝申饬蛟龙之辞”的古蜀国遗址,大崖之上一个老秀才踉跄出现,前后脚轻轻踩在山顶,站稳后看了眼远方,神色满是自得,感慨道:“没了这副皮囊当累赘,是要厉害一些。” 整座山崖轰隆隆摇晃起来,一条大江之水,更是宛如一根铺在桌面上的绸缎,被人一手扯住使劲抖了几抖,附近江水,每隔数十丈距离,就涌起高达数层楼的大浪头, 老人不愿因此坏了两岸风土,赶紧伸手往下压了压。 如有恶蛟兴风作浪的江水,一瞬间就安静下来。 这个时候,老人才现崖畔最边缘的地方,有一老一小两位儒士模样的游客,正瞪大眼睛望向自己,老秀才只得尴尬笑道:“月色不错,月色不错,我就不打搅你们欣赏风景了,你们就当我没来过。” 老秀才随即眺望远方一眼,点点头,“是那里了,还好不远。” 老秀才一脚刚要跨出,鞋底距离地面只差分毫,可就是这样停在那里,穷酸老人突然神色凝重起来,“咦?” 以这座江畔大崖为圆心,约莫十里之外的圆线之上,一缕缕一道道剑气凭空出现,千丝万缕,不知多少剑气集结而成,凝聚成一座惊世骇俗的巨大圆形剑阵。 触及剑气丝毫者,必成齑粉。 这是观湖书院崔明皇的第一感觉。 雷池绝对不可逾越。 这是从星河之中返回人间的老人,此时脑海里的 想法。 然后两人面面相觑,都是苦笑和惊疑。 都说神仙打架凡人遭殃,可他们两个已经算是货真价实的山上神仙了,现在又算怎么回事? 老秀才叹了口气,有些头疼,嘀咕道:“这是弄啥咧。” 有女子嗤笑的嗓音响起,“怎么,只准你们有帮手有靠山,就不许我家小平安也有啊?” (本章完) 第一百四十七章 请破阵 /p> 这一处崖刻有天帝申饬蛟龙的山顶,此时站着三人,还有那剑术通神的女子,不知身在何处,只闻其声不见其面。 其中以修为最低的观湖书院崔明皇最头疼,在别处,他崔大君子怎么都该是一等一的神仙,尊为座上宾,阿谀之词能够听得耳朵起茧子。可惜在今夜在此地,崔明皇却沦为最不起眼的那个蝼蚁,甚至有可能是连蝼蚁都不如。 这种糟糕感觉,让习惯了高高在上的崔明皇满腹气闷,不得不默念儒家经典,压抑杂念。 他看了眼那位乘舟从天上星河返回人间的老人,老人如今台面上的伪装身份是黄庭国前侍郎,事实则是一条年纪大到吓人的老蛟。 老人此时比崔明皇要镇静许多,一手捻须,饶有兴致地观看那座剑气牢笼,自言自语,啧啧称奇。 崔明皇此行是奉国师之命悄然南下,要来跟此地蛰伏老蛟商议密事,大骊国师想要这位暂时化身为前黄庭国户部侍郎的老人,出任建造在披云山新书院的任山主,而他崔明皇会依旧是之前约定的副山主,再加上一位声望足够的大骊文坛宗主,三人共同执掌那座填补了山崖书院空缺的新书院,相信以大骊皇帝的野心和魄力,尚未命名的披云山新书院,一定会比齐静春的山崖书院更加规模宏大、文气郁郁。 至于原本答应观湖书院的新书院山主位置,据说大骊皇帝私下另有补偿。 崔明皇在收到国师崔瀺密信之前,根本不知道小小黄庭国,一座小池塘,竟然还隐匿着这么一条大蛟,以蛟龙之属得天独厚的坚韧身躯、天生掌握水法神通,哪怕是十境修为,战力绝对不输十一境练气士。 国师崔瀺的密信里披露,自那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斩龙一役之后,以蛟龙众多著称于世的上古蜀国,山川江河之中,血流千万里,处处是蛟龙的残肢断骸,惨不忍睹。 随后在漫长的岁月长河里,这条高龄至极的老蛟隐蔽极好,一直不断幻化相貌,当过将相公卿、贩夫走卒、武将豪侠,可谓历经人世百态,山河沧桑。 老蛟对于繁衍生息并不感兴趣,子嗣极少,整个黄庭国周边山水,不过是一女两子而已,其中就有幼子正是大水府的寒食江水神,而长女则是秋芦客栈刘嘉卉所在紫阳府的开山祖师,只不过她的真实身份,对外一直秘不示人,哪怕是她的紫阳府第一代嫡传弟子,知道此事的人也寥寥无几,如今随着那些紫阳府老祖的逝世,真相早已湮灭。至于老蛟的长子,性情纯良,异于蛟类,且自幼喜欢云游四方,如今杳无音信,还在不在宝瓶洲都难说。 背着行囊的穷酸老秀才,刚刚从海滨以道家缩地成寸的神通,来到这里的山顶,如何都没有想到会被人拦阻,关键是麻烦还真不小,这让老秀才愈愁眉苦脸,因为被冲天而起的剑气城墙阻绝了天地气机,哪怕是老人暂时都无法感应外边。 老秀才揉了揉下巴,“我滴个乖乖,如今外边的婆姨都这么厉害啦?” 老人叹了口气,抬起手臂,屈指虚空一叩,轻声道:“定。” 天地瞬间万籁寂静,再无江水滔滔声,也无阵阵山风撞上剑壁的细微粉碎声。 这十里山河之内,光阴不再流逝。 儒圣气象,浩浩荡荡。 崔明皇由惊惧变成狂喜,开始在心中大声朗诵圣人教诲,以此增加自身的浩然之气。 这对一位志在成圣的儒家君子来说,是千载难逢的际遇。 这一刻就连见多识广的老蛟都给震惊到了,下意识后退数步,跟那个其貌不扬的老秀才拉开距离,哪怕这点距离根本无济于事,可老蛟还是做了,为的是表露出一个谦恭态度。 在上古时代,斩龙之前,老蛟尚且年幼的时候,听闻族类长辈说起,文庙神位仅仅在至圣先师之后的一位儒教圣人,曾经跟四方龙王订立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,蛟龙在岸上6地,需要见贤则避,遇圣则潜。 曾有仅次于四方龙王的湖泽大龙,自恃身处大湖之中,当着游历岸边的圣人的面,兴风作浪,故意将浪头抬高到比岸边城池良田还要高的天空,恫吓沿岸的百姓苍生,以此挑衅圣人,此举意思是说我不曾上岸,不曾违反规矩,你便是儒家圣人,能奈我何? 当时还年幼的老蛟刚刚觉得此举大快人心,结果就听长辈心有戚戚然说出了后边的惨事,那位儒家圣人便是伸出一根手指,说了一句类似今晚老秀才的敕言,以指点江山定风波的莫大神通,将那条真龙定身于空中,令湖水倒退数十里,于是真龙便等同于擅自上岸了,并且遇圣人而不潜,所以 圣人将其剥皮抽筋,镇压于水底一块大如山岳的湖石之下,罚其蛰伏千年不得现世。 那一次,长辈语重心长地叮嘱年幼晚辈,那些个儒家圣人的脾气,尤其是在文庙里头有神坛神像的,脾气其实都不太好,要不然为什么会有“道貌然安”这个说法? 老蛟当时疑惑询问,儒家圣人此等行径,不是不守规矩吗? 长辈愤懑回答,蠢货,你忘了规矩是谁亲手订立的? 此刻崖顶的老蛟不知记起了什么陈年往事,有些感伤,喃喃道:“龙蛟之流,替天行道,行云布雨,贵不可言,几乎可算是听调不听宣的藩镇割据,最终沦落至此,几乎绝种,怨不得圣人们,实在是野心使然,咎由自取。” 老秀才咦了一声,转头望向古稀文士模样的老蛟,微笑点头道:“知过能改,善莫大焉。难怪上次途径此地,看过了大好风光,仍是觉得缺了点什么,原来是你的缘故。嗯,还有位君子,君子啊,小齐当年……好吧,相逢是缘……可惜暂时顾不上你们,去。” 老秀才一番自言自语,然后手指轻轻向外一抹。 老蛟和崔明皇被强行搬出山崖之巅。 一人一蛟落在远处江面上,各自摊开手心低头一看,然后几乎同时手掌紧握,藏好了各自手心的那些个金色文字,当然不愿公之于众。 山崖剑阵之中的老秀才环顾四周,大笑道:“藏藏掖掖,可算不得英雄好汉!” 老秀才很快察觉到自己这话说得没道理,嚅嚅喏喏,一时间不知道如何给自己解围。 山崖临水那边,出现一位身材高大的白衣女子,手里撑着一支大荷叶,权且可以视为是一把荷花伞,不过荷叶荷柄皆是雪白色,与白衣白鞋相得益彰,纤尘不染。 老秀才看到荷叶之后,皱了皱眉头,迅开始心算推衍,最后神色黯然,喟然一叹,抬头望向天上,久久不愿收回视线,喃喃道:“最后一趟是去了那里啊?想当年那个朝气勃的少年,口口声声君子直道而行,宁折不弯,玉石俱焚,到头来……难为你了。” 老秀才望向那高大白衣女子,“陈平安如果打死了少年崔瀺,不是好事。” 她微笑道:“这样啊,可我管不着,你有本事出了剑阵再说,道理什么的,跟我讲没有用,你去跟我家小平安说,可能还有点用处。” 她言语一顿,冷笑道:“可前提还是你走先要走出去。那两个家伙能被你顺利送出去,是我懒得拦而已。” 老秀才无奈道:“我在世的时候,打架本来就不擅长,如今就更不济事了,你何必强人所难,再说了陈平安和少年崔瀺,如今一个是我……半个弟子吧,一个是半个徒孙,你说我更帮谁?我这趟去那边,虽说是帮着崔瀺活命,可归根结底,还不是为了陈平安好?” 白衣女子点头道:“道理很有道理。” 随即她摇头道:“可我这趟出来,根本就不是为了跟人讲道理的啊。” 老秀才愈无奈,“看在你家小平安的份上,给我一个例外呗?我就是一个教书匠,你不听道理,我就空有一身本事没了用武之地,而你又是四座天下最会打架的几个人……几把剑之一,说剑也不全对,算了算了,不纠结这个称呼,总之这样对我很不公平啊!” 高大女子手持古怪大伞,脸色漠然,“破阵吧。” 老人万般无奈,只得小心翼翼问道: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 白衣女子嘴角翘起,“知道啊,文圣嘛。” 老人愕然,心想敢情是知道自己底细的,还这么不给面子,这就有点过分了啊。 如今这座浩然天下的至圣,礼圣,亚圣。 分别是指儒教教主,这位老人家,是天底下所有儒家门生尊奉的至圣先师,坐在文庙最高最正中。 接下去就是神像分列左右的儒教第二代教主,礼圣,和为整个儒家文脉继往开来的亚圣。 前者获得至圣先师最多的赞誉和嘉奖,被儒家视为道德楷模、礼仪之师,制定了儒教最严谨繁密的一整套规矩。后者公认学问之深广,最接近至圣先师,而且别开生面,让儒家得以真正成为天底下唯一的“帝王师学”。 接下去,文圣便是位居文庙第四高位的儒家圣人。 当然这已是陈年往事,如今这个位置已经空悬很久,因为神像一次次被降低位置,最后文庙都待不下去了,被搬了出去,堂堂第四圣人,从儒家道统里卷铺盖滚蛋,这也就罢了,最后连神像都没能保全,给一拨性子执拗极端、以卫道士自居的儒家门生 ,将那尊已经凄惨到需要寄人篱下的神像给打成粉碎,这才扬长而去。 老秀才伸手绕到身后,拍了拍行囊,行囊消失不见。 老秀才又耐着性子问道:“不然咱们有话好好说?不打行不行?” 女子略作思量,点头道:“那我就客气一点?” 老秀才欣喜点头,笑呵呵道:“如此最好。” 一瞬间,那座剑阵的剑气愈浓烈磅礴,那股不可匹敌的剑势,简直拥有割裂天地大道的迹象。 相传上古剑仙众多,豪杰辈出,敢向三教祖师不低头,肆意纵横各大天下,以止境剑术,至境剑道,无敌剑灵,仗剑人间。 女子扯了扯嘴角,“请文圣破阵!这么说,是不是客气一些了?” (本章完) 第一百四十八章 少年有事问春风 老秀才一跺脚,气呼呼道:“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,古人诚不欺我!” 高大女子拧转那株不知何处摘来的雪白荷叶,杀机重重,虽然她脸上笑意犹在,可怎么看都寒意森森,“打不过就骂人?你找削?!” 原先遍布于十里之外的圆形剑阵,瞬间收拢,变成只围困住河畔山崖这点地方,与此同时,剑气愈凌厉惊人,剑气凝聚而成的剑阵墙壁,以至于天地间无形流转的虚无大道, 老秀才缩了缩脖子,灵光乍现,立即有了底气,大声问道:“打架可以,但是咱俩能不能换一个打法?你放心,我这个要求,能够顺带捎上陈平安,保证合情合理,合你心愿!” 高大女子沉默不语,突然看到老人在可劲儿使眼色给自己。 她犹豫片刻,点头道:“可以。” ———— 客栈内井口上,少年双指并拢作剑,指向井底。 第一缕剑气造就的虹光,在老水井内渐渐淡去大半,不再是那般让人完全无法直视的耀眼刺目,借着光亮,陈平安依稀可见这一缕被说成“极小”的剑气,在离开气府窍穴后,凝聚实质,如同一场暴雨,疯狂砸在一块“地面”上,而这块承受暴雨撞击轰砸的地面,好像是一块圆镜的镜面。 陈平安当然不会知道,那叫雷部司印镜,来历不凡,大有渊源! 在上古一位职掌雷法的天帝陨落后,雷部诸神随之趁势而起,瓜分掉了万法之祖的雷霆权势,各自掌握一部分雷霆威势,再往后,就更加处境不堪,除了司职报春的那位雷部神祇之外,其余众多神灵,早已沦为山水河神之类的存在,要么受三教圣人约束敕令,不得跨出“雷池”,要么经常被类似风雪庙真武山之流的兵家势力,或是一些道家宗门,以雷法符箓、请神之术,将其呼之即来挥之即去。 而这块雷部司印镜,主人曾是雷部正神之一,虽然屡遭劫难,从镜面到内里,早已破败不堪,里头的雷电光华几乎消磨殆尽,但绝不是恩和中五境修士能够打破的。 古井内的白衣少年,身形已经被镇压向下一丈多,仍是用双手和肩膀死死抵住镜子底部,被剑气冲撞,镜面震动不已,不断崩开碎裂,但是很快就被镜子内蕴含的残余雷电,自动修复为完整原貌。 剑气攻伐如铁骑凿阵,镜面抵御如步卒死守。 两者相互消磨,就看谁更早气势衰竭。 少年崔瀺咬紧牙关,满脸鲜血,模糊了那张俊美容颜,此时已经没有多余力气撂狠话,只能在心中默念道:“熬过这一场剑气暴雨,我上去后一定百倍奉还!一定可以的,剑雨气势由盛转衰,我只要再坚持一会儿,陈平安你等着!” 虽然井底少年心气不减,可这般浑身浴血的模样,实在是凄凉了一些。 哪怕是叛出师门的惨淡岁月,一路游历,离开中土神洲,去往南边那座大洲,最终选择落脚于疆域最小的东宝瓶洲,昔年的文圣徒崔瀺,远游不知几个千万里了,一路上何尝不是逍遥自在,妖魔鬼怪,魑魅魍魉,有谁能让他如此狼狈? 要知道,成为大骊国师之前的游士崔瀺,曾经有句难登大雅之堂的口头禅,只凭喜好一番斩妖除魔之后,就会来一句“弹指间灰飞烟灭,真是蝼蚁都不如。” 扛着镜子的少年崔瀺身形继续下坠,只是幅度逐渐变小。 镜子还能支撑下去,可是镜子外围不断有剑气流泻直下,被持续不断的剑气浸透,少年身躯已经摇摇欲坠。 他只得心念一动,从袖中滑出一张压箱底的保命符箓,珍藏多年,此时用出,心疼到脸庞都有些狰狞。 金色符箓先是黏在白衣袖口之上,然后瞬间融化,很快崔瀺那一袭白衣的表面,就流淌满金色符文,细听之下,竟有佛门梵音袅袅响起,白衣如水纹滚动,衬托得少年崔瀺宝相庄严。 这张符箓极其特殊,若说金粉、朱砂是最主要的画符材料,那么有一些可遇不可求的材料,一旦制成符箓,符箓蕴含的种种效果,妙不可言,比如崔瀺这一张,就是以一位西方佛国金身罗汉的金色鲜血,作为最主要的画符材料,而且这位得道高僧差点就形成了菩萨果位,因此血液呈现出金色,浇注在金粉之中,在符箓之上书写《金刚经》经文,即可化为一张佛法无穷的金刚护身符,便是6地剑仙的倾力一击,都能够抵挡下来。 少年崔瀺如何能够不心疼? 祭出这张价值连城的保命符后,少年心中略作计算,便轻松算出剑气至多让镜面崩碎,而镜子本身不会损坏,以后只要每逢雷雨之夜 ,去往电闪雷鸣的云海之中,接引雷电进入镜面,过不了几年,这柄雷部司印镜就可以恢复如初。 如此一来,崔瀺心中大定,略微歪斜手臂,胡乱擦拭了一下脸上鲜血,“奇耻大辱,差点坏了我这副身躯金枝玉叶的根本!” 崔瀺闭上眼睛,开始默默蓄势。 只等这道剑气将散未全散的某个关键瞬间,就是他杀上井口的时机。 他当然不会等待剑气全部散尽。 若是等到剑气彻底消逝,一旦被上边的陈平安现自己没死,那泥瓶巷的泥腿子说不得,还真有后续的阴招险招。 毕竟此时的自己,无论是修为,还是身躯,都经不起任何一点意外“推敲”了。 真是大道泥泞,崎岖难行! 少年心中大恨。 当初小镇之行,是国师崔瀺自认为的收官之战,因为涉及到证道契机,他不惜神魂对半剥离,寄居于另外一副身躯皮囊,以少年形象大大方方离开大骊京城。 原来以为哪怕断不掉文圣先生、师弟齐静春这一脉文运,也能够以泥瓶巷少年作为观想对象,借他山之石可以攻玉,砥砺心性,补齐最欠缺的心境,从而帮助自己一鼓作气破开十境,便有望重新返回十二境巅峰修为,甚至借助大骊推广自己的学识,只要他年自己的事功学问,能够遍及半洲版图,可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,若是一洲之地的儒家门生,皆是我崔瀺之门生弟子,裨益之丰,无法想象。 在当时看来,不管如何计算,崔瀺都能够立于不败之地,无非是获利大小的区别。 但是如何都没有想到,齐静春真正选中的嫡传弟子,不是送出春字印的赵繇,不是送出仅剩书籍的宋集薪,甚至不是林守一这些少年读书种子。 而是那个名叫李宝瓶的小姑娘,是一个女子!女子如何继承文脉?女先生,女夫子?就不怕沦为天下人的笑柄?不怕被儒家学宫书院里的那些老人,视为头号异端? 更没有想到齐静春代师收徒,将他崔瀺和齐静春两人的恩师,文圣的遗物,转赠给了少年陈平安。 如此一来,不但文脉没有断绝,薪火相传到了李宝瓶这一代,而且使得原本欺师灭祖叛出师门的崔瀺,重新因为陈平安,再次与文圣绑在一起。 这使得误以为胜券在握的崔瀺,心境瞬间彻底破碎,加上无形中的文运牵引,一跌就跌到第五境修为,若非之后跟杨老头达成盟约,习得一门失传已久的神道秘术,补全了崔瀺本身钻研的一桩秘术漏洞,得以快温养魂魄,如枯木逢春,修为开始回流上涨。 但这种秘法,存在一个致命缺点,积攒而成的修为,是“假象”,用完一次就会被打回原形。除非一口气突破十境,跻身上五境之后,就可以“假作真时真亦假”,虚实不定,真假混淆,便是另外一番天地。 到达这座郡城秋芦客栈的时候,少年崔瀺的“假象”境界,其实已经重新临近九境,这才有机会以兵家“请神”的手段,请出一尊儒家圣人的金身法相。境界是假的,手段是真的。所以这才让寒食江水神吓得肝胆欲裂,否则以青袍男子统率北地水运数百年的阅历和城府,不吃足苦头,怎么可能被崔瀺驯服得像条溪涧小鲶? 井底下。 从井口倒下来的暴雨剑气,犹然咄咄逼人,剑光被镜面撞得四处飞溅。 白衣少年几乎已经双脚踩在井底水道的底部,井水和与大江相通的城中地下水,早已被剑气蒸殆尽。 少年崔瀺在心中开始倒数。 他不想杀陈平安,千真万确,最少暂时是如此。 因为崔瀺更像是在拔河,希望将少年拉扯到自己的大道之上。最少短期之内,崔瀺不但不会祸害陈平安,反而会尽可能帮助陈平安增长修为,最多就是悄然改变陈平安心性,春风化雨,潜移默化,最终成为他崔瀺的同道中人,万一陈平安运气不错,将来有希望继承崔瀺的衣钵,崔瀺也不会拒绝。 但是崔瀺是真的想杀李宝瓶。 因为一旦这个小女孩以后成长起来,而崔瀺毕竟与陈平安犹有牵连,李宝瓶遭受的骂名、排挤越多,崔瀺的大道修为,或多或少会受到影响,这对于追求尽善尽美的崔瀺而言,是绝对无法忍受的事情。 少年崔瀺觉得这是根本就是一场无妄之灾。 我哪怕再想一个居心叵测的坏人,可若是要杀你陈平安,何苦来哉一路装孙子?分明于你是无害的。 你陈平安凭什么因为一点猜测,就要对我痛下杀手?! 凭什么你自己 觉得我会对三个孩子包藏祸心,就可以出手杀人,丝毫不拖泥带水? 那你小子算什么正人君子?那齐静春一向推崇君子,为何被齐静春看重的你,偏偏如此不讲道理?老头子又凭什么让我跟你学做人?!我崔瀺曾是文圣徒,曾经传授齐静春学问,论儒家道统之中的地位,我崔瀺高出贤人君子,何止一筹?而你陈平安如此凭心做事,老头子的眼光,真是一如既往的糟糕啊。 齐静春帮你挑来挑去,还不是等于帮你挑了第二个崔瀺? 双脚触及石板的少年崔瀺,继续在心中倒数,伺机而动。 心胸间同时涌起一阵快意。 哈哈,如此更好,这意味着我脱离困境后,慢慢折磨你之余,最少会让你陈平安苟且偷生,留着你一条性命,你以后跟随我走那条大道,会走得更加自然顺畅。这么说来,你小子的运气不算太差。 再者,那个死老头子在崔瀺身上种下的文字禁锢,只针对陈平安一人,不许崔瀺对陈平安有任何歹念,否则就要受那鞭笞诛心之苦,除此之外,倒是不曾约束其它行径。这与老头子的学问,勉强算是一脉相承的,讲究事事追本溯源,正本清源之后,方可在道德文章、为人处世上开枝散叶。 将来我崔瀺要你亲眼看着齐静春的嫡传,那个叫李宝瓶的小姑娘,是如何死在你面前的,并且要你晓得何谓大道之争,她又是为何而死的! 时机已到! 崔瀺抵住镜子的双臂早已血肉模糊,深可见骨,只是毫不在意,“剑气如虹是吧?瀑布倒挂是吧?给老子起开!” ———— 可是就在崔瀺自以为得逞的前一刻,就只有这么一点毫厘之差,双脚扎根,稳稳站在井口上的草鞋少年,终于蓄势完毕,虽然神魂摇荡,五脏六腑无一处不痛入骨髓,所以只能轻轻颤声道:“走。” 第二道瀑布倾泻而下。 你大爷的陈平安,老子就被你害死在这里了。 这是少年崔瀺当时的唯一念头。 陈平安在井口上摇摇欲坠。 ———— 在这之前。 陈平安今夜第二次坐在凉亭,当时他和做噩梦惊醒的李宝瓶,在凉亭对坐,有一缕无缘无故的清风吹拂小凉亭。 少年记起一事,有些心酸,同时跟随李宝瓶一起闭上眼睛,仔细聆听檐下铁马风铃声。 少年当时在心中默默告诉自己,“齐先生,如果檐下风铃的声响,是偶数,就放一放,忍着那个姓崔的。可如果是奇数,我就出手了。” 叮咚,叮咚,叮叮咚。 第七声之后,再无声响。 于是在红棉袄小姑娘离开凉亭后,少年站到了井口边沿上。 ———— 在更早的时候,在草鞋少年离开小镇之前。 那次在杨老头的提醒下,陈平安拿着雨伞离开杨家铺子,去把伞那位登门拜访杨老头、以及送给他两方山水印的学塾先生。 一大一小走在小街上。 “君子可欺之以方。这句话,你可以说给杨老前辈他们听。” “以后遇事不决,可问春风。嗯,这句话,你只要留在心头就好了,以后说不定用得着。但是我希望用不着。” 说完这句话后,双鬓霜白的读书人,难得不像在学塾传授学问时那么古板严肃,眨了眨眼,望向少年,和煦笑着。 ———— 在少年带着小姑娘一起离开小镇时。 有某位青衫儒士的最后一点魂魄,在去过了天外天某座大洞天之后,回到人间,与草鞋少年和红棉袄小姑娘,并肩而行一段距离后,便停下了脚步,望着那位师弟和自己弟子的背影,不再相送。 读书人最后默默挥手作别之时,随着这一次轻轻挥袖,有一股春风萦绕少年四周,悄无声息,久久不散。 ———— 井中。 连同那柄雷部司印镜一起,少年崔瀺被狠狠砸回井底,整个人蜷缩在一起,躺在干燥至极的青石地板上,尽量躲在镜面底下。 虽然竭尽全力,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,可其实崔瀺心底,已经万念俱灰了。 镜子巨震不已,带给下边的白衣少年,巨大的冲撞力,以及剑气流淌过镜面后的剑气“水流”,带给少年身躯的巨大灼烧感,都让他开始意识模糊。 就在闭眼的瞬间。 老秀才烙印在少年崔瀺神魂之上的禁锢,竟然消失不见了。 白 衣少年精神一振,如人久旱逢甘霖后,格外精神奕奕,崔瀺哪里还敢留有余力,此时不拼命更待何时,“哈哈,天助我也!老头子,你竟然也会出现这种纰漏失误!老不死你也会有弄巧成拙的一天,真真正正是天助我崔瀺,天无绝人之路!” 只见一个个充满浩然正气的金色大字,被满脸痛苦扭曲的崔瀺,一点点从神魂之中被剥离而出,这种让人意念无处可躲的痛楚,可比千刀万剐还要来得恐怖。 可是崔瀺头脑愈清明,“圣人教诲,以文载道”,白衣少年驾驭那些暂时无主的金字,去撞击那道剑气瀑布。 金字与剑气相互撞击。 竟然没有半点声势可言,但越是如此沉默,更让人惊骇窒息。 不再是任何气力、威势之争的范畴了,而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大道之争。 这条瀑布。 终究是一缕“极小”剑气 罢了。 而那些金字,也只是被人临时借用而已。 两者僵持不下,最后竟然像是要凑巧打出一个势均力敌的局面。 好似两军对垒,落得一个两败俱伤,皆是全军覆没。 崔瀺在察觉到机遇之后,早就没有束手待毙,开始小心翼翼坐起身,然后一点一点蹲起,最后总算是被他弯腰站立。 他向一侧挪步,镜面瞬间歪斜,将最后剑气全部倒向井口内壁另一侧,白衣少年干脆随手丢了那把古镜,双脚点地,整个人冲天而起,然后身形瞬间消失不见,只有愤恨至极的阴沉嗓音,不断回荡在古井之内:“你现在就算有第三道剑气,你也来不及了!” ———— 陈平安站在井口,双手剑炉立桩,在最后一道剑气离去之后,就准备以拳法迎敌。 那部撼山谱,曾在开篇序文里头,清清楚楚开宗明义:“后世习我撼山拳之人,哪怕迎敌三教祖师,切记我辈拳法可以弱,争胜之势可以输,唯独一身拳意!绝不可退!” ———— 与此同时。 雅静小院内,红棉袄小姑娘在屋内再度惊醒,不是做噩梦,而是被一把槐木剑给拍醒的。 迷迷糊糊的李宝瓶蓦然瞪大眼睛,之前是破窗而入的木剑,在空中迅凌空刻画了一个齐字,然后嗖一下飞掠向门口,李宝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下床,靴子也不穿了,赤脚奔跑,打开屋门后,跟着木剑来到小师叔住的屋子,因为陈平安尚未回来,所以没有拴门,先前就被飞剑一下子撞开了,李宝瓶此时跟着飞剑冲入其中,看到它指了指那只背篓。 李宝瓶最后在飞剑的指指点点之下,掏出一块小师叔藏起来的印章,打开后现是那方小师叔只给她偷偷看过一次的“静心得意”印,飞剑这才使劲“点头”,迅猛飞向屋外。 小姑娘握紧这方先生送给她小师叔的静字印,跟着当初莫名其妙出现在背篓里的槐木剑,一路飞奔到凉亭,她熟门熟路地跃出凉亭,跑向小师叔所站的井口那边。 刹那之间,李宝瓶手中的印章,自己挣脱开她的掌心,迅猛掠向井口那边,高过她小师叔的脑袋,然后沉闷至极的啪一下。 井口上方,有人撕心裂肺:“又来?齐静春我干你大爷!阴魂不散,你他娘的有完没完?!” 就看到一个莫名其妙出现在井口上空的白衣少年,额头上被一方印章重重砸中,整个人倒飞出去,摔在地面上。 一身修为点滴不剩的白衣少年,在昏死过去的前一刻,喃喃道:“齐静春,算你狠,我认输。” 第一百四十九章 约战 /p> 陈平安瞪大眼睛,只见那块“静心得意”印,在砸中白衣少年的额头后,先是一个反弹,然后在空中凝滞不动,最后像是被人牵线一般给扯了回去,只不过那边扯线之人的力气小了点,静字印在空中晃晃悠悠,高高低低,度不快。 陈平安追寻着它的轨迹,看到自己和李宝瓶之间,悬停有那柄槐木剑,有一个身高跟尾指差不多的金衣女童,四肢趴开,躲在飞剑下边,手脚死死箍住木剑,此时好不容易爬起,站起身后,那模样玲珑可爱的金衣女童,站到了剑身上,它晕头转向,脚步跟醉汉似的晃来晃去,看来这趟御剑飞行的经历,算不得如何美好。 那方静字印落在木剑上,印章有些沉,一下压得剑尾翘起,金衣女童整个人滑向印章,手忙脚乱。 李宝瓶之前同样没有察觉到金衣女童的存在,此时见着了,只觉得有趣,便脚步欢快地飞奔过去,双膝微蹲,双手托住槐木剑尾两端,近距离凝视着那个试图躲避的小家伙,金衣女童愣了愣,似乎天性十分羞赧,伸手捂住脸庞后,双脚并拢,笔直蹦跳起来,落地后竟然身形没入了槐木剑,就此消逝不见。 陈平安不明就里,不愿在这件事上纠缠不休,沙哑提醒道:“宝瓶,木剑丢给我,印章你先收好。” 李宝瓶立即收起好奇心,知道当务之急,是收拾那个姓崔的家伙,抓住印章后,轻喝一声,向小师叔使劲丢出槐木剑。 只是小姑娘的力道,有些掌握不准,槐木剑有些偏离陈平安所站位置。 “转过身去!” 陈平安跟李宝瓶吩咐一句,随即脚尖一点,一步跨向老水井的左侧井口,踩在井口边沿上,精准握住木剑后,继续向前一大步,落地后,对着白衣少年心口就是一剑刺下。 就在此时,陈平安手中槐木剑,露出金衣女童的上半截身子,泫然欲泣,充满了后悔愧疚,对他使劲摇头摆手,仿佛是要阻止陈平安杀人。 可是陈平安从接剑到出剑,极其果决,一气呵成,等到金衣女童现身的那一刻,木剑剑尖已经抵住白衣少年的心口,陈平安因为常年烧瓷拉坯的缘故,对于力道的掌控,堪称精微,哪怕有心收手,可是从体内气机运转、手臂肌肉伸缩到木剑携带的惯性冲劲,都容不得陈平安无法改变结局。 一位背负棉布行囊的老秀才突然凭空出现,“还好还好,真是差点就给人阴了一把。” 随着老秀才在千钧一之际的横空出世,少年崔瀺像是被人拎住脖子往后一拉,瞬间站定,虽然仍是晕厥状态,却腰杆挺直,站如青松,顺势躲过了被陈平安一剑穿心的下场。 老人看着迅后退的草鞋少年,一手横剑在身前,一手将李宝瓶护在自己身后,少年握剑的手法,生疏而别扭,大概就像是山野樵夫握住毛笔吧,怎么看怎么不对劲。 老人感慨道:“就是你啊。” 陈平安如临大敌,丝毫不敢掉以轻心,轻声道:“宝瓶,你等下一有机会就跑,不用管我。” 陈平安现李宝瓶扯了扯自己的袖子,三番两次,心中有些惊奇,侧身低头望去,“怎么了?” 小姑娘脸色僵硬,抬起手臂,指了指陈平安身后那边,张了张嘴,口型像是在说两个字,“有鬼。” 腹背受敌? 陈平安心弦紧绷,等他望去,满脸呆滞,少年眨了眨眼睛,又眨了眨,确定自己没认错后,背对着老秀才和白衣少年,既不敢明着说什么,以免给人偷听了去,反而害了这位神仙姐姐,可又实在着急,少年欲言又止,像是热锅上的蚂蚁。 李宝瓶偷偷握住小师叔的袖子,看了眼那个和颜悦色的老人,又转头看了眼那个神出鬼没的女鬼。 比起上次见着那个嫁衣女鬼,今夜这位身穿白衣白鞋,手里提着一株雪白色的……大荷叶?李宝瓶有些犯嘀咕,外边世道的女鬼,都这么清新脱俗吗?想当年大哥曾经被自己胁迫,不得已说了好些个鲜血淋漓的鬼故事,那里边的红粉骷髅、水鬼河妖等精怪鬼魅,那可是动辄剖人心肝吃人血肉,模样和作态都是极其骇人恐怖的。 哪里会像眼前这位啊,比先前那位嫁衣女鬼还要来得美丽动人。 她身材高大,却依旧给人苗条蕴藏的天然美感,满头瀑布似的黑亮青丝,从身后绕至胸前,用金色丝巾挽了一个结,显得尤为娴静端庄。 李宝瓶只觉得眼前高大女子,真是又高又好看,让她十分羡慕,小姑娘悄悄踮起脚跟,很快又灰心泄气地踩回地面。 高大女子的眼中,仿佛 只有陈平安。 她笑眯眯道:“等下我们要跟人打架,不用怕那个老头子,只会一点挨打功夫而已。” “放心,这位姐姐不是坏人,是我们自己人!” 陈平安先安慰身边李宝瓶,重新抬头后,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:“不是说不能离开小镇吗?万一被各方圣人察觉,你怎么办?” 高大女子抖了抖手腕,手中那支荷叶轻轻晃荡,语气温和缓慢,她有一股让人心安的气度,“你知道有个地方,叫莲花洞天吗?” 陈平安猛然记起宁姚,点头道:“以前有人跟我说起过,那里是道教祖师爷散心的地方,虽然只是三十六小洞天之一,但是那里的荷叶,哪怕最小的一张荷叶叶面,都要比咱们大骊京城还要大。” 女子莞尔笑道:“没那么夸张,像我手里这株荷叶,若是现出它的本相,就是差不多方圆十里多一些的面积,当然那里最大的荷叶,肯定比大骊京城要大许多。这些荷叶,能够遮蔽天机,简单说来,就是让三教圣人和百家宗师,都没办法现我的动向。” 她看到陈平安满脸疑惑,微笑解释道:“我们见面那次,当时我手里还没有这件好东西,是齐静春离开人间之前,去了趟天外天,找到道祖,跟那个老不死一番讨价还价,才帮我讨要了这把荷叶伞,至于齐静春付出了什么,我不清楚,毕竟‘静’这个本命字,犯了忌讳,在道教的道统内部,有很多人对此心怀不满,所以可以肯定,齐静春离开这座浩然天下,那趟莲花洞天之行,代价不会小。” 说到这里,便是高大女子,眼神也出现一抹恍惚,有些由衷佩服那名儒家门生。 在齐静春从天外天返回人间后,他们有过最后一场闲聊。 “这张荷叶?” “是我去了趟天外天,从那座莲花洞天摘下来的,能够帮助你离开此地,同时不会惊扰天地大道,不用担心圣人探询。” “好事是好事。但是你就不怕陈平安有了我在身边,变得肆无忌惮,以至于变成你齐静春不喜欢的那种人?” “陈平安什么心性,我齐静春心知肚明,所以从不担心陈平安仗势欺人,你就算从头到尾都护在他身边,我齐静春都不担心。” “你就这么看好陈平安?” “你说呢,他可是我的小师弟啊。” “你跟陈平安是平辈,然后我认他做主人,所以你齐静春的言下之意是?” “哈哈,不敢!” 想到这些,高大女子在心中微微叹息。 可惜天地之间少了个齐静春。 天不怕地不怕的李宝瓶,破天荒地怯生生说话:“姐姐,你生得真好看。” 高大女子点头笑道:“是的,比你好看多了。” 不但毫不客气,言语还伤人! 红棉袄小姑娘有些呆滞无言。 陈平安满头冷汗。 在陈平安身后那边,同样是一场重逢。 老人瞪着已经清醒过来的白衣少年,少年回瞪过去,心想老子现在光脚不怕穿鞋的,还怕你作甚? 老人先望向高大女子,后者点头示意无妨。 老人这才望向这个少年,恼羞成怒道:“你崔瀺不是很聪明吗?那现在咱俩来复盘好了,你有没有想过,为何我会突然失去对那些文字的控制,让你能够从神魂之中剥离出来,又恰好跟那缕剑气蕴含的道意,打了个旗鼓相当,相互消磨殆尽,使得你当时冲出井底,有机会对陈平安使用杀招?你有没有想过,到最后你可能会被陈平安一拳打死,陈平安同时又被你重伤?!” 少年崔瀺脸色阴晴不定,最后赌气一般撇撇嘴,故作无所谓,“无非是儒家某一脉的圣人出手,有什么稀奇的。就连齐静春都心甘情愿自己走进那个死局,落得一个束手待毙,我崔瀺被算计一次又怎么了。” 少年越说越火大,伸手指向那个穷酸老秀才,“老头子你还好意思说这些?你最寄予希望的齐静春死了,心性最不坚定的蠢货马瞻也死了,还有那个姓左的,就干脆彻底消失了,我崔瀺一样沦落至此,归根结底,还不是因为你?天底下就你文章写得最好,立意最深,济世最久,行了吧?!人家亚圣,听好喽,是亚圣,文庙第三高的那一位,他提倡民为贵君为轻,社稷次之!你厉害啊,偏要说天地君亲师。亚圣说人性本善,好嘛,你又说人性本恶!你大爷的,亚圣怎么招你惹你了?” 少年气得跺脚,这个习惯性动作,其实与老秀才是一脉相承,手指几乎就要指着老人的鼻子了,“更 过分的是,人家亚圣年纪比你大不了多少,人家说不定还待在人间,好好活着呢,老头子你怎么就这么一根筋呢,你逮着至圣先师或是礼圣老爷去骂架啊,指不定亚圣还会帮着你不是?你非要跟亚圣唱对台戏,我服气!” 老秀才默不作声,只是轻轻擦拭少年喷他一脸的口水唾沫。 自家人打擂台,唱反调,小门小户的话,关起门来,吵架红脸根本不算什么。 可要知道,一位亚圣,一位文圣,这场惊动整座儒门、所有学宫书院的“三四之争”,太过惊涛骇浪了,两大圣人,尤其是在文庙前两位早已不现世的前提下,几乎可以说,就代表着整个儒家,那个为一座浩然天下订立规矩的儒家。虽说谈不上出现分崩离析的迹象,但是那几个隔壁邻居的当家人,见微知著,洞见万里,能不偷着乐? 之后,儒家内部,出现了一场隐蔽至极的赌约。失败者,愿赌服输,自囚于功德林。 老秀才输了,就待在那里等死,任由自己立于文庙的神像,一次次挪窝,最后粉身碎骨。 但是当最得意的那名弟子远去别洲,力扛天道,身死道消,老秀才为了破开誓言,不得不跟所有圣人,而不单单是儒家圣人,做了一个谁都想不到的约定。毕竟圣人誓约,若是可以轻易反悔,那么这座规矩森严的天地,恐怕早就面目全非了。 老秀才主动放弃那一付身躯皮囊,放弃儒教圣人的诸多神通,只以神魂游走天地间。 老秀才等到少年双手叉腰,低着头气喘吁吁,问道:“骂完了?是不是该我说说道理了?” 白衣少年凭着一口恶气直抒胸臆后,想起这个老家伙当年的种种事迹,崔瀺便有些心虚胆怯了,开始一言不。 老秀才叹气道:“齐静春的下棋是谁教的。” 崔瀺立即昂挺胸,“老子!” 老人面无表情,缓缓道:“我曾经跟你们所有人说过,跟人讲理之时,哪怕是吵架,甚至是大道辩论,都要心平气和。” 崔瀺立即噤若寒蝉,低声道:“是我……他齐静春下棋没悟性,输给我几次就不肯再下了。” 老人又问,“那你的下棋是谁教的?” 崔瀺不愿说出答案。 老秀才冷哼道:“老子!” 崔瀺一肚子委屈,恨得牙痒痒,老头子你懂不懂什么叫以身作则? 老秀才缓了缓口气,“你在教齐静春下棋的时候,棋力跟我相比,谁高谁低?” 崔瀺勉强道:“我不如你。” 老人问道:“那你知不知道齐静春学会了下棋,很快就下棋赢过了我?” 少年愕然。 倒是不怀疑老人这番言语的真假。 老人再问道:“知道齐静春私底下是怎么说的吗?他对我说,‘师兄是真喜欢下棋,胜负心又有点重,我又不愿下棋的时候骗人,如果师兄总输给我,那他以后就要失去一件高兴事了。’” 少年崔瀺硬着脖子说道:“就算是这样,又如何?” 老人怒其不争哀其不幸,训斥道:“你就是死鸭子嘴硬。从来知错极快,认错极慢!至于改正,哼哼!” 少年崔瀺怒道:“还不是你教出来的!” 老人瞪了他一眼,沉默片刻,惋惜道:“马瞻的背叛,可能比你崔瀺的谋划,更加让小齐失望吧。” 崔瀺嗤笑道:“马瞻这种人,我都不稀罕说他,心比天高命比纸薄,如果说我好歹是为了大道契机,为了香火文脉,那他呢,就为了那么点什么书院山主啊、将来有望掌握一座学宫啊,为了这么点虚头名利,就舍得同窗之谊,甘心做别人的棋子,也真是该死。老头子,当初你给了齐静春一句临别赠言,‘学不可以已。青取之于蓝,而青于蓝。’这句话广为流传,我是知道的,但是你给了马瞻什么?” 老人淡然道:“天地生君子,君子理天地。可惜了。” 不知是可惜了这句话,还是可惜了马瞻这个人。 崔瀺讥讽道:“马瞻带着那些孩子离开小镇后,起先与我的一枚棋子相谈甚欢,颇为坦诚相见,就提到关于离开骊珠洞天还是继续留下一事,他与齐静春出现过一场争执,齐静春最后对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,让马瞻有些惊吓,‘君子时诎则诎,时伸则伸也。’马瞻这个蠢货,在齐静春天翻地覆慷慨死之后,还顺着私心,做着一院山主的春秋大梦,只有到快要死的时候,才开了窍,总算确定齐静春当时在学塾,其实早就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了,只是一直不愿揭穿而已,仍是希望 他马瞻能够好好照顾那些孩子。马瞻真是后知后觉,两次被拖延敷衍后,终于知道万事皆休,他这辈子总算唯一一次,激起了那么些男儿血性,以失去来生来世作为代价,伤了我那枚棋子,才使得那些孩子能够返回小镇,最终多出这么多事情来……” 说到最后,白衣少年越来越有气无力。 老秀才唏嘘不已。 骊珠洞天诸多人和事,尤其是齐静春坐镇的最近一甲子,天机被隔绝得更加严密,齐静春,杨老头,以及一些幕后人物,纷纷暗中出手,使得这座小洞天变得扑所迷离,变数极多,就算是老秀才都极难演算推衍,不敢说推演出来的真相就一定是真相。 高大女子的温和嗓音轻轻响起,“聊完了?” 崔瀺现老秀才脸色有点难看,重重叹气,眼角余光瞥见那女子正望向自己,老人只得磨磨唧唧地摘下背后行囊,掏出一副卷轴后,轻轻解开绑缚卷轴的线绳。 陈平安一头雾水。 她走到陈平安身边,笑道:“等下你可以出剑三次。” 她眯起眼,望向荷叶外的天空,缓缓道:“等下我会恢复真身,你不用奇怪。” 最后她好像记起一事,歉意道:“忘了说两个字。” 陈平安抬起头。 高大女子收敛起笑意,毕恭毕敬称呼道:“主人。” (本章完) 第一百五十章 去开山 红棉袄小姑娘虽然出现短暂的气馁,可她是李宝瓶唉,很快就斗志昂扬,不动声色地挪开脚步,偷偷摸摸从高大女子的左手边位置,绕到她身后,再走到她右手边,看看她的衣裳,瞅瞅她的大荷叶,李宝瓶觉得还是好看,真是美。 听过了崔瀺的骂娘和老人的训斥,陈平安琢磨出一些意味来,可仍是不敢置信,咽了咽口水,对高大女子小声问道:“这位老先生,是齐先生的先生?是那什么文圣?儒家的大圣人?” 难怪这一路走得如此跌宕起伏。会遇上戴斗笠的阿良,风雪庙的6地剑仙,当然还有这个姓崔的。 高大女子点头笑道:“是这样的。” 女子真身,是石拱桥底下所悬的老剑条,孕育而出的剑灵,在近万年的漫长等待期间,她曾经亲眼见证了最后一条真龙的陨落,那场可歌可泣的落幕之战,三教和诸子百家的大练气士,联袂出手,仍是死伤无数,战死之人的尸体如雨落大地,魂魄凝聚不散,连同真龙死后的气运,混淆在一起,最后造就了骊珠洞天,却被她视为稚童打架、孩子儿戏。 这位剑灵从头到尾全在冷眼旁观,偶尔眼前一亮,就偷偷拾取几件漂亮好看的物件,神不知鬼不觉。 她本以为自己的余生,要么就是睡觉,要么就是打着哈欠,观想那些气势恢宏的远古遗址,在其中飘来荡去,比孤魂野鬼还不如,就这么一点点在光阴长河里随波逐流,等待灵气涣散殆尽的那一天。 但是在骊珠洞天破碎之际,她挑中了陈平安作为第二任主人,不是天生大剑仙胚子的宁姚,不是来历不俗的马苦玄,更不是什么谢实、曹曦这些土生土长的小镇天才。 这一切,齐静春功莫大焉。 先是那一夜,齐静春独自一人枯坐廊桥到天明,就在那块风生水起的匾额下边,为的就是说服她睁眼看一看泥瓶巷少年,哪怕一眼都好。 其实剑灵的第一眼感觉,是没有感觉。 她实在是见过太多太多惊奇了。 所以她无动于衷,对她而言,骊珠洞天破碎下坠也好,天道反扑百姓遭殃也罢,对她没有任何影响。 可她确实有一点好奇,齐静春这么一个被誉为有望立教称祖的读书人,为何偏偏选中一个连书都没读过的孩子。 所以她在那天之后,多看了少年几眼,仍是没觉得如何。 后来她实在无聊,终于记起在齐静春离去之时,凭借小镇圣人的身份,截留下了骊珠洞天最近十多年光阴长河之中的——“一抔水”,它被齐静春以大神通捞取起来,放在了廊桥底下。 于是她有一天,闲来无事,总得找点事情做不是?便开始现出真身,悬停在廊桥底下的水面上,她一边梳理头,一边观水。 全是那个泥瓶巷少年的点点滴滴。 有伏线千里的幕后谋划,有市井巷弄的鸡毛蒜皮,有包藏祸心的善举,有无心之举的祸事,有家长里短有悲欢离合,有伤心有诚心,有人生有人死。 她觉得挺有意思,比看一群孩子打打杀杀、围殴一条小虫有意思多了。 比如屁大一个孩子,背着差不多有他大半人那么高的背篓,说是要去上山采药,然后还没上山,就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。 又比如孩子站在小板凳上,手拿锅铲碎碎念,今晚一定要烧一顿好吃的,不咸不淡刚刚好。 还比如那个跑着离开糖葫芦摊的孩子,一边跑一边流口水,只能努力想象着小时候尝过的滋味。 最后比如那个孩子为了活下去,大中午都在溪水深处钓鱼,全然不知神仙难钓中午鱼的道理,晒得比黑炭还黑。 剑灵知道这些皆是苦难,但是她又从来不觉得这是什么难熬的苦难。 因为剑灵曾经跟随她的主人,征战四方,尸山血海,满地神祇的残骸,能够堆积成山。那些大妖的妖丹,能够一次性串成糖葫芦,吃起来嘎嘣脆。那些化外天魔的身影,遮天蔽日,一剑摧破。 所以齐静春再次找到她后,她仍是不愿点头。只是齐静春这么会说道理的圣贤,都无计可施的时候,齐静春重新收回了那一抔光阴-水,在廊桥上轻轻倒入龙须溪水,那些画面缓缓流淌,从为了送信身形匆匆的少年陈平安,最后回到在神仙坟里、祈求娘亲身体平安的孩子陈平安。齐静春在倒水的第一时间,就决定不再坚持说服剑灵。 他开始走向廊桥一端,恰恰是他大失所望的最后关头,有一句无心之语,总算略微打动了铁石心肠的剑灵,“我们都对这个世界很失望啊。” 剑灵不动声色,那抔水即将全部融入溪水,最后一幕是孩子在泥瓶巷与父亲告别,“爹,我五虚岁,是大人啦!” 剑灵望向那个背影,说道:“让他走一趟廊桥,如果他能够坚持前行,我可以考虑。” 齐静春震惊转头,随即开怀大笑,使劲点头,“我相信陈平安,请你相信齐静春!” 男人大步走下廊桥台阶,两只大袖子晃得厉害,仿佛里头装满了齐静春的少年时光。 剑灵被少年一句问话打断思绪。 少年小心翼翼问道:“既然是齐先生的老师,那我们能不能不打?” 剑灵松开手中的雪白荷叶,它先是飘向高空,然后一瞬间变得巨大,足足撑起了方圆十里的广阔天幕。 她摇头道:“为了齐先生,你必须要打这一架。” 陈平安挠头道:“虽然不知道为什么,但既然跟齐先生有关,你又这么说了,我相信你……” 少年停顿片刻,眼神坚毅,凝视着高大女子,咧嘴笑道:“打就打!” 她会心一笑,转移视线,望向那个还在拖延的老头子,为了解开绑缚卷轴的那个绳结,就花了大半天功夫,这会儿还在嘀嘀咕咕呢。 “我曾经只知道躲在书斋里做学问,错过了很多,走出功德林后,就想要尝试一下以前不敢想象的生活,比如痛快喝酒,跟人粗脖子吵架,吃辛辣的食物,光膀子下水游泳,就这么一路走过了很多地方,见识过很多的名山大川……” 她打趣道:“文圣老爷,还没完呢,脖子横竖挨一刀,嗯,是一剑,你这么拖着毫无意义。” 老人悻悻然道:“我这不是等着你们俩改变主意嘛。” 她眯眼冷声道:“老家伙,别得了便宜还卖乖!” 老秀才呵呵一笑,“老家伙?” 她笑容愈温柔,“我记下了。” 老人破罐子破摔的意思,“打就打,谁怕谁。真以为我打架不行啊,那只是对比我吵架的本事。” 老秀才总算解开绳结,手腕一抖,那幅画卷啪一声,横向铺展开来,斜斜坠向地面,老人一手持画卷这一端,这幅山河长卷是真的长,瞬间铺面了水井四周的地面,陈平安先前想要挪步,被高大女子按住肩膀,让他不用动。 胆大包天的李宝瓶干脆就蹲在地上,仔细观摩起来,不忘伸手这里戳戳那里点点。 加上站在老人身后的少年崔瀺,此时帮老秀才捧着行囊。 老人轻喝道:“收!” 依旧是老水井这边,蹲在地上研究那些山山水水的李宝瓶蓦然惊醒,铺在地上的画卷没了。 而且小师叔和那个脾气不太好的女鬼姐姐,以及先生的先生,她该称呼为师祖的老人,一起消失不见了。 她抬起头望去,恢复成了一支卷轴,安安静静悬停在空中。 少年崔瀺对此并不感到奇怪,站在原地乖乖捧着行囊,一脸哀莫大于心死的愤懑表情。 她猛然站起身,高高举起那方印章,大声问道:“姓崔的,我小师叔呢?!你不说我拍你啊!我出手揍人从来没轻没重的,不小心拍死你我不负责的啊!” 崔瀺看了眼小姑娘,脸色漠然,点头道:“你拍死我算了。” 挑衅是吧? 白衣女子就算了。你这个坏蛋也来? 李宝瓶愣了愣,然后大怒,二话不说就一阵撒腿飞奔,绕过画卷后,个子比白衣少年矮的她,一个身形敏捷的跳跃,手中印章啪一声重重砸在崔瀺脑门上。 少年崔瀺满脸匪夷所思,眼神痴痴,伸手摸了摸更加红肿的额头,他突然就丢了行囊,蹲在地上,抱头喊道:“这日子没法过了,谁都能欺负老子啊!” 小姑娘没来由有些愧疚,握住印章的手绕到身后,将作案工具悄悄藏了起来,然后就开始去研究那画轴,希望能够把小师叔找出来。 ———— 陈平安环顾四周,有点类似当初被剑灵第一次扯入“水底”,四周皆是茫茫虚无,因此衬托得某些“实物”显得格外“实在”,比如眼前远方,有一堵高墙,不管陈平安怎么伸长脖子,都看不到墙壁的尽头。 站在他身边的白衣女子,伸手握住那把被金色丝结挽在一起的青丝,笑道:“这既是在山河卷里,也是在文圣的意识之中,说起来比较复杂麻烦,你只要知道在这里出剑,你我都可以没有后顾之忧,这也是我为什么要答应老头子的一个原因,要不然当时就在河畔大崖上开打了。” 她 另外一只手突然按住陈平安的肩头,“现在这里是太近了,所以你看不到真身面貌,我带你后退一些,先退个八百里好了。” 陈平安感觉整个人都在风驰电掣,倒退出去不知道多远,最终站定后,少年顾不得身体的不适和气府的沸腾,张大嘴巴,望向“那座山”,八百里之外遥遥远望的一座山,还能如此巨大? 家乡披云山跟它比起来,应该就像是一个小小的土堆? 高大女子脸色肃穆,“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,就是文圣答应在这里打架的话,可以给你一点额外的待遇。” 陈平安已经被震惊得无以复加,有些口干舌燥,“啥?” 她凝视着少年的那双眼眸,“在这里,你出剑之时,会拥有类似十境练气士的修为。当然,这是假象,但却是极其真实的假象。我希望你置身其中后,能够仔细体会,这对你将来的修行……没什么用处。” 她自己被自己逗乐,忍俊不禁道:“好吧,我只是想要让你知道一件事,别光顾着练拳,尤其是老是觉得练拳就是为了活命,那也太没出息了,怎么可能志向只有这么点大?你想啊,你是谁?” 陈平安呆呆回答:“陈平安?” 答非所问就算了,关键是你不是陈平安还能是别人? 她弯下腰,揉了揉少年的脑袋,“除了是陈平安,还是我的主人啊。” 少年有些难为情。 大山之巅,有老人愤愤道:“好嘛,之前着急得很,现在不急啦?” 剑灵深呼吸一口气,指了指那座山岳,“那是中土神洲最大的一座五岳高山。” 陈平安点点头。 她望向远方山岳,眼神炙热,“那么如果山岳挡住你的大道,你该怎么做?” 陈平安轻声道:“爬过去。” 她嘴角翘起,并不恼火,又问道:“但是当你手中有剑呢?” 陈平安想起自己手持柴刀开路的场景,问道:“开山而行?” 她大笑道:“对!” 高大女子大踏步向前走出,站在陈平安身前,她伸出并拢手指,在身前由左到右缓缓抹过。 一点极小极小的光亮,在最左边的位置,骤然爆开。 如日当空。 然后一直蔓延向右边。 刺眼至极的光亮每多绽放一寸,高大女子的身影就黯淡消逝一份。 最终,陈平安看到前方悬停有一把无鞘长剑,像是等人握剑已经千万年了。 光线已经散去。 少年缓缓前行,握住了长剑的剑柄。 一瞬间,握住长剑的草鞋少年只觉得天翻地覆,所有气府窍穴都在震动,身体四周气流絮乱,吹拂得少年几乎睁不开眼睛。 陈平安闭上眼睛,心有灵犀道:“同行!” 长剑疯狂颤鸣。 如秋蝉在最高枝头,对天地放声! 第一百五十一章 少年有剑砍山岳 老秀才站在山顶一块巨石上,山风吹拂,双袖飘荡,猎猎作响。 此时迎风高立的白老人,哪里还有半点寒酸气? 老秀才望向八百里开外,骤然亮起的那一点光芒,哪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,仍是让老人感到有些刺眼,老人微微点头道:“这么多年过去了,虽然剑锋比起传闻,要钝了许多,但是内里蕴含的锐气,衰减得不算多。厉害,真是厉害,悠悠然万年时光,沧海桑田,还能够拥有如此分量的精气神。但是……” 老秀才很快笑道:“我会凭借此山,让你们知难而退的。打架这种事情,终究是能少打就少打,伤和气嘛。” 老人脚下的这座被他观想入画的山岳,名头大到不能再大。 九大洲里版图最广的中土神洲,有大岳名为穗山,山势磅礴,可谓拔地通天,山巅有至圣先师手书碑文“天下独尊”,有礼圣崖刻“五嶽之祖”,有道祖座下徒留下的“罡风徐来”,有兵家圣人以手指刻就的“唯我武当”四字。 仅是各大洲历朝历代的帝王,来此封禅告天的祭文石刻,就多达一百八十余块,草篆隶楷皆有,这些充满玄机的文字和崖壁,一直从穗山之巅的登天台,往下延伸到半山腰,名胜古迹,几乎随处可见。 老秀才眺望那抹璀璨剑光,有些讶异,先前第一次出现在老井口,看到过陈平安的握剑手势,实在是不堪入目,连老秀才这么对武学不讲究的人,都看不下去。但是这一刻,看到少年横剑在身前的握剑姿态,老人只有一个感觉。 稳。 少年握剑的手很稳,心很静,很定,所以整个人的神魂意气,更稳。 高大女子将所有剑意灌注入“老剑条”之后,下一刻,以更加虚无缥缈的身姿、玄之又玄的气象,直接出现在了少年陈平安的心湖之上,金眸,赤足,当她脚尖轻轻点在湖面上,泛起涟漪阵阵,于是少年就响起了一阵心声。 她的温暖嗓音,响彻少年心扉之间,“不用着急出手,先适应十境练气士的感觉。” “所谓的剑术招式,不过是那么几种,变不出太多花样来。这就是后世江湖与山上仙家的区别所在。练气士练气,养炼合一,孕育出来的剑意有千千万,有深有浅,有高有低。若别人是水井溪涧,你是那湖泽江河,自然胜别人千倍百倍。” “剑气长短,则取决于体魄气府的开拓境况,气府洞开越多,潜力挖掘得越深,别人只有一座下等福地,你却拥有了全部的洞天福地,两者之差,天壤之别!经脉如道路,越坚韧宽阔,别人是独木桥羊肠路,你是那通天大道,如何能够跟你争胜?” 她环顾四周,看到少年那些心境景象后,满脸笑容,轻声道:“听懂了吗?” 少年正在艰难适应十境修为的感觉,加上身体四周气流絮乱至极,连眼睛都睁不开,更别提开口说话了,好在她告诉他只需要心中默念就行。少年老老实实告诉她,“听得懂,但是不知道如何去做。” 她竟是半点也不意外,哈哈大笑起来。 陈平安不明就里,继续去竭力适应十境练气士的自己。 那种古怪感觉,说不清道不明。 就像饥肠辘辘饥饿之人,突然肚子里填满了大鱼大肉,半点缝隙都没有留下,所有气府都给撑开。 那股原本仿佛是一条游走火龙的本元气机,一下子从针线大小,摇身一变,像是成长为体型夸张的泥鳅大小,在全身经脉迅猛游曳,横冲直撞,畅通无阻,中途不断裹挟各座气府窍穴的气机,滚雪球一般,那架势,感觉不变成一条名副其实的蛟龙就不罢休。 体内澄澈如琉璃,躯干经络伸展舒张如金枝玉叶。 真气无垢,返璞归真,长视久生。 一个个林守一曾经提及过的说法,依次浮现在陈平安心头。 心湖之上,她轻声道:“还差一点意思。剑修到底不是寻常的练气士。” 然后她仰起头,望向远方,透过这座陈平安的丹室心境,直接望向了那座山巅的巨石之上,笑问道:“你说呢?要不然你厚着脸皮搬出这座穗山来御敌,未免太过胜之不武。” “要你们输得心服口服便是。” 老秀才心领神会,爽朗大笑,稍作犹豫,微微收敛视线,眼光在整座山岳上游移,最后视线凝聚在一座崖壁之上,上边有远古剑仙以充沛剑气写就的一幅奇怪“字帖”,正是在中土神洲引来无数剑修观摩、甚至不惜在崖下筑庐感悟剑道的“飞剑贴”。 “拿去便是,能拿多少都看你本事,左 小子当初与你一般,尚未正式学剑,无意间登山看崖观字,这一看,便拿住了六个字。习剑的天赋资质如何,立竿见影,剑修之中,天才辈出,可天才也分大小,五字必成6地剑仙,陈平安,且看你根骨如何!” 只见老人一挥袖,山崖石壁上的七个古朴大字,飞出崖壁,掠向八百里外的陈平安,转瞬即至陈平安身边,已经变成巴掌大小的古篆,金光绚烂,熠熠生辉,一个个字围绕着陈平安四周飞快旋转。 只是到最后,竟是一个字都不愿靠近陈平安,距离越拉开越远,终于干脆调头飞掠而返回。 老秀才看到这一幕后,既尴尬又愧疚,喃喃道:“弄巧成拙了,小平安,对不住啊。我哪里想到这些字如此不给面子……” 踩在陈平安心湖上的女子冷哼一声。 老秀才讪笑道:“棘手,真棘手,这可如何是好?无妨无妨,我再换一个更省心省力的法子便是,难不倒我的,我与穗山山神那可是老交情了,他有什么家底,我最是清楚不过了,实在不行,我就……” “那七个字看不上我,我不奇怪。” 就在此时,陈平安睁开眼眸一条缝隙,不再以心声与高大女子对话,而是直接说出了口,“而且其实我也不想要它们,真的!” 她心头一震。 少年加重力道,握住手中长剑,缓缓道:“我练拳的时候,一直有种感觉,就是练到最后,出拳会很快,甚至觉得是最快。现在有你在我身边,我觉得足够了,根本不需要什么字,接下来这一剑会很快!相信我,一定会很快!” 女子点点头。 老秀才亦是愣了愣,啧啧道:“这口气,真像小齐少年时候。” 老人眼中有笑意,却故意扯开嗓子冷哼道:“我倒要看看,这一剑能够让你小子的十境修为,是挥出十一境还是十二境的实力!陈平安,可别拖后腿啊,到最后只展露出七八境的实力。来来来,这一剑再不递出来,黄花菜都要凉啦!” 老人调侃完少年后,便盘腿而坐,呢喃道:“诗家有言,十年磨一剑,霜刃未曾试。今日把示君,谁有不平事。可天下有这么多不平事,剑却只有一把啊。” 老秀才洒然一笑,不再有这些伤春悲秋的情绪,幸灾乐祸道:“再说了,别人是十年磨一剑,陈平安你手里那把剑啊,得有一万年喽。” 陈平安几乎和高大女子一起沉声道:“走!” 陈平安开始向前狂奔。 少年竟是拖剑而走。 将这一切收入眼底的老秀才只是笑着摇头。 少年昂向前飞奔。 少年高高跃起,一剑劈砍而下。 万籁寂静。 没有照耀天地的惊人剑光,没有气贯长虹的剑气。 但是这一瞬间,山巅巨石上,原本坐北朝南的老人侧过身而坐。 心湖水面上,女子突然就那么坠入湖底,闭上眼睛缓缓道:“一万年了。” 与此同时,秋芦客栈水井旁边,一直在研究画轴的李宝瓶,突然瞪大眼睛,惊讶喊道:“画轴怎么突然多出一条裂缝啦?” 第一百五十二章 高出天外 一直坐在地上呆的崔瀺斜瞥一眼小姑娘和画轴,没好气道:“就算天塌下,这幅画卷也不会有丝毫折损。知道什么叫天塌下来吗?中土神洲曾经有个无名氏,一剑就将天河捅穿了,直接将一座黄河洞天的无穷水流引下来,远远看去,就像天幕破开一个大洞,水哗哗往下掉, 这才造就出了天下十景之二的‘黄河之水天上来’,以及位于彩云间的白帝城,白帝城的城主,那可了不得,是少数几个胆敢以魔教道统自居的枭雄,风流得很,我曾经有幸与之手谈,就在白帝城外的彩云河之中,被誉为彩云十局,输多胜少,不过虽败犹荣,毕竟那杆写有‘奉饶天下棋先’的旗帜,已经在白帝城城头树立六百多年了,有资格跟城主对弈的棋手,屈指可数……” 小姑娘不爱听这些有的没的,气恼道:“你说这么多显摆什么呢,我说画轴破了就是破了!如果我赢了,让我用印章在你脑门上再盖个章?敢不敢赌?!” 赌博? 崔瀺立即来了兴致,颓丧神色一扫而空,猛然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,笑问道:“我赢了如何?” 李宝瓶大方道:“小师叔如果从画卷里出来,还是要坚持杀你,那我回头帮你收尸!你说吧,要葬在什么地方,咱们小镇神仙坟那边如何?我经常去,那里路比较熟,能省去我许多麻烦……” 崔瀺龇牙咧嘴,伸手道:“打住打住,如果赢了,你帮我说服陈平安,不但不可以杀我,还要收我做弟子。” 之前离开老井的瞬间,他被齐静春的“静心得意”印重重砸中额头,彻底打散了这副皮囊的最后“一点浩然气”,从五境修士真真正正跌落为凡夫俗子,果然如齐静春当初在小镇袁氏老宅所说,一旦不知悔改,自有手段让他崔瀺吃苦头。 但是东宝瓶洲大势如此,大骊南下,箭在弦上不得不,况且崔瀺自身所走的大道,没有回头路,容不得退缩半步,因此哪怕当时就确定齐静春留有后手,崔瀺还是该如何做就如何做,至多就是行事说话更加小心一些。 但是不管如何,少年崔瀺也好,身在京城的国师崔瀺也罢,不管如何性情奸诈、嗜血成性、城府厚黑,愿赌服输这点气量,从来不缺。这一点,从拜师入门、求学生涯开始,到沦落到当一个小小宝瓶洲北方蛮夷的国师,崔瀺没有丢掉过。 李宝瓶摇头道:“哪怕我是必赢的,也不会答应你这种事情。” 崔瀺眨眨眼,“这种买卖都不做,以后怎么成为山崖书院的小夫子,女先生?” 李宝瓶一脸鄙夷地看着这个昔年的“师伯”?小姑娘说过了自己的话,像是打死了盘踞在心路上的拦路虎,她可是从来不管“收尸”的,一个蹦跳就过去了,嗖一下就跑到了不知名的远方,去寻找下个对手。哪怕是先生齐静春,曾经对此也很无奈。 小姑娘扬起手臂,晃了晃手里那方莹白印章,“怕不怕?” 崔瀺呵呵笑道:“山野长大的小丫头片子,我不跟你一般见识。” 李宝瓶缓缓收回手臂,朝印章篆文轻轻呵了一口气,有了准备找地方盖章的迹象。 崔瀺咽了咽唾沫,“李宝瓶,别这样,有话好好说。大家都是儒家门生,君子动嘴不动手。我们可是有同门之谊的。再说了,你就不怕小师叔看你这么骄横,半点没有大家闺秀的贤淑雅静,以后不喜欢你?” 李宝瓶开心笑道:“小师叔会不喜欢我?天底下小师叔最喜欢的人就是我了!” 崔瀺叹了口气,“可是总有一天,你的小师叔会有最喜欢的姑娘。” 小姑娘毫不犹豫道:“那就第二喜欢我呗,还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情啊。” 崔瀺一脸看神仙鬼怪的表情,“这也行?” 小姑娘突然露出一模一样的表情,望向崔瀺身后,崔瀺转过头去,以为是出了什么意外,当下他这副身躯可经不起半点折腾了,但是一瞬间崔瀺就心知不妙,身后空无一物,并无异样。 一方印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拍在了他额头,打得崔瀺当场后仰倒去。 倒地过程中,少年崔瀺悲愤欲绝,这是第三次了! 仰面躺在地面上,崔瀺怒道:“李宝瓶,你再敢拿印章偷袭我,打一次,你就要从第二喜欢掉到第三,以此类推,你自己掂量着办!我崔瀺好歹当过儒家圣人,说话怎么都该剩下点分量,勿谓言之不预!” 这些当然是色厉内荏的骗人话,儒家圣人确实有口含天宪的神通,可对于所传承文脉文运的要求,以及自身浩然气的温养,极为苛刻。 如今崔瀺除了那个方寸宝物里头储藏的身外物,以及一副金枝玉叶的皮囊,其余就是两手空空了,雪上加霜的是,方寸物就像是天地间最狭小的洞天,哪怕是神意与方寸物相通的主人,对于练气士的境界是有要求的,崔瀺身上的那个,就需要本人是最低五境修为,至于其他人强行破开的话,则需要强十境,比如兵家剑修之流,至于十一境修士,打开就很容易了。 道理很简单,方寸物是自己家,但是家门上了锁,五境修为就是主人手里的那把钥匙,一样需要开锁进门。 如果是盗匪蟊贼想要破门而入,不是做不到,但是难度很大。 当下的崔瀺体魄极为孱弱,神魂身躯都是如此,连寻常的文弱少年都不如,将来如果调理得当,才有可能恢复正常人的气力。至于修行一事,就真要听天由命了,得靠大机缘和大福运,但是崔瀺觉得以自己这一路的遭遇来看,能活着当上陈平安的徒弟,就已经很心满意足。 十二境的儒家圣人,跌到十境修士,再跌到五境,最后跌到不能再跌的凡夫俗子。 崔瀺觉得自己的人生,真是大起大落落落落。 还敢威胁我? 这家伙不记打啊,连李槐都不如。 李宝瓶气得飞奔过去,蹲下身后,对着少年崔瀺的脑袋,就是一顿迅猛盖章。 雷厉风行,疾风骤雨。 让人措手不及啊。 就连崔瀺这般心性坚韧的人物,在这一刻都觉得生无可恋。 毕竟对手只是一个小姑娘,而不是老秀才、齐静春这些家伙啊。 ———— 山河画卷之中,抡起手臂一剑劈砍下去的少年,落地的时候就失去了意识,被恢复真身的高大女子抱在怀中,她小心扶着陈平安一起席地而坐,双手轻轻搂住身形消瘦的少年,因为金丝结挽住的青丝垂在胸前,遮挡住了少年的脸庞,她便伸手甩到背后,低头凝视着脸庞黝黑的陈平安。 她突然抬起头,神色有些讶异。 属于一方圣人禁制地界的画卷内,出现了一道极其高大的金色身影,屹立于穗山之巅,像是在跟老秀才对话。便是见惯了天大地大的女子,也觉得这位不之客,委实不容小觑。老秀才大概是不愿意对话泄露,隔绝了感应,她对此不以为意,重新低头,看着酣睡的少年,微笑道:“若是以后成了练气士,皮肤白回来,其实也是翩翩少年郎,算不得俊美,可一个‘端正灵秀’是跑不掉的。” 大岳山顶。 原本高达千丈法相的金色神人,落在山顶后便缩为一丈高的魁梧男子,身披一副威严庄重的金色甲胄,金甲表面篆刻有不计其数的符箓,有些早已失传的古老符文,散出质朴荒凉的气息,不知道传承了几千几万年,有些虽历经千年依旧崭新如昨日,散出神圣的光芒,一个个符箓镶嵌于甲胄之中,字里行间,像是一条条金色的河流,那些文字,则如同一座座金色的山岳。 老秀才有些理亏,缩着脖子,故意左右张望。 男子面部覆甲,嗓音沉闷道:“自我担任穗山正神以来,已经满六千年整,这是第一次有人胆敢仗剑挑衅我穗山,秀才,你就没有什么要解释的?!” 老秀才一脸茫然,“说啥咧?” 对于老秀才的脾性,金甲男人知根知底,懒得多说什么,转头望向陈平安那边,皱了皱眉头,“她身上的气息很有渊源,是何方神圣?就是她亲自出手劈砍穗山?” 老秀才小声道:“我劝你别惹她,这个老姑娘的脾气不太好。” 金甲男人淡然道:“我脾气就好?” 老秀才白眼道:“对对对,你们脾气都不好,就我脾气好行了吧。你们啊,一个个就喜欢跟讲道理的人不讲道理。气死老子了!” 金甲神人不知想起了什么,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。 老秀才叹了口气,“这件事情的经过,我就不说了,反正跟小齐有关系,你就高抬贵手一回?” 男人默不作声。 老秀才笑哈哈道:“就当你默认了,唉,你这家伙啥都不错,就是脸皮子薄了点,喜欢端架子,你说咱俩什么交情,当年咱们可是一起去偷窥那位山神娘娘的真容,没想到她当时正在沐浴更衣,要不是我仗义,独力承担那位娘娘的滔天大怒,跟她讲了三天三夜的圣贤道理,最终以理服人,好不容易才让她既往不咎,要不然你这张老脸往哪里搁……” 男人闷闷道:“闭嘴!” 老秀才知道事情成了,不再得寸进尺,穗 山山神的规矩,说是金科玉律都不过分,能够让这傻大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老秀才觉得自己还是很厉害的,人便有些飘,指向远处,“对了,瞧见没,那个少年是小齐帮我收的闭门弟子,你觉得如何?是不是很不错,哈哈,我反正是喜欢的,性子像极了我当年,喜欢跟人讲道理,实在讲不通再动手,动手的风范,又像当年的小齐。啧啧,你身上有没有酒?” 金甲男人的审视视线在少年身上一扫而过,“不是齐静春疯了,就是你瞎了。” 老秀才不生气,乐呵呵道:“读书人的事情,你们大老粗懂个屁。” 金甲男人应该算是这座浩然天下,地位最高、势力最大的五岳大神,只不过实力越强,并不意味着能够顺心如意,因为他们这类战力卓绝、地位然的神灵,尤其是可以不受香火影响的情况下,在浩然天下遭受的规矩约束,往往就越大,老秀才曾经有一段时间,在神像被摆入文庙之前,就负责盯着穗山之内的五座大山岳,这既可以说是清水衙门里的冷板凳,有些时候也可以说是了不得的壮举。 比如老秀才最著名的三次出手之一,就是以本命字将一整座中土大型五岳,镇压得大半陷入地下。 那位靠山极大的五岳正神当场金身粉碎,道祖二徒为此大为震怒,差点就要破开天幕,从天外天那边硬闯浩然天下。 当时还不算太老的秀才,非但没有躲回儒家学宫,反而单枪匹马直奔天上,在两处交界处,跟气势汹汹的道祖二徒当面对峙,读书人伸长脖子,指着自己的脖子,来来来,往这里砍。 那一趟天上之行,读书人混不吝得很。 这也能算好脾气? 真要是好脾气的先生,能教出齐静春、姓左的、崔瀺这样的弟子学生?一个有可能立教称祖,一个离经叛道,一个欺师灭祖。 金甲神人突然问道:“为了一个必死无疑的齐静春,违背誓言离开功德林,连大道根本都不要了,图什么吗?” 贤人违规,君子悖理,各有各的惨淡结局。在儒家道统内,自会有圣人夫子按照规矩教训。 但是圣人违心,下场最凄惨。 老秀才为了一个必死无疑的齐静春,也真是名副其实的拼去了一条老命。 几乎无人能够理解。 明知大局已定,再去做意气之争,毫无意义。 所以这尊金甲神人哪怕见惯了山河变色,仍是觉得匪夷所思。 老秀才摸了摸脑袋,顺了顺头,微笑道:“我曾经有一问,让齐静春去答。既然齐静春给出他的答案了,我这个当老师的,当然不能连弟子都不如。” 穗山大神冷笑道:“少跟我来这些云遮雾绕的,青出于蓝而胜于蓝,这句话不就是你说的吗?既然弟子不必不如师,你这套说辞讲不通。” 老秀才伸手点了点金甲神人,“你啊,死读书。尽信书不如无书,晓得不?” 金甲神人气笑道:“懒得跟你废话,走了,自己保重吧。” 他犹豫了一下,“实在不行,就来穗山。” 老秀才摆手道:“穗山那地儿,拉个屎都像是在亵渎圣贤,我才不去。再说了,如今我确实是失去了证道契机,没了先前的能耐,可要说谁想对付我,嘿嘿,只管放马过来。可惜喽,如果我当年就有这份际遇,遇上那个牛鼻子老二的时候,非要抱住他的大腿砍我脑袋,不砍我还不让他走了,哪里会事后吓得两腿打摆子。” 金甲神人摇摇头,是真的没了说话的兴致,他可不愿意跟这个读书人唠叨陈年旧事,反正自打认识老秀才,感觉次次遇见这家伙都必然扫兴,可次次扫兴过后,又难免期待下一次相逢。 奇了怪哉。 老秀才突然喊道:“先别走先别走,有事相求。芝麻绿豆大小的事儿,你别怕。” 金甲神人二话不说,一道金光拔地而起,就要离开这处地界。 但是下一刻,他就现出原形,悬停在空中。 原来老秀才死皮赖脸地伸手拽住了他的脚踝,跟着他一起悬挂在空中。 他只得重新落地,看着站在一旁笑嘻嘻拍手的老秀才,恼火道:“有辱斯文!有屁快放!” 老秀才搓了搓手,“我这不是刚收了个闭门弟子嘛,给人家的第一印象,估计不太好,就想着弥补弥补,给了见面礼什么的,毕竟很快就要道别了,实在是没机会教他读书,我这心里愧疚啊。” 金甲神人嗤笑道:“帮你准备一样见面礼?可以啊,这简单,我穗山有那把失去剑灵的镇 嶽剑,要不要送给你弟子?够不够分量?” 老秀才一脸毫无诚意的羞赧神色:“这怎么行,礼物太重了,我哪里好意思收……当然话说回来,好歹是你这个当长辈的一份心意,你要是一定强塞给我的话,我可以让陈平安过个一百年再去取,说不定到时候就提得起来……” 金甲神人深呼吸一口气,熟悉他的人都知道,这是出手的前兆了。 老秀才立即一本正经道:“拔苗助长怎么行,你这个人真是的,有心就好了,就不晓得欲则不达的道理?我这个小弟子是要负笈仗剑游学的,你随便给一块无主的剑胚就行了,要求就一点,拿来就能用的那种,可别是什么十境修士才有资格碰的,咋样?你这个当长辈的,意思意思?” 金甲神人讥笑道:“我要是不给,你是不是就不让我走了?” 老秀才默默挪动脚步,靠近金甲神人,握住他的手臂,正气凛然道:“怎么可能,我是那种人吗?” 穗山大神无奈摇头,“为了这些个弟子,你真是命也不要了,脸皮也不要了。行行行,我拿我拿!” 他手腕一抖,一颗拳头大小、银块模样的东西,悬浮在两人身前。 老秀才脸色凝重起来,没有急于接手,问道:“你这趟前来,是不是有所图谋?要不然这东西,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带在身上?虽然不是什么夸张的宝贝,可对你而言,意义非凡,你要是不说清楚,我不会收下的。” 金甲神人双臂环胸,望向南边,“你以为我是怎么循着蛛丝马迹追过来的?” 老秀才皱眉,“不是你道行高,又与穗山气运相连,我这边动静稍微大了点,露出了破绽,才让你有机可乘?” 金甲神人转过头,问道:“你真不知道,还是装糊涂?” 老秀才疑惑道:“你这大老粗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卖关子了?我这儿的假象穗山,虽说被人一剑劈开了,可对你那边又不会有什么实质性影响。” 性情刚猛的金甲神人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道:“他娘的!那一剑直接劈砍到老子的穗山去了!你现在跟我装什么事情都没有生?!虽然在外人看来那一剑出现的时候,已经是强弩之末,可是老子的穗山,护山大阵何等森严,全天下有几人,能够只凭一剑就闯入大阵之内?现在整个中土神洲都在议论纷纷,猜测是不是你所谓的牛鼻子老二那边,在暗示什么,或是剑气长城的几个老不死来讨要公道了。” 老秀才目瞪口呆,“这么猛?” 这句话,给金甲神人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。 “滚蛋!”他气得一臂横扫,直接将老秀才的“身躯”给砸飞出去数百里,狠狠跌落在穗山后山的江水之中。 他冷哼一声,一掌拍中那颗不起眼的银块,掠向老秀才落水的地方。 之后,一道粗如山峰的金光,轰然冲开山河画卷的天幕,返回位于中土神洲的穗山。 穗山后山的江河里,老秀才一路优哉游哉狗刨回岸上,肩膀一抖,原本浸透的儒衫瞬间干燥清爽,他摊开手心,看着那块银锭,愁眉苦脸道:“烫手啊。” 机缘一事,先生给学生也好,师父给徒弟也罢,讲究一个循序渐进,从来不是给的越大越好,而是刚好让人拿得住、扛得起、吃得下为佳。 要不然那些个山上仙家的千年豪阀,积攒了那么多雄厚家底,代代相传,开枝散叶,今天这个儿子刚刚成为练气士,就丢给他一件锋芒无匹的神兵利器,明天那个孙子根骨不错,就送他一件动辄断山屠城的法器,如此一来,早就要嗷嗷造反了,凭什么这座浩然天下,都要听你们这些学宫书院维护的规矩? 再者因果纠缠最烦人。 很麻烦。 所以老秀才当时才会偷偷收走那根玉簪子。 事实上,阿良只是没有看出它的真正门道,老秀才将其交给齐静春,自然大有深意,为的就是应付最坏的结果,一旦齐静春真的有一天八面树敌了,好歹能有一个安身之地。 只可惜齐静春到最后,都选择不用它,除了不希望牵扯到功德林的恩师老秀才之外,恐怕亦是保护陈平安的后手之一了。 逼得老秀才必须亲自跑一趟宝瓶洲,见一见他齐静春帮先生收取的小师弟。 而那个时候他齐静春已经死了,哪怕自己先生千里迢迢赶来,对这个闭门弟子不满意,可看在他齐静春的面子上,以老秀才的性子,多半是捏着鼻子都会认下的,以后若是陈平安当真有跨不过的坎,老秀才即便自囚于功德林,但是稍一两句话出去, 还是可以的。 但是齐静春算错了一点,就是没有料到自家先生,这么快就离开了功德林。 正是为了他。 一如他为了陈平安。 恐怕这才是真正的同道中人和一脉相承。 老秀才一步跨出,就来到了山顶,感慨道:“小齐啊,护短这件事,你可比先生强太多了。嗯,陈平安这个闭门弟子,先生我很满意。思来想去,我也是在功德林才想通一件事,我正是欠缺这么一个学生啊。” 老秀才蓦然瞪大眼睛,“人呢?” 老秀才急得直跺脚,突然安静下来,一脸坏笑道:“哎呀真是的,我这个弟子岁数还小,哦哦,好像已经十四五岁,不小了,外边好些地方都已经结婚生子了……” 天空某处,女子微笑道:“两次。” 老秀才装模作样地侧过脑袋竖起耳朵,“啥,说啥?我听不清楚啊,我这个人不但耳背,口齿还不清楚,说话总是让人误会……” 难怪曾经能教出崔瀺这么个大徒弟。 只是在声音消失后,老人转头望向某块巨石,上头刻着“直达天庭”四个大字。 老人收回视线,望向山下,“我还是想要好好看着大好河山,一千年太短,一万年不长。” ———— 当陈平安醒过来的时候,现自己再次坐在了那座金黄色拱桥的栏杆上,拱桥还是像上次那么长,看不到头,看不到尾,四周全是云海涛涛,让人茫然失措。 无法想象一旦失足跌落,会是怎样的下场,会不会粉身碎骨?会不会一直下坠到无尽深渊?会不会因为距离地面的路途太过遥远,如果能够不饿死的话,原本十四岁的少年摔死的时候,会不会已经十五岁了? 陈平安其实一直会想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。 只不过因为没有读过书,显得十分土气罢了。 白衣女子跟陈平安并肩而坐,柔声道:“这里曾经是一处战场,大战落幕的时候,打得只剩下这座拱桥。你看那里,以前有一座东天门矗立在那边的,挺大的,当时在那里负责守门的家伙,是个色眯眯的汉子,身披一挂名为‘大霜’的银色宝甲,人倒是不坏,就是嘴贱了点。我的第一任主人,跟他的顶头上司打了一架,赢了,当时后者有几个帮手在远处观战,可是打得所有人都不敢露面帮忙。” 陈平安顺着她的手指,看到一处空荡荡的地方,偶尔有流光溢彩一闪而逝。 她轻声道:“如今什么都没啦。” 陈平安感有些神往,感慨道:“这样啊。” 她轻轻晃动双脚,双手撑在栏杆上,笑道:“修道修行,辛苦修建长生桥,为的就是修得一个留住,不要变成光阴长河里的一粒尘埃,所以人人都喜欢自称逆流而上。” 陈平安嗯了一声,这句话还是听得懂的,好好活着嘛,谁不喜欢。 她转头笑问道:“走了这么远的路,累不累?” 陈平安认真想了想,“累倒是不累,比起小时候进山采药烧炭,其实还要轻松一些。就是遇到太过奇奇怪怪的人和事情,总是睡不踏实。” 陈平安转头开心笑道:“不过刚才那一觉睡得就很踏实。以前在小镇虽然穷,但是每天倒头就能睡着,如今陪着宝瓶他们一起远游,可不敢这样,就害怕出现什么意外。” 她继续问道:“就没有怨言?” 陈平安想了想,学着身边的神仙姐姐,双手撑栏杆,晃动双脚,望向远方,轻声道:“有啊,比如一个叫朱鹿的女孩子,怎么可以那么不善良。一个身穿嫁衣的女鬼,只因为觉得自己心爱的男人不爱她了,就害死了很多过路的书生,如果当时不是宝瓶他们在身边,我早就使出一缕剑气杀掉她了。” “其它的事情,不好说是怨言吧,谈不上,可还是会有些心烦,比如李槐读书总是不用功,怎么劝也不听,真不知道当初齐先生怎么能忍着不揍他。还有吃过了好吃的山珍海味,这些家伙就一个个不爱吃我煮的饭菜,我其实挺郁闷的,油盐很贵啊,还有我去河边钓鱼,又不能挑时候,经常钓不着几条,每次回去看到他们满脸失望,我就会特别委屈,如果不是想着不耽误你们的游学路程,给我一两天时间去打下窝子,守着夜好好钓,多大的鱼我都能钓起来。” “最近的,就是林守一生气那次,其实我很心虚的,虽说主要是为了他好好修行,可是我是有私心的,因为有人告诉我的长生桥断了,这辈子可能都无法修行了,但是我不愿意就这么放弃,一来是答应过神仙姐姐 你以后要成为飞来飞去的仙人,二来是我自己也很羡慕阿良他们,就像李槐说得那样,踩着一把剑,嗖嗖嗖飞来飞去,想去哪里就去哪里,多帅气多威风,我当然想啊。” 高大女子安静听完少年的心事,打趣道:“呦,你也会替自己考虑事情啊。” 少年眯起眼尽量望向远方,笑道:“当然,我爹娘去世后,我一直就在为自己考虑,想为别人考虑都很难。其实是遇到你们之后,我才变成这样的,跟人打架,买下山头和店铺,读书识字啊,做小书箱啊,走桩练拳啊,花钱买书啊,挑选路线啊,磨刀喂马啊,每天都忙得很,但是我可不后悔,我很开心!” 陈平安喃喃道:“就是有些想念他们,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。” 她同样感慨了少年说过的那句话,“这样啊。” 陈平安突然转头低声道:“神仙姐姐,我现在有钱,很有钱!” 她哑然失笑。 只是记起少年的成长岁月,便很快释然。 光是大年三十一定要张贴春联,这么点大的事情,就能让少年碎碎念叨这么多年,那么有了钱,当然是顶开心的事情。 少年突然眼神坚定道:“神仙姐姐,你放心,我答应过你的事情,我一定会努力做到的。” 她侧过身,伸手放在少年的脑袋上,温柔道:“能够遇见你,我就已经很开心了。” 她似乎觉得意犹未尽,干脆弯腰俯身,用额头抵住少年的额头。 单纯的少年只是有些天然害羞,想挠头又不敢。 她笑着收起姿势。 最终,剑灵和少年一个光脚,一个草鞋。就这么一起望着远方,摇晃双腿。 时光流逝,浑然不觉。 假若以今日作为光阴长河的一处渡口,往上逆流而去两万年,若论剑灵杀力之大、杀气之盛,唯她独尊,高出天外! 第一百五十三章 心境 老秀才脚尖一点,一步掠过八百里山河,飘然落在之前陈平安递剑的地方,开始漫步,抬起手臂,手指弯曲,看似随意地敲敲打打,像是在叩响门扉,只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,老秀才收起手,无奈道:“不讲究啊,此等行径,无异于在别人家里搭帐篷,罢了罢了,我等着便是了。” 老秀才开始耐心等待剑灵的现身,漫长的等待,老人站在原地,思考一个难题,并不显得焦躁。 空中浮现一阵细微涟漪,只见高大女子一手抓住陈平安的肩膀,从缥缈虚空之中一步跨出。 老秀才回过神,第一句话就是“我认输,不打了,反正其余两剑出不出,已经不重要,对吧?” 剑灵似笑非笑,“那么你的两次挑衅呢,怎么算?” 老人哈哈笑道:“事不过三嘛。” 她举目望向穗山方向,“是新一任穗山大神?担任这尊神位多久?” 老秀才答道:“六千年整,之前三千多年,你方唱罢我登场,乱成一团,威严尽失,穗山这座东岳,换了三个主人。最乱的时候,曾经被视为魔教道统的一脉势力,直接给鸠占鹊巢,真正是礼仪崩坏的混乱局势。现任穗山大神能够坐稳六千年,虽说有运气成分,但更多还是凭借他个人的恐怖战力,拳头够硬,又是光脚不怕穿鞋的,谁不忌惮几分。” 剑灵讥笑道:“礼乐崩坏?是你们三教分赃不均?还是浩然天下内部出现了正邪对峙?那位礼圣呢,以他的脾气,怎么可能袖手旁观?” 老秀才叹息道:“一言难尽,不提也罢。” 高大女子双手负后,鄙夷神色更甚,“大局已定,自然就要内讧,哈哈,好一个大道之争,百家争鸣,热闹是热闹了,结果如何?世道果真变得更好了?” 老秀才瞥了眼白衣剑灵,极为硬气地直截了当道:“儒家道统内部,自然算不得清澈见底,并非皆是仁人君子,可我儒家先贤为此付出了无数心血,说是呕心沥血也不过分,故而始终本正源清,你绝不可一言否决。” 剑灵玩味道:“这算不算第三次?” 先前颇为老不正经的老秀才这一刻,竟是半点不退让,淡然道:“在这件事上,你要是觉得不对,我可以跟你讲百年千年的道理,你用剑讲你的道理也无妨。” 她仔细打量着身材并不高大的清瘦老人,“你当真散尽了圣人气运,只余下魂魄,将这座天下的人间当做寄生之所?” 老秀才沉默片刻,“对。” 她收起油然而生的那股杀性杀心,眼神复杂,“这么多年,就只有你们两个做到,但是我很好奇,你是推崇那个家伙的选择?还是不得已而为之?前者可能极小,涉及到你们的大道了,我估计儒教道统内的老头子,哪怕这不是什么美差使,也绝不会让你成功。” 老秀才平静道:“见贤思齐,天经地义。” 她思量片刻,转头看了眼陈平安,笑道:“不但初衷已经达成,还远远乎预期,看在你做出这个选择的份上,当然最主要还是看在我家主人的份上,余下两剑,就先余着?以后哪天我又突然看你不顺眼的话,新账旧账一起算。” 一直脸色紧绷的老秀才霎时间破功,一拍大腿,笑道:“余着余着,余着好啊,老百姓人家大年三十的时候,都兴这个,碗里剩下一点饭菜,故意余着留给明年,兆头好,寓意好。” 老人怎么看都像是一副劫后余生的欢快模样。 剑灵对此不以为意,冷声道:“开门。” 老人一拂袖,率先大步走去,朗声道:“仰天大笑出门去。” 陈平安记起一事,小声问道:“我当时那一剑,是不是很差劲?那座大山好像动也没动。老前辈之前说练剑天资好坏,就看能收到几个字,虽然我本来就不愿意接受他们,可他们也不乐意靠近我啊,这是不是说明我练剑天赋,跟练拳一样很普通?” 陈平安越说越难过,“老前辈还说我如果拖后腿的话,当时哪怕拥有十境修为,那一剑劈砍出去,也只有七八境的效果。” 豪言壮语可以张口就说,可天底下的难事,难就难在需要一步一步走。 泥瓶巷的泥腿子陈平安,实在太理解这个道理了。 剑灵伸手捏了捏少年的脸颊,笑眯眯道:“以后你就知道了。” 陈平安涨红着脸,欲言又止。 她早已与少年心有灵犀,拉起少年的手,缓缓走向那扇山河画卷的大门,柔声道:“主人,知道啦,以后当着某位姑娘的面,我肯定不会这么放肆的, 省得她冤枉了你,把你当做见异思迁的浪荡子。” 少年灿烂而笑,既有如释重负的轻松,也有跟她成为交心朋友的开心。 高大女子突然转头,有些幽怨,“可你就不怕神仙姐姐感到委屈吗?” 少年想了想,认真道:“我会跟你说对不起,但是有些事,我觉得就该是那个样子的。” 她愁容满面,竟有了几分泫然欲泣的模样。 陈平安虽然有些手足无措,但是眼神坚定,紧抿起嘴唇,不愿意因此就改变初衷。 剑灵蓦然开怀而笑,朝少年伸出大拇指,称赞道:“帅气!” 陈平安怯生生问道:“真不生气?” 她牵着少年的手,停下脚步,站在那扇大门口,突然弯腰一把抱住少年,她满脸洋溢着暖洋洋的笑容,像是一个最喜欢睡懒觉的家伙,在大冬天躲在温暖被窝里,呼呼大睡,那种幸福的感觉,真是无法言说。她才不管陈平安是什么感受,欢快道:“呀呀呀,我家小平安,真是可爱死了!” 少年瞬间如遭雷击,一动不动,脑子里一片空白,什么都没有想。 神仙姐姐。 神仙只是第一感觉,其实姐姐才是陈平安心底的感觉。 她总算放开了陈平安,站直身体后转头望去,有个神出鬼没返回山水画家的老家伙,背对着两人,咳嗽道:“非礼勿视,放心,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,先前只是忘记了一样东西,不得不返身取回。” 心情大好的高大女子才懒得计较这些。 礼法,道德,因果? 这些极广、极高、极远的东西,从来不曾束缚住她。 大道之上,曾经有人,身无别物,唯有仗剑直行。 但凡有物阻拦,一剑开道。 但凡有不平事,一剑而平。 她沉寂万年之后,终于找到了另外一个人。 两个人,天壤之别。 但是她没觉得失望。 如果说一开始是因为相信齐静春,而选择相信一线机会,赌一个可能性极小的“万一”。那么如今哪怕齐静春活过来,说他错了,你不该选择那个少年,任他说破天的大道理,她也不会听。 她松开手,示意陈平安先行。 少年率先走出大门。 剑灵望向少年尚且孱弱的肩膀,紧随其后。 人皆有心境,练气士称呼为丹室,世俗人称作心扉。 心湖只是其中之一。 当时她站在少年的心湖之上,环顾四周,白茫茫一片,干干净净。 然后她看到了一处终于不那么单调的景象,找到了少年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“心镜本相”。 那是一个四五岁大的孤单孩子,蜷缩坐地,双手抱膝,孤零零一个人,脚边放着一双小草鞋,经常就这么坐着呆。 在这个孩子身旁,是一座没有墓碑的小坟包。 小坟头附近,又有两座相对小坟头要更小的“小土堆”,形势如同山峰。 每当孩子休息够了,就会穿上小草鞋,跑去很远的地方,去将一座小山搬回坟旁,很吃力,每次只能搬动一小段距离。 跑去搬山的时候,孩子腰间系挂着一方小印章,戴起那顶小斗笠。 小印章会跟着孩子的脚步一起晃晃荡荡。 奇怪的是,没有那栋泥瓶巷祖宅的心镜倒像。 大概在小孩子的内心深处,爹娘去世后,家就没有了吧,所以始终坚持守着那座小坟头。 小孩子脸色倔强,习惯性皱着眉头,抿起嘴唇。 但是偶尔,这个孩子也会笑一笑,应该是真正值得开心的事情了,比如他悄悄告诉小坟头,嘴唇微动,并无嗓音响起于心境,但是与他心有灵犀的剑灵自然知晓无声言语的内容。 “娘亲,我认识了一位神仙姐姐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跟你可像了。” 除了搬山“回家”,小孩子几乎不会离开小坟头附近,时不时会像是在牵着手,往南边走一段距离,像是牵着一位小姑娘的小手,只是每走一段距离,孩子仍然就会悄悄望向坟头那边,显得恋恋不舍。 可唯有一种情况,小孩子会撒腿飞奔出去很远很远,一直高高扬起小脑袋,专注地望着高空,像是在追逐着空中离他远去的某个人。 ———— 山水画卷内,老秀才神色肃穆。 “青出于蓝而胜于蓝,未必没有这个机会。” 老人点头道 :“大善。” 老人沉默许久,现整个天地开始微微颤抖,无奈道:“对那小子如此有耐心,就不能对咱也有点耐性?哦对了,如今竟然还会笑了,若是上古剑仙流传下来的传闻属实,你如今这副模样,当初那些被你砍得半死的大佬,如果亲眼看到,还不得硬生生把眼珠子瞪出来?” 老秀才望向这座小天地的天空,仿佛视线穿过了重重天幕,突然自嘲道: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。说的真是太好了,哪怕再过万万年都不会有错。难怪当初咱们儒家老祖宗要跟你老人家请教学问,看来道理一事,咱们读书人不但讲得晚了一些,也远远没有讲完讲透啊。” 第一百五十四章 老先生坐而论道 老秀才再次走出山水画卷的时候,看到少年崔瀺仍然躺在地上装死,冷哼道:“成何体统。” 崔瀺直愣愣望向天幕,“活着没半点盼头,死了拉倒。” 老秀才走过去就是一脚,“少在这里装可怜,就不想知道为何小齐只是要你跌境,而没有除之后快?” 崔瀺眼神恍惚,喃喃道:“当初你被赶出文庙,齐静春非但没有被你牵连,反而继续境界高涨,本就说明很多问题了,他齐静春早就有资格自立门户,跟你文圣一脉早已貌合神离,所以他自觉没有资格杀我,希望将来由你来清理门户。” 老秀才怒其不争,又是一脚,“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,说的就是你这种人!我数三声,如果还不起来,你就这么躺着等死算了,大道别再奢望,三!二!二,二……” 崔瀺打定主意不起身。 把老秀才给尴尬得一塌糊涂,只得转身朝陈平安使眼色,帮忙解围。 陈平安点点头,从李宝瓶手中接过槐木剑,大步前行,来到崔瀺身边之后,面无表情地说了个“一”字后,对着白衣少年的脖子就是一剑刺下。 势大力沉,剑尖精准,可能陈平安自己都没有察觉到,在画卷内领略到心稳的意境之后,双手终于跟得上陈平安的心思流转,所以这一剑刺得毫无烟火气,但反而越凌厉狠辣,杀机重重。 吓得崔瀺连滚带爬赶忙起身。 陈平安收起剑,对老秀才点点头,意思是说老先生你的燃眉之急已经摆平。 老秀才叹了口气,望向陈平安和不远处的白衣女子,“找个地方,说些事情。” 老人转头对崔瀺瞪眼道:“跟上!涉及你的大道契机,你再装模作样,干脆让陈平安一剑砍死算数。” 一行人走向院子,老秀才环顾四周,瞥了眼由那株雪白荷叶支撑起来的“小天幕”,手指掐诀,犹豫片刻,“找间屋子进去聊,陈平安,有没有合适的地儿,能说话就行,有没有凳子椅子无所谓。” 陈平安瞥了眼林守一的正屋,已经熄灯,可能是林守一在凉亭修行太久,筋疲力尽,已经休息了,只得放弃这间最大的屋子,对老人点头道:“去我屋子那边好了,只有一个叫李槐的孩子在睡觉,吵醒他问题不大,林守一是修行中人,应该会有很多讲究,我们就不要打搅了。” 剑灵坐在院子石凳上,笑道:“你们聊,我不爱听那些。” 最后,老秀才,陈平安,少年崔瀺,李宝瓶分别坐在四张凳子上,围桌而坐,李槐躺在床上沉沉熟睡,是个睡相不好的孩子,已经变成横着睡觉了,脑袋垂在床沿外,还能睡得很香, 陈平安熟门熟路地帮他身体板正,把李槐的手脚都放入被褥,轻轻垫好左右和脚那边的被角,好让被褥里头的热气不易流失,最后李槐就像是被包了粽子似的。 陈平安做完这些天经地义的事情,坐回凳子,李宝瓶小声问道:“小师叔,你是不是每晚也帮我垫被角啊?” 陈平安笑道:“你不用,你睡相比李槐好太多了,倒头就睡,然后一睡过去,就能纹丝不动地一觉睡到天亮。” 李宝瓶唉声叹气,用拳头击打手心,遗憾道:“早知道从小就应该睡相不好,都怪我大哥,骗我睡相好就能做美梦。” 陈平安笑道:“以后回到家乡,我要好好感谢你大哥。” 一路行来,李宝瓶说起最多的家人,就是这个大哥,所以陈平安对这个喜欢躲在书斋里读书的读书人,印象很好。 老秀才望向小姑娘,笑问道:“你大哥是不是住在福禄街上的李希圣?” 李宝瓶点点头,疑惑道:“咋了?” 老秀才笑呵呵道:“这个名字取的有点大啊。” 崔瀺听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。 李宝瓶有些担忧,“名字太大,是不是不好?” 老秀才更乐了,摇头道:“取得大,只要压得住,就是好。” 李宝瓶是个最喜欢钻牛角的小姑娘,“老先生,怎么才算压得住呢?” 崔瀺又翻白眼,完蛋喽,这下子正中下怀,好为人师的老头子,肯定要开始传道授业解惑了。 果不其然,老人瞄了一下四周,没看到可以下酒的碎嘴吃食点心,有些遗憾,缓缓道:“本性纯善,学问很大,道德很高,行万里路,就都压得住。” 小姑娘先将那方印章放在桌上,摇晃身体,踹掉小草鞋,盘腿坐在椅子上,双臂环胸,愁眉苦脸道:“可我大哥没老先生说的那么了 不起啊,不然我寄信回家,让他改个名?” 崔瀺不得不出声提醒道:“老头子,咱们能不能聊正事?大道,大道!” 李宝瓶默默拿起印章,朝印章底面的四个篆字呵了口气。 崔瀺赶紧闭嘴。 哪怕老头子修为通天,可到底是喜欢讲道理的,死皮赖脸那一套行得通。 可陈平安和李宝瓶这两个被齐静春相中的家伙,一个是根本没读过书的泥腿子,一个读书读歪了十万八千里,他崔瀺如今是龙游浅滩被鱼戏,对上这一大一小,崔瀺再英雄豪杰都没用,除了挨打受辱不会有其它结果,越是硬骨头越遭罪。 老秀才变出一壶酒来,仰头小抿了一口,瞥了眼小姑娘重新放回桌子的印章,有些伤感。 崔瀺其实今晚奇怪颇多,老头子以前虽然也有真情流露的时候,可绝大多数时候,都是一个古板迂腐的家伙,坐在哪里都像是端坐于神坛上的金身神像,尤其是在学问最受朝野推崇的那段岁月,老头子每逢开课讲授经义疑难,危坐下方、竖耳聆听的“学生”,何止千人?帝王将相,山上神仙,君子贤人,浩浩荡荡,就连叛出师门的崔瀺都不会否认,那时候的老头子,真是光彩夺目,如日月悬空,光辉不分昼夜,压得整条星河失色。 可如今竟然还会踹他两脚,要说大道的时候,竟然还会喝酒? 崔瀺看似漫不经心,实则心情沉重。 说到底,崔瀺对身边这个老头子的心思,极其复杂,既崇拜又痛恨,既畏惧又缅怀。他崔瀺这个昔年的文圣徒,对于自家先生,何尝没有怒其不争哀其不幸的感情? 床铺那边,李槐说着梦话,“阿良阿良,我要吃肉!小气鬼阿良,就给我喝一口小葫芦里的酒呗……” 李宝瓶眼睛一亮,李槐这个糗事,能当好几天茶余饭后的谈资了。 崔瀺听到阿良这个称呼,悄悄斜瞥了一眼老人。 老秀才咳嗽一声,看了眼在座三人,“好了,说正题。陈平安,李宝瓶,你们应该已经知道我就是齐静春的先生了,而崔瀺呢,曾经是我的徒,齐静春的大师兄,当时因为我忙着做学问,所以齐静春的读书、下棋等,确实都是大弟子崔瀺帮我这个先生传授的。最后崔瀺叛出师门,做出欺师灭祖的种种勾当,以至于齐静春在骊珠洞天的去世,崔瀺都算是一局棋中盘局势的下棋之人,要说他崔瀺是杀害他师弟齐静春的凶手,半点不过分,作为我记名弟子之一的马瞻,亦是如此,只不过马瞻是并非下棋之人,但他是幕后元凶在先手棋局里,很关键的一记无理手。在我到达你们家乡小镇之前,这副身躯只是崔瀺寄居借住的地方,真正的崔瀺,是你们大骊王朝的国师,是一个瞧着不比我年轻的老家伙了。” 李宝瓶满脸怒容,气得眼眶通红,死死盯住崔瀺。 反观陈平安,更让崔瀺心惊胆战,视线低敛,看不清表情。 咬人的野狗不露齿。 崔瀺实在是太熟悉陈平安的性格了,毕竟他比杨老头更加关注留心泥瓶巷少年的成长经历。 崔瀺尽量保持镇定,但是心中默念,死定了死定了,老头子你害人不浅。 老秀才转换话题,望向陈平安,“有件事,先跟你打声招呼,你若是答应我再做,我想要在你身上截取一段光阴溪水,放心,不涉及太多隐私,来作为今夜聊天的开场,你愿意不愿意?” 陈平安点头道:“可以。” 老秀才伸出一只手掌,对着相对而坐的陈平安,抖腕卷袖,很快陈平安四周就浮现出丝丝缕缕的水雾,缓缓流淌向老人的手心,最终变成一只晶莹剔透的幽绿水球,老人手掌一翻,手心朝下,在水球上轻柔一抹,那些水流便往低处流向桌面,一幅幅生动活泼的画面由此在桌上显现。 李宝瓶瞪大眼睛,满脸震惊,赶紧趴在桌上,“哇,小师叔,这是咱们遇见嫁衣女鬼的那条山路上,还有我唉!哈哈,还是我的小书箱最漂亮,果然比林守一和李槐的都要好看,他们背着书箱的样子蠢蠢的……” 从嫁衣女鬼撑着油纸伞出现在泥泞小路,盏盏灯笼依次亮起,山野之间出现一条壮观火龙。 到林守一祭出符箓仍是鬼打墙,非但没有离开女鬼地界,反而被拐骗到那座悬挂“秀水高风”的府邸之前。 最后风雪庙剑仙魏晋一剑破万法,潇洒而至,打破僵局,成功带着一行人离开那里。 老秀才往桌上一抓,那一段光阴溪流重新汇聚成团,往陈平安身上一推,再度涣散重归天地。 这一 手涉及到大道本源的无上神通,不依靠圣人小天地,不依靠玄妙法器,老人就这么信手拈来。 李宝瓶只觉得神奇有趣。 崔瀺却是识货的,心中愈惊讶,老头子到底是怎么回事,一身圣人修为明明全没了,为何还能够如此神通广大? 老秀才轻声道:“这女鬼可不可恨?当然可恨,滥杀无辜,罪行累累。可怜不可怜?也有几分可怜,身为鬼魅,原先本性向善,于朝廷,不但有镇压气运之功,于地方,多有善行善举,更与读书人相亲相爱,本是一桩美谈才对,最后两两沦落得这般境地,神憎鬼厌,皆为大道排挤,一身因果纠缠,浑身拖泥带水,几辈子都偿还不了这笔糊涂债。” 老秀才叹了口气,“所以说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,是不是?” 崔瀺如临大敌,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。 李宝瓶很快进入“上山打死拦路虎”的模式,认真思考片刻,道:“可恨更多。” 老秀才对小姑娘点头笑道:“那么可恨可怜,可恨多出多少?可怜又占多少?” 小姑娘又用心想了想,“合情合理合法,倒退回去,仔细算一算?” 老秀才又笑眯眯问道:“李宝瓶,合法合法,当然不坏,可问题又来了,你如何确定世间的律法,是善法还是恶法?” 小姑娘愕然,似乎从来没有过这个问题,倒是不怯场,对老人说道:“老先生,等我会儿啊,这个问题,跟上次小师叔那个一样,还是有点大,我得认真想想!” 老秀才笑容和蔼,点头称赞道:“善。” 崔瀺看着老人熟悉的笑容,看着聚精会神板着脸的小姑娘,冷哼一声。 不愧是齐静春的先生和齐静春的得意弟子,薪火相传,一脉相承,就连授业的氛围,都一个德行! 老秀才难住了小姑娘后,转头望向眼神清澈的陈平安,“我以往做学问想难题,喜欢先往坏处设想,今天也不例外,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,这句话本身没有太大问题,但是世间许多自作聪明之人,喜欢摆出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姿态,只谈可怜之处,故意略过了可恨之处。” “有些人则纯粹是滥施慈悲心和恻隐之心,加上‘可恨之处’并未施加于自身,故而没有那么多切肤之痛,反而喜欢指手画脚,袖手旁观,要人一味宽容。陈平安,你觉得问题的根源出在哪里?要知道我所说的这些人,很多读过书,学问不小,说不得还有人是清谈高手。陈平安,你有什么想法吗?随便说,想到什么就说什么。” 陈平安欲言又止,最后说道:“没什么想说的。” 崔瀺已经顾不上陈平安的回答是什么,开始默默推演,思考为何老头子要说这些。 老秀才看了眼左右李宝瓶和崔瀺,缓缓道:“是非功过有人心,善恶斤两问阎王。为何有此说?因为每个人的道德修养、成长经历、眼界阅历都会不同,人心起伏不定,有几人敢自称自己的良心,最为中正平和?” “于是法家就取了一个捷径门路,将道德礼仪拉到最低的一条线,在这里,只有这么高,不能再低了。” 老人说到这里,伸出一只手,在桌面以下划出一条线来。 “当然这些律法,如我先前所说,存在着‘恶法’的可能性,在这里,我不做衍生开展,否则三天三夜都很难讲完。所以归根结底,法律是死的,人心是活的,律法无人执行,更是死得不能再死,故而仍是要往上去求解。” 说到这里,老秀才又伸出手,往屋顶指了指。 老人转头望着崔瀺,“知道为什么当时你提出那个问题,我回答得那么快吗?” 哪壶不开提哪壶。 崔瀺愤愤道:“因为你更喜欢也更器重齐静春,觉得我崔瀺的学问,都是垃圾篓里的废纸团,要你这位文圣大人揉开摊平了,都嫌弃脏手!” 老人摇头道:“因为你那个问题,我在你之前,就已经思考了很多年。当时不管我如何推演,只有一个结论:千里之堤毁于蚁穴,洪水泛滥,到头来一不可收拾。因为不但治标不治本,而且你在学问地基不够坚实的前提上,这门初衷极好的学问,反而会有大问题。如一栋高楼大厦,你建造得越高大越华美,一旦地基不稳,大风一吹便坍塌,伤人害人更多。” 崔瀺愣在当场,可仍然有些不服气。 老人叹了口气,无奈道:“你们要知道,我们儒家道统是有病症的,并非尽善尽美,那么多规矩,随着世间的推移,并非能够一劳永逸,万世不易。这也正常,若是道理都是 最早之人,说得最对最好,后人怎么办?求学为什么?” “至圣先师给出的法子,最笼统也最醇正,所以温和且裨益,是百利而无一害的食补,但是食补的前提,是建立在所有人都吃‘儒家’这份粮食,对不对?” “但是有些时候,就像一个人,随着身体机能的衰减,或是风吹日晒的关系,就会有生病的时候,食补既无法立竿见影,又无法救命治人。这就需要药补。” “但是用药三分毒,需要慎之又慎。远古圣人尚且只敢在尝百草之后,才敢说哪些草木是药,哪些是毒。” “你崔瀺这种急性子,当真愿意花这份心思?你的师弟齐静春早就提醒过你很多次,你崔瀺太聪明了,心比天高,从来不喜欢在低处做功夫,这怎么行?你要是孩子打闹,只想做个书院山主学宫大祭酒,那么你开凿出来的河道,哪怕堤坝事实上千疮百孔,到最后洪水决堤,有人救得了。但是你的学问,一旦在儒家道统成为主流,出了问题,谁来救?我?还是礼圣,还是至圣先师?就算这几位出手相救,可你崔瀺又如何确定,到时候释道两教的圣人,不添乱?不将这座浩然天下,变成推广他们两教教义的天下?” 崔瀺犹然不愿服输。 老秀才有些疲惫,“你这门事功学问,虽是我更早想到,但是你潜心其中,之后比我想得更远一些。最后我也有所意动,觉得是不是可以试一试,所以那场躲在台面下的真正‘三四之争’,是在中土神洲的两大王朝,各自推广‘礼乐’与‘事功’,然后看六十年之后,各自胜负优劣,当然,结局如何,天下皆知,是我输了,所以不得不自囚于功德林。” 崔瀺满脸匪夷所思,突然站起时,“你骗人!” 老人淡然道:“又忘了?与人辩论争执,自己的心态要中正平和,不可意气用事。” 崔瀺失魂落魄地颓然坐回凳子,喃喃道:“你怎么可能会赌这个,我怎么可能会输……” 老秀才转头望向院子那边,“注意啊,千万千万别不当回事啊。” 高大女子慵懒回答:“知道啦。” 老秀才这才喝了一大口酒,自嘲道:“借酒浇愁也是,酒壮怂人胆更是啊。” 老秀才放下酒壶,正了正衣襟,缓缓道:“礼圣在我们这座正气天下,写满了两个字。崔瀺,作何解?” 崔瀺根本就是下意识回答道:“秩序!” 脱口而出之后,崔瀺就充满懊恼后悔。 老人神情肃穆庄重,点头沉声道:“对,礼仪规矩,即是秩序。我儒家道统之内的第二圣人,礼圣,他追求的是一个秩序,世间万物井然有序,规规矩矩,这些规矩都是礼圣千辛万苦从大道那边,一横一竖一条一条‘抢回来’的,这才搭建起一座他老人家自嘲的‘破茅庐’,为苍生百姓遮挡风雨,茅庐很大,大到几乎所有人穷其一生,学问的最深处,都走不到墙壁那边,大到所有修行之人的修为再高,都碰不到屋顶。所以这就是众生的自由和安稳。” 崔瀺冷笑道:“那齐静春呢,他的学问就碰到了屋顶,阿良呢,他的修为就撞到了墙壁,这个时候该如何是好?这些人该怎么办?这些人间的天之骄子,凭什么不可以走出自己的道路,打开那扇礼圣老爷打造的屋门,去往别处另外建造一栋崭新的茅庐?!” 说到这里,崔瀺下意识伸手指向这间屋子的房门。 白衣少年此时此刻,满脸锋芒,气势逼人。 由此可见,崔瀺已经不由自主地全身心投入其中,甚至有可能不单单是少年崔瀺的想法,同样带着神魂深处最完整崔瀺的潜意识。 老人笑道:“追求你们心中的绝对自由?可以啊,但是你有什么把握,可以确保你们最后走的是那扇门,而不是一拳打烂了墙壁,一头撞破了屋顶?使得原本帮你们遮蔽风雨、成长到最后那个高度的这栋茅庐,一下子变得风雨飘摇,四面漏风?” 崔瀺大笑道:“老头子你自己都说是绝对的自由了,还管这些作甚?!你又凭什么决定我们打破旧茅屋后,建造起来的新屋子,不会比之前更广大更稳固?” 老人笑了笑,“哦?岂不是回到了我的大道原点?你崔瀺连我的窠臼都不曾打破,还想打破礼圣的秩序?” 崔瀺怒道:“这如何就是人性本恶了?老头子你胡说八道!” 老人淡然道:“这问题别问我,我对你网开一面,借此神魂完整、千载难逢的机会,问你自己本心去。” 崔瀺呆若木鸡。 最后,仿佛天地之间,只 剩下老秀才和陈平安两个人,一老一小,相对而坐。 老人微笑道:“礼圣要秩序,所有人都懂规矩,希望所有人都讲规矩,之后散播学问的游士,当游士成为世族,就有了帝王师学,后来又有了科举,广收寒庶,有教无类,提供了鲤鱼跳龙门的可能性,寒门不再无贵子。规矩啊,面面俱到,劳心劳力,而且越往后,人心浮动,越吃力不讨好。人性本恶嘛,吃饱肚子就放下筷子骂娘的人,人世间何其多哉。” 老人抬头望向少年,“所以我呢,如今在找两个字,顺序。” 老人自言自语,“我只想将世间万物万事,捋清楚一个顺序。比如那可恨可怜,问题症结在何处,就在于礼圣已经教会世人足够多‘可恨’、‘可怜’的判定标准,但是世人却不够懂得一个‘先后之分’。你连‘可恨’都没有捋清楚,就跑去关心‘可怜’了,怎么行?对吧?” 陈平安点了点头。 老人笑问道:“单单听上去的话,顺序二字,是不是比秩序这个说法差远了?” 陈平安眉头紧皱。 老人哈哈大笑,也不管少年能想通多少,自得其乐,喝了口酒,“如果这两个字放在礼圣的破茅屋之内,当然就只能算是缝缝补补,我撑死了就是个道德礼乐的缝补匠罢了,但是如果将这两个字放入更远大宽广的一个地方,那可就了不得喽。” 陈平安问道:“哪里?” 老人将酒壶提起,放在桌子中央,然后摊开手掌,在桌上重重一抹,“如此看来,酒壶这栋破茅屋,不过是光阴长河畔的一个歇脚地方而已。但是。” 老人略作停顿,微笑道:“这条光阴长河是何等形势,关键得看河床,虽说两者相辅相成,但是同时又的的确确存在着‘有为法’。世间有诸多说法,顺流而下,顺势而为,所以我想要试试看。” 陈平安问道:“礼圣是要人在规矩之内,安安稳稳而活,有些时候,不得不牺牲了一小部分人的……绝对自由?而老先生你是希望所有人都按照你的顺序,在你画出的大道之上,往前走?” 老人笑着补充道:“别觉得我是在指手画脚,我的顺序,是不会过犹不及的,只是在大道源头之上付出功力,之后水流分岔,各自入海,或是在中途汇合,成为湖泊也好,继续流淌也罢,皆是各自的自由。” 老人身体前倾,拿出酒壶,喝了一口酒,笑问道:“陈平安,你觉得如何?愿不愿意按照齐静春的安排,当我的弟子?” 陈平安第二次出现欲言又止的模样。 老人神色微笑,和蔼可亲,又一次重复道:“只需要说你想到的,不用管错对,这里没有外人。” 少年深呼吸一口气,挺直腰杆,双拳撑在膝盖上,一板一眼道:“因为我没真正读过书,礼圣老爷的秩序到底是什么,我不清楚,老先生的顺序,我更是领会不到其中的精髓。” 老人微笑道:“继续,大胆说便是。我生前见过天底下很坏的人,很糟糕的事情,脾气已经磨砺得很好啦。” 陈平安眼神愈明亮,“在小镇上,我为了自己杀蔡金简,我为了朋友刘羡阳去跟搬山猿拼命,后来答应齐先生,护送李宝瓶他们去求学,再后来,答应神仙姐姐要成为练气士,这些事情,我做得很安心,点头了,去做就行了,根本不需要多想什么。” 陈平安继续道:“之前老先生你说了很多,我一直在认真听,有些想过了之后,我觉得很有道理,比如可恨可怜那个地方,我就觉得很对,顺序不能错,所以当时我就想说,那个嫁衣女鬼,我当时就很想杀,现在更想杀她,以后一定会杀她,我想告诉她,你自己有再大的委屈,也不是你将痛苦转嫁给无辜之人的理由,我想亲口告诉她,你有你的可怜之处,但是你该死!” 这个一向给人感觉性情温和的泥瓶巷少年,此时此刻,锐气无匹。 陈平安语气愈坚定,缓缓道:“可那些我想不明白的事情,甚至可能一辈子都想不到那么远的事情,我就不会去拿到自己手里,因为如果连我自己都觉得做不到,为什么还要答应别人?就因为不好意思吗?因为不答应让别人失望吗?可问题的答案,很简单啊,你答应了,一直没有信心去做,以后如果做不到,别人不是更加失望吗?” 老秀才收敛笑意,满脸正色,思量片刻后微微失神,习惯性伸出两根手指,像是从菜碟里捻起一粒花生米。 小院内,高大女子眯眼而笑。 先前她故意摆出幽怨伤心的姿态,少年不一样义正言辞地拒绝自己? 若是换作马苦玄或是谢实曹曦之流? 为了一个已经远在天边、相识不过一月的少女,就去冒险惹恼一位存活万年、以后需要相依为命的剑灵? 这是小事吗? 是小事。 但又绝对不是小事。 大道之争,岁月漫长,有些细微处的扪心而问,太恐怖了,这才是最不可预测的险恶之地。 每当一名练气士的修为越高,距离天幕越近,他心境之上的瑕疵,就会被无限放大,打个比方,若是道祖的一点瑕疵,不过芥子大小,一旦转为实像,恐怕被黄河洞天被一剑戳破的缺口还要巨大。 比如在那段看似鸡毛蒜皮的光阴长河之中,若是那个泥瓶巷的小孩子,当初在摊贩的“善意”邀请下,孩子选择了那串不要钱的糖葫芦,接过手去,开开心心吃了,然后蹦蹦跳跳回到泥瓶巷祖宅,糖葫芦吃得干干净净,竹签随手一丢,看似什么都没有生,但真的什么都没有生吗? 少年陈平安还能有今天的际遇吗? 屋内,陈平安望着那个老人,“哪怕是齐先生想要我做的,但只要我觉得做不到的,我还是会不答应。就像有些事情,我认真想过了,觉得还是错了,那么哪怕有人拿着刀子,架在我脖子上,我一样会告诉他,不管他是谁,这就是错的。” 少年的语气很平稳。 陈平安最后说道:“我根本就不是那种能够把一门学问做到很远的人。读书识字对我来说,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,就是为了能够自己写春联,张贴在家门口,以后可以给我爹娘写墓碑,最多就是读出一些做人的道理,绝对没有太多的想法。所以,老先生,我不会做你的弟子。” 崔瀺听得脸色苍白,汗流浃背。 就连李宝瓶都觉得事情不妙,偷偷摸摸从桌面拿起那方印章,准备拿它拍人了,至于是坏蛋崔瀺,还是先生的先生,她才不管,天底下小师叔最大。 老人只是和颜悦色问道:“这是你现在的想法对不对?如果以后你觉得以前,是错的,会不会改变主意,反过头来求我收你做弟子?” 陈平安毫不犹豫道:“当然!但是如果到时候你不愿意收我做学生,我也不会强求,后悔,大概会有,但肯定不多。” 老人一脸奇怪,“我堂堂文圣,曾经神位排在儒家文庙最前边几个的圣人,想要收你做闭门弟子,多大的福气,好东西大机缘,突然砸在你头上,难道不是赶紧收起来,先落袋为安才对嘛?万一有问题,反正有自家先生顶在前边,你怕什么?怎么看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。” 陈平安突然说了一句话,“有些违心的事情,一步都不要走出去。” 老人喟然长叹,“既然时机未到,我就不强人所难了。” 老人转而一笑,“做不成师徒,我这个老家伙很失望,不过想必齐静春却是一点也不失望,这样的陈平安,犟得很,像极了齐静春少年时候,恐怕这才是他当初在小巷里,愿意对你作揖还礼的原因吧。” 陈平安听得莫名其妙。 老秀才已经缓缓起身,看着三个孩子,“坐而论道,是很好的事情。” 老秀才笑道:“但是别忘了,起而行之,则更重要,否则一切道德文章就没了立身之处。” 老秀才蓦然开始自得其乐,笑逐颜开,双手负后,摇头晃脑地走出屋子,啧啧道:“老先生坐而论道,少年郎起而行之,善,大善!” 李宝瓶怒道:“只有少年郎,我呢?!” 老人打开屋门,爽朗笑道:“对对对,还有宝瓶洲的小姑娘李宝瓶!” 陈平安心想:“坐而论道起而行之。这个道理说得好,我得记下来。” 少年崔瀺呆呆坐在原地,突然打了个激灵,回过神后猛然起身作揖,对陈平安说道:“先生!” 陈平安无奈道:“你怎么还来?” 崔瀺嬉皮笑脸打趣道:“先生之前想杀我,是不是存心不想还钱啊?好几千两银子呢。” 陈平安心平气和道:“如果你今夜被我杀了,我陈平安以后只要有了银子,就肯定会帮你建造一座价值两千两银子的坟墓。” 崔瀺脸色尴尬,最后只憋出一句话来,“我谢谢你啊。” 第一百五十五章 相谈甚欢 李槐睡了一个大懒觉,大太阳晒到屁股了也不愿起床,实在是这床铺太舒服了,就像睡在棉花团里,孩子迷迷糊糊睁开眼,坐起身,环顾四周,一时间没有转过弯来,好不容易才记起这既不是家里的硬板床,也不是荒郊野岭的风餐露宿,孩子第一个感觉是有钱真好,第二个念头是难怪陈平安要当财迷。 李槐其实是还想回一个回笼觉的,只是眼瞅着陈平安不在身边,没有出现在自己视线当中,李槐便有些慌张,腿脚利索地穿上衣服靴子,去绿竹书箱拎了彩绘木偶就冲出屋子,看到林守一正在和一个穷酸老人下棋,就连天生没屁股的李宝瓶,都老老实实坐在石凳上,仔细关注棋局,于禄和谢谢都站在林守一身边,一起帮着出谋划策。 陈平安坐在两人李宝瓶对面,看到李槐后招招手,等到孩子跑到身边,就把位置让给李槐,李槐刚要落座,就现一直站在陈平安身后的白衣少年,正皮笑肉不笑地盯着自己,李槐想了想,默默把彩绘木偶放在石凳上,他自己就不坐了,只敢撅着屁股趴在桌旁。 眉心红痣的少年崔瀺转头望向于禄和谢谢,晦暗眼神如溪水,在两人脸庞上流转不定。 少女谢谢敏锐察觉到崔瀺的视线,没有抬头与其对视,只是心中疑惑,往常这位大骊国师的阴沉视线,一旦投注在自己身上,她的肌肤就会泛起一阵鸡皮疙瘩,但是今天不一样,就只是凡俗夫子的视线而已,不再具备先前的那种压迫感,是因为秋日阳光和煦的缘故吗? 于禄坦然抬起头,对这位“自家公子“微微一笑。 崔瀺先伸出手指勾了勾,“于禄,谢谢,你们两个过来。” 然后他对陈平安笑道:“能不能去止步亭那边聊聊,有些事情是需要开诚布公谈一谈。” 陈平安点点头,四个人一起去往凉亭,离开之前,陈平安拍了拍胆小鬼李槐的脑袋,打趣道:“这下可以放心坐着了。” 到了凉亭那边,崔瀺瞥了眼檐下铁马风铃,对于禄谢谢说道:“你们自己介绍一下真实身份,不用藏藏掖掖,放心,没什么阴谋诡计,哪怕不相信我,你们总该相信陈平安吧?” 于禄和谢谢面面相觑,谁都没有急于开口出声。 穿着朴素的高大少年于禄出关以来,一路担任马夫,任劳任怨,是队伍之中帮忙陈平安最多的一个人,缝缝补补的针线活,都能给少年做得格外心灵手巧,少年有洁癖,热衷于清洗衣衫、洗涮草鞋一事,见到谁的衣物草鞋沾了泥土、或是行走山路被刺出破洞,高大少年就浑身不自在,甚至看到李槐那只书箱里歪七倒八的摆放格局,一旁无意间看到的于禄都会满脸揪心表情。只要在水源旁停下,马车就会被高大少年清洗得一尘不染。 对此哪怕是陈平安都自叹不如,天底下还有这么不消停的人? 至于面容黝黑古板、身材苗条的少女谢谢,李宝瓶破天荒有些孩子心性,对她深恶痛绝,视为仇寇,林守一对她印象平平,算不得多好多坏,最多就是闲暇时手谈几局的交情,李槐倒是跟她很热络,两人热衷于排兵布阵的游戏。 崔瀺没好气道:“你们敞开了聊,回头我来收尾。” 俊美少年大步走出凉亭,四处散步,弯腰捡取地上的小石子,一大捧,百无聊赖地坐在老水井那边,往底下砸石子听水声。 一想到自己竟然真的如此无聊,崔瀺眼神迷离,有些恍若隔世。 他看了眼黑黝黝的水井,如今是货真价实的肉眼凡胎,再也无法看穿下边的景象,这一刻,崔瀺差点想要一个歪身,投井自尽算了。 凉亭内,于禄率先开口,“我是前卢氏王朝的太子。于禄,之前藏身隐匿于卢氏遗民的开山队伍当中,其实还有另外的化名,余士禄,反过来念的话,寓意为我是卢氏的余孽,别人每称呼我一声,就能够帮我自省一次,过去的就过去了。” 少女勃然大怒,猛然起身,指着高大少年的鼻子怒斥道:“过去了?!太子殿下你说得倒是轻巧,云淡风轻得很呐,真是比我们山上修士还要清心寡欲,可我师门上上下下,数百条性命,为你卢氏抛头颅洒热血,殉国而死!怎么个过去法?!” 少女泪流满面,颤声道:“你自己摸着良心,天底下有几个证道长生的练气士,愿意为一国国祚力战而亡?只有我们!东宝瓶洲自从有邦国、王朝以来,历史上就只有我们一人不退不降,拼着人人长生桥尽断,只为了证明你们卢氏的王朝正朔!” 于禄神色平静,“那你要我如何?我是卢氏太子不假,可我父皇一向独断专行,不过是 害怕那些空穴来风的谶语民谣,担心东宫坐大,就要把我赶去敌国大骊的书院求学。我既从未掌权执政,我也从未跟庙堂江湖有任何牵连,一心只读圣贤书而已。谢谢,你说,你要我如何?” 少女被于禄的冷淡姿态刺激得更加失态,气得浑身颤抖,咬牙切齿道:“我姓谢,但我不叫谢谢,我叫谢灵越,是你们卢氏王朝最年轻破开五境瓶颈的练气士!是风神谢氏子弟!我恨你们卢氏皇室的昏聩庸碌,但是我更恨你这个太子殿下的随波逐流,给大骊国师这个大仇人当仆役,竟然还有脸皮心甘如怡,若是你们卢氏先祖泉下有知……” 于禄脸色如常,依然是平缓的语调,打断了少女的指责,“你谢灵越若是有风神谢氏子弟的骨气,怎么不去死?如果觉得自杀不够英雄气概,可以光明正大刺杀国师崔瀺,死得轰轰烈烈,多好。” 于禄转头望向不远处冷眼旁观的草鞋少年,笑问道:“陈平安,我可以跟你借一百两银子吗?我好给谢女侠谢仙子建一座大坟,以表我心中敬佩之情。” 陈平安看了眼高大少年,又看了眼修长少女,“如果还想要好好活着,为什么不好好活着呢?” 陈平安想了想,继续道:“我随便说一点自己的感受啊,可能没有道理,你们听听就好。如果有些账暂时算不清楚,那就先放一放,只要别忘记就行了,将来总有一天能够说清楚,做明白的。” 陈平安看着两个身份尊贵的卢氏遗民,一个是差点坐龙椅的太子殿下,一个是王朝内最天才的山上神仙,陈平安知道自己的劝架理由,他们可能半点也听不进耳朵,这不奇怪,凭什么要听一个在泥瓶巷长大的土鳖家伙? 但是陈平安此刻看着真情流露的两个人,谢谢不再那么冷漠疏离,会气得哭鼻子,于禄不再那么和和气气,会拿言语刺人。陈平安虽然不是幸灾乐祸,但确实知道这个时候,才觉得站在自己身前的两个家伙,有了些自己熟悉的人气。 所以觉得自己最不擅长讲道理的陈平安,使劲搜肠刮肚,这才勉为其难加了一句:“你们比我学问大多了,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事情的,像我,最怕的事情,就是当我有一点本事,能够决定别人命运的时候,尤其怕自己觉得是道理的事情,其实没有道理,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,比如生死关头,什么都没得选择了,那是没法子,该出手就出手。只是其它情况下,千万千万别只跟着当下的心思走,被‘我觉得是如何如何’牵着鼻子走,阿良说过什么事情都要多想一个‘为什么’,我觉得很对。” “所以我要读书识字,其实我知道,我跟李宝瓶林守一讨教学问的时候,或是跟李槐一起在地上练字的时候,你们两个打心眼看不起我。我要读书,要从书上学道理,我要看更多的人,走过更多的地方,就像阿良那样,敢拍着胸脯说,我看过的大江大河比你们吃过的盐还多,只有这样,我以后……我只是说如果万一啊,真有那么一天,我有了风雪庙魏晋这位6地剑仙一般大小的本事,那我出剑,杀人也好,救人也好,一剑递出去,一定快得很!或者我练剑没出息,练拳还凑合的话,那一拳挥出去……” 说到这里,陈平安满脸光彩,像是想到了自己的“那一天”。 酣畅淋漓出剑,痛痛快快出拳! 曾经有个戴斗笠的汉子,总是打趣陈平安,你是翩翩少年郎唉,每天有点笑脸行不行?心思这么重多不好? 陈平安其实次次都很郁闷,很想大声告诉那个家伙,我也想啊,可我现在做不到。 于禄始终坐在原地,谢谢气势汹汹坐回原位,不过没了先前要跟于禄拼命的架势。 于禄看着心平气和的陈平安,笑着好奇问道:“陈平安,你不是挺会说嘛,怎么跟李宝瓶李槐他们从不讲这些?” 陈平安回答道:“我跟他们熟,不用讲什么道理。” 言下之意,自然是我陈平安跟你们不熟,所以才需要说这些有的没的。 于禄顿时吃瘪。 谢谢脸色冷漠,可是嘴角微微勾起,又被她强行压平那点弧度。 谢谢小心翼翼瞥了眼坐在井口呆的崔瀺,犹豫片刻,缓缓道:“我本来是中五境之中观海境的练气士,只差半步就可以跻身第八境龙门境。只是沦为遗民之后,一位心肠歹毒的宫中娘娘,她派遣了你们大骊一位著名剑修,使用秘法,在我几处窍穴钉入了困龙钉,害我只要驱使真气就会痛不欲生,而且哪怕拼着后患无穷,也只能挥出四五境的实力。” 谢谢说完这些事关命运的重大秘密后,死死盯住一旁装哑 巴的于禄,后者问道:“干嘛?” 谢谢冷笑道:“你少在这里装蒜,人家陈平安能钓上鱼,是靠日积月累的经验,靠笨鸟先飞……” 说到这里,谢谢微微停顿,眼角余光现被自己戳了一刀的少年,非但没有生气,反而有些傻乐呵,这才松了口气,继续道:“可你于禄如果不是因为武道修为,才钓起那些游鱼的话,我跟你姓!” 于禄微笑道:“哦,你是说这个啊,我以为这点伎俩,你们谁都看不上的。武夫江湖什么的,哪里值得拿出来说。我当年在东宫,因为太子身份,注定不得修行长生之法,所以就只好跑去翻看那些宫中秘藏的武学秘籍,我之前说过,我父皇忌惮的是那些歌谣,而不是一个吃饱了撑着去熟悉武道的儿子。” 于禄收起笑意,由衷自嘲道:“何况江湖和武夫的境况如何,别人不清楚,你谢灵越会不知道?山脚的一座池塘罢了,里头的大鱼再大,能大到哪里去?不说别处,只说我们曾经的卢氏王朝,九境修士不多,可也不少吧,但是九境武人呢,一个都没有。所以我当初习武,纯粹是闹着玩的,你们可能会觉得我是站着说话不腰疼,可我还是要说一句,在沉闷无趣的东宫里头,若是有位讲学先生不小心放了个屁,那都是值得说道说道的稀罕事。” 谢谢冷笑道:“哦?听你的语气,武道境界还不低嘛。” 于禄叹了口气,眼神真诚,摇头道:“不高,才第六境。” 谢谢眼神露出一丝震惊,脸色微微僵硬。 武夫境界的攀登最讲究一步一个脚印,往往是厚积薄,多是大器晚成之宗师,像大骊藩王宋长镜这样的怪胎,遍观整座宝瓶洲的历史,将其形容为百年一遇,毫不夸张。所以年纪轻轻的高境界修士,旁人会羡慕其天赋、机缘等等,称之为天才,然后就觉得天经地义了,因为天才二字,可以足够解释一切。 但是武道不一样。 十四五岁的六境武人。 是货真价实的怪物! 别忘了,卢氏太子于禄,在东宫养尊处优,极有可能从未有过生死之战。 看书看出一个武道第六境? 于禄看到少女的眼神和脸色后,把到嘴边的一句言语,默默咽回肚子。 差不多就要跻身七境了,最多三五年吧。 一想到跟一个六境武夫距离这么近,少女谢谢就浑身不自在,总觉得会被于禄暴起行凶,然后一拳打烂自己的头颅。 六境的练气士水分可以很大,但是面对世间的纯粹武夫,最好不要有此念头。 陈平安站起身,先是望向黝黑少女,开心道:“林守一也是练气士,谢谢姑娘,虽说你如今修为受限,但是眼界还在,以后麻烦你多跟他聊聊修行上的事情,嗯,林守一性子有点冷,你多担待一点,对了,林守一是吃软不吃硬的,脸皮子薄,经不起好话劝说,谢谢姑娘,多磨磨他,比如借着下棋闲聊修行之事,我看就很好。” 然后陈平安望向高大少年,“于禄,你既然是六境高手,以后洗衣服刷草鞋之类的琐碎事情,我就不用担心累着你了,只管开口,衣服管够!” 最后陈平安跟远处崔瀺喊了一句,“我跟他们两个聊完了,你可以回来了。嗯,用读书人的话说……就是相谈甚欢!” 陈平安笑着离开凉亭,脚步轻快,显然是真的高兴。 凉亭内,少年少女面面相觑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,又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。 第一百五十六章 少年肩头挑着草长莺飞 崔瀺从老水井那边走回止步亭,在亭子外站着不动,由于秋芦客栈不希望有人擅自探究水井,所以亭子只有西边一条进出通道,站在东边的崔瀺有些愣,怔怔出神,最后咬咬牙,双手攀住凉亭栏杆,使出吃奶的劲头才爬上去,翻入亭内长椅,躺在上边大口喘气。 于禄和谢谢有些警惕,只当是大骊国师在耍诈找乐子,必须小心掉入陷阱。 说句难听的,就算崔瀺拿把刀交给这对少年少女,站着不动让他们往身上剁,两人都不敢动手,连刀都不会接。 在谢谢看来,陈平安之所以能够对崔瀺不以为意,那是陈平安无知使然,因为他根本就没有领略过真正的山上风光,不知道沙场厮杀、庙堂捭阖、证道长生这些说法的含义。 昔年文圣徒,十二境巅峰的练气士,大骊国师,随便哪个身份单独拎出来,都是一座巍峨山岳,能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 如今体魄脆弱不堪的崔瀺躺在长椅上,累得像一条狗,伸手抹去额头汗水,“如你们所见,我这会儿不但惨遭横祸,害得我修为尽失,变得手无缚鸡之力,还连累我连方寸物都用不上,成了手无寸铁的穷光蛋。所以你们两个若是对我心怀怨怼,现在动手,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,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。” 说到这里,崔瀺转头望向千山万水之外的大骊版图,有气无力地骂娘道:“福你享,锅我背,你大爷的大骊国师,哦,还是我自己大爷……” 崔瀺自顾自嘀嘀咕咕,骂骂咧咧,不管如何,一路行来,虽然未曾成功拜师学艺,但是跟李槐相处久了,骂起人来确实顺溜了许多,这不连自己都骂上了。 少年少女习惯了大骊国师的神神道道,非但没有觉得崔瀺脑子坏了,反而愈如履薄冰。 崔瀺坐起身,背靠围栏,双手横放在栏杆上,于禄和谢谢刚好一左一右。 崔瀺叹了口气,“你们觉得陈平安不知山有多高,水有多深,所以对我一点都不害怕,这是……” 崔瀺稍作停顿,哈哈笑道:“对的。” 崔瀺继续道:“但是呢,你们只想到了一半,无知者无畏嘛。不过你们比不上陈平安的地方,是身正不怕影子斜,你们两个,一个莫名其妙读书读出来的第六境武夫,山河破碎,忍辱负重,一个是惊才绝艳却身负血海深仇的练气士,总觉得未来还很长,所以陈平安敢说杀我就杀我,你们呢,犹犹豫豫,忐忐忑忑,我这么说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,毕竟我是崔瀺,你们能够活着都得谢我。” 崔瀺揉了揉腰,愁眉苦脸道:“其实我腰疼得很。” 崔瀺看着于禄,“你们以后就死心塌地跟着我混吧,咋样?” 于禄微笑道:“从遗民刑徒队伍里走出来,我就跟着国师大人混了,而且感觉不错,这一路远游求学,也很精彩,比起在东宫假装书呆子,每天听那些之乎者也,有趣多了。如果国师大人能够有空的时候,给我讲解一些经义难题,我会觉得人生很圆满。” 崔瀺伸出手指点了点高大少年,“人家陈平安谨小慎微和不苟言笑,是井底之蛙突然跳出了水井,看见什么都要担惊受怕,你于禄真的是城府深沉,一脸奸人相貌,我有些时候真想一拳打扁你的这张笑脸。” 于禄无奈道:“我跟陈平安相比,好到哪里去了?不一样是井底之蛙吗?” 崔瀺随口道:“富贵烧身火,磨难清凉散。这句圣人的警世名言,白送给你了,拿去好好琢磨。” 早早就熟读万卷书的于禄好奇道:“是文庙哪位圣贤的教诲?” 崔瀺指了指自己,“我啊。” 于禄更加无奈。 崔瀺从袖子里掏出一粒石子,轻轻砸向檐下铁马,一次不中,两次不中,三次仍是不中。 崔瀺瞥了眼少女谢谢,扯了扯嘴角,道:“真想把你丢出去,铃铛肯定能响。” 少女像一尊泥菩萨杵在那边,面无表情。 崔瀺笑道:“你呢,是真想杀我,但觉得机会只有一次,一定要有个万全之策,舍不得白白死掉。于禄呢,比你聪明,觉得杀不杀我,意义都不大。” 崔瀺叹了口气,“陈平安,李宝瓶,李槐,林守一,四个人。于禄你心中的好感程度,从好到坏,应该是林守一,李宝瓶,陈平安,李槐。” “至于谢谢姑娘啊,应该是李宝瓶,李槐,陈平安,林守一。” 崔瀺最后伸出拇指,指向自己,“我呢,则是李槐,李宝瓶,林守一,陈平安。最喜欢傻人有傻福的李槐,因为对我最没有 威胁。李宝瓶这样阳光灿烂的灵气小姑娘,尤其像我这种一肚子坏水的家伙,怎么可能讨厌?看着她就暖洋洋的,心里头舒服。林守一,不是不好,只是这类天才,我见过实在太多,提不起兴致了。” 崔瀺眯眼笑道:“于禄最不喜欢李槐,是因为厌恶那种混吃等死的性格,觉得天底下怎么可以有这种得过且过的懒鬼,当然了,还有邋遢,不爱干净。最喜欢林守一,是因为你潜意识里把自己当做卢氏王朝的太子殿下,一个国家的兴盛,就需要林守一这样的积极向上的栋梁之才。谢谢看似与林守一很熟,经常下棋,但其实都快嫉妒得狂了,同样是修道的天才,为何人家林守一顺风顺水,自己却要遭此劫难,极有可能就此大道阻绝,无望长生?” 于禄默不作声。 谢谢脸色难堪至极。 崔瀺大笑道:“那么为什么我们都不喜欢陈平安呢?但是为何李宝瓶他们三个初出茅庐的孩子,跟我们三个心智成熟的大小狐狸恰恰相反,反而又最喜欢陈平安?是不是很有嚼头?于禄,谢谢,你们谁给出我心目中的正确答案,我就给你们一件用得着的好东西。” 谢谢缓缓道:“因为他们三人,习惯了每当遇到坎坷和抉择的时候,下意识都会看向陈平安,他们觉得陈平安做事情最公道,而且愿意付出。而陈平安对我们三人来说,抛开国师大人你的私人谋求不说,这种看似容易相处、愿意与人为善的凡夫俗子,实在不值一提。” 于禄摇头道:“陈平安,没那么好相处。” 崔瀺啧啧道:“你们两个半斤八两,真是愚蠢得可爱啊。不然我干脆让你们两个婚配,郎才女貌……哦不对,暂时是郎貌女才,如何?” 于禄和谢谢都没有搭话,因为都知道这就是个笑话。 崔瀺双指抚摸着腰间的一枚玉坠,“你们根本就不知道,陈平安是一面镜子,会让身边的人,比平时更清楚看到自己的不好。所以跟他朝夕相处的话,只要本身心境有问题的人,就会出现问题。曾经就有一个叫朱鹿的蠢丫头,给活活逼上了绝路。说她蠢,是因为蠢而不自知,做了坏事,心里还迷糊,这就叫又蠢又坏了。同样是女子,比起我们大骊那位娘娘,差了太远,咱们那位娘娘啊,最聪明的地方就在于,‘你以为我做了什么坏事,我自己心里没数吗’,当年正是这句无心之语,让我决定跟她合作。” 崔瀺指向自己,“按照道家某位大真人的隐蔽说法,人皆有两根心弦,一善一恶,就悬挂在我们心头。就像陈平安所认为的那样,有些事情,对的,它就是对的,而错的就是错的,任你是谁来做,谁来帮忙辩解,都改变不了。” “有意思的是,世事之艰难,就在于为了做成一个大的好事,你难免要做许多小的错事。儒家门生,不愿违心,可能连官场待不住,甚至连学宫书院都未必爬得高,到最后那就只好躲在书斋里研究学问,闭门造车,对于外边一直在滚滚前行的世道,是极少裨益的。有些家伙,在书斋里待久了,一身迂腐陈腐气息,见不得别人有任何道德瑕疵,动辄指摘贬斥,反而对于那些坏得彻底的庙堂人物,反而束手无策,到最后,就只能是世风日下、礼乐崩坏了。” 崔瀺不去看两个若有所思的家伙,伸出一只手掌,在身前一抹,换了一只手掌,在低处又一抹,“上为善下为恶,人心两根线,我崔瀺的善线,极高,几乎等天,所以我眼中看不到几个好人,我崔瀺的恶线,极低,所以对我而言,皆可交往和利用,没有任何心理负担。你们两个,比不得我这么悬殊,但是两根线之间的距离,同样不会小。” 崔瀺收起左手,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,留出一小段空隙,低头眯眼看着那两根手指,“陈平安的善线,很低,所以做好事对他而言,是自然而然的事情,这就是他被当做烂好人的根源,但是你们要知道,善线低,可不代表他就是真的好说话啊。因为陈平安的恶线,距离善线很近,所以他认定了一点事情,决定了要去做的时候,陈平安会极其果决,比如……杀我。” “其实你们两个很清楚,不管你们如何看不起陈平安,你们,当然还有我,这辈子都做不成陈平安的朋友。” 于禄突然说道:“我可以尝试一下。” 谢谢嘴角泛起冷笑。 只是当她眼角余光瞥见那个仰起头、正面少年国师的于禄,谢谢一想到自己在横山,大树枝头,被崔瀺胁迫,不得不去主动找到陈平安,为他粗浅讲解武道门路。 少女有些臊得慌。 紧接着她就又想到那个屹立枝头的消瘦身影,迎风 而立,山间清风徐徐。 她突然有些莫名的伤感,自己也曾这般心境无垢的,视线永远望向远方。 “我说了这么多,浪费了一大缸口水,到底是想表达什么呢?” 崔瀺开始盖棺定论了,站起身,笑呵呵道:“意思就是说啊,以后你们两个蠢货笨蛋,对我崔瀺的先生,自肺腑地放尊重一点,知道吗?” 这是于禄和谢谢今天第二次面面相觑了。 “两个不知好歹、不知天高地厚的可怜杂碎!” 崔瀺无缘无故就勃然大怒,脸色阴沉似水,大步向前,对着于禄的面门就是使劲一拳,“一个沦为刑徒、差点要在脸上刻字的破太子,知道我大骊宰掉的皇帝、皇子有多少吗?还尝试,你这个如今连姓氏都背叛祖宗的混账,有这个资格吗?!” 于禄措手不及,硬生生挨了一拳,不敢有任何还手的动作,只是有些懵。 崔瀺转过身,走向黝黑少女,对着她就是一巴掌摔过去,“一个山门都给人砸烂的小婊子,知道我亲手做掉的6地神仙有几个吗?” 生性骄傲的少女下意识伸出手,抓住白衣少年的手腕,不让他的耳光打在自己脸颊上,但是她下一刻就感到后悔,果不其然,崔瀺整个人都散出恐怖的狰狞气息,死死盯住少女,她吓得立即松开手,崔瀺低头看了眼通红微肿的手腕,狠狠一巴掌摔在少女脸上,厉色道:“你们两个也敢横竖看不起陈平安?他是我崔瀺的先生!” 崔瀺接连摔了四五个耳光在少女脸上。 少女甚至不敢凭仗练气士的修为来卸去劲道,很快就被打得脸颊红肿,嘴角渗出血丝。 满身杀气的崔瀺似乎打得犹不解气,就想要找点什么东西来当凶器,就在此时,他转头望见一个快步跑来的熟悉身影,崔瀺顿时愣在当场。 那个不之客刚喊出一个字,“吃……” 结果看到崔瀺动手打人的这一幕,那家伙赶紧咽下那个“饭”字,开始狂奔,杀向崔瀺。 少年身上那股子气势,恐怕更像杀气。 吓得崔瀺二话不说,连爬带滚翻过凉亭栏杆,跑向老水井那边,一边喊一边扭头喊道:“陈平安,你干嘛?!我教训自家丫鬟仆役,关你屁事……唉,有话好好说,我认错还不行吗?咱们都停下来,好好掰扯道理,行不行?” 陈平安跑入凉亭后,脚尖一点,高高跃出,身形如飞雀快越过栏杆,落在凉亭外,继续奔向崔瀺。 崔瀺心知难逃一劫,干脆破罐子破摔,站在老水井口上,悲怆颤声道:“陈平安,你要是今天真要打死我,我就投井自杀算了!信不信由你!” 陈平安继续前冲。 崔瀺就要跳入水井,陈平安皱了皱眉头,猛然停下身形。 崔瀺一脚踏出,在千钧一之际,好不容易才收回脚,身形摇摇晃晃,命悬一线。 以他如今的体魄,摔入水井底部后,因为下边还有剑气残余,哪怕不冻死淹死,给陈平安救起来,恐怕也要伤及根本,去掉大半条命。 由此可见,少年崔瀺是真怕了陈平安。 陈平安仔细看着崔瀺,良久之后,说道:“吃饭。” 崔瀺小心翼翼跳下井口,仍然不敢上前,站在原地悲愤解释道:“我刚才是为你出口气,他们两个打心眼看不起你,我打抱不平,要他们以后对你客气一点,也有错?你这叫好心当作驴肝肺!” 陈平安冷笑道:“你少拿我当幌子借口,你就是狗改不了吃屎!” 说完之后,陈平安转身离去,绕过凉亭的时候,对那对少年少女,就要语气和缓许多,“林守一他们已经下完一盘棋,吃饭了。” 崔瀺不怒反笑地远远跟在陈平安后头,跑得一摇一摆,两只大袖子飞来飞去,显得狗腿得很,“不愧是我家先生,比那两个蠢货真是聪明太多太多。” 过了凉亭,崔瀺面对两人,立即换上一副嘴脸,训斥道:“愣着干什么?吃饭!” 于禄微笑如常,走出凉亭,走下台阶后,转身问道:“你没事吧?” 谢谢眼眶湿润,摇摇头。 高大少年指了指自己的嘴角,少女回过神后,转过头去,将嘴角血迹擦拭干净。 ———— 一行人吃过了秋芦客栈准备的丰盛早餐,李槐吃得肚子滚圆,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兔崽子,完全没有意识到餐桌上的诡异氛围。 老秀才对陈平安笑道:“走,带你去逛逛这座郡城的书铺,咱们随便聊聊,如果可以的话, 请我喝酒。” 老秀才望向跃跃欲试的小姑娘,笑道:“一起?” 小姑娘使劲点头,“我回去背小书箱!” 林守一留在客栈,继续以《云上琅琅书》记载的秘法,修习吐纳。李槐是实在懒得动,没有逛街的欲望,只是叮嘱陈平安一定要给他带好吃的回来。崔瀺说自己有点私事,要去找客栈老板,看能不能价格便宜一点。于禄和谢谢各自回屋。 最后就是一老一大一小,只有三人离开秋芦客栈,走过那条行云流水巷,在老秀才的带领下去寻找书铺。 小姑娘一直跟老人显摆自己的书箱,在老人身边绕圈跑,询问她的小书箱好不好看,老人当然说好好好。 陈平安酝酿很久,终于忍不住问道:“文圣老爷,你有没有生我的气?” 老人都快把李宝瓶的小书箱夸出一朵花来了,闻言后笑道:“你是说拒绝当我闭门弟子的事情吗?没有没有,我不生气,失望是有一些的,但是回头想想,这样反而很好,齐静春的初衷,以及阿良之后的跟随,不是一定要给你陈平安什么,以及我上次偷偷取走你的玉簪,说到底……” 说到这里,老人做了一个手掌横抹的姿势,“是为了让你陈平安,就只是陈平安而已。没有太多的牵扯,你就是骊珠洞天泥瓶巷里的少年,姓陈名平安,然后带着李宝瓶他们远游求学,就这么简单。” 老人笑道:“阿良这个吊儿郎当的惫懒货,难得正经了一回,帮你让大骊王朝这些世俗存在,不给你和孩子们带来额外的负担,之前齐静春,已经做到了让上边的……家伙们,不来指手画脚。因为我的到来,害得你那位好脾气的神仙姐姐露面了,于是又有一点小麻烦,但是不用怕,我这个老不死,这点本事还是有的,绝不给你们添麻烦,跟读书人讲道理嘛,我擅长。” 老人拍了拍少年的肩膀,“以后就安安心心求学吧。” 老人又自顾自笑眯眯说道:“少年的肩膀,就该这样才对嘛,什么家国仇恨,浩然正气的,都不要急,先挑起清风明月、杨柳依依和草长莺飞,少年郎的肩头,本就应当满是美好的事物啊。” 李宝瓶眼睛一亮,对老秀才竖起大拇指,称赞道:“文圣老爷,你这话说得很漂亮耶。” 老人哈哈大笑,手掌轻拍肚子,“可不是,装着一肚子学问呢。” 陈平安看着相互逗乐的老秀才和小姑娘,深呼吸一口气,肩头有什么,少年感觉不到,心里倒是已经暖洋洋的了。 第一百五十七章 自古圣贤皆寂寞 黄庭国北方这座繁华郡城,在无忧无虑的小姑娘看来,就是热闹,是好多好多个家乡小镇加在一起,都比不上的。 但是在看遍山海的老秀才眼中,当然会看得更远,更虚,可能早早就看到以后铁骑南下、硝烟四起的惨淡光景,那些熙熙攘攘的欢声笑语,就会成为以后撕心裂肺的根源,反而是那些衣衫褴褛的路边乞儿,将来遭受的痛苦磨难,会更轻巧浅淡一些,至于那些个地痞流氓,更有可能在乱世中一跃而起,说不定还会成为黄庭国的官场新贵、行伍将领。 只不过老秀才历经沧桑,自然不会将这种情绪表现在脸上,以免坏了少年和小姑娘逛街的好兴致。 老人带着他们一路七拐八弯,找到一家老字号书铺,自己掏钱给两人买了几本书,店铺老人是个科举不如意的落第老书生,平时里见谁都不当回事,碰到口如悬河的穷酸老秀才,那算是英雄相惜了,加上被老秀才的学问道德所折服,小二十两银子的书钱,愣是十两银子就算数了,老秀才出门后,看着满脸钦佩的陈平安和李宝瓶,笑道:“怎么样,读书还是有用的吧?今儿就帮我们挣了八两多银子,所以说啊,书中自有黄金屋……” 说到此处,老秀才放低嗓音,神秘兮兮道:“还真别说,南边有个地儿,当然不是你们宝瓶洲的南边,醇儒陈氏家族,有个跟我最不对付的老古板,他年轻的时候,日日读书夜夜读书,大概几十年后,约莫是精诚所至,有天还真给他从书里读出了一座黄金屋,和一位颜如玉。” 陈平安瞪大眼睛,咽了咽唾沫,“那座黄金屋,有多大?” 李宝瓶则好奇问道:“那位颜如玉,到底有多漂亮?” 老秀才哈哈大笑,伸手指了指这两孩子,“以后有机会自己去亲眼瞧瞧,我可不告诉你们,耳听为虚,眼见为实嘛。好山好水好风景,书上是有描写,可比不得自己收入眼底。” 李宝瓶突然问道:“文圣老先生,你为什么要给我小师叔买那几本书籍,真的很粗浅啊,就连我和林守一都能教的,不是浪费钱吗?” 老秀才收敛笑意,一本正经道:“不一样,很不一样。天底下最有学问的书籍,一定是最深入浅出、最适合教化苍生的书,知道这些书本反而卖得最便宜吗?就比如道祖他老人家的那部五千文,卖得多廉价,只要想看,谁都买的着,只要愿意读,谁都能从从中学到东西。” 李宝瓶懵懵懂懂道:“印刷得多,加上买的人多呗,所以便宜。” 老秀才点头笑道:“对了一半喽,书上的道理,如果太贵了,谁乐意掏钱买?干嘛不去买吃的,还能填饱肚子呢。剩下一半,则是那些高高在上的道德圣人们,如果想要更广泛地传授自己的学问,成为一州一国甚至是一洲、整个天下的正统学问,自己亲自传授弟子,能出几个?还不如来一个广撒网,把自己的学问道理就印刻在书上,门槛低了,走进去的人,就多了。门槛太高,爬都爬不过去,最后能有几个得意弟子、门下学生?” 陈平安轻轻叹了口气。 老秀才忧心问道:“咋了?觉得很没意思?这可不行,书还是要读的。” 陈平安摇头道:“我就是觉得这挺像老百姓开店铺抢生意,在家乡骑龙巷那边,我有两间朋友帮忙照看的铺子,不知道如今是亏了还是赚了。” 老秀才似乎想起了一点陈芝麻旧事,有些唏嘘,大手一挥,“走,带你们喝酒去,陈平安如果实在嘴馋,你可以喝一点,宝瓶年纪太小,还不可以喝酒。” 时辰还早,许多酒楼尚未开张做生意,好在老秀才在一条街拐角处找到家酒肆,油渍邋遢的,好在三人都不讲究这个,如果崔瀺于禄谢谢三人在场,恐怕就要皱眉头了,一个眼界高,一个洁癖,一个自幼养尊处优,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在这种场合喝酒。 老人点了一斤散酒和一碟盐水花生,陈平安依然坚持习武之人不可喝酒,李宝瓶其实有点想喝,但是有小师叔在身边,哪里敢提这个要求,便只是有些眼馋地盯着老秀才喝酒。 跟陈平安相处这么久,从李宝瓶到林守一和李槐,一路上耳濡目染,对于什么可以做,什么不可以做,大抵上都心知肚明,李宝瓶有些时候其实也会觉得小师叔太严肃了,但是看一看漂漂亮亮的小书箱和厚实柔软的小草鞋,就不再多说什么了。 林守一因为成了山上神仙,志向高远,对于陈平安并非没有想法,但是站得高看得远,是觉得眼皮子底下的这点鸡毛蒜皮,不值得他分心,所以从来不说什么。 至于李槐是最愿意有什么说什 么的,只可惜大多是无理取闹,不等陈平安说什么,就已经被李宝瓶打压得厉害,所以这一路求学,从未出现过不可调和的分歧,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,之后朱河朱鹿父女离开,在野夫关外,崔瀺带着两人闯入队伍,让之前的四人愈同仇敌忾,反而关系变得更加紧密。 老秀才喝着酒,才半斤就有些上头,大概是触景伤情,又没有刻意运用神通,难得如此放松,就由着自己喝酒浇愁了,老人环顾四周,轻声道:“我有一个从小就认识的朋友,家里穷,中途退学,后来去开了一间酒肆,差不多就这么大的小铺子,他从十八岁娶妻生子,到六十五岁寿终正寝,开了将近四十年的酒肆,卖了将近四十年的酒。” 老秀才轻轻摇晃酒碗,“我只要兜里一有闲钱,只要想喝酒了,就喜欢去他那里买酒喝,不管隔着多远,一定会去。” 老秀才笑了笑,有些伤感,“但是最后有一天,铺子关门了,找街坊邻居一打听,才知道我那个朋友死了,既然原先的铺子关了,我只好去别处买酒,我才知道他卖我的那种酒,卖得比其他人都贵。” 李宝瓶气愤道:“文圣老爷,你把人家当朋友,可人家好像没有把你朋友啊。” 陈平安没有说什么。 老人喝了口酒,“可又过了很多年,我才知道,他卖给我的酒,是他亲自上山采药酿造出来的酒,不计成本,全都用了最好的东西,卖得亏了。” 李宝瓶张大嘴巴,小姑娘心里头顿时满满的愧疚。 老人捻起一粒花生米,放入嘴中满满嚼着,“四十年里,我从一个寒酸书生,好不容易考上了秀才功名,之后……也有了些本事和名气。那个朋友每次见到我,就只会劝我喝酒这么一件事情。从来不提他子女求学的事情,不提他妻子家族的鸡飞狗跳,就是劝我喝酒,每次他就坐在小宝瓶你的位置,坐对面,位置离我最远,但是一抬头就能看着我,每次都傻乎乎笑着。” 李宝瓶想了想,默默离开原位,坐在陈平安的对面,咧嘴一笑。 陈平安对她做了个鬼脸。 老秀才缓缓说道:“又后来,我才知道他的子女,要么当上了当地朝廷的黄紫公卿,横行跋扈,祸国殃民,要么年纪轻轻当上了诰命夫人,动辄打杀妾婢,他媳妇的家族,骤然富贵,成为了郡望大族,一家上下,坏得很,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,害了很多无辜百姓。” 老秀才直愣愣望着对面那个空位,“可你硬是在那个小酒肆,守着个破烂铺子,年复一年酿着酒,待到了老死为止。” 李宝瓶又张大嘴巴,满脸不可思议。 老秀才收回视线,就着劣酒吃着盐水花生,对陈平安说道:“以后好好习武练剑,不要事事都讲道理,尤其不要按照书上的道理去做,要懂得变通,要不然你会很累的,可能到最后身边就只有你一个人,半个朋友都没有了。自古圣贤,神位越高,正因为以身作则,不合情理的事情做得还少吗?” 老秀才伸出手指在桌上滑出一条线,最后拉直手臂,似乎想要在桌面以外都划出一条道路来,“你想啊,有些道路,你独自一人走上一年,可以,十年呢?百年千年?但是问题来了,有些人就是死脑筋,非要走下去,那么怎么办?那就一定要在适当的岁月,做合适的事情,莫要太过老气横秋了,什么都经历过了,以后大道独行的时候,就不会觉得后悔。反而会觉得……” 老秀才是真的喝高了,伸出拇指,指向自己,“我真他娘的牛啊!” 说完这句豪气纵横的言语后,砰一声,老秀才脑袋往前一倒,脑袋重重磕在桌面上。 少年跟掌柜结过账,背着老秀才往外走。 小姑娘偷着乐呵。 原来文圣老爷都会醉酒啊,而且还会酒话连篇。 “陈平安!人不风流枉少年,一定要喝酒哇,喝酒好!” “小宝瓶,千万记住喽,一定要珍惜陈平安这个傻好人,不要因为他做得太好太对,就觉得他不近人情,反而与他愈行愈远,不然迟早有一天,你会后悔的,陈平安也会变成第二个小齐,最后出事的时候,要么根本没人知道,要么知道了,都没胆子出手帮忙,那得有多惨……” “小平安,我们讲道理,不是为了让自己委屈,而是慢慢攒着,如果有哪天,突然觉得整个天下都不讲道理的时候,你有那份底气和心气,去大声跟这个世界说,‘你们都是错的!’” 老人一边酒气冲天,一边使劲拍打少年的脑袋。 背着老秀才的陈平安苦着脸,只得拼命 点头。 老秀才打着酒嗝,直起脖子,似乎在寻找绿竹箱小姑娘,李宝瓶赶紧蹦跶了一下,“我在这儿呢!” 老秀才哦哦了两声,然后又是狠狠一巴掌拍在陈平安脑袋上,“小平安,我问你,你将来读书越多,觉得书上的道理越来越有道理,但是如果有一天,整个……或者说半个浩然天下的读书人,都开始指责小宝瓶,骂她不知羞耻,竟然喜欢自己的小师叔,你咋办?” 小姑娘根本没当回事,气呼呼道:“我喜欢小师叔还有错啊,这些人怎么读的书!” 少年自幼就在市井底层为了活下去而艰难活着,所以陈平安要想得更远更多,知道更多的龌龊事,他毫不犹豫道:“如果真有那么一天,他们要骂宝瓶的话,得先问过我陈平安的拳头。” 陈平安转头对小姑娘笑道:“小师叔除了拳头,以后还有剑,所以如果真有那么一天,一定要告诉小师叔,小师叔就算远在天边,也会赶来护着你!” 老人醉醺醺道:“那如果小姑娘觉得你怎么都打不过那些人,怕你受伤,故意不喊你,你陈平安事后才知道可怜兮兮的结局,你该怎么办?事已至此,难不成你逮着那些读书人乱杀一通?” 陈平安停下脚步,望向小姑娘,“宝瓶,你是想着小师叔事后为了你大开杀戒,被人骂死打死,还是事先就堂堂正正跟着人对峙,我们一起面对那些坏蛋,就算死也死得理直气壮,而且一点都没留下遗憾?” 小姑娘有些慌张,“小师叔,听上去好像还是后边的选择,稍微好点?” 老人哈哈大笑,“没你们想得那么凄惨,读书人还是要点脸皮的,分生死还不至于,就是会有点坎坷罢了。” 老秀才最后啧啧道:“顺序一说,小子这么快就用上了,学以致用,厉害厉害。” 陈平安笑道:“老先生,你吓唬我们就算了,喝酒装醉为了不付钱,是不是有点过分了?” 老秀才脑袋瞬间一歪,鼾声如雷。 李宝瓶还有些心有余悸,抓住陈平安的袖子。 陈平安开玩笑道:“怕什么,以后你好好读书,争取讲道理就赢过他们,如果这还不行的话,小师叔从今天起就会更加努力练拳练剑,到时候小师叔御剑飞行,咻一下从万里之外来到你身边,你想啊,所有人都仰着头,瞪大眼睛看着你的小师叔,就像当时我们看到风雪庙魏晋差不多,到时候你就跟人说,这是我的小师叔唉,帅气不帅气?厉害不厉害?” 小姑娘使劲点头,开怀大笑,蹦跳起来,“哇,帅气帅气!” 第一百五十八章 吃掉 小姑娘已经开始憧憬着那一天的到来,非但没有畏惧,反而充满了稚气的期待,等着小师叔踩着飞剑,咻一下从天涯海角那么远的地方,落在她身边,告诉所有人,他是自己的小师叔。 至于那一天蕴藏的杀机和危险,李宝瓶想得不多,毕竟小姑娘再早慧,也想不到那些书上不曾描绘的人心险恶,她就算想破了小脑袋,都想不出那些暗流涌动,藏在高冠博带之后的冷酷杀机。 涉世未深的小姑娘,只是单纯地选择全心全意信赖一个人。 趴在少年后背上酣畅大睡的老秀才,之所以选择泄露天机,恐怕正是珍惜这份殊为不易的娇憨。 李宝瓶轻声提醒道:“小师叔,如果到时候你吵不过别人,你又打不过别人,咱们可以跑路的。” 陈平安笑道:“那当然,只要你别嫌弃丢人就行。” 之后陈平安带着李宝瓶逛了几家杂货铺子,给三个孩子都买了崭新靴子,陈平安自己没买,倒不是抠门到这份上,实在是穿不习惯,试穿的时候,浑身不自在,简直连走路都不会了。 除此之外还给三人各自买了两套新衣服,花钱如流水,陈平安说不心疼肯定是假,可钱该花总得花。 李宝瓶还是挑选大红色的衣裳,不单单是瞧着喜气的缘故,陈平安很早就听小姑娘抱怨过,好像是小时候有一位云游道人经过福禄街,给李家三兄妹测过命数,其中给李宝瓶算八字的时候,提到了小姑娘以后最好身穿红色衣衫,可避邪祟,李家这些年不管如何宠溺这个小闺女,在这件事上没得商量,李宝瓶虽然越长大越郁闷,可还是照做,上次在红烛镇驿站收到家里人的三封书信,无一例外,从父亲到李希圣、李宝箴两个哥哥,全部提醒过小姑娘,千万别图新鲜就换了其它颜色的衣衫。 小姑娘经常私下跟陈平安说,以后见着了那个臭道士,一定要揍他一顿。 逛铺子的时候,老秀才还在酩酊大睡,陈平安就只能始终背着,好在不沉,估摸着还不到一百斤,陈平安真不知道这么个老先生,怎么肚子里就装得下那么多的学问? 回去秋芦客栈的路上,李宝瓶的书箱装得满满当当,不过这一路数千里走下来,小姑娘看着愈黝黑消瘦,可长得结结实实,气力和精气神都很好,陈平安倒是不担心这点重量会伤了李宝瓶的身子骨。 到了那条行云流水巷,依旧是云雾蒸腾的玄妙场景,陈平安看了多次,仍是觉得匪夷所思,目盲老道临别赠送的那幅《搜山图》,虽然上头绘画的神神怪怪,也很惊奇怪异,可还不是不如当下置身其中来得震撼人心。 到了刻有两尊高大彩绘门神的客栈门口,老人突然醒来,双脚落地的瞬间,背后就多出了那只行囊,手里握着一块银锭,老秀才看着两个满脸茫然的家伙,笑道:“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,我还要去很多地方,需要一直往西边去,不能再在这里耽搁下去了。” 老秀才缓缓道:“陈平安,那半个崔瀺呢,善恶已分,虽然不彻底,但是大致分明,以后就交给你了,言传身教,其中身教重于言传,这也是我把他放在你身边的原因。” 李宝瓶皱眉道:“那个叫崔瀺的家伙,是个大坏蛋唉,文圣老爷你怎么总护着他啊?” “没有办法啊。” 老秀才有些无奈,笑着耐心解释道:“我已经撤去他身上的禁制,如果下一次你觉得他还是该杀,那就不用管我这个糟透老子怎么想的,该如何就如何,我之所以如此偏袒护短于他,一是他的走错道路,大半在于我当年的教导有误,不该那么斩钉截铁全盘否定,给崔瀺造成一种我很武断下了结论的误会。” 老人神情疲惫,语气低沉,“何况我当时委实是分不开心,有一场架必须要赢的,所以根本来不及跟他好好讲解缘由,帮他一点一点向后推演,所以后边的事情就是那样了,这小子一气之下,干脆就叛出师门,留下好大一个烂摊子,马瞻就是其中之一。再则,他挑选的那条新路,如果每一步都能够走得踏实,确实有望恩泽世道百年千年,说不定能够为我们儒家道统再添上一炷香火……这些既千秋大业又狗屁倒灶的糊涂账,当你们以后有机会登高望远,说不得也会碰上的,到时候别学我,多想一想,不要急着做决定,要有耐心,尤其是对身边人,莫要灯下黑,要不然会很伤心的。” 说到这里,老人干枯消瘦的手掌,摸了摸陈平安的脑袋,又揉了揉李宝瓶的小脑袋,“你们啊,不要总想着快点长大。真要是长大了,身不由己的事情,会越来越多,而朋友很少有一直陪在身边的,衣服靴子 这些是越新越好,朋友却是越老越好,可老了老了,就会有老死的那天啊。” 李宝瓶问道:“林守一说练气士那样的山上神仙,若是修道有成,能活一百年甚至是一千年呢!” 老人笑问道:“那一百年后,一千年后呢?” 李宝瓶试探性问道:“那我先走?” 老人被小姑娘的童真童趣给逗乐,哑然失笑道:“那么反过来说,小宝瓶你这样顶呱呱的好姑娘,若是有天你不在人间了,那你的朋友得多伤心啊。反正我这个老头子会伤心得哇哇大哭,到时候一定连酒都喝不下嘴。” 李宝瓶恍然大悟,小鸡啄米点头道:“对对对,谁都不能死!” 老秀才伸手递出那颗银锭,陈平安看着它,问道:“不会是虫银吧?崔瀺就有一颗。” 老秀才摇头笑道:“那小玩意儿,也就小时候的崔瀺会稀罕,觉得有趣,换成老的崔瀺,懒得多看一眼。这颗看着像是银锭的东西,是一块没了主人的剑胚,比起崔瀺藏在方寸物里头的那一块,品秩要高出许多,关键是渊源很深,以后你要是有机会去往中土神洲,一定要带着它去趟穗山,说不定还能喝上某个家伙的一顿美酒,穗山的花果酿,世间一绝!” 老秀才伸出大拇指,“神仙也要醉倒。” 陈平安接过银锭。 老人打趣道:“呦,之前不乐意做我的弟子,我说磨破嘴皮子都不肯点头答应,现在怎么收下了。” 陈平安尴尬道:“觉得要是再拒绝好意,就伤感情了。” 李宝瓶小声道:“文圣老爷,是因为这东西像银子啊,小师叔能不喜欢?” 陈平安一个板栗敲过去。 李宝瓶抱着脑袋,不敢再说什么。 老人哈哈笑道:“小宝瓶,下次见面,可别喊我什么文圣老爷了,你是齐静春的弟子,我是齐静春的先生,你该喊我什么?” 李宝瓶愣了愣,“师祖?师公?” 老人笑眯眯点头道:“这才对嘛,两个称呼都行,随你喜欢。” 小姑娘连忙作揖行礼,弯了一个大腰,只是忘了自己还背着一只略显沉重书箱,身体重心不稳,李宝瓶差点摔了个狗吃屎,陈平安赶紧帮忙提了提小书箱。 老人挺直腰杆,一动不动,坦然接受这份拜礼。 老秀才颠了颠身后行囊,叹了口气,“剑胚名为‘小酆都’,只管放心收下,剑胚上头的因果缘分,早已被切断得一干二净,至于怎么驾驭使用,很简单,只要用心,船到桥头自然直,它就会自动认主,如果不用心,你就算捧着它一万年,它都不会醒过来,比一块破铜烂铁还不如。” 陈平安将它小心收起。 老秀才点头道:“走喽。” 老人转身离去。 李宝瓶疑惑出声道:“师公?” 老人转头笑问道:“咋了?” 小姑娘指了指天上,“师公,你不是要走远路吗?怎么不咻一下,然后就消失啦?” 老秀才忍俊不禁,点头笑了笑,果真嗖一下就不见了身影。 陈平安和李宝瓶不约而同地抬起脑袋,望向天空,早已没了老人的身影。 但其实在靠近街道那头的行云流水巷,有个老秀才,转头望向秋芦客栈门口那边,缓缓离去。 ———— 回到院子,高大女子坐在石凳上,正在仰头望向天幕,嘴角噙着柔和笑意。 同一座院子,近在咫尺,于禄和谢谢却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位剑灵的存在,每当她出现的时候,就会在双方之间隔绝气机,使得少年少女看不见听不着,完全无法感知到她。 李宝瓶打过招呼就去屋内放东西,陈平安坐在剑灵身边。 高大女子伸手横抹,手中多出那根悬挂桥底无数年的老剑条,开门见山道:“事情既然有了变化,我就也适当做出改变好了。原本我们订了一个百年之约,现在仍是不变,但是我接下来会加快磨砺剑条的步伐,争取在一甲子之内,将其打磨得恢复最初相貌的七七八八,这就意味着你那块斩龙台会不够,很不够。” 陈平安一头雾水,自己那块突然出现在自家院子里的小斩龙台,被自己背去铁匠铺子那边了才对。 她微笑道:“还记不记得自己有次坐在桥上做梦,连人带背篓一起跌入溪水?那一次,其实我就拿走了那块斩龙台,之后你以为是斩龙台的石头,不过是我用了障眼法的普通石头,嗯,说是普通也不太准确,应该是一块质地最好的蛇胆 石,足够让一条小爬虫变成一条……大爬虫?为了从一百年变成六十年左右,付出的代价,就是我需要最少用掉深山里头的那座大型斩龙台,也许用不掉整片石崖,但是大半肯定跑不掉,不过你不用担心,我自有法子来瞒天过海,实在不行,丢给那什么风雪庙真武山的兵家修士们,几本秘籍就是了,他们非但不会觉得这笔买卖不划算,说不定还会喜极而泣的,一个个在那里抱头痛哭。” 陈平安听天书一般,怔怔无言,无话可说。 她向天空伸出手,手心多出那株亭亭玉立的雪白荷叶,“因为酸秀才的缘故,加上你那一剑有些不同寻常,所以荷叶支撑不了太多时间了,这也是我着急赶回去的原因之一,再就是秀才答应我,不会因为崔瀺的事情牵连到主人,他会先去一趟颍阴陈氏那边,跟人说完道理再去西边,所以接下来,如他所说,安安心心带着那帮孩子求学便是,有崔瀺这么个坏蛋,还有那个武夫第六境的于禄一旁护驾,我相信哪怕主人没了剑气,便是有些坎坷,也一样能够逢凶化吉。” 她眉宇之间有些愁绪,“但是到了大隋书院之后,接下来的这六十年内,我需要画地为牢,不可轻易离开,否则就有可能功亏一篑,你既要保证自己别死,又要保证境界持续增长,会有点麻烦啊。” 陈平安说道:“阿良曾经无意间说过,不管是武夫境界还是练气士,到了三境修为,就可以试着独自游历一国,只要自己不找死,多半没有太大问题,五六境的话,就可以把半洲版图走下来,前提是不要胡乱凑热闹,不要往那些出了名的湖泽险地走,再就是别热血上头,遇上什么事情都觉得可以行侠仗义,或是斩妖除魔,那么就可以大体上安然无恙了,如果说遇上飞来横祸,因此死翘翘,那就只能怪命不好,这么糟糕的命数,待在家里一样不安稳,所以出门不出门,结果大致是一样的。” 她点头欣慰道:“你能这么想是最好,是该如此,畏手畏脚,缩头缩脑,一辈子都别想修行出结果。” 她突然眯眼玩味问道:“为什么到现在,我快要离开了,你还是不问我,怎么帮你续命,解决后患?既然我们休戚与共,你就不好奇我为何不帮你修复长生桥,让你顺利走上修行之路?于情于理,这都不是什么非分请求吧?” 陈平安坦诚道:“昨晚睡觉前我就想起床问这些问题,但是后来忍住了。” 剑灵问道:“为何?” 陈平安满脸认真道:“不是我不好意思开口,为了活命这么大的事情,我脸皮再薄,也不会难为情。而是我一直很信姚老头,也就是我当时烧瓷的半个师父,相信他说过的一句话……” 剑灵打断少年的言语,点头道:“我知道,在那抔光阴流水展现出来的景象之中,我看到也听到了。很有意思的一句话。” 她随即有些恼火,撑着荷叶伞站起身,“知道为何你们人间有个‘破相’的说法吗?确实是真事,但是凡夫俗子的破相一事,本就是在命理之中,哪怕是改名字,都在大的规矩之内,所以不碍事。但如果涉及到长生桥,体内诸多气府窍穴的改变,就是一桩大事了。” “修行本就是逆流而上的举动,说难听点,就是悖逆天道,练气士所谓的证道,实则是证明自己的大道,能够让天道低头,老天要我生老病死,我偏要修成无垢金身、福寿绵延、永享自由,要老天爷捏着鼻子承认自己的长生久视,你想想看,何其艰难。” “若是能够轻而易举搭建长生桥,那些山上的仙家门阀,只要老祖宗动动手,岂不是轻轻松松就满门子孙皆神仙了?因为人之经脉、气府和血统,本就是天底下最玄之又玄的存在,要知道道家推崇的‘内外大小两天地’,这座小天地,说的就是人之身躯体魄,除了寓意自身是天然的洞天福地,而长生桥的意义,就是勾连两座天地的桥梁,故而此事当真是难如登天,不是没有人能做到,但是付出的代价会很大,对于修路建桥之人的境界,要求极高,而且仅限于阴阳家、医家这些流派的大练气士,这也是这些学说流派之所以不擅杀伐,却依然屹立不倒的缘由之一。” 看到少年虽然眼底有些失落,可并不沮丧,剑灵便放下心来,促狭笑道:“现在不管如何,小平安你先淬炼体魄,打好基础,肯定是好事。要不然以后,等我磨砺好了剑条,你要是连提剑都提不起来,那就太丢人了。可别以为提剑一事很简单,在酸秀才的山河画卷里头,那是他给了你十境修士的‘假象’,寻常九境修士的体魄,可能比不得五六境纯粹武夫,可是志在打破门槛的十境修士,就没有一个敢小觑淬体一事的蠢货 ,绝大多数都会在这一层境界里,靠着实打实的水磨功夫,变得比纯粹武夫还勤恳,一点一滴打磨身躯和神魂,容不得有半点瑕疵漏洞,所以这才造就了世间十境练气士,全是水底老王八的有趣格局。” 陈平安把这些话全部牢牢记在心头。 白衣女子站在院子里,笑道:“小平安,一定要等我六十年啊,还有,到时候可别变成一个白苍苍的老头子,实在是大煞风景,小心我不认你这个主人。” 陈平安站起身,刚要说话。 她已经向他走来,伸出手掌,做出要击掌为誓的姿势。 陈平安连忙高高抬起手。 只是两人的手掌,最终在空中交错而过。 原来白衣女子已经消散不见,就此离去。 陈平安坐回原位,突然一拍脑袋,想起那把槐木剑,忘了询问她和文圣老先生,那个躲在木剑中的金衣女童到底是什么了! ———— 崔瀺在秋芦客栈的一间密室喝着茶,客栈的二当家,刘嘉卉,在郡城高层大名鼎鼎的刘夫人,就像一名卑微婢女,小心翼翼察言观色,谨慎打量着这名表露身份的大骊国师。 她所在的紫阳府,本就是被大骊拉拢过去的黄庭国棋子,这桩盟约,是极少露面的开山祖师,亲自点头许可的,紫阳府上上下下,自然不敢有丝毫的掉以轻心。尤其是像刘嘉卉这种自认大道无望的外派子弟,对于朝廷官府这类世俗权势的象征,会格外上心。 虽说黄庭国洪氏皇帝,历来奉行祖制优待仙家,只可惜一个小小的黄庭国,能够让牵连极深的灵韵派死心塌地,却没办法让紫阳府这类门派势力效忠,因为池塘太小了,水底下的蛟龙希望拥有更加宽广的地盘。 紫阳府比起那个只想要一个“宫”字的伏龙观,野心更大。 刘嘉卉没有傻到眉心有痣的俊秀少年自报家门,就愿意相信,理由只有一个,是站在少年身边的那个青袍男子,表现得比她更像一个下人。 刘嘉卉想不出黄庭国有谁,能够让这位心狠手辣的寒食江水神,心甘情愿地担任奴仆。 崔瀺随口问过了紫阳府内部的情况后,突然笑问道:“魏礼这个郡守大人,是刘夫人的情郎吧,以后多半会成为大骊的拦路石,如果我要你今天亲手杀了他,夫人舍不舍得动手啊?” 刘嘉卉头脑一片空白,身体紧绷。 崔瀺乐呵呵道:“瞧把你吓的,我是那种棒打鸳鸯的人嘛。” 刘嘉卉微微抬起视线。 只见那位白衣少年自顾自点头笑道:“对啊,我就是这种人。” 刘嘉卉欲哭无泪,脸色惨白。 少年摆摆手,“善解人意”道:“但是要你亲手杀人,太残忍了,况且紫阳府如今跟大骊结盟,我不会让兢兢业业操持这份家业的刘夫人为难,我身后这位水神老爷,本就跟那魏大人关系一般,由他来杀好了。” 刘嘉卉竭力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,低下头,颤声道:“国师大人,魏礼如果真的要死,我来杀便是!无需水神老爷动手。” 崔瀺好似悲天悯人地叹息一声,自言自语道:“这样的话,刘夫人一定对我和大骊怀恨在心,不如这样,你杀了情郎之后,我再让水神老爷宰掉你,你们最少可以做一对亡命鸳鸯……” 风情万种的妇人抬起头,那双勾人心魄的桃花眸子,充满了想要玉石俱焚的浓重杀机。 青袍男子轻轻向前踏出一步,轻轻出一声嗤笑。 刘嘉卉之流,在他眼中无异于自不量力的蝼蚁。 妇人猛然惊醒,后退数步。 盘腿坐在椅子上的崔瀺捻住杯盖,轻轻扇动茶水雾气,清香扑鼻,有些陶醉地闭上眼睛嗅了嗅,然后缓缓睁开眼睛,盯着正在心中天人交战的妇人,崔瀺展颜一笑,啧啧道:“众生皆苦,有情为最。看在这杯好茶的份上,我就放过魏礼好了,真的,不骗你。” 妇人身子一软,差点摔倒,鼓起最后仅剩的胆气,怯生生哽咽问道:“国师大人,真的不骗奴婢?” 崔瀺忍俊不禁道:“骗你有多大意思啊?” 刘嘉卉当然不敢信以为真,原本极为精明的一个妇人,顿时失魂落魄。 崔瀺没好气道:“行了,出去吧,以后记得盯紧魏礼,别让他做出什么不可救药的蠢事,将来你能不能当大骊的诰命夫人,魏礼能不能在大骊官场飞黄腾达,全看你刘嘉卉的本事了。” 这么说,刘嘉卉就听得明白了,要不然大骊国师那种天 马行空的想法,她是真的追不上,畏惧的感觉,已经渗透到了她的骨子里。 不单单是怕一个心思难测、貌似孱弱的少年,而是怕那所向披靡的大骊大军,怕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骊国师。 一想到和和睦睦的初次见面,妇人只觉得是一个天大的笑话,还心安理得地收了他两千两银子。 那恐怕是天底下最烫手的银子了。 崔瀺见她还愣在当场,冷声道:“滚出去。” 妇人连忙告辞离去。 等到妇人离开密室,青袍男子问道:“国师大人,当真不杀魏礼?” 崔瀺一脸坏笑,“你猜?” 青袍男子有些头大,苦笑道:“实在猜不出国师大人的想法,反正我只管听命行事。” 崔瀺呲溜一下喝了大口茶水,然后盖上茶杯,一起放在桌上,缓缓给出真相,“不杀,魏礼跟你手底下的那个河伯,是我大骊以后愿意大用的人才。” 青袍男子这次是真的有点措手不及。重用魏礼?这是为何?一个没有家世的黄庭国四品地方官,能入得了大骊国师的法眼? 崔瀺不理会寒食江水神的疑惑,一根手指轻轻敲击桌面,说道:“接下来,不是快要秋收了吗,你们大水府邸按照熟能生巧的那些老法子,让这个郡冒出一些事故,来点民不聊生的惨事,在快要民怨沸腾的时候,给刘嘉卉一个机会,捎话给魏礼,就说你这位水神老爷答应帮他摆平那些状况,嗯,魏礼肯定会生出疑心,没关系,你就假装跟他要钱嘛,要他去跟礼部讨要匾额嘛,这么一来,他哪怕依旧心存疑虑,为了辖境内的老百姓,一样会战战兢兢地点头答应,之后一直到大骊大军快要南下,你就始终这么逗弄魏礼,等到大骊兵临城下,在魏礼心存死志,要死守郡城的关键时刻,你就可以放出风声,就说魏礼勾结你们大水府邸,故意为了名望口碑,才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高位。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一座郡城小二十万百姓,有几个不大骂他魏礼猪狗不如,身边有几个亲近人还敢相信他。” 青袍男子小心问道:“这是?” 崔瀺白眼道:“这还看不出来?我是要魏礼生不如死啊。不是我说你啊,你比刘嘉卉真聪明不到哪里去。” 堂堂寒食江水神,如同蒙学稚童,虚心求教道:“恳请国师大人指点。” 崔瀺懒洋洋缩在椅子里,“真正的读书人,知道他们最受不了什么吗?不是当了官,却碰到一个王八蛋昏君,不得不为社稷苍生仗义执言,不惜死谏君王,然后被咔嚓一下砍了头,因为这样是无愧良知的,说不得还会青史留名。甚至不是山河破碎,却没办法力挽狂澜,眼睁睁看着家国皆无,因为哪怕这样,也可以逃禅出世,或者可以国家不幸诗家幸,写点悲愤诗来着。真正无法接受的事情,是……” 这位白衣少年晃了晃脑袋,“是魏礼这些个真正的读书人,身为儒家门生,为了一个所谓的天下太平,毅然入世,在官场摸爬滚打,满身伤痕,但是到最后,他对这个世界付出了最大的心血,最多的善意,可是得到的却不是同等的善意,甚至反而会是扑面而来的恶意,他真正想要的,一点,一丁点儿,都没有得到,众叛亲离不说,看似他辜负了国家百姓不说,事实上所有人也都辜负了他。嗯,我就是想要让魏礼尝一尝这个滋味。” 青袍男子感慨道:“设身处地想一想,确实生不如死。” 他很快记起那个用情颇深的妇人,唏嘘道:“假使魏礼知道有今天密室的内幕,他一定希望刘嘉卉今天答应亲手杀了他。” 崔瀺伸手覆盖住茶杯,面无表情道:“在魏礼彻底绝望之后,在一个适当的时机,我会让他会知道的,因为那个时候刘嘉卉会选择‘自杀’,写下一封遗书,原原本本告诉他所有的真相,说她其实是大水府的座上宾,是大骊的谍子,说她很愧疚,说她对不起他魏礼,最后……大概还会说她很爱他魏礼。” 青袍男子在这一刻,身为山水正神,竟然几乎汗毛倒竖,心头寒气直冒。 “魏礼是棵好苗子,说不定将来就是我的得意门生之一,所以你可别光顾着看笑话,到时候他如果真铁了心自杀,你一定要拦下来。” 崔瀺笑着站起身,转头望向脸色僵硬的寒食江水神,打趣道:“再就是你怕个什么,你有个好爹。” 听到这句话后,青袍男子心情复杂至极。 崔瀺踮起脚跟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微笑“安慰”道:“你内心深处,是有杀机的,你可能自己都不晓得,不过没关系,你和你爹对我崔瀺而言 ,就是大只一些的蝼蚁,你们的悲欢离合,仇恨敬意,我心情好的时候,会照顾照顾,帮着安抚一下,心情不好的时候,要知道上古蜀国,有一种罕见蛟龙,生性喜好同类相食,我就……” 俊美少年的眼眸,毫无征兆地出现一抹诡谲金色,竖立在瞳孔内,他用极其轻微低声的嗓音,满脸天真无邪地补充下文道:“吃掉你们。” 青袍男子纹丝不动,但是喉结微动,这次是真的汗流浃背了。 崔瀺踮起的脚跟重新落回地面,笑道:“看把你吓的。回你的大水府,以后你跟魏礼一样,都是咱们大骊的座上宾,头等新贵,别怕啊。” 青袍男子打死都没挪步,也不说话,就是打定主意站在原地。 先前刘嘉卉被这个家伙打赏了一句“瞧把你吓的”,看似有惊无险的结果,其实呢? 那自己现在听到这么一句,“看把你吓的”,不过是一字之差而已,有什么不同? 崔瀺故作恍然,歉意道:“你这次是真的想多了。” 青袍男子只是抬起手臂,擦去额头的冷汗。 崔瀺想了想,转身去拿起茶杯,喝完最后一点茶水,思索片刻,放下茶杯,轻声道:“你以后要是在我和你爹的帮助下,如果将来可以成功吃掉‘那半个’,与大骊国祚紧密捆绑在一起,相信你就可以彻底放宽心了。你应该也清楚,在这件几乎比大道还要大的事情上,你爹反而不如你有天然优势,我也一样,到时候你才有资格,真正跟我平起平坐。” 青袍男子愣在当场,之后低头抱拳,眼神炙热,一言不,因为一切尽在不言中。 崔瀺挥手赶人,“滚吧。” 青袍男子如获大赦,还有些喜出望外,整个人化身一团淡青色水雾,呼啸离去。 崔瀺双手负后,闭上眼睛,在宽敞豪奢的密室内,一圈圈重复踱步。 最后崔瀺抬起头,视线直勾勾望向一堵墙壁,仿佛要看到很远的地方,“老家伙,总算走了啊。” 崔瀺眯眼笑了起来,大步走出密室。 ———— 当崔瀺蹑手蹑脚走回院子的时候,眉宇之间,还有些志得意满。 没了修为又如何?不一样将那些蠢货玩弄于鼓掌之中? 院内,陈平安正在跟李宝瓶请教富贵人家的坟墓建造情况,到底有哪些讲究。 因为陈平安一直就想以后自己有钱了,要将连块墓碑都没有的小坟头,修建得尽可能好一些。 既然如今距离大隋不远了,这就意味着很快就要踏上归程,回到家乡之后,肯定第一件事就是这个。 虽说陈平安每次进山出山,都会携带一捧土壤,做那为爹娘坟头添土的“厚土”之事,可这个老一辈烧瓷人传下来的老规矩,终究不如修建一座好一些的坟墓,来得更加让人安心。这趟出门远游,陈平安知道了许多以前不知道的事情,比如“事死如生”这个说法,这愈让陈平安愧疚。 李宝瓶知道的不多,大略说了些,然后就说回头寄信给大哥问问看。 陈平安也就点到为止,反正只要兜里有了钱,其实都好说,以前的天大问题,就不算什么了。 陈平安无意间记起一事,就问小姑娘崔瀺的那个瀺字,到底怎么写来着。 李宝瓶知道啊,就在石桌上用手指一笔一画写了出来。 陈平安就随便感叹了一句,“这么难写的字啊。” 身后不远处那边,这次轮到崔瀺汗如雨下了,只觉得自己才刚刚做了点小坏事,报应是不是来得太快了点? 老秀才不才刚刚滚蛋吗?陈平安这个比自己更心狠手辣的王八蛋,就要开始着手准备给自己花钱造坟,写墓碑啦? 陈平安转过头,看到呆若木鸡的白衣少年杵在那边。 崔瀺吓得转身就跑,火急火燎找到了胆战心惊的刘嘉卉,拉着她到了一个僻静地方,尽量和颜悦色道:“刘夫人啊,我刚才想明白了一个道理,要与人为善啊,只要你对我大骊忠心耿耿,以后保证你和魏礼和和美美,子孙满堂!” 崔瀺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,伸出手挥了挥,不去看那个吓得扑通跪下的妇人,骂骂咧咧道:“信不信由你!他娘的假话听得欢天喜地,真话反而不信了,反正你和魏礼这次算是撞了大运,以后可劲儿恩爱缠绵去吧!老子祝你们俩白头偕老啊!” 崔瀺鬼鬼祟祟回到院子,看到陈平安这个心肠歹毒的家伙独自坐在石凳上,正在用斩龙台磨砺那柄祥符的刀锋。 崔瀺脸色白,怔怔道:“怎么,还要我饶过大水府才罢休?不至于吧,不行,这种事情打死不能更改,随手为之的事情,可以看心情,涉及大骊霸业的事情,怎么可能改变初衷和布局……” 陈平安转头皱眉问道:“你已经两次在外边偷偷摸摸,做什么?” 崔瀺指了指陈平安手里的狭刀,“这是做什么啊?磨刀霍霍的,多渗人。” 陈平安没好气道:“接下来你只要安分守己,我们井水不犯河水。” 若是这种话,是自己这种人说出口,崔瀺打死不信,可要是陈平安嘴里说出来的,崔瀺当然深信不疑,只是起先脚步还是有些飘忽,不过越走越快,越来越轻松,最后小跑到石桌旁,趴在桌面上,压低嗓音道:“先生,我刚才做了件成人之美的好事,千真万确!你信不信?” 陈平安抬起头,认真看着这家伙的眼睛,最后点了点头。 崔瀺在这一刻,竟然差点感动得热泪盈眶。 可想而知,这趟出关之行,对于少年崔瀺而言,是如何得多灾多难。 崔瀺谄媚笑道:“先生,不然我帮你磨刀?做弟子的,总是这么游手好闲不务正业,寝食难安啊。” 陈平安瞥了他一眼,“滚。” 崔瀺装模作样地重重叹了口气,直腰起身,毕恭毕敬作揖行礼后,这才告辞转身,大摇大摆走回自己屋子,吹着口哨,心情大好。 陈平安看着那家伙的潇洒背影,有些莫名其妙,是不是之前在水井底下待久了,脑子也进水了? (本章完) 第一百五十九章 送君已千万里 在秋芦客栈住了三天,最后是林守一说再住下去已经意义不大,已经吸收不到太多灵气,尤其是不知为何,每次在亭子吐纳久了,会感受到一股好像是利器散出来的锐气,体魄神魂竟然有些经受不住,林守一难得开玩笑,让陈平安去井底看看有没有宝贝。 陈平安大致猜出真相,一定是自己跟崔瀺的那场交手,那两缕离开气府的剑气,伤到了这处老城隍遗址的山水气运,由于涉及到剑灵,陈平安不能多说什么,只好在离开客栈的时候,多瞧了崔瀺几眼,后者本来这两天心情大佳,走路带风,给陈平安看了两眼后,立即就老实许多,崔瀺有些摸不着头脑,开始反省自己到底是哪件坏事遭了报应。 一行人离开客栈的时候,刚好有人准备下榻秋芦客栈,崔瀺目不斜视,但是李宝瓶三个孩子都倍感惊奇,原来是之前那位黄庭国老侍郎,带着家眷仆役,一路游玩来到了郡城,客栈外边的巷子里停了三辆马车。 他乡遇故知,户部老侍郎开怀大笑,尤其是看到李宝瓶李槐几个孩子都将草鞋换成了靴子,穿了崭新衣裳,朝气勃勃,老人愈欣慰,一定要送他们出城。 老侍郎的家眷里头,一位衣着素雅、气态雍容的女子,一位器宇轩昂的青袍男子,最为引人注目,老人介绍说是他的长女和幼子,说是读书都没出息,想要靠子女光耀门楣是奢望了。听着父亲当着外人的面抱怨,青袍男子一直面无表情,那成熟女子笑望向那些少年少女和孩子,最后定睛望向于禄,女子笑意更浓,像是无意间找到了一道最美味的山珍野味,女子像是咳嗽难忍,连忙侧身低头,抬起袖子遮住猩红嘴唇,干咳两声。 宽大袖口内,真实的景象,是女子偷偷咽了咽唾沫,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。 陈平安皱了皱眉头。 担任马夫的高大少年微笑如常,转头望向崔瀺,“公子,我们何时动身?” 崔瀺漠然道:“动身。” 老侍郎哈哈笑道:“我这副老身子骨,之前偶染风寒,实在是经不起风吹日晒喽,与崔公子同坐一车好了,刚好向崔公子讨教崖刻一事。你们两个,在后边跟着,若是不愿步行出城,乘不乘坐马车随你们自己。” 两辆马车驶出行云流水巷,前边马车车厢内,崔瀺和老侍郎相对而坐,气氛沉重。 表面身份是黄庭国侍郎的老人抱拳道:“这趟老朽不请自来,希望国师大人恕罪。” 眉心一点朱砂的白衣少年,双指摩挲着腰间玉佩,很不客气地凝视着老人,言语更是冒犯,“是你家那条小杂种唆使你来一探究竟的?想要看看我到底有没有能耐打杀你们父子?” 曾经在那一晚,醉酒泛舟去往星河的老人,并不动怒,神色和蔼道:“国师大人,我那幼子本事不大,小心思却不少,这次委实是又怕又喜,没了定力,才通知于我,希望我帮着他出谋划策,应该如何配合国师和大骊,这如何能算试探?国师大人误会了,也高看了我这幼子。” 崔瀺摇头道:“我行事从不管你们怎么想,我只管看你们如何做,以及最后的结果,所以既然那个小杂种坏了我的规矩在先,我自有教训他的手段在后,你这个当爹的老爬虫,若是不服气,打算撕毁盟约,不去当那个披云山新书院的山主,这一切,我们不妨慢慢算计,只看谁道高一尺谁魔高一丈了。” 老蛟化身的老侍郎脸色阴沉,“国师大人,何必如此咄咄逼人,我家幼子如此行事,便是有些许过界,可对手握大权的国师而言,难道不是大局为重吗?难道我这点面子都没有,不值得国师网开一面,通融通融?” “你们这些将尔虞我诈当做茶余便饭的家伙,可能会觉得这种试探,才是正常的,我以前也是如此,但是现在情况不太一样。”崔瀺眯起眼睛,“我家先生,刚刚教会我一个道理,有些时候,你一步都不能走出去,否则是要挨打的。” 崔瀺身体前倾,望向那张阴晴不定的沧桑脸庞,讥讽冷笑道:“你真以为自己有资格,跟我乘坐同一辆马车?那你知不知道,你的本体,伏龙观那方砚台上的老瘦小蛟,如今已经落在我手上了?” 老人苦笑道:“国师大人,何至于此?盟友之间,便是有些小争执,不需要大道根本吧?” 老人收敛表情,眼眸透出冰冷本性的残酷意味,“本来一桩天大好事,国师大人就不怕鱼死网破?双方皆是竹篮打水一场空?” 崔瀺死死盯着老人那双尚未撤去障眼法的眼眸,措辞愈气势凌人,但是语气反而极其平缓,如同世间最宽广浩瀚的江水,功力全在水面之 下,“你不配跟我讲你们那套道理,你得用心揣摩我崔瀺的道理,懂吗?接下来,我会用上古雷霆之法击打那方砚台的酣睡老龙,也就是你的真身,直到差不多打散你三百年道行为止。所以你看看,我根本不用亲自理会你家小杂种,到最后你自然而然就会迁怒于他。” 老蛟视线之中杀机重重,低喝道:“崔瀺!你不要欺人太甚!” 崔瀺大笑道:“欺人太甚?你这条老爬虫是人吗?你们一家都不是人啊。看看你这副德行,再看看你那个杂种幼子,还光耀门楣?尤其是外边那位紫阳府的开山鼻祖,见着了身负浓郁龙气的于禄,连路都走不动了吧?就你这么一家子,我就算敢把你们扶持到很高的地方,可你们坐得稳站得住吗?!” 崔瀺伸出并拢双指,在自己身前晃了晃,“你们不行的。” 不等老蛟说话,崔瀺双指指向窗外,“出去,看着你我脏眼睛。三天之内,我如果没有收到一个满意的答案,我就不会给你任何回复了,到时候你尽管来杀我。” 老蛟沉默许久,终于弯腰作揖,倒退出去。 从头到尾,崔瀺的心湖之间,几乎没有泛起任何涟漪,至于色厉内荏更是谈不上。 当马车略作停歇然后继续向前,崔瀺闭上眼睛,意气风。 崔瀺嘴角翘起,喃喃道:“三。” 车厢内,毫无征兆地清风拂动,少年身上一袭大袖白衣,表面如溪水缓缓流淌。 道路旁,看到老人离开马车后,与孩子们言笑几句,便独自留下,目送一行人离开郡城。 后边马车走下青袍男子和雍容女子,有些疑惑不解。 老人一直望着那辆马车,到最后,老人颓然收回视线,非但没有找出任何破绽,反而看到了匪夷所思的恐怖一幕。 跳境界! 儒衫老人转头望向一女一儿,笑眯眯道:“只少了一个,算是一家小团圆,为父很开心。” 身为紫阳府开山祖师爷的女子,显然要更加直觉敏锐,蛟龙之属,对于其它种类的心湖动静,大概是沾了湖这个字眼的光,本就天生拥有一种窥探神通,她已经意识到老蛟的心境不太对劲,毫不犹豫,拔地而起,化作一道虹光就要逃离郡城,但是她忘记了,自己与这位父亲的差距,不止是辈分而已。 儒衫老人显然已经怒火滔天,根本不管郡城方面是否会被波及,再者,别说是一座小小郡城,就是整个黄庭国,又有什么资格谈卧虎藏龙?小猫小蛇倒是真有一些,可哪里能够让老蛟刮目相看。如今大骊铁骑南下,已成定势,他原本就已经无需太过隐匿身形,但这是建立在他跟大骊建立稳固盟约的前提之上。 这次之所以多此一举,使得节外生枝,惹恼了国师崔瀺,其实说到底,老人的确是太过惊悚,心境起伏之大,失了分寸,比起寒食江水神的幼子,好不到哪里去,毕竟他和观湖书院的崔明皇,在崖刻之巅,亲眼见识过那座“雷池”,和那位一挥袖就让他们离开雷池的老秀才,事后掌心更多出了一串金色文字。 青袍男子寄出的那封大水府密信之中,为父亲说到了少年相貌的大骊国师,详细讲述了崔瀺的种种所作所为,还说如今境界全无,修为半点不剩,寒食江水神的言语之中,其实并无半点歹意,只是希望父亲来帮着试探一二,能否帮着大水府捞取更多利益,毕竟一座大水府,哪敢跟崔瀺掰手腕?便是打杀了崔瀺,有何好处?大骊南下之际,岂不是大水府覆灭之时? 青袍男子颤声问道:“父亲,这是为何?可是大姐做了错事?” 老人伸出一只干枯手掌,五指成钩,一点一点向下划拉,脸色冷漠道:“跟你姐关系不大,主要是因为你的画蛇添足,害我白白少去三百年修为,害得接下来多出诸多波折,为父心情不太好,这个理由够不够?!” 老人五指之间绽放出一朵朵猩红血花,看着小巧可爱,可事实上绝不温情可人。 因为高空之中,如出一辙,女子身上被划出五条巨大血槽,简直比砧板上的猪肉还凄惨,一刀下去,剐出深可见骨的伤痕。 不但如此,本来已经转瞬逃出百丈距离的女子,被迅拉回郡城这边。 不过由于惨况生在无声无息的高空,郡城百姓并无察觉,除了寥寥无几恰好抬头望天的,一个个目瞪口呆之外,其余并无掀起太大波澜。 最终,女子砰然摔回地面,浑身血肉模糊,一袭原本品相极好的符箓法衣,破败不堪,衣不遮体,女子蜷缩在地上,痛苦哀嚎,向老蛟苦苦哀求。 堂堂 紫阳府府主,黄庭国屈指可数的练气士,有望跻身十境修为的大神仙,就这么满地打滚。 儒衫老人随手一挥,女子整个身躯横着摔向道路旁的铺子,撞断了一根梁柱后,烂泥似的瘫软在墙脚。 青袍男子脸色白,“是那国师生气了?这点微不足道的试探,便是儿子确实错了,可是值得他这般兴师动众吗?难道就不怕我们干脆倒向大隋?” 儒衫老人盯着这个满脸惶恐的幼子,叹了口气,拂袖离去,竟是没有出手教训,只是撂下两个字,“废物。” 那位寒食江水神老爷,去抱起奄奄一息的姐姐,返回马车,车夫正是那位大水府麾下的河伯文士,青袍男子掀起帘子的时候,背对着文士,有些悔恨道:“隋彬,你是对的,我不该如此莽撞。” 文士挥动马鞭,缓缓驾动马车,返回秋芦客栈,轻声道:“福祸相依,也不全是坏事,知道了那位国师的底线,以后打交道就会容易一些,现在吃些小亏,总好过以后水神老爷得意忘形,给人宰了都不知缘由。” 青袍男子将姐姐放在车厢内,坐在文士身后,恼羞成怒道:“小亏?!我爹少了三百年修为,就他那臭脾气,接下来我有得罪受!别人不知道,你隋彬不知道我那七八个兄弟姐妹,是怎么死的?” 文士隋彬淡然笑道:“死了好,死得只剩下只剩下三个,活着的就不用死了。换成以往,我就需要帮水神老爷收尸了,嗯,说不定还需要拼凑尸体,东捡一块,西拾一块,有些麻烦。” 如果隋彬这位幕后军师一个劲儿出言安慰,青袍男子可能会越来越惴惴不安,连郡城都待不住,说不定大水府都敢逗留,要先跑出去几千里避避风头,如今听着隋彬的刺耳风凉话,青袍男子反倒是心安几分,瞥了眼这位水鬼之身的河伯背影,心想难怪会和郡守魏礼一起,被那少年国师器重。 “你别一口一个水神老爷的,我不习惯,这么多年,我对你额外青眼相加,你对我也从不卑躬屈膝,挺好的,可别共患难而不能同富贵。” 青袍男子最后愤然感慨道:“隋彬,你说我爹读了那么多年,不比儒家圣人少了,私家书楼藏书之丰,更是冠绝黄庭国,怎么脾气还是这么差啊。” 隋彬笑道:“你爹对那些小小年纪的读书人,不就脾气好得很,而且还是真的好。” 青袍男子对此无可奈何。 隋彬犹豫了一下,“其实你爹之所以如此火大,恐怕还是涉及到大道契机的关系,虽然你刻意隐瞒了这个,可那位大骊国师,料定你爹是知情的,看得到那么远的事情,未必没有以此离间你们父子关系的想法。” 青袍男子心中悚然。 车厢内,传出一个意料之外的沧桑嗓音,“隋彬,你这么聪明,未必是好事啊。” 隋彬哈哈笑道:“老先生,我也曾是读书人,嗯,如今沦为读书鬼了。既然我不畏死,奈何以死惧之?” 神出鬼没的老蛟微笑道:“这个草包有你的辅佐,我就放心了。” 青袍男子微微窒息。 良禽择木而栖啊。 如果说以前是爹看不起小小河伯,或者说小心蛰伏,根本不需要外人,那么从今以后就要开始“打江山”了,手底下的“文臣武将”岂不是多多益善。 隋彬似乎看穿寒食江水神的心思,微微一笑,打趣道:“放心,我可不会变节,哪怕当了鬼,这点骨气还是有的。” 坐在车厢内的老蛟冷冷瞥了眼蜷缩坐在角落的女儿,转头望向车帘子那边,便换上了自肺腑的和煦笑容,“你那个女儿的事情,我听说过,要不要我出点力,帮她成为横山的山神?” 隋彬摇头道:“那个猪狗不如的孽障,由着她自生自灭就好了。” 老蛟爽朗大笑,“这份脾气像我。” 外边的青袍男子和车厢内的重伤女子,同时满心凄凉。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。 寒食江水神也好,紫阳府开山鼻祖也罢,距离十境修为只有一步之遥,在各自地界,高高在上,生杀予夺,比世俗君王还要逍遥自在。 可是这又如何? ———— 出了郡城,队伍和马车一路向西。 崔瀺走下马车,来到陈平安身边,先对李槐笑道:“想不想去坐坐我那马车?宽敞舒服,躺着睡觉都行。” 李槐跃跃欲试,但是不敢擅作主张,陈平安会心笑道:“去吧。” 崔瀺低声道:“先生,学习你的为人处世,果然对我有用,受 益匪浅,需要我怎么感谢吗?” 陈平安点点头。 崔瀺大喜,“先生怎么说?我如今虽然打不开方寸物里头的宝库,暂时取不出任何东西了,可是上次入城,跟那个败家子买下了他的家当,其实是有两件好物件的,比如那琉璃小人儿,其实暗藏玄机,只要向它灌输灵气真气,就会翩翩起舞,栩栩如生,它还能够婉转歌曲……” 陈平安对他说道:“消失。” 崔瀺大悲,默默离开,跑去纠缠林守一和李宝瓶,结果都吃了闭门羹,最后只好悻悻然返回车厢,看到在车厢里欢快打滚的李槐,崔瀺蹲在一旁,打开一个包裹,掏出那个色泽晦暗的琉璃小人,对李槐晃了晃,“想不想要?” 李槐死死盯住那精美绝伦的琉璃女子,约莫半尺,孩子说着言不由衷的话,“一点都不想。” 崔瀺微微加重力道,琉璃从内而外,一点点散出柔和光彩,崔瀺然后将它放在车厢地板上,很快琉璃美人就出吱吱呀呀的响声,片刻沉静之后,蓦然活了过来,竟然还是舞动起来,身姿婀娜,同时哼唱着一支不知名的古老歌谣,并非大骊大隋的官话,也不是宝瓶洲的正统雅言,所以李槐听不懂她在唱什么,但是这一幕实在赏心悦目,孩子忍不住趴在地上,痴痴望着琉璃美人的曼妙舞姿。 等到流溢在琉璃体内的光芒褪尽,琉璃美人重归平静,恢复成僵硬不动的死物姿态。 崔瀺循循善诱道:“白送给你都不要?你怕什么,你跟陈平安是朋友,我是陈平安的学生,关系这么近,我图你什么?再说了,你身上有什么值得我贪图的,对不对?” 李槐收回视线,看着崔瀺,气愤道:“放你个屁,我身上宝贝多得很!你有虫银吗?会变成蚂蚱蜻蜓哦!” 崔瀺哭笑不得,“那是我送给你的吧?” 李槐点头道:“对啊,现在是我的了,所以你没有啊?” 崔瀺靠着车壁坐下,捧腹大笑,“果然骊珠洞天的小兔崽子,尤其是你们这些个靠自己运气和福缘,最后成为齐静春仅剩一拨亲传弟子的家伙,就没一个是省油的灯。石春嘉和董水井两个,就差了一些,比于禄谢谢好不到哪里去。” 崔瀺仰起头,望向自己头顶上方,啧啧道:“好一个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啊。” 崔瀺收回视线后,看着躺在地板上呆的孩子,好奇问道:“真不要?” 李槐嗯了一声,“不要了,昨晚睡觉前,陈平安跟我说了,以后到了大隋书院,不可以随便接受别人的好处。” 崔瀺打趣道:“可这距离大隋边境可还有好几百里路呢,哪怕进入大隋版图,到达那座新的山崖书院,一样还有七八百里路程,加在一起就是最少千里路途。李槐你急什么?” 李槐望着天花板,“陈平安说他不会留在书院求学读书,送我们到了之后,他就会返身回家了。” 崔瀺笑道:“这不是你们一开始就知道的事情吗?” 李槐双手叠放当做枕头,轻声道:“走着走着,我就忘了啊。” 崔瀺愣了愣。 他幸灾乐祸地笑道:“没事,我不待在书院,到时候陪陈平安一起回小镇,李槐,羡慕不羡慕?” 李槐愕然转头,崔瀺满脸得意。 李槐猛然起身,掀开车帘子,满脸委屈,扯开嗓子吼道:“陈平安,崔瀺这家伙想骗我钱!” 崔瀺赶紧手忙脚乱地抱住小兔崽子,不让他继续血口喷人,对着陈平安哀嚎道:“冤枉啊!” 片刻之后,杀向车厢的陈平安带着李槐一起离开马车。 李槐小心翼翼道:“陈平安,我骗你的。” 陈平安低声道:“我知道,就是看那家伙不顺眼。” 车厢内,鼻青脸肿的白衣少年躺在车厢,龇牙咧嘴,非但没有颓丧神色,反而有些笑意。 ———— 黄庭国西北边境,一条江水的水畔,在参观过了规模远远逊色寒食江的水神庙后,一行人又走出二十余里,开始休憩整顿,准备午饭。 如今生火做饭有于禄,谢谢也不再那么万事不做,有他们搭手帮忙,陈平安就安心去江边钓鱼。春钓埂、夏钓深、秋钓荫、冬钓阳,这是小镇流传下来的谚语,深秋时节,陈平安一路小跑,专程找了个不大的江水回风湾,这才开始垂钓。 一刻钟后,陈平安成功钓上尾一尺多长的青色江鱼,但光是将鱼拖上岸,由于怕鱼竿折断或是大鱼脱钩,就又花了将近一刻钟。崔瀺就一直蹲在旁边目不转睛看着, 回去的时候,一定要帮忙提着鱼,结果这顿晚餐多了一锅丰盛美味的炖鱼,自认功劳卓著的崔瀺下筷如飞,跟李槐争抢得面红耳赤。 吃过饭,和于禄一起收拾残局,空闲下来后,陈平安就开始沿着江水练习走桩。 于禄则借了鱼竿,自己去找地方钓鱼。 林守一和谢谢下棋,李宝瓶看书看得入神,李槐的书箱里多出了一个琉璃美人,是他跟崔瀺打赌赢来的,这还真不是崔瀺放水,两个人靠猜围棋黑白子的多寡,公平起见,背对着两人的于禄一把抓起,结果崔瀺两胜三负,输掉了琉璃美人,李槐不但保住了那颗虫银,麾下又多出“一员猛将”。 陈平安一路走桩,走出去很远,最后独自坐在江畔石崖上,迎着江风,在石崖上,配合十八停的呼吸法门,少年尝试着最慢的度练习走桩。 动静之间,气定神闲。 ———— 在离开水路后没多久,在一座远离人烟的山头,碰到过一伙不堪一击的山贼,林守一显露了一手刚刚入门的雷法,歹人就吓得屁滚尿流。 陈平安一次夜钓,钓起了一条半人长的大青鱼,下了水才成功抓获那尾稀罕大鱼,陈平安高兴得回到篝火旁后,看到守夜的于禄就咧嘴大笑,于禄望向满身湿漉漉的那个家伙,伸出大拇指。 之后途径一座布满戾气的乱葬岗,鬼魂围攻,雷法渐成的林守一大显威风,每次出手,隐约之间有雷声,尤其是满脸熠熠生辉,依稀有浅淡的紫气缭绕全身,宛如一尊雷部神将。阴魂鬼魅被雷法镇杀数十之后,乱葬岗深处,有灯火亮起,伴随着瘆人的呼喝声,一抬四角悬挂灯笼的极大轿子,阴气森森地飘然而来。 在陈平安和谢谢共同护在身边的形势下,林守一以并不娴熟的雷法,独力支撑片刻,仍是抵不过轿子里那位乱葬岗的地头蛇,一头修行百年、凝聚出真灵的鬼物。 结果被从未出手的于禄,蓦然向前掠去,轻轻松松一拳就打散鬼物全部灵气,打得它烟消云散。 在那之后,林守一翻阅《云上琅琅书》便愈频繁。 就这样,众人终于来到了大隋关内,顺利过了那座并不雄伟高大的关隘城门,李槐念叨着这地儿真心不如他们大骊的野夫关,差太远了。 但是下一刻,关隘内的街道上,马蹄阵阵,从远及近,越来越震撼人心。 陈平安让所有人都待在路旁别动,让出道路。 只见有二十余精骑风驰电掣而至,以银甲持枪的魁梧武将为,除此之外,还有一位仙风道骨的老道人,背负着一把桃木剑,一位肌肤白皙的无须老人,双手拢袖安然坐在马背上。这两位世外高人模样的老神仙,一左一右护着一位面如冠玉的少年郎。 陈平安看到那个少年后,心头一震。 怕什么来什么。 那个曾经出现在小镇的锦衣少年,瞧见陈平安一行人后,大笑着一马当先冲出骑队,在距离陈平安他们还有十数步的时候,就早早勒缰而停,动作娴熟地翻身下马,大步前行,扫了一圈,最后对陈平安笑道:“咱们又见面了!” 少年手握马鞭,敲打手心,自顾自说道:“你知不知道因为那条金色鲤鱼,还有那个我事后才知道叫‘龙王篓’的宝贝,害我差点死在大骊边境上?” 少年猛然大笑起来,“但是我还是很感谢你!哪怕我当时给了你一袋子金精铜钱,现在看来,仍是我占了你天大便宜。我过誓,下次见面,我一定要给你更多的报酬……” 少年一拍脑袋,有些不好意思,自我介绍道:“我是大隋弋阳郡高氏子弟,你可以直接喊我高煊。” 那名同样见过陈平安的无须老人正要说话,名为高煊的少年摆摆手,“无妨,名字而已,本来就是让人喊的。” 少年望向他们,笑道:“我是来亲自接你们,去往我大隋山崖书院的。” ———— 从这一天起,从高姓少年带来的三十余骑御林军,到两百多骑边军精锐,到最后一千多人的护驾队伍,浩浩荡荡穿过两州七郡的版图,快赶往大隋的京城。 那支游学队伍,终于不再一步步跋山涉水,哪怕是李槐,都堂而皇之地坐上了马车,马车两侧和前后,皆是兵强马壮的大隋精骑,四周偶尔有一些投向马车的视线,都充满了李槐看不懂的敬畏和羡慕。 接下来一路,直到可以看到大隋京城的城墙轮廓,李槐都觉得自己像是被当成了菩萨供奉起来。 一开始李槐觉得很新鲜很好玩,可是越来越临近目的地,李 槐越来越不自在。 李宝瓶越沉默,每天都黏在陈平安身边。 林守一对什么都置若罔闻,每天躲在独自一人的车厢内,安心修行。 依旧给崔瀺驾车的于禄,看不出心情变化。 后边车厢里的崔瀺百无聊赖,每天不是睡懒觉,就是打哈欠,无精打采,只好把谢谢喊到车厢一起手谈。 最后,只有百余骑军得以驶入京城,李槐骇然现那条宽阔至极的御道之上,站满了大隋百姓,密密麻麻,这座京城仿佛已经万人空巷,吃饱了撑着全来看他们的热闹了。 林守一睁开眼睛,不再潜心修行,掀起帘子一脚,望着窗外人头攒动的景象,少年叹息一声。 原来作为齐先生的亲传弟子,是这么不同寻常。 搬迁到大隋的新山崖书院,建立在大隋京城最风光秀丽的东华山,书院沿山而建,渐次增高,规模远胜当年大骊书院时代。 据说高氏皇帝不但请来了大隋最有学问的大儒,还向所有与大隋交好的王朝邦国,派遣出以左侍郎为的半座礼部衙门,亲自去向各地大名鼎鼎的文人,出一份份隆重邀请,最终请来了三十余位某国文坛宗主、享誉朝野的夫子硕儒,来到大隋京城东华山,担任新书院的授业先生。 但是从大隋皇帝到平民百姓,都知道山崖书院有无齐静春,几乎是两座山崖书院。 如今山主齐静春已经杳无音信,听说是病逝了,那么有无齐静春的嫡传弟子“坐镇”书院,就成了重中之重,否则就会名不正言不顺,完全难以服众。 现在,他们来了,雪中送炭一般地来到了大隋京城,所以大隋皇帝觉得如何礼仪隆重都不过分。 虽然只有三个孩子,但是足够了! 他们分别是林守一,李槐,李宝瓶。 除此之外,还有两个并非亲传的学生,分量自然要远远不如前三人,不过也算是锦上添花。 于禄,谢谢。 ———— 通往东华山的街道早已清空,不准许任何人擅自行走,所以哪怕是豪阀子弟都只敢在两侧高楼之上,远远看着那支意义非凡的车队。 大隋高氏皇帝,身穿最正式的正黄色坐龙朝服,站在山脚的书院门外,笑容和善地望着那五个分别走下两辆马车的孩子。 皇帝身后,是大隋最有权势的一小撮人。 整座东华山,气象森严。 光是原本早已与世无争的十境练气士,东华山附近就有六位之多,全部隐藏在暗处,以防不测。 李宝瓶问道:“小师叔呢?” 连同于禄在内,所有人都面面相觑。 于是这些孩子,就这么把大隋皇帝晾在了那边。 ———— 大隋京城的某条街上,一位丰神玉朗的白衣少年倒退而行,望着那个背着背篓的同龄人,好奇问道:“你都换上衣服、穿上靴子、别上簪子了,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进书院呢?” 终于不再穿草鞋的少年,默不作声,只是回头望去。 第一百六十章 少年已知愁滋味 /p> 对于那些孩子的失礼,大隋从皇帝陛下,到身后的将相公卿,没谁觉得不妥,反而一个个面带笑意,觉得颇为有趣。大隋的文风鼎盛,可见一斑。 只见那拨远道而来的孩子们,围在一起窃窃私语,三只绿竹小书箱显得格外扎眼,有个红棉袄小姑娘最是瞩目,一副很着急的模样,个头最小的那个孩子,不知是人生地不熟,害怕大隋皇帝摆出的这个阵仗,当场呜咽哭泣起来。 大隋皇帝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烦躁,竟是转过头去,跟白苍苍的礼部尚书闲聊起来。 到最后,千里迢迢赶来大隋京城的远游学子,同时转身望向街道尽头,迟迟不愿觐见皇帝陛下。 虽说大隋皇帝不催促不着急,可总这么拖着终究不是个事,新山崖书院三位副山主之一的一个大儒,大隋王朝的文坛名宿,不得不跟陛下告罪一声,独自走出队伍,去提醒那些孩子应该进入书院。 好在之后没有任何波折意外,孩子们虽然不知朝廷礼仪,但是胜在单纯可爱,儒家门生的作揖行礼,有模有样,这就已经很让大隋皇帝龙颜大悦,亲手赏赐五个孩子人手一块“正气”玉佩和一盒金龙墨锭,进入书院之后,除去必须要祭拜至圣先师的挂图之外,其余本该折腾半天的繁文缛节,一切从简,这让如临大敌的李宝瓶三人,如释重负,至于谢谢和于禄则相对习以为常,没有任何紧张。 最后就是副山主亲自领着他们去往各自的学舍,交待以后的授课事宜,五人被分在了不同的学舍,由于书院占地极大,除去依山而建、鳞次栉比的建筑之外,其实整座东华山都被大隋划归山崖书院所有,所以许多学舍之间相隔并不算太近。 这座被大隋寄予厚望的书院,不到两百学生,却拥有三十位德高望重、学问艰深的夫子先生。 大隋礼部尚书亲自兼任山主,但是属于遥领,挂个名而已,执掌具体学务的席副山主,是原山崖书院的教书先生,昔年文圣的记名弟子之一,名为茅小冬,有个酒糟鼻子,九十高龄,不过气色好,看着只有五六十岁。 老人这次并未露面迎接,理由是要在学堂授业,不可耽误学生的正常功课,大隋皇帝自然没有异议。 相传这位副山主腰间别着一支红木戒尺,刻着规矩二字。听说有人亲眼看到过,戒尺上在那个矩字之前,不知是谁刻上了“不逾”两个小篆。 这次大隋成功接纳山崖书院的残留香火,出乎意料,先大骊皇帝愿意放行,至关重要,否则一切都免谈,不管是那位雄才伟略的皇帝对齐静春心怀愧疚,还是另有谋划,大隋朝野上下,都认为接手书院,是一桩美事。不过山崖书院的先生学生们,最初总计四十余人,最终能够顺顺利利离开大骊版图,这位老人居功至伟,一路行来,并非一帆风顺,反而可谓险象环生。 如果说之前的新山崖书院,在大隋投入那么多人力物力财力之后,仍然因为书院创始人齐静春的缺失,以及没有足够“正统”的人物存在,显得万事俱备只欠东风。 那么,从今天起,随着五个远游学生的到来,可谓东风已入东华山。 东华山半山腰,有一座文正堂,正中悬挂着儒家至圣先师图像,左右两侧分别是一位故意隐去名讳的肃穆老人,右边是山崖书院第一任山主的齐静春挂像,堂内,有一位腰间别有红木戒尺的老人,毕恭毕敬向三位圣贤敬了三炷香,持香时,老人低头默默道:“文以载道,薪火相传。” ———— 齐静春坐镇的旧山崖书院,有条规矩是管住,却不管饭。 因此大骊时代的山崖书院,许多得以跻身书院求学的北地寒门子弟,就会帮着书院抄写经书,以此赚取伙食费。 如今的大隋山崖,这条规矩没有废除,但是多出了许多回旋余地,一来如今书院人数最多的大隋本地学子,由于是第一拨,大隋朝廷选择就近取材,所以几乎清一色全是大隋世族子弟,这些人不缺钱,二来新书院优待学子,仅是书籍笔墨、儒衫衣物在内的诸多书院赠送,就是一笔惊人的财富。 李槐在队伍里年纪最小,到了学舍住处后,由于舍友还在上课,尚未返回,孩子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屋子,才在山脚哭过一次的李槐,猛然蹲在地上抽泣起来,只觉得自己没了爹娘又没了朋友,天底下怎么有他这么可怜的孩子,可怜身上新衣裳给一把鼻涕一把眼泪,糊了又糊。 最后李槐哭着打开书箱,换上那双草鞋才安心一些,可是又害怕穿草鞋会给人瞧不起,再次换上新靴子,如此反复,孤苦无依的孩子哭 了又哭,把那个自己打定主意却最终来不及喊出一声小师叔的同乡少年,把陈平安所有的好,想了一遍又一遍。 林守一放好书箱后,就独自出门散步,脸色冷漠的清秀少年,脚步坚定,最后被他找到一座高耸的藏书楼,由于是新建而成,还散出淡淡的木香。 一路行来,总能听到熟悉的书声琅琅,比起当初在小镇学塾,读书声要多很多。 林守一深呼吸一口气,走向书楼。 听说在这里,看一万卷书都不用花一颗铜钱。 林守一突然有些伤感,如果那个财迷跟他们一起留下来的话,吧,毕竟那就等于挣钱啊。 李宝瓶坐在冷清的学舍,打开书箱后,找到了那封小师叔写给她的信,信上说了很多,说他要回家了,会帮她跟家里报个平安,一定跟她大哥说她这一路很听话很吃苦。说那枚金精铜钱被他打了个孔用红线穿起来了,以后一定要挂在脖子里,别丢了,万一需要着急用大钱的时候,可以拿它去换银子。 信上还说他给她还有林守一、李槐每人都准备一支玉簪子,算是离别赠礼了,分别刻有“宝瓶”、“守一”、“槐荫”,这一路上,他就没怎么帮过大忙,这就算一点心意,别嫌弃,如果觉得不好看,藏起来就是了。 李槐胆子小,以后多找他玩,别让他在书院被人欺负。林守一性子冷,也要多找他聊聊,关系也别就这么远了。于禄拳法很厉害,谢谢其实也是山上神仙,真有了冲突,宝瓶你千万别急匆匆一个人冲到最前头,可以找他们两个帮忙,不用难为情,哪怕欠了他们人情,以后小师叔帮你还就是了。 那块名叫斩龙台的磨刀石,小师叔给你留在书箱里头了,但是记住以后磨刀的时候,找个人少的地方,别吓到同窗们。还有就是记得收好那只银色小葫芦…… 信上最后说,他这个小师叔最后不告而别,没有跟你们一起进书院,要跟你们说一声对不起,走了这么远的路,却没能善始善终,是他这个小师叔没当好。以后你们都要好好的,好好读书,以后有了出息,小师叔好跟人吹牛,说自己认识李宝瓶,认识李槐,认识林守一,他陈平安都认识。 信上写了那么多零零碎碎的内容,但是每一个字,都写得一丝不苟,一板一眼,既不灵气,也不飘逸。 就像那个泥瓶巷少年的为人和心性。 对的就是对的,错的就是错的。好的就要珍惜,怎么珍惜都不为过。 读着读着,名叫李宝瓶的小姑娘脸庞上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在信纸上,像是下了一场离愁的秋雨。 不大不小,可就是伤心。 倔强的小姑娘还不断告诉自己,“不哭不哭,小师叔如果看到,要伤心死了。” ———— 大隋京城的宽阔大街上,白衣少年喋喋不休地笑问道:“既然这么不舍得,怎么就这么偷偷走了?” 明摆着是在伤口上撒盐。 陈平安在那次长久回望之后,就不再继续,板着脸一直往回走。 崔瀺问道:“你这个当小师叔的,就不怕他们在书院给人欺负啊?到时候可没谁帮他们撑腰了。” 陈平安始终就是不说话。 大隋京城实在太大,两人好不容易才赶在夜禁之前走出城门,崔瀺手里多了一壶酒,边走边喝,每次只抿一小口,出了城倒是尚未见底。 一队精骑势如奔雷地冲出城门,追上官道上的两人,为之人正是大隋皇子高煊。 这一次他身边没有宗师、神仙护驾,高煊下马后,来到陈平安身边,气笑道:“连报酬也不要了?你这不是陷我于不仁不义吗?” 陈平安笑道:“如果可以的话,帮我照顾一下他们,就当是你的报酬了。” 高煊摇头道:“两回事,书院那边,我就不跟你打肿脸充胖子了,因为哪怕是我都没办法掺和,所以我不会答应你。你只管放心,父皇肯定会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,时不时关注书院的动静。所以我答应给你的报酬,必须要给,你要是不收,也得接过去再扔。” 高煊故意凶神恶煞道:“陈平安,我可是正儿八经的大隋皇子,总得有些颜面吧?” 陈平安点头,伸出手道:“拿来。” 高煊哈哈大笑,伸出一拳,突然松开,在陈平安手掌重重一拍,“从现在,你就是我高煊的朋友了!以后再来大隋京城,直接找我高煊。” 陈平安有些愣,收回手后,还是点了点头,“好的。” 高煊不再拖泥带水,重新 翻身上马,由于居高临下,高煊弯下腰,笑容灿烂道:“路途遥远,我帮你们准备了一辆马车,很快就会赶到,如果实在喜欢步行,卖了换钱也无妨,可别贱卖,七八百两银子肯定值得。” 高煊来也匆匆去也匆匆,带着那队精骑迅回城,这一幕引来官道上许多过客的侧目。 陈平安和崔瀺继续前行,崔瀺问道:“是不是想不通一个皇子殿下,为什么对你陈平安如此客气热情?” 陈平安答道:“是想不明白,就不多想了。” 崔瀺不愿就此罢休,自顾自帮着解释道:“其实不复杂,因为高煊的身份特殊,近水楼台,黄庭国又是大隋的藩属,加上大骊境内肯定也有他们的谍子,不难知晓你们这趟游学的大致经历,再者宝瓶他们的身份,比你们自己想象得更重要。所以他乐得对你付出一点友善,放长线钓大鱼嘛,哪怕到头来钓不着,反正不亏。” 崔瀺撇撇嘴,“如果大骊皇帝换成任何一个其它王朝的君主,如果山崖书院换作齐静春之外的任何一个山主,就会如同一根被雷劈过的朽木,老老实实烂死在原地好了。当然了,大隋有胆量接下山崖书院,确实值得佩服,大骊皇帝对此亦是心情复杂,说出来你可能不信,于禄谢谢所在的卢氏王朝,虽然在覆灭之前,是公认的宝瓶洲北方第一强国,可是大骊皇帝心目中的敌人,只有三个,卢氏皇帝不在此列,反而国力略逊一筹的大隋高氏皇帝,占据一席之地。” 在崔瀺泄露这些天机的时刻,陈平安正忙着换上了草鞋。 这让媚眼抛给瞎子看的崔瀺有些挫败。 崔瀺试探性问道:“先生,回头也给我编织一双草鞋呗,小书箱也可以有的。” 陈平安小心收起那双靴子,重新背起大竹篓上路,没好气道:“穿草鞋不是为了好玩。” 崔瀺笑眯眯道:“我觉得挺好玩的。” 陈平安沿着官道一侧向前走去,直视前方,问道:“读书好玩吗?” 崔瀺破天荒犹豫起来,最后将酒壶系挂在腰间,跟那枚玉佩捆绑在一起,双手抱住后脑勺,“读书啊,从小就觉得不好玩。” 走出去很远,黄昏里,借着最后一点光线,陈平安回望大隋京城的巍峨城墙。 沉默一路的崔瀺骤然大笑起来,“哈哈,我就知道你会忍不住!” 陈平安没有理睬崔瀺的挖苦,认真问道:“我是不是应该在书院留几天的,好歹亲眼看过宝瓶他们读书再走?” 崔瀺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,问得有点措手不及,想了想,“早走晚走都一样。” 崔瀺现陈平安瞥了自己一眼,一脸“我问了白问,你说了白说”的嫌弃表情。 崔瀺着实有些郁闷,满脸委屈道:“我好心好意给先生排忧解难,先生这样不好吧?” 陈平安看了眼崔瀺腰间系挂的酒壶,快收回视线,叹了口气,然后加快步子前行,埋头赶路。 崔瀺脸色不变,只是一肚子震惊,怎么,陈平安都有想喝酒的时候? 哦。原来少年已知愁滋味。 (本章完) 第一百六十一章 山水终有一别 高煊赠送的那辆马车姗姗来迟,在很晚的暮色中,才赶到陈平安这边,马夫是那个面白无须的老者,曾经跟随大隋皇子一起去往骊珠洞天,与陈平安有过两面之缘,只是比起高煊的热络殷勤,老人神色冷淡,交过马车后,便徒步返回京城,老宦官回头多看了眼崔瀺,崔瀺忙着打量那匹骏马的丰姿,啧啧称奇,对于老人的审视目光,浑然不觉。 崔瀺跳上马车,主动担负起车夫的职责,对陈平安招手道:“先生,马车没动手脚,咱俩安心上路。” 崔瀺给了自己一耳光,“什么上路,太晦气了,赶路赶路。” 陈平安环顾四周,天色昏暗,因为京城夜禁的缘故,白天川流不息的官道显得十分冷清, 陈平安摇头道:“我刚好练习走桩,你驾车就是了,只要别太快,我都跟得上。” 崔瀺知道陈平安的执拗性格,便不再浪费口水,缓缓驾车前行,喝了口酒,悠悠然高声道:“百事忙千事忧,到头来万事休,天凉好个秋呀好个秋!” 陈平安默默跟在马车身后,不断重复撼山拳谱的六步走桩,走桩立桩两事,早已烂熟于心。 大半夜的崔瀺一直胡言乱语,儒家经典也读,诗词曲赋也念,五花八门,嘴巴就没有闲着。 最后连“我有一头老毛驴,从来也不骑”也给念叨上了,听到这里,坚持了将近一个时辰的陈平安吐出一口浊气,停下走桩,出声道:“我上车休息会儿。” 上了车,将背篓放在车厢,陈平安这才现角落放着堆积成小山的瓶瓶罐罐,只是光线昏暗,看不清为何物,驾车的崔瀺笑道:“有几坛子好酒,有道家炼气、疗伤的丹药,连胭脂水粉都有,这个高煊也是够好玩的,说实话不谈敌我阵营,同样是皇子殿下,高煊比你朋友宋集薪的亲弟弟,也就是我曾经的弟子,要更……礼贤下士?” 陈平安坐在崔瀺身后,侧身而坐,双腿挂在外边,摇头道:“宋集薪从来不是我的朋友。” 崔瀺拆台道:“那如今已经改名为宋睦的宋集薪,可就要伤心喽。他在离开泥瓶巷之前,齐静春送给赵繇一方‘天下迎春’印章,送给他宋集薪的则是六本书,三本杂书,术算《精微》,棋谱《桃李》,散文集《山海策》,三本齐静春挑选出来的蒙学书籍,《礼乐》,《观止》,《小学》,宋集薪呢,对先生你的态度很复杂,他大概为了求一个心安,走的时候在屋子里桌上留下了后边三本书,本意是送给你陈平安,但人心复杂就在于,宋集薪其实心知肚明,哪怕先生你拿到了丢在你家院子里的房门钥匙,你也绝对不会私自拿走书籍,却不耽误他宋集薪良心过去一个小坎,先生,这个家伙是不是很聪明?” 崔瀺说了一大通不为人知的秘密,但是有一件事他没说出口。 他猜测书的事情,其实是齐静春早早料定的,宋集薪会瞧不上那三本蒙学,会选择留下来送给陈平安。 下棋、布局、算心这类事,崔瀺以前自认远胜齐静春,如今回头再看,当然是大错特错。 陈平安低声道:“宋集薪一直很聪明。” 崔瀺好奇问道:“你跟他关系那么僵,是因为他骗先生你违背誓言?” 陈平安不说话。 崔瀺笑道:“别怪我多嘴,也不是故意要为宋集薪开脱,我只跟你说个事实,不论对错,宋集薪在这件事上,是有其根源的,其实道理很简单,宋集薪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,样样都比先生你强,后来还有了个婢女伺候起居,读书下棋书法样样精通,但是越是这样,他的某个心结就会越大。” 陈平安终于开口,“当时他被误会成是督造官的私生子,从小就被街坊邻居戳脊梁骨,很多人背后骂得很难听。” 崔瀺点头道:“所以啊,宋集薪每天看着先生你这么个家伙,就会想‘凭什么你陈平安这么个差点饿死的穷酸泥腿子,好歹能够有爹娘,而我宋集薪却没有?甚至连娘亲的姓氏名字都不知道?’” 崔瀺晃了晃脑袋,“最让宋集薪受不了的一件事,是先生你身世如此凄惨,但是在宋集薪这个邻居眼里,像是每天都活得比他还要快活,吃饱了倒头大睡,睡饱了起床做事,这简直会让宋集薪抓心挠肝,浑身不痛快。所以啊,他不痛快,就想着要你不痛快,他知道你最在乎什么,就要你失去什么。” 陈平安记起那个泥瓶巷的大雨夜,那是他第一次想杀人,当时宋集薪差点就被他掐死在墙壁上。 跟着他一起从窑厂偷跑出来的刘羡阳,可能躲在远处,不小心看到了那一幕场景,所以之 后一个月,刘羡阳都没怎么敢跟他说话,让陈平安郁闷了很久。 崔瀺自顾自感慨道:“有些孩子心性,牵扯出来的事情,既可怕可笑,又可恨可怜。因为不是只有孩子,才有孩子心性,许多位高权重的大人物,一样会在某些大事情上幼稚得不可理喻。” 陈平安双手摆出剑炉桩,并未练习,纯粹是自然而然为之,脸色平静道:“这件事情,我当然恨死了宋集薪,但是真正让我不喜欢宋集薪的事情,不是这个。” 崔瀺大奇,忍不住转头问道:“怎么说?” 陈平安缓缓道:“刘羡阳差点被打死的那次,宋集薪竟然会蹲在墙头上,煽风点火,恨不得刘羡阳被人活活打死,这样的人,很……可怕。” 崔瀺默然。 陈平安抬起头,望向远方,“我们老家那边有句方言,叫看挑担的不累,我觉得这没什么,但是如果就因为觉得好玩,就坏到往人的担子上加石头,这种人,怎么做朋友?” 崔瀺打趣道:“宋集薪又没往你肩膀的担子上加石头,事实上,宋集薪可能内心深处,很希望跟你成为朋友的,因为他足够聪明,无比清楚应该跟什么人做朋友,比如他打心眼瞧不起不如自己聪明的赵繇,可一样会拉关系套近乎。” 陈平安摇头道:“我不喜欢这样人。” 崔瀺没来由说了一句真心话,良心话,“你这样的人,以后也会有很多人不喜欢你。” 陈平安笑道:“我要那么多人喜欢我干什么,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,我又不图别人什么。” 崔瀺转身朝陈平安伸出大拇指,“先生你这叫壁立千仞,无欲则刚!学生我佩服佩服!” 陈平安轻声道:“我知道你套我话,是想探究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,不过没关系,说了这些,我心里好受多了。” 崔瀺嘿嘿笑道:“先生你是大智若愚,学生我是大愚若智,咱俩相互切磋学问,以后联手,一定无敌于天下。” 陈平安突然问道:“你认识阿良吧?老毛驴那段,阿良以前就哼唱过。” 崔瀺脸色微变,嗯了一声,“很早就认识了,比齐静春认得还要早一些,比马瞻茅小冬之流就更早了,我陪着老头子喝闷酒的时候,他们指不定还在哪儿玩泥巴呢。” 月明星稀,清风拂面。 眉心有痣的白衣少年,那张俊美无暇的脸庞上,泛起淡淡的愁绪,苦笑道:“我离开家乡后,也是像你们这般远游求学,只是比你走得要远太多了,由于心高气傲,终于狠狠丢了次脸,最后一气之下,拜在了老秀才门下,当时老秀才名声不显,学问也有被视为异端的苗头,所以我是他的第一个弟子。” “姓左的,齐静春,这些人66续续进入老头子门下,入室弟子,其实不多,老秀才是个事无巨细都想要说清楚的人,传授学问,简简单单一个道理,三言两语能够讲解清楚的,他能说上一整天,实在没有精力收取太多贴身跟随的弟子。记名弟子,相对多一些,至于不惜自称文圣门下走狗的那些,可就浩浩荡荡,如过江之鲫了,不计其数。” “而阿良呢,又比我更早认识老秀才。一开始阿良是上门要打老秀才的,老秀才谁啊,那张嘴皮子,厉害得很,每一甲子一届的儒释道三教辩论,天底下最凶险的事情,没有之一!有多少佛子道胎因此堕入旁门左道,沦为各自道统内的可怜异端,之前之风光,之后之凄惨,惨绝人寰。我叛出师门之前,信心满满地提出自己的那个见解,何尝不是想要帮着……不说这个,好汉不提当年勇。事实就是也就老秀才一个人,在历史上接连参加了两次辩论,关键是还给他吵赢了两次,算了算了,先生你暂时不需要知道这个,反正那会儿的老秀才,啧啧,说是天底下独一份都不为过,那种被誉为‘一家之学,明月当空’的绝世风采,不是读书人,是绝对无法领略的。要不然你以为老头子不过可怜兮兮的秀才功名,能够给人请进文庙供着?还一个劲儿往前往上挪位置?老秀才所在的那个小国,后来都快恨不得把他封为‘状元祖宗’了,老秀才偏不要,可劲儿憋着坏呢。你以为?” “总之老家伙一来二去,就把阿良说得迷糊了,两个仇家反而成了最好的酒友,老秀才的地位越来越高,阿良的修为越来越高,两人相得益彰,关系一直很好,阿良跟我、齐静春,还有姓左的,三个人关系最好,阿良为了我们三个,没少折腾,尤其为了齐静春和姓左的,打得那叫一个天翻地覆、荡气回肠!” 说到这里,崔瀺会心笑道:“每次阿良回到我们跟前,就要开始吹嘘了,什 么‘给你们三个兔崽子擦屁股都这么猛,我阿良是真猛啊’,什么‘你们是不知道,我今儿去大杀四方的宗门里头,那些个仙子一个个只恨修为不够高,否则一定要生吞活剥了我阿良,唉,最难消受美人恩,你们年纪小,不会懂’。” 崔瀺喝了口酒,“阿良有一点很好,说话从不吹牛,不像我们读书人。” 崔瀺一口气说了这么多,最后背对着陈平安笑道:“好了,跟你一样,我心里也痛快多了。” 陈平安早已闭上眼睛,默默练习剑炉桩,但是显而易见,所有话语,少年都仔细听着,一字不漏。 崔瀺脸色平淡,“敞开了聊过,不耽误之后我还是坏人,你还是好人。” 陈平安睁开眼,“我下去继续练习走桩。” 崔瀺大笑道:“好嘞。” 陈平安跳下马车后,继续默默快步走桩。 崔瀺一点点收敛笑意,腾出手来喝完酒壶最后一口酒,破天荒有些失神,喃喃道:“陈平安,你以为你这种人,就不可怕吗?” 马车后边有个嗓音响起,“我听到了。” 崔瀺哈哈大笑,“先生好耳力,不愧是千载难逢百年难遇的习武奇才,以后一统江湖,天下无敌,指日可待!” 草鞋少年没好气地还给他一句话,“我谢谢你啊。” ———— 返乡的路上,依然是走过山又走过水。 那辆马车已经连车带马一起卖出去,崔瀺卖出了一千五百两的高价,然后给自己添置了一个精美书箱,把原本车厢里的值钱东西都给装了进去。 相较之前的求学远游,陈平安可以更多的闲暇时间来练习撼山拳,以及用水磨工夫去砥砺十八停的运气法门。 只要不是大雨天气,每天早晚两次,陈平安的走桩会格外缓慢,就像是仍然带着李宝瓶李槐他们一起练拳。 身边会站着一位白衣少年,跟着他一起打拳,打得比陈平安更加行云流水,更加神仙丰姿。 每逢高山和大水,崔瀺就会大声朗诵圣贤典籍,陈平安虽然不出声,但是会下意识跟着在心中默念。 两人不再像那夜大隋京城外的官道,那样说着真正的心里话,更多时候,是一天到晚的两两无言,崔瀺偶尔会悄然离开陈平安的视野,回来的时候心情有好有坏,陈平安也从不追究。 就这样在不急不缓的车轱辘声里,名义上的师徒两人,平淡无奇地从秋天走入了冬天。 路线跟来时大不相同,是崔瀺挑选的,陈平安没有异议。 两人也凑巧见识过一些光怪6离的趣闻轶事,或远远旁观或身临其境,让从大骊走到大隋的陈平安,依然会感到匪夷所思。 在大隋东边的一座大湖,两人夜行赶路,月色下,有远远看到一伙御风凌空的飘逸仙人,分别手持一根巨大铁链,最后湖水大震,掀起阵阵滔天巨浪,仙人们竟是从湖底提起了一块巨石,大如山峰,就这么硬生生从湖中拔起,悬空搬去了自家门派。 崔瀺解释说山水之间,皆有诸多灵秀之气的荟聚之物,山上的仙家势力,一旦现,素来喜欢运用神通将其攫取,搬回宗门帮派之内,视为禁脔,用以帮助镇压山水气运。崔瀺还笑着说,那股仙家势力还算有点良心的了,选择夜间行事,而且舍得下本钱,高价购置了精铁锁链,若是一般仙家,哪里管这些,随便购买大量的便宜铁链,至于山峰中途坠地,是否有凡人遭殃,当地官府哪敢计较,除非是砸在大城之中,实在无法隐瞒,最后多半也是仙家势力象征性赔钱了事。 在大隋和黄庭国交界处的雄山峻岭之间,陈平安看到一大群鲫鱼模样的鱼类,竟然沿着山路浩浩荡荡迁徙,浑身泥泞也不碍事。 崔瀺说那些是过山鲫,能够出水半月而不死,过山鲫对于湖泽水质要求极高,一旦旧有的栖息地水质变坏,便无法存活,就会立即主动搬家,灵气越是充沛的水源,过山鲫的繁衍生息越好,而且每万尾之中会诞生一条通体金黄的灵物,故而一般山上势力,都愿意豢养此物,用以见微知著,精准判定宗门府邸的灵气流散情况。 然后在黄庭国一座繁华州城之内,闹市之中,有两名年轻剑修竟然驾驭飞剑,离地不过半丈,在人群之间飞快穿梭,好像是在比拼谁的御剑水准更好,全然不顾街上行人的鸡飞狗跳,一些避之不及的老百姓,直接被锋芒凌厉的飞剑刺伤,倒地呻吟不已。 御剑剑修经过陈平安附近的时候,一位老妪吓得踉跄摔倒,左右躲避了两次,刚好与那路线做出偏移的 剑修撞了个正着,年纪轻轻的剑修,不愿输给身后那位近在咫尺的同伴,眼见着若是急停就会被赶,满脸怒气,干脆就加前掠。 若非陈平安将一位老妪扯过,恐怕就会被一剑刺死当场。 那剑修非但没有感激,反而转头狠狠瞪了一眼陈平安。 高高在上的两名剑修,一前一后,就这么一闪而逝。 州城之内的老百姓,对此虽然惶恐不已,但是没有任何人想要追究的意思,就连骂骂咧咧,都只敢压低嗓音。 袖手旁观的崔瀺轻描淡写说了一句,如果是其他还没跻身中五境的练气士,还是不太敢这么在一国州城内,如此横行跋扈,因为世间练气士以剑修最为金贵稀罕嘛。 陈平安在那位感恩戴德的老妪慌乱离去后,转身望向两名剑修离去的方向,久久没有收回视线。 崔瀺淡然道:“管不过来的,再说了又能如何管?追上去,打杀了那两个剑修?人家可是从头到尾都没杀人。还是跟人家讲道理,苦口婆心告诫他们以后千万别这么胡闹?退一万步说,你拳头够硬,逼得人家嘴上答应你,等你离开,事后照旧,你又能如何?糟心不糟心?我看很糟心。” 陈平安摇头道,“我本事就这么点,不会追上去的。” “我倒是希望先生凑这个热闹,我这个当学生的,一路混吃混喝,愧疚难当,好歹让我为先生排忧解难嘛。” 崔瀺说着不中听的风凉话,见自家先生不搭话,刨根问底地笑问道:“等到以后本事足够呢?” 陈平安背着大竹篓继续赶路,“那就等到那天再说。” 崔瀺快步跟上,笑眯眯追问道:“先生,那天是哪天?” 陈平安回了一句,“反正不是明天。” 崔瀺屁颠屁颠跟在后头,“若是后天就好啦,学生我跟着脸面有光。” 陈平安抬头看了眼天色,突然记起等到自己回到家乡,也该差不多过年了,就想着是不是趁早买几副春联,他们大骊红烛镇那边,好像这些东西不多。 就在此时,崔瀺一样抬头,不过是望向一处高楼,咦了一声,嘴角翘起,“呦呵,有点意思。” 顺着崔瀺的视线,陈平安看到一座在城内宛如一枝独秀的高耸楼阁,附近风云晦暗,更高处的乌云中,隐约亮起一道道电光,与别处晴朗风景大不相同,像是要只在这一小块地方下雨的样子。 崔瀺转头笑道:“先生,这个热闹咱们一定要凑!事先说好,先生若是不愿意去,我自己去,先生在城门口等我便是。” 陈平安二话不说就往城门那边行去,撂下一句,““如果夜禁之前你还没有出来,我就自己赶路了。”” 崔瀺脸色悲苦道:“先生真绝情啊。” 陈平安背对崔瀺,抬起手臂,伸出一根中指。 崔瀺立即变脸,跟陈平安挥手暂别,“先生越来越风趣了,学生我功莫大焉!” 陈平安收起中指,握紧拳头。 崔瀺赶忙作揖道:“先生慢行!” 第一百六十二章 被大隋欺负的孩子们 陈平安走出城门外,在行人络绎不绝的官道旁,站着休息,不远处就是一个茶水摊。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,去买了一碗茶水,坐着喝茶。 几乎从未后悔什么的少年,开始有些后悔自己离开大隋京城太快了。 就像崔瀺所说,万一宝瓶他们给人欺负了,他又不在身边,怎么办? 陈平安可能眼界不宽,可是对于人心的好坏,并不是没有认知。因为自幼就活得不算轻松,曾经真的单纯只是为了活下去,小小年纪就使出了浑身解数,所以陈平安反而比李宝瓶、李槐和林守一三个,要更了解人生的不如意,以及人心丑陋的那一面。 尤其是跟着崔瀺同行这一路,通过这个便宜学生的闲聊胡扯,陈平安越明白一件事,不是官帽子大,人就聪明,也不是学问大,人就会好。 陈平安喝着茶,望向城头,默默下定决心。 ———— 东华山,山崖书院,一座悬挂“松涛”匾额的大堂,世俗喜欢称之为夫子院或是先生宅。 当下名义上的山主,大隋礼部尚书大人正在喝茶,难得偷闲,神色轻松,在座七八人俱是书院教书先生,年纪大多都不小了,三位副山主都在场,其中一位国字脸的儒衫老者忍了忍,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抱怨道:“这几个孩子也太胡闹了!” 似乎胡闹二字评语出口后,老夫子犹不解气,再加上一句,“顽劣不堪!” 要知道这位副山主,不但是新书院专职负责大型讲会的大儒,还是正儿八经的“君子”身份,老人的名字,早就在儒家一座学宫记录在档,所以他说出来的话,比起寻常所谓的文坛名宿、士林宗主,要更有分量。 礼部尚书是位身材矮小的和蔼老人,貌不惊人,若非那一身来不及脱去的公服,实在无法想象是一个位列中枢的正二品高官,而且大隋崇文,比如大骊的天官头衔,划给吏部尚书,大隋则是礼部。 矮小老人不觉得副山主的言语坏了心情,笑呵呵道:“说说看,到底是怎么个顽劣。” 副山主气呼呼道:“林守一天资极好,经义底子也打得不错,挺厚实,可就是那性格,唉,经常逃课,去书楼翻看杂书,看就看了,竟然半本儒家经典也没有,反而诸多旁门左道的道家秘籍,这么点时日,就给他借阅了二三十本,这成何体统,并非儒家门生便看不得道家书了,只是小小年纪,哪里有资格谈什么触类旁通,若是误入歧途,如何跟……原山主交待?” 矮小老人微微点头,喝茶度明显放慢。 副山主越说越气,“还有那小丫头李宝瓶,更是无法无天,上课的时候,经常神游万里,完全不知道尊师重道,不是看那本翻烂了的山水游记,就是在书上画小人儿,嘿,好嘛,还是那武夫蛮子的技击架势!” 矮小老人忍住笑,不置可否,低下头喝了口茶水。 副山主继续道:“年纪最小的李槐……倒是老实本分,不逃课,不捣蛋,先生交代下去的课业,次次都做,可这悟性实在是……怎么感觉像是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?上课的时候就在那儿打瞌睡,迷迷糊糊,满桌子口水,哪里有半点像是原山主的亲传弟子,唉,愁煞老夫了。” 一位年纪相对年轻的副山主,打趣道:“尚书大人,咱们刘山主的胡须,可都揪断好多根了。” 国字脸老人一本正经反驳道:“只是副山主!” 矮小老人爽朗大笑,侧身放下茶杯后,问道:“就没有点好消息?再这样,下次我可不敢来了。” 国字脸老人心情略微好转,点头道:“有,奇了怪了,倒是于禄和谢谢这两个少年少女,出类拔萃,更像是咱们儒家纯粹的读书种子,待人接物,都很正常,平时还算尊师重道,尤其是于禄这少年,温良恭俭,简直就是咱们大隋顶尖豪阀里的俊彦子弟,似乎更值得重点栽培。” 矮小老人依然不急着下定论,笑眯眯望向某个一直偷偷打盹的高大老人,“茅老,怎么说?” 腰间别有一块长条红木的高大老人,被点名后,打了个激灵,睁眼迷糊道:“啥?尚书大人这就要走啦?不多待会儿?” 礼部尚书仍是笑眯眯,“既然茅老盛情挽留,要求我多待会儿,那我就多待会儿?” 夫子院内顿时充满笑声。 矮小老人耐着性子将刚才副山主的抱怨,给简明扼要说了一通,姓茅的高大老人听完之后,一脸恍然,“原来如此,那我倒是真有几句话要说。” 矮小老人玩笑道:“我等洗耳恭听。” 高大老人坐直身体,问道:“是齐静春学问大,还是在座各位大?” 鸦雀无声。 这不是废话吗? 高大老人又问:“那么是齐静春眼光好,还是诸位先生好?” 得嘞,还是废话。 那位国字脸副山主思量片刻,没有直接反驳什么,而是微微放低嗓音,问道:“茅老,那骊珠洞天,如今大骊龙泉县的县城,就那么大的地方,据说总共才五六千人,适合蒙学的孩子,肯定不多。齐先生会不会是在那里,实在没有选择的机会?” 高大老人正是书院的茅小冬,当初大骊山崖书院的创建,正是此人帮着圣人齐静春一点一点办起来的,无论是修为、资历辈分、还是道德学问,都是当之无愧的书院第一人,所以连同礼部尚书在内,任何人都愿意尊称一声茅老。 茅小冬听到刘副山主的询问后,笑道:“当然有可能,而且这不是什么‘可能’,就是千真万确的事实!” 一群人全部傻眼。 茅小冬环顾四周,“是你们大隋需要这些个孩子,最好个个是天才,大放异彩,还会争取他们长大后,主动选择留在大隋庙堂,好为你们长脸,顺便帮你们打一打大骊的脸。我又没这些无聊想法……” 礼部尚书赶紧轻轻咳嗽两声,然后水到渠成地去拿起茶杯,低头喝茶。 高大老人可不在乎这些,依旧言谈无忌,“换成是我啊,那帮齐静春亲手教出来的小家伙们,该吃吃该喝喝,他们要是愿意学就学,愿意偷懒就偷懒,他们以后有出息没出息,我才懒得计较,我身为书院具体管事的副山主,手底下这么多学生,以后每年只会更多,哪里有时间和精力,来听你们牢骚这些个孩子的爬树、逃课、画小人儿?” 堂下诸位面面相觑。 坐在主位上的矮小老人继续安稳喝茶,其实茶杯里已经没茶水了。 高大老人笑着起身,“我去看看崇文坊的刻书事宜,这事儿顶天大,得好生盯着才行,就不陪尚书大人喝茶啦。” 矮小老人顺势起身,和颜悦色道:“那我也就不耽误各位先生们传道授业的功夫了。” 茅小冬埋怨道:“尚书大人,茶喝完再走不迟嘛……” 高大老人微微踮起脚,瞥了眼茶杯,“哎呀,喝完了啊,大人你真是的,再喝一杯再喝一杯,给咱们书院一点面子,中不中?传出去还以为咱们不待见大人呢,那多不好,万一户部为了天官大人打抱不平,故意克扣书院崇文坊刻书所需的银两,我跟谁喊冤去?” 几乎要比茅小冬矮一个脑袋的尚书大人,苦着脸拱手道:“茅老,就饶过我吧,就当你是山主我是副山主行不行?” “不中!”茅小冬大笑着转身离去。 等到高大老人离去,矮小老人一脸无可奈何,气哼哼道:“原本是躲清静来着,好嘛,到头来还要挨训,咱们可还是自家人,以后可不敢再来喽。” 夫子院内响起一阵大笑,就连那国字脸副山主亦是忍俊不禁。 气氛融洽。 ———— 大隋京城内的东华山,相比那些五岳,其实半点不算巍峨,只是矮个子里拔高个,才显得格外挺拔秀气。 山顶有一株千年银杏树,有个红棉袄小姑娘完呆后,熟门熟路地抱着树干,一下子就滑了下来。 结果她看到一个守株待兔的老学究,身材真是高大,正眯眼贼笑着,老头儿看着不像是个好人。 高大老人问道:“这个点,是又逃课啦?” 小姑娘倒是个实诚的,“嗯。我知道书院有规矩,我认罚。” 老人笑问道:“怎么,齐静春以前教你们的时候,翘课就要打板子?” 小姑娘摇头道:“翘课可不打,先生从不管这些,但是如果先生在学塾课堂教过的东西,我们记错了,第一次会提醒,第二次就会打。” 老人哦了一声,好奇问道:“在上边看什么呢?” 小姑娘愣了愣,看在老人年纪大的份上,回答道:“风景啊。” 老人愈感兴趣,“什么风景这么好看,我怎么不知道。”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,“老先生你自己爬上去看呗。” “读书人爬树,有辱斯文。” 老人先是连忙摆手,随即很快恍然,“呦,是想着咱们一起不守规矩,然后好让我不告你吧?小丫头,挺机灵啊。” 小姑娘呵呵笑了笑,然后又摇头。 老人看 懂了小姑娘的心思,问道:“咋了,我说有辱斯文,难道不对吗?” 小姑娘拍了拍衣服,解释道:“以前我把风筝挂到树枝上,还是先生爬树帮我拿下来的呢,还有一次,我把李槐的裤衩丢了上去,然后我自己跑回家,后来听说还是先生帮着拿下来的,你们书院这儿的读书人,怎么总是在这种事情上瞎讲究……” 老人帮忙纠正,“不是‘你们书院’,是‘我们书院’。” 老人弯着腰,双手负后,笑望向小姑娘问道:“是不是觉得你的先生,那个叫齐静春的家伙,比我们这儿的教书匠都要好啊?” 小姑娘叹了口气。 心想这老先生个子是高,可怎么总问一些这样不高明的问题呢? 老人苦口婆心道:“小姑娘我跟你说啊,咱们规矩多,除了学问没有你先生那么多之外,也不是一无是处,是有苦衷的,‘随心所欲,不逾矩’,这句话听说过吧?前边是什么,知道吗?” 小姑娘点头道:“是‘而十七’,更前边是‘顺耳而十六’。” 高大老人硬是愣了半天,说不出话。 老人学问之高,乎想象,倒不是没听明白意思,只是想不通,小姑娘那颗小脑袋里,怎么就会蹦出这么个古怪答案。 小姑娘挥挥手,准备闪人,“老先生,我叫李宝瓶,是刚入学没多久的学生,我可不会逃避惩罚,我已经先把所有规矩都了解了一遍啦,知道三日之内要抄录一篇文章,今晚我就去写完,回头自己交给洪先生。你要是不信,可以自己去问洪先生。” 李宝瓶拍拍胸脯,“放心,我写字比跑步还快!” 老人哭笑不得,赶紧喊住一身英雄气概的小姑娘,“道理还没讲完呢,你别急,听过了我的道理,就当你已经受罚了。” 李宝瓶双手已经开始做出奔跑冲刺姿态,闻言后只得停下身形,瞪大眼睛道:“老先生你说,但是如果道理讲得不好,我还是回去抄书算了。” 老人被这丫头的话语噎得不行,“你想啊,至圣先师到了这个岁数,才敢这么做,如果一般人光顾着自己开心,什么都不讲规矩,是不会不太好?” 小姑娘点头道:“当然不好。” 老人开怀大笑,“行吧,我道理讲完了,你也不用抄书了。” 这次轮到李宝瓶愣住,“这就完啦?” 小姑娘重重叹了口气,看了眼这位老先生,欲言又止,最后作揖,开始准备飞奔下山。 老人给气笑了,“小姑娘,你刚才那眼神是啥意思,是觉得我年纪比你家先生齐静春更大,反而懂得道理还不如他多,对不对?” 李宝瓶缓缓点头,坚决不骗人,既然老先生看穿了,她当然不会否认。 老人笑道:“那你知不知道,我只是显老,齐静春是显年轻,其实他年纪比我还大!所以他学问比我更大一点点,不稀奇。” 李宝瓶满脸怀疑。 老人像是有些恼羞成怒,“骗你一个小姑娘作甚!” 李宝瓶不急着下山了,双臂环胸,向左走了几步,再向右移动几步,扬起脑袋看着高大老人,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,“就算你年纪比我先生小,所以学问小,那为什么我的小师叔,年纪比你更小,学问还是比你大呢?” 老人啧啧道:“学问比我大?那我可真不信。” 李宝瓶有些急,认真想了想,小心翼翼环顾四周后,伸出一只小手掌放在嘴边,低声道:“我跟你讲,你别告诉别人。” 然后她伸手在自己脑袋比划了一下,“如果我先生的学问,有这么高的话,那我的小师叔,学问至少有这么高。” 李宝瓶再伸手在自己肩头比划了一下,最后移到自己耳边,“等到小师叔在回家的路上,多认识一些字,学问很快就有这么高!” 老人目瞪口呆,最后只能附和道:“那你小师叔可了不得,了不得!” 李宝瓶使劲点头,“可不是!我的小师叔厉害得不得了!” 老人突然感慨道:“厉害好,厉害好啊,厉害了,将来就能保护好我们的小宝瓶。” 李宝瓶有些神色黯然,挤出笑脸,咻一下就冲出去老远,一边跑一边转头挥手告别,“我走了啊,我觉得老先生你学问其实也不错,有这么高……” 小姑娘想要伸手比划一下,跑的太急,一个不稳,就那么结结实实摔在地上,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起身,以更快的度跑下山。 高大老人拍了拍腰间,“规矩”戒 尺随之现出原形,遥望着越来小的那抹红色身影,老人叹了口气,“静春,早知道应该见一见那少年的。” ———— 东华山有一座小湖,湖水清澈见底,种植有满满的荷花,只是入冬时节,皆已是枯叶,显得尤为萧索。 有个高大少年手持一杆绿竹鱼竿,坐在岸边垂钓,不时有人指指点点,但就是没人靠近搭讪。 终于有一个其貌不扬的黝黑少女,来到少年身边站定,“钓鱼有意思?” 于禄点头笑道:“有意思啊。” 谢谢问道:“有趣在什么地方?” 于禄笑着给出答案,“鱼上钩了会开心,哪怕最后鱼跑了,还是会开心。” 谢谢隐约有些怒气。 于禄凝视着湖面,忍住笑,一语道破天机,“好好好,我说实话,我是在习武呢。” 于禄缓缓解释道:“且不说持竿,只说我这坐姿,是有讲究的。要做静如山岳,动如江河。之后鱼儿真正咬钩的那一刻,我整个人的动静转换,只在一瞬间,契合道家阴阳颠倒一线间的玄机。有本武学秘籍上,说一静则无有不静,一动百骸皆相随。所以我这么钓鱼,能够濡筋骨、充元气。” 谢谢将信将疑。 于禄从头到尾都没有去看少女,“你要说我从不曾练武,没有错,我从来没有练习过拳桩架势,但你要说我一直在习武,也没有错,我吃饭的时候,睡觉的时候,走路的时候,还有现在钓鱼的时候,都在想那些武术秘籍里的东西。出身好,有个好处就在于家里的秘笈,哪怕品秩不会太高,可错误的地方,绝对不多,而且许多拳法剑经里,许多看似自相矛盾的地方,其实学问最大,格外让人痴迷。” 谢谢坐在地上,抱住膝盖,望向那根纤细修长的鱼竿,“你不去山上修行,太可惜了。” 于禄委屈道:“喂喂喂,谢姑娘,没你这么揭人伤疤的啊。” 谢谢沉默片刻,说道:“终于过上了太平日子,心里头反而不安稳了。你呢?” 少女自问自答,“你于禄肯定在哪里都无所谓,这一点,我的确远不如你。” 于禄毫无征兆地转过头,摇头道:“我喜欢一个人对着火堆守夜的时候。” 谢谢疑惑道:“为什么?” 于禄重新转回头,盯着湖面,“不知道啊,就是喜欢。” 谢谢笑道:“那你喜不喜欢她,那个差点成为太子妃的女子?” 于禄先是面无表情,很快展颜一笑,答非所问道:“谢姑娘,在这里,我们要慎言,慎行。” 谢谢皮笑肉不笑道:“李槐之前找过我,显摆他的那根玉簪子,你竟然没有?” 于禄微笑道:“你不也没有,我没有不奇怪啊,可你没有就不对了,这么漂亮的一个大姑娘唉。” 谢谢黑着脸道:“请慎言!” 于禄猛然一抖手腕,鱼竿弯出一个漂亮至极的弧度,高大少年哈哈笑道:“上钩!” 少女起身离去,“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!” 于禄一边小心翼翼遛鱼,一边望向少女背影,“我是不是好东西,不好说,可某人是真的很好,嗯,就是稍稍有点偏心,书箱没有,簪子没有,就只有谁都有的草鞋,唉,着实让人有些失落。” 谢谢转过身,大踏步走向于禄。 于禄赶紧亡羊补牢,“我没别的意思,咱们都一样,不患寡而患不均而已,你别误会……” 少女没有停步的意思,于禄丢了鱼竿,连上钩的鱼都顾不上了,撒腿就跑。 谢谢拿起岸边那根尚未被鱼拖远的鱼竿,使劲丢向湖中央,这才拍拍手离去。 于禄目瞪口呆,这次是真的有些火冒三丈,低声愤愤道:“换成是陈平安的鱼竿,你试试看,你要是还敢这么泼辣?我跟你姓!” ———— 林守一,髻上别着一支质地平平的黄玉簪子,少年肤色微黑,但是难掩俊朗面容,虽然在山崖书院给人印象是性情冷峻,不苟言笑,可是林守一仍然很受女子的欢迎,大隋女子虽然无法考取功名,但是不耽误她们可以正大光明地求学,嫁人之前,都可以待在各大书院。 林守一依旧像往常那样,遇到不喜欢的课程,就去藏书楼看书。 一路行去,极为醒目。 新山崖书院的第一拨学生中,土生土长的大隋学子,非富即贵,要么来自京城有头有脸的家族,或是地方上根深蒂固的豪门,无一不是钟鸣鼎食、世代簪缨的富贵子 女。 林守一的出现,仿佛一股来自山涧的泉水清流,让很多女子痴迷不已。 林守一的拒人千里之外,愈激起了那些世族女子的斗志,看林守一做什么都觉得特立独行,比如少年穿着朴素,衣食起居简单至极,与寻常身边的权贵王孙,天壤之别,那么这就是林守一的醇儒风采。 如果说只是这些缘由而亲近林守一,只是肤浅的认知,那么有些看似无人注意的细节,则是夯实这种好感的巨大动力, 例如林守一深受大儒董静的器重,这位享誉大隋朝野的老者,公认兼通儒道两门学问。董静经常喊林守一去他的简陋茅舍,单独传授学问。 每逢雷雨天气,就会亲自带着林守一,去往大隋京城内最高的铁树山,至于其中缘由,书院外人除了看热闹,也试图看到门道。天底下没有不漏风的墙,董静也有自己的至交好友,又是出了名的酒疯子,很快几顿好酒下去,就吐露出一些蛛丝马迹,那林守一是百年难遇的修行天才,一旦养育出浩然气,辅以五雷正法,必然是中五境起步的神仙人物,而且有望在二十五岁之前跻身第六境。 说简单一点,这意味着林守一这个修道天才,有资格冲刺一下第十境,这已经大大出寻常天才的范畴。 突然一个气喘吁吁的孩子,一路跑到林守一面前,是李槐,看到林守一后,立即哭得伤心欲绝,哽咽道:“林守一,我的彩绘木偶不见了,有人偷走它了!” 林守一问道:“不是丢了?” 李槐死命摇头,“不可能!” “你学舍那边住着几个人?” “加我一起四个。” “有没有怀疑对象?” 李槐还是摇头。 林守一皱紧眉头,最后他带着李槐返回自己学舍,从书箱底下拿出几张银票,递给李槐,这些钱,他家族当初寄到了红烛镇枕头驿,那天林守一收到家书后的脸色,可谓难看至极。 李槐慌张道:“干啥?我只要彩绘木偶,我又不要钱!” 林守一说道:“你回到学舍后,就跟舍友说,你把彩绘木偶丢在了……总之你随便说个地方,谁能帮你捡回来,你就给他这些钱。” 李槐茫然道:“这都能行?” 林守一无奈道:“先这么试试看。” 第二天,李槐欢天喜地找到了林守一,“那法子还真行!” 林守一没好气道:“以后锁好箱子,别总显摆你的那些小破烂。” 李槐怒道:“感谢归感谢,以后我肯定会还你钱,但是不许你这么说它们!” 林守一伸手一巴掌拍在这兔崽子脑袋上,“少烦我,我要去书楼。” “小心变成书呆子!”李槐朝林守一做了个鬼脸,一溜烟跑了。 过不了几天,李槐又哭丧着脸找到林守一,耷拉着脑袋,怯生生不敢开口说话。 被堵在书楼门口的林守一叹了口气,“怎么回事?彩绘木偶又被偷了?” 孩子病恹恹道:“没,这次是那套小泥人儿……” “箱子锁好了?” “锁好了,我保证!两把锁呢!钥匙我随时随地揣在怀里的。” 林守一有些头疼,伸手揉了揉眉心,“我去找董先生,看他有没有办法。总这样也不是个办法。” 李槐突然抬起头,牵强笑道:“算了,我自己再找找看,说不定它们自己就跑回来啦。” 不等林守一挽留,李槐已经跑出去,喊了孩子也不听。 ———— 李槐跟李宝瓶今天刚好一起上课,下课后李宝瓶找到故意躲着自己的李槐,现他嘴角红肿忍不住问道:“咋了?” 李槐缩了缩脖子,“摔了一跤。” 李宝瓶瞪眼:“说!” 李槐撅起嘴,就要哭出声,竭力忍住,愈可怜,“跟人吵架,打不过人家。” “谁!” “是我舍友……不过我是一个人打三个,没给你们丢人!” “走!” 小姑娘那叫一个干脆利落,一句话最多两个字。 她对李槐号施令,“你去自己学舍等着我,赶紧的!我随后就到!” 李槐忐忑不安地回到学舍,那三个年龄只比他稍大的舍友,正在抱团聊天,完全不理睬他,只是瞥向李槐的视线之中,充满了讥讽鄙夷,这个来自大骊的小土鳖,读书不行,谈吐粗俗,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土气,破书箱还当个宝,关键是书箱里头竟然还藏着草 鞋,不止一双! 李槐默默走到学舍门槛外头,蹲在那里画圈圈,没过多久,李槐就看着气势汹汹赶来的李宝瓶,手里拎着那把名叫祥符的狭刀…… 李槐吓得差点没能站起身,好不容易站起,有些腿软,咽了口唾沫,低声道:“宝瓶,咱们打架需要带刀吗?” 李宝瓶怒目相向,一把推开李槐,独自大步闯入学舍,“打架不需要,难道挨揍需要?让开!” 李槐虽然吓得直冒汗,仍是一咬牙,快步跟上她,喊道:“李宝瓶,你等等我啊!” 李宝瓶看着那三个家伙,举起在鞘的狭刀,冷声道:“谁偷了李槐的泥人儿,拿出来!” 三人起先有些傻眼,然后哄然大笑。 李宝瓶怒气更盛,“谁打了李槐,站出来!” 三人相视一笑,然后猛翻白眼。 李宝瓶拎着狭刀,对那三个小王八蛋就是一顿饱揍。 别看李宝瓶个子不算高,可气力那是从小实打实熬出来的,加上好歹跟着陈平安一路练拳,一起跋山涉水,对付几个绣花枕头都不如的同龄人,手到擒来,加上两军对垒,气势很重要,李宝瓶第一招就足够惊世骇俗,出手极快,刀鞘横扫,狠狠拍中一个约莫十岁大男孩的脸颊,直接把他扇得原地打转,然后一刀鞘当头劈下,砸得第二个可怜虫哇哇大哭,第三个哪里敢还手,赶紧跑,被李宝瓶追上,飞起身来,一脚踹在后心,整个人撞向床铺,又痛又怕,干脆趴在那里装死了。 李宝瓶视线扫去,用刀鞘尾端指向他们,“今天就乖乖把那套泥人儿拿回来,交给李槐!以后谁还敢欺负李槐,我打得你们爹娘都不认识!我李宝瓶说到做到!” 李宝瓶看到一个悄悄抬头望向自己的家伙,她扬起手臂就要一刀鞘砸过去,吓得那家伙赶紧后退。 李宝瓶冷笑连连,愤而转身,结果看到站在门槛内的李槐,气不打一处来,“李槐!就你这怂样!以后别跟我一起喊小师叔,敢喊一次我打一次!” 好似被戳中了伤心处,李槐蹲在地上,抱着脑袋呜咽起来。 斜瞥一眼李槐,李宝瓶像是比来的时候更加生气,手持狭刀,就这么气呼呼离去。 屋内,一个脑袋肿起一个大包的男孩气急败坏道:“这事情没完!我要你这个小泼妇知道你打了谁!” ———— 两天过后。 夫子院内,国字脸副山主一拍椅把手,“无法无天!岂有此理!大庭广众之下,从小的,到大的,竟敢公然斗殴!一个都没落下!这件事情,谁都不要插手,我倒要看看我们堂堂山崖书院,这些个大隋希望所在的读书种子,到底能够糟糕到何种地步!” 其余人都望向破天荒没眯眼打盹的高大老人,老人想了想,点头道:“那就这样。” 有人壮起胆子小声问道:“茅老,是哪样啊?” 高大老人脸色淡漠,仿佛在打哑谜:“就是这样啊。” 他如此表态,便是那位拥有君子身份的国字脸大儒,都有些脖子里冒寒气。 第一百六十三章 终成师生 白衣飘飘的崔瀺一路穿街过巷,终于找到那座楼阁所在的宅子,果然是高门大户,两尊石狮坐镇,门槛极高,仪门紧闭,不过奇怪的地方是这栋宅子悬挂“芝兰”二字,不是什么张府钱府。 之前崔瀺看到异象的那栋楼阁,应该这户人家的私家藏书楼,高度几乎不输城内的文庙魁星阁,必然不是寻常富贵人家。 越是临近这座“芝兰”府邸,崔瀺就越清晰感受到风雨欲来,这种感觉就像暴雨之前的大阴天,让人气闷。 天地之间,除了儒家推崇的浩然正气,还有诸多无形之气,大抵上有清浊之分,前者灵秀,裨益修行,后者污秽浑浊,损伤魂魄,乱葬岗、古代京观、战场遗址之类的地方,各有玄机,未必全是污浊之气。 世间有助于修行的洞天福地,就像是一座芝兰之室, 沁人心脾。 崔瀺双手负后,施施然走上台阶,一位中年门房由侧门走出,眼见着白衣少年气度不凡,不敢怠慢,恭恭敬敬询问身份。 崔瀺说他是依靠斩妖除魔积攒阴德的散仙,在城外就见到宅子不对劲,可能会有血光之灾,故而特来相助。 门房只当是玩笑话,要说世间精魅鬼怪到底有没有,门房知道是有的,因为自家府上就豢养许多无伤大雅的精魅,但要说有邪祟鬼魅胆敢在城内作乱,尤其是在他们“芝兰”府捣乱,那真是天大的笑话。谁不知道府上父子四人,皆是公认的神仙中人,尤其是幼子曹溪山,听说去年刚刚成为了一座山上仙家的掌门嫡传,精通飞剑和雷法两术。 被当做骗子的崔瀺也不恼,继续耐着性子解释道:“你们家宅子藏风聚水做得不错,书楼格局又是最好的,是阵眼所在,加上估计在藏书里头,有很多圣贤君子亲手盖过藏书章的孤本善本,所以时间一久,就容易汇聚灵气,寻常妖物鬼魅不敢来此自投罗网,倒是一些生性怯懦温善、喜好向人而居的小玩意儿,会成长得很顺利。” 门房神色有些不耐烦,让崔瀺赶紧走,说他没有功夫听个少年郎胡说八道。 崔瀺伸手轻轻拨开门房推搡的手掌,微笑道:“但是这栋府邸的书楼,确实有些古怪,里头盘踞了一头大蟒,可能是一开始就有,来历不明,也有可能是后来给人请神请进去的,如果我没有猜测的话,应该是条火蟒,最近这段时间,就是它倒数第二次的蜕皮之日,下一次蜕皮,就该走水而成,一旦成功,会成为一条大蛟。” 崔瀺伸手指向城外那边,“但是,江水之中有条水蛇,境界相较火蟒更高,正在水底下伺机而动,绝不会轻易让你们家这条近亲死敌成功蜕皮,世间蛟龙蛇蟒之属,一旦开窍出现灵智,不管之前性情如何,开窍后皆不喜同类靠近,所以你们府邸若是不早作准备,火蟒在蜕皮虚弱之际,水蛇必然离开江面,直扑此处,试图一击致命,顺势抢夺火蟒体内的那颗半道火丹,转化为自身修为,水火交融,大道近矣!” 那门房眼神复杂,蓦然大怒,伸手试图去推开白衣少年,“滚滚滚,小小年纪,信口雌黄!” 崔瀺叹了口气,自言自语道:“先生,你看看,道理讲不通嘛,好麻烦的,还是按照我自己的法子来吧。” 他一挥袖,中年门房整个人被一股清风横扫出去数丈,当场晕厥过去。 侧门那边很快涌出五六位彪形大汉,崔瀺大步前行,那些个初境二境武夫下场比门房还不如,还没见着眉心有痣的俊美少年如何挥袖,就自行倒飞出去,横七竖八,全部倒地呻吟。 崔瀺一路行去,又有众多护院蜂拥而至,都没能让他停步些许。 当他来到那座书楼外的广场,打着哈欠的崔瀺终于有了点兴致,望向并肩而立的三人,父子模样。除了他们,并无外人,估计是不愿暴露出书楼真相,或者是不希望伤及无辜,都不许靠近此处。 崔瀺视线很快越过三人,书楼占地极大,高达六层楼,楼顶天空乌云密布,雷声轰隆隆作响,沉闷至极,电光交织闪烁。矗立在天地之间的这栋高楼,有一条长达十数丈的巨大蟒蛇,身躯从楼阁底楼向外伸出,蜿蜒而上,大如水缸的头颅,正对着天空雷云吐露蛇信,充满了天生的敬畏,又蕴藏着旺盛的斗志,世间妖物出身,对于雷鸣,几乎少有不怕的,这是铭刻在骨子里的烙印,代代相传,千万年不绝。 相传远古时代,主掌雷霆的某位天帝,曾经携带一众雷部神灵和诸多雨师,巡狩游历各大天下,妖魔不知丧命了多少。 崔瀺继续前行。 披挂一副古铜色甲胄的中年男子,伸出手,拦下两个想要 教训那个不之客的儿子,眼神示意他们稍安勿躁,不可轻举妄动,他抱拳道:“在下曹虎山,不知贵客登门,有何指教?” 崔瀺脚步不停,懒洋洋道:“我的好脾气都在大门口那边用完了,现在我要登楼,你们如果铁了心拦阻,别怪我丑话没说在前头,灭你们满门……这种事情我现在是不会做了,但是宰掉你们父子三人,毁尸灭迹,大不了回头跟我家先生解释,就说你们是死于蛇蟒之战,我还是毫无心理负担的,说不得到时候我在先生面前,还要为你们掬一把同情泪,唉,谁让我有这么个古板先生呢。” 中年男子手握腰间长刀刀柄,身上甲胄流淌着一层土黄色的厚重光晕,厉色道:“真当我‘芝兰’曹氏是任人宰割的软蛋?” 崔瀺呸了一声,“还敢自称‘芝兰’?家里分明珍藏有这么多好书,不让子孙好好学习圣人教诲,偏偏一个个舞枪弄棒,更可恶的是还敢与妖物勾结,不惜让他窃据书楼,汲取‘书香之气’,这也就罢了,明知道火蟒蜕皮之日,就是江中水蛇拼死一搏的时候,你们不提醒城内百姓赶紧离城躲避,反而故意使了障眼法,遮蔽了雷云下降、火蟒攀楼的景象,你们知不知道,这场突如其来的水火之争,少说会害死城内千余人?” 崔瀺说到这里,有些委屈,碎碎念念,“先生,这都怪你,我这好好说话的习惯,都有些上瘾了。” 一位高大青年手持银枪,狞笑道:“爹,少跟这家伙废话,由我杀了便是,胆敢坏我曹氏称霸一州的百年大业,死有余辜!” 崔瀺哈哈大笑,伸手指向那高大青年,“你这暴脾气,我喜欢……” 话音尚未落定,青年眉心处就出现不易察觉的一滴血珠子,高大青年正要运用神通加持手中的法器银枪,就只觉得眉心微微刺痛,刚要伸手去擦拭,就瘫软在地,没有什么奄奄一息,没有什么痛苦哀嚎,直接死绝了。 中年男子甲胄光芒更甚,整个人都像是笼罩在黄色云雾之中。 他另外一个有些书卷气的儿子,口诵咒语,手指掐诀,脚踏罡步,忙得很,很快身边出现一串熠熠生辉的文字,白色雪亮,尾衔接,串联成一轮满月,将他护在其中,不但如此,空中还浮现出一条通体火焰缠绕的小火蟒,绕着年轻人飞快旋转,还有头上那顶古朴高冠,绽放出一股五彩光芒,然后如泉水喷洒,笼罩住年轻人四周。 里里外外,上上下下,层层防御,手段迭出。 崔瀺给那年轻人的保命手段给逗乐了,“你小子倒是怕死得很,怕死好啊。” 依旧是不见任何动静。 怕死的年轻人眉心同样出现一粒“朱砂”,瞬间气绝身亡。 崔瀺笑眯眯道:“做了鬼,以后自然就不用怕死了,别谢我。” 那中年男子飞奔而逃。 崔瀺根本不屑追杀,现在的他惫懒得很,以至于连赶尽杀绝都觉得麻烦。 崔瀺没有着急走入书楼,而是在门外站定,腰间的酒壶挺沉,装满了酒水。 来的路上,崔瀺又买了两斤散酒,因为离开大隋京城后,喝完了那壶酒,当时车厢内倒是还有好几坛子好酒,可从不能撅起屁股把脑袋进入酒坛饮酒,崔瀺就干脆留着酒壶没丢掉,久而久之,倒是用出了一些感情,在那之后就一直在路边酒肆买些散酒,没办法,如今崔瀺得跟陈平安借钱,他可没有什么碎银子,空有一座金山银山却进不去,在成为五境练气士之前,崔瀺都只能干瞪眼。 崔瀺摘下酒壶痛饮了一大口,向前走入,跨过门槛。 那条感知到威胁的火蟒已经缩回书楼,天空中的闪电雷云便弱了几分气势。 崔瀺走向一楼的楼梯,叹气道:“少年不知愁滋味,爱上层楼,再上层楼,又上层楼,更上层楼。” 当崔瀺走到第五层的时候,就不再往上走,坐在楼梯上,神色郁郁,死活不愿登顶了。 四楼五楼之间,缓缓探出一颗猩红色的硕大头颅,双眼漆黑如墨,它小心翼翼望向那位神通广大却心狠手辣的白衣少年。 崔瀺转头望向那条火蟒,惋惜道:“当年我们家里,如果有你这样的存在,能够陪我说说话解解闷,那么我可能会不是今天这个样子。” 火蟒把下颌轻轻搭在地板上,做出竖耳聆听的谦卑姿态,很通人性,而且比起志向是“争霸一州之地”的曹氏父子,显然这头畜生要更加有眼力。 崔瀺笑问道:“打断了你的长生路,害你错过了这次的天时地利人和,你不生气?” 火蟒微微摇晃头 颅,整个五楼随之震动,灰尘四起。 崔瀺点头道:“你是有慧根的,如果你执意蜕皮,江中水蛇成功的机会比你大很多,到时候你数百年苦苦修行,就沦为只是为他人作嫁衣裳的下场喽。” 在崔瀺所坐位置更高的楼梯上,有一位约莫六七岁的青衣童子,瞳孔竖立,他蹲在楼梯把手上,望向崔瀺的背影啧啧道:“哇,你这外乡小子,不但出手很辣心肠歹毒,而且眼光还很不错呀,还晓得本尊的厉害。” 火蟒大为惊骇,好不容易才忍住躲回楼下的冲动,整条身躯都在微微颤抖。 没了曹氏父子的保驾护航不说,如今不得不强行断去蜕皮过程,正是最为孱弱的阶段,而那家伙竟然还潜入了曹家,自己如何是他的对手? 崔瀺转头笑道:“调皮。” 青衣稚童一脸茫然,伸出指甲锋利如小锥子的手指,指向自己,“你小子说我?” 下一刻,青衣稚童双手捂住额头,不断有鲜血渗出指缝间,从楼梯栏杆上跌落到五楼,满地打滚,整栋书楼都开始晃动起来。 崔瀺从袖中掏出一物,没好气道:“行啦,别装了,再这么调皮,我就真让你去见阎王爷了。” 那青衣稚童骤然间停下滚动身形,起身后拍了拍衣袖,问道:“你到底想要如何?我可是与城外的那位江水正神关系莫逆,与他称兄道弟两百多年了,比这个连城隍爷都不敢见一面的小丫头片子,要强太多太多,你小子修为不错,有资格当我府上的座上宾,如果今天帮我,让我吃掉它,以后这州城内外千里,你想杀谁就杀谁……” 青衣童子像是喉咙被人掐住,半个字都说不出口,死死盯住那白衣少年手中之物,吓得失魂落魄,两条腿开始打摆子,那条火蟒更是变成一位粉裙女童模样,身躯蜷缩在楼梯口,瑟瑟抖。 崔瀺手中拿着一方古老砚台,盘踞有一条长不过寸余的苍老瘦蛟,若是仔细聆听,竟然能够听到货真价实的轻微酣睡声。 对于青衣童子和书楼火蟒而言,那一声声凡俗夫子不觉得异样的酣睡声,落在它们耳中,简直比天雷还可怕。 崔瀺低着头,双指捻住一枚金光焕的“绣花针”,在古砚边沿摩擦,带起一连串电光火石,像是在用砚台砥砺锋芒。 崔瀺伸出砚台,“乖乖进来吧。” 火蟒化身的粉裙女童背靠墙壁,艰难起身后,不敢挪步。 青衣小童问道:“有没有好处?” 崔瀺点头笑道:“有啊,比如活下去。” 青衣稚童沉声说了一个好字,然后……就撞破五楼窗户,飞掠出去。 之后则是一缕两三尺长的金光,紧紧尾随其后,透过窗户一起向城东外掠去。 片刻之后,城外东边的大江之中,掀起惊涛骇浪,时不时有血水四溅。 正在城门口喝茶的陈平安立即付钱结账,飞奔赶往城内。 结果现“芝兰”府邸连看门的人都没有,陈平安一路畅通无阻,最后来到那座高耸阁楼,刚好看到崔瀺亲手牵着一个粉裙女童走出来,大概是为了贪图享受,崔瀺将书箱转让给了个子小小、身材纤细的小女孩,自己两手空空,只有腰间的酒壶。 崔瀺一拍脑袋,让背着书箱的女童去拿几本灵气最足的古书,然后坐在书楼门槛上,喝着酒,抬头笑道:“先生,说吧,我听着呢。” 陈平安问道:“知道为什么让你跟我一起返回龙泉县吗?” 崔瀺大口喝着酒,用手背擦拭了一下,“知道啊,怕我不长记性,还是心怀叵测,会在大隋的新山崖书院闹出幺蛾子,你不放心李宝瓶他们三个。所以宁肯自己睡觉都不安生,也不愿意那些孩子出现意外。” 陈平安看着崔瀺。 崔瀺无奈道:“喂喂喂,猜出这种答案很难吗?先生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好不好,哪怕只有丁点儿的惊讶,都是对我崔瀺的侮辱啊。”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,最后说道:“如果你愿意诚心诚意保护他们,从今天起,我就答应你当我的学生。” 崔瀺高高扬起酒壶,“一言为定!” 陈平安皱眉道:“还是算了。” “就因为我答应太快?” 崔瀺冷笑,“别急着反悔,我在跟你偷偷离开马车的那一刻,我就已经猜到这一步了,我这根本不叫喜出望外,而是深思熟虑多时的结果。所以你别觉得我在敷衍你陈平安,说出来你可能不信,我留在大隋京城,本来就是我自个儿预定的一步棋,你以为我一路上,自己跟 自己下棋,好玩啊?说出来我怕吓死你,那可是大骊在跟大隋下棋!这一局棋,关系着两大王朝的国运走势!” 崔瀺叹了口气,“不过话说回来,以身涉险,在龙潭虎穴里头逞英雄,本来不是我的风格,但是没法子,说到底篓子是我自己捅出来的,交由别人收拾烂摊子,我未必放心。” 崔瀺苦着脸道:“先生,如果我真的在大隋京城死翘翘了……” 陈平安认真道:“我会争取帮你建一座衣冠冢的。” 崔瀺愕然,小声嘀咕道:“他娘的衣冠冢都知道了……这一路跟着李宝瓶林守一,书真没白读!哈哈,不愧是我先生,学得快。” 陈平安问道:“对了,墓碑上是写崔瀺,还是崔东山?” 崔瀺满脸惶恐,“呸呸呸!” 然后崔瀺笑道:“知道先生会走出这一步,所以学生我连离别赠礼都准备好了。方才那女娃儿是火蟒出身,自幼就汲取书香气长大,性子很温顺,以后给先生当小书童,是最合适不过了。其余那个,差不多的出身,性格暴戾一些,这一路返回龙泉县城,身边就需要这么个能打的嘛,能够帮着先生逢山开山逢水过水。骊珠洞天对它们而言,诱惑力还是很大的,将来等它们进了先生的地盘,就容不得它们不听话了,不过需要先生稍等片刻,那条江中水蛇,很快它就会自己跑到这里来磕头认错。” 陈平安有些心情复杂。 “你是坏人,而且比我聪明太多,所以比我更知道应付坏人,我希望你回到书院后,真的能够护住宝瓶他们。” 陈平安眼神诚恳,深呼吸一口气,就以江湖气十足的抱拳姿态说道:“如果你能做到,那我在这里先谢你!” “先生愿意做此决定,就是真的认可了学生,哪怕只有一点点而已。先生要学生做什么,是天经地义的事情,何须言谢?” 崔瀺起先有些嬉皮笑脸,但是看到满脸正经的陈平安后,立即收敛玩笑,抖了抖袖子,郑重其事地作揖,大袖垂下,如鹤垂翼,潇洒绝伦,沉声道:“学生拜别先生!先生一路保重!” 第一百六十四章 近朱者赤 粉裙女童抱着一大捧古书跑出阁楼,看到这一幕后,望向陈平安的眼神就有些惧意。 与此同时,从天空摔落一位青衣小童,衣衫褴褛,狼狈不堪,在他身边有一抹金光流转不定,像是押解犯人的凶狠兵丁。 青衣小童躺在地上气喘吁吁,抹去脸上的血水,转头望向那条根脚不明的过江龙,眼眸之中戾气难消,这也不奇怪,在城外大江中作威作福数百年,突然给人揍成一条丧家犬,心胸之间自然愤恨难平。 崔瀺打了个响指,那抹金光如燕归巢,飞回他袖中。 看到陈平安有些疑惑,崔瀺笑道:“先生可曾记得野夫关外,我跟先生吹嘘拜师礼有多丰厚,就有说到这柄暂时无主的本命飞剑,名为‘金秋’,品相不俗,无需太高境界就能驾驭,运转如意。” 崔瀺咧咧嘴,颇为得意,“飞剑的上任主人,曾是一位中土神洲当之无愧的剑仙,是个棋痴,兴许是脑子给门板夹到了,竟然想着改弦易辙,由剑修转入棋道,奈何棋艺不精,与我赌命赌了一场,便输给我这把飞剑,不过说到底,他亦是想要破釜沉舟,不愿与这飞剑有任何的藕断丝连。” 陈平安好奇问道:“那么这把‘金秋’,林守一能不能用?” 崔瀺一阵牙疼的模样,“先生,可没你这般偏心的,林守一当然能用,可由他来炼化驱使,肯定暴殄天物啊,学生我舍得给先生,万万不舍得给林守一这外人。” 粉裙女童和青衣小童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震惊。 中土,剑仙,棋道,赌命。 这些词汇串在一起,足够惊世骇俗了。 陈平安环顾四周,看不出异样,准备离开,继续赶路。 “先生稍等片刻,容我先把道理讲透,也好让先生接下来的返乡之路,不会因此横生枝节。”崔瀺思量片刻,又拿出那方原本是伏龙观镇山之宝的砚台,对黄庭国这双火蟒水蛇下令道:“度将真身放入其中,我的耐心不太好,我的规矩是事不过二, 如果再敢拖延,可别怪我……” 这还没说几个字,崔瀺就杀心四起,只想着干脆一巴掌拍死那青衣小童,来个眼不见心不烦,毕竟按照龙泉县城的谋划,能够与那条老蛟搭上关系,就已经足够,眼前这火蟒水蛇,道行不高,化蛟都未完成,远远比不得大水府的寒食江水神,说到底它们的捕获,不过是锦上添花的小添头而已,一开始是如今方寸物里的宝库打开不了,就想着给“自家先生”降伏两个小家伙,哪怕没大用,以后养在身边,帮忙看护山头,加上骊珠洞天的特殊出身,勉强可行。 所以他崔瀺还真不在乎它们的死活,如今先生已经是先生,学生已经是学生,崔瀺无比清楚陈平安的性格,真是茅坑里的石头,又臭又硬,不认可自己,就是给他一万条火蟒水蛇都没用,如今认可了自己,没了两个无足轻重的小家伙,根本不碍事。 想到这里,崔瀺有些百感交集,跟陈平安打交道,说累那是真的心累,感觉比搬动五岳还吃力,但是当自己跨过谋道无形的门槛后,就又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,竟然能会让大骊国师如此老谋深算的人,生出一些……心安。 眼见着金光流泻-出白衣少年的袖口,那青衣小童赶忙起身,跪地磕头,“恳请仙师饶命,小的愿意给仙师们赴汤蹈火,肝脑涂地,虽死不悔!” 在这座芝兰府藏书楼看遍万卷书的粉裙女童,有些耻与为伍的心思,她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妖怪,嚅嚅喏喏,有些不知所措。 崔瀺懒得跟那水蛇小崽子废话,抬起砚台,“我数三声。” 粉裙女童略作犹豫,从眉心处窜出一条细如丝线的火焰小蟒,掠入砚台,然后脸色雪白,身形摇摇欲坠。 青衣小童见状,只得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,唠叨着“罢了罢了,识时务者为俊杰”,只见他七窍生烟,最终凝聚为一条比火蟒略粗的乌青小蛇,飞入砚台,一蟒一蛇在砚台内蜷缩起来,丝毫不敢动弹。 毕竟砚台边沿,有条老蛟盘踞酣睡,那可是他们这一类妖物的老祖宗,说不定还是隔着十八代那么远的。 崔瀺收起大骊死士半路送来的砚台,冷笑道:“别不知好歹,不过是受了点约束,就能够借此砥砺境界,换成是别洲蛟龙之属的妖物,若是有你们俩这份机缘摆在面前,早就苦苦哀求得把头磕破。” 自幼就在书楼这方寸之地长大的粉裙女童,作揖感谢。 从来就逍遥散漫、生性野惯了的青衣小童撇撇嘴,不以为然。 崔瀺对此视 而不见,玩味笑道:“大骊龙泉县知道吧?骊珠洞天破碎下坠后的那个地方,我家先生是那里的土财主,拥有五座山头,还收藏了不少灵气饱满的蛇胆石,这玩意儿,是世间最后一条真龙的灵血凝聚而成,它的价值,你们自己掂量掂量。所以这一路,好生伺候着我家先生。” 粉裙女孩眼前一亮,对着陈平安弯腰拜了一拜,满脸喜气,“奴婢愿意追随先生。” 青衣小童更加干脆利落,扑通一声,跪下磕头,砰砰作响,“老爷,缺不缺暖被窝的美妇丫鬟啊,我认识好些,便是修行中人都不乏其人,只要老爷点个头,我这就给老爷掳抢……哦不,是给老爷用八抬大轿请过来。” 陈平安揉了揉额头,瞥了眼崔瀺,难道是物以类聚?怎么尽招惹这些个混不吝的怪胎。反观自己身边,宝瓶,李槐和林守一,都很正经。 被老秀才斩断神魂联系之后,崔瀺如今虽然是少年皮囊,而且少年心性居多,但是眼界、眼光、城府都还在,对于陈平安的心思,通过这一瞥,崔瀺便猜了个七七八八,有些无奈,李宝瓶这些孩子哪里就正常了?退一万步说,你陈平安就正常?一个破拳谱的破把式,天底下有几个人一心想着先打它个一百万次,再来谈其它? 青衣小童抬起头,“老爷,芝兰府曹虎山还有个幼子,先前在城外江畔负责盯我的梢,境界不高,道行还是不差的,天赋蛮好,还有个仙家府邸做靠山,这会儿估摸着已经跟他爹汇合,若是听之任之,以后少不了麻烦,要不要我……” 小童做了个张大嘴巴一口吃掉的姿势。 崔瀺笑道:“解决掉你们,我的道理才讲一半,接下来你们陪着先生只管出城,我留下来收尾。” 陈平安点了点头,叮嘱道:“别滥杀。” 崔瀺哈哈笑道:“先生话,学生岂敢不听。” 竹篓微动,陈平安转头望去,那把槐木剑一阵微微摇晃,那个袖珍可爱的金衣女童,一路顺着木剑和背篓,来到陈平安肩头,朝他招手,陈平安心领神会,侧过脑袋,这位一直寄居于槐木剑之中的古怪精魅,在他耳边窃窃私语,陈平安认真听完之后,对崔瀺说道:“它告诉我,你如果到了大隋书院,要你跟茅小冬说两句话,一句是‘天人相分,化性起伪’,一句是‘礼定伦,法至霸’。” 崔瀺轻轻叹息一声,神色复杂。 显而易见,一句是老秀才给自己的临别赠言,一句应该是齐静春原本希望借陈平安之口,转赠给茅小冬的临终遗言。 崔瀺有些灰心泄气,对陈平安指了指肩头小人儿,“这是骊珠洞天硕果仅存的香火小人,已塑金身大半,很难得,先生的落魄山有座山神庙,那尊山神,还算值得信赖,将来可以把这香火小人,放在那祠庙饲养,以香炉为庐,香火为食。” 站在陈平安肩头上的金衣女童犹豫不决,最后深呼吸一口气,望向崔瀺,“齐先生还留了句话,但是当时先生说你未必有机会,现在既然你认了陈平安做先生,虽然人还是坏人,但我觉得可以说给你听听看。” 崔瀺愣在当场,心中有些激荡,缓缓正色道:“洗耳恭听。” 身穿金衣的香火小人稚声稚气道:“学生问‘蟹六跪而二螯’,作何解?可是笔误?先生答曰,穷秀才囊中羞涩也。” 崔瀺捧腹大笑,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。 所有人都觉得莫名其妙。 崔瀺独自走向藏书楼,笑得停不下来,一边走一边擦拭眼角的眼泪,转过头笑道:“先生,我就不送啦。” 崔瀺走入书楼,在二楼窗口,望向陈平安的背影,高声喊道:“先生,若是遇到天大难事,可以折路去找那位户部老侍郎,就说你是我的先生即可,若是能够违心说你与老秀才,是半个师生关系,就更好了!” 陈平安转头说道:“知道了,你自己小心。” 崔瀺挥手,喃喃道:“起而行之,你我共勉。” 崔瀺一路登顶,来到六楼,登高远眺。 之前之所以不愿登上这一层,不是这里有什么玄机,而是少年心性又在作祟,让崔瀺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往事。 文圣徒也好,大骊国师也罢,一样是从少年从年少岁月走来的。 崔瀺到了顶楼,向后倒去,随手将那方古砚放在一旁,全然不顾灰尘沾染白衣。 他转过头,看着砚台,“既然已经开始做了,不如一鼓作气,将这上古蜀国的蛟龙孽种一网打尽,全部豢养其中?” 崔瀺望向楼顶的五彩藻井,雕刻有威严 团龙。 跟记忆里的自家书楼,不太一样,光线昏暗,可没这么漂亮好看的风景。 崔瀺闭上眼睛,有些犯困。 还记得他在年幼时分,天资卓绝,只是心性不定,便被寄予厚望的爷爷狠心地“关押”在书楼顶层的小阁楼上,搬走楼梯,三餐用绳索送来食盒,吃喝拉撒都在那么点大的地方解决。 自然还有个马桶,每天都会换,孩子为了反抗,表达自己的愤懑不满,经常撕下书页当厕纸,或是折纸为小小的纸鸢飞鸟,从一扇小窗丢出楼外,乘风而飞,然后每次就会听到爷爷拄着拐杖在阁楼下边破口大骂。 那个时候,崔瀺做的最多的一件事,就是将阁楼所有书本垒砌起来,站在高高的书堆上头,趴在窗口眺望城外的江水,经常一看就是几个时辰。 当年崔瀺还不叫崔瀺,而是崔瀺巉,瀺解字作水声,巉则解字作雄山峻岭。 为他取名的爷爷,那会儿当然是希望这个孙子,长大之后道德品行、学问修养兼具名山大川之美,智仁两全,山水皆灵秀,能够成为读书种子,跻身君子贤人之列。可是孩子不领情,好不容易走下阁楼后,很快就离开家乡去远游,走出家国,走出一洲,最后一直走到了中土神洲,只恨走得还不够远,离那个倔老头越远越好,而且还故意把那个巉字给去掉了,只留下相对喜欢的瀺字,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,始终对外自称崔瀺而已。 哪怕崔瀺重返宝瓶洲,成为大骊国师,依旧没有回过一次家乡。 不想回去。 崔瀺睁开眼睛,用袖子抹了把脸,“看什么看,没看过大老爷们伤心啊。” 顶楼出现一位阴神出窍远游的儒衫老人,正是那条老蛟,老人盯着那方砚台,脸色阴沉。 崔瀺没有起身,一挥袖子,将砚台拂向老人,“你的三百年修为已经打掉,上次的事情就算两清了。接下来你不用着急去往龙泉县,帮着抓捕蛟龙之属的残余孽种,不论老幼大小,一并关在砚台内,我家先生留了许多品相最佳的蛇胆石,并没带出家乡,也亏得他没带出来,不然以他的性子,天晓得会不会当散财童子,早早挥霍殆尽,现在正好,将来可以物尽其用。” 崔瀺坐起身,漫不经心地抖了抖肩头。 老蛟收起砚台,清楚感知到少年的气象变化,心中怒意瞬间烟消云散,转为无奈和钦佩,“国师不愧是国师。” 崔瀺叹了口气,“从无到三,从三到五,不值得大惊小怪,在这小小宝瓶洲,算是罕见,可要是换成那座中土神洲,你在那边都不用待一千年,短短一百年内,你就会现无数惊才绝艳的天才,迅猛崛起,然后瞬间陨落,甚至会让你目不暇接,到最后,就会现唯有老而不死、并且老而不朽,才是真正的厉害。” 儒衫老人,紫阳府开山鼻祖和寒食江水神的父亲,名义上黄庭国的辞官退隐老侍郎,摇头笑道:“那里就不是我们能待的地方,一经现,十有**会被那几个大王朝,抓去剥皮抽筋吧。” 崔瀺依然坐在地上,脸色木然说道:“事情又有变化,大骊京城,有人觉得你担任披云山新书院的山长,不能服众,我虽然反对,但是皇帝陛下已经决定,只让你出任副山主,还未必能坐稳第二把交椅,这是我崔瀺失策在先,所以你如果反悔,我不没有意见。” 老人坦然笑道:“座位靠后的副山主?我看挺好,不用做出林鸟。” 崔瀺转头皱眉道:“现在跟我客气,以后再反悔,我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。” 老人摇头道:“并非客套话。” 崔瀺的古怪性情又显露出来,非但没有如释重负,反而讥讽道:“难怪你能活这么久。” 老人对此不以为意,感慨道:“现在只希望可以活得更久一些。” 崔瀺站起身,无需任何动作,所有灰尘便从白衣抖落飘远,“接下来,劳驾你送我去往大隋。之后你再回来这里,把芝兰府的事情做个了断,可以顺便策反了城外那位水神。” 老人脸色古怪。 崔瀺走到老人身前,笑呵呵道:“咋了,给人骑在脖子上不习惯啊?这有啥不好意思的,远古时代,神人乘龙,就跟今儿有钱人骑马骑驴差不多,多正常的事情。” 儒衫老人泛起苦笑,认命道:“那我在楼外等你?” 崔瀺点点头,老人身影一闪而逝。 这座州城的城头上空,骤然之间风起云涌,大云下垂,几乎要触及书楼顶部。 城外那尊江水正神化作人身,站在水畔,仰头望去 ,充满敬畏。 城隍阁和文武双庙的三尊神祇,亦是如此。 崔瀺脚尖一点,飘向顶楼窗外,穿过云海,落在一条老蛟的头顶,盘膝而坐,老蛟尾巴一摇,御风前行。 一位眉心有痣的白衣少年,如传说中的神灵骑乘天龙。 崔瀺会心一笑,闭上眼睛,双手掐诀,竟是百无聊赖地练习那剑炉立桩了。 近朱者赤。 ———— 城门口那边,陈平安转头望去,天空云海翻滚。 身边一左一右跟着书童模样的两个孩子。 那青衣小童一走出城门,就觉得自个儿猛虎归山蛟龙入海了,大摇大摆道:“老爷,那家伙可是够凶残的。” 粉裙小女孩瞥了眼口无遮拦的死敌,她抿紧嘴唇,打死不说话。 陈平安伸出一只手掌,轻轻按在青衣小童的脑袋上,“他是我的学生。” 青衣小童吓得赶紧跑开。 陈平安继续前行。 这算不算近墨者黑? 第一百六十五章 如果陈平安在这里 /p> 一路上很热闹,热闹得耐心如陈平安这么好的人,都觉得耳朵没个清净。 这一切归功于那个比崔瀺还话痨的青衣小童。 一大两小,初冬时分,已经结伴同行半旬时光,三人缓缓行走在萧索寒冷的官道旁,青衣小童又开始纠缠陈平安,“到了龙泉县老爷家里,能不能不要让我做那扫地铺床的杂役伙计啊?有些丢面子,若是不小心传回州城这边,能给他们笑话几百年,怎么给那帮妖怪水鬼当大哥?老爷你是不知道,我在这儿,要风得风要雨得雨,提起我的大名,谁都要伸出大拇指,顶呱呱!” 陈平安假装听不见,因为他知道只要接话,那就是一场灾难了。 青衣小童自顾自说道:“老爷若是不信,老爷可以问那傻妞儿,便是州城内的达官显贵,一样对我奉若神明,也就那位藩邸在城里的王爷,架子大一些,对我只能算是客客气气,不够热络。不过跟我兄弟关系还不错,经常一起快活。老爷你也真是的,为何不顺道去我家坐坐?甚至还要我一声招呼都不许打,要不然不是我吹牛,定然给老爷你一个锣鼓喧天、江水沸腾的隆重仪式!” 通过私底下跟粉裙女童的闲聊,陈平安大致了解这条江水大蛇的脾性。 做事情很冲动,经常被水神推出来挡灾,好些个轰动黄庭国朝野的祸事,明明跟他不沾边,水神用言语激将法几句,便都是他傻乎乎扛下来的,还自觉英雄气概,有一趟被灵韵派的一位太上长老追杀,逃了两千多里路。当时腼腆的小丫头,聊到这里,难得吐露心扉,说如果就这么不回来,倒也好了。 陈平安见他又要吹嘘当年的丰功伟绩,实在忍不住开口插话道:“你是真不知道那水神,把你当做了挡箭牌?还是知道了却不在乎?” 粉裙女童深以为然,偷偷点头。 青衣小童不敢跟陈平安说什么,可是眼尖地现那小蟒的动作,冷笑道:“你一个小娘们,懂什么兄弟义气?” 说到这里,他使劲张大嘴巴,露出洁白森森的牙齿,对女童张牙舞爪道:“再唧唧歪歪,在老爷面前坏我形象,我就找个机会吃掉你!然后把你拉屎拉出来……” 粉裙女童眼神幽怨,心想我分明什么都没有说啊,你就知道捡软柿子捏! 陈平安颠了颠背篓,虽然崔瀺返回大隋京城书院,可他还是有些不放心,只不过陈平安知道除了担心,自己也做不了什么。 陈平安抬起双手,呵了口气,抬头看了眼天色。 冬天了。 就是不知道今年什么时候会下雪,争取过年前回到小镇。如果实在赶不及,就先放一放走桩,多练习剑炉立桩便是,可以让那青衣小童变出水蛇真身,路线尽量拣选人烟罕至的荒郊野岭。 那一小块不知齐先生从何处切割下来的斩龙台,陈平安留给了李宝瓶。目盲老道人赠送的《搜山图》,送给了林守一。 但其实陈平安的家当仍是不少,只不过不占地方而已,如今不需要照顾那些孩子的求学,背篓里显得有些空空荡荡,反而让陈平安不太适应。 阿良当时棋墩山,将土地爷魏檗给打劫了一番,最后陈平安拿到一颗干瘪枯萎的金色莲花种子,是所有人挑剩下的,至今不知有什么用处。 槐木剑里住着一位香火小人,在那座州城现身后,又躲起来不见人了。 给三人做过了绿竹书箱,还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竹片,陈平安有事没事就练习刻字,记录下自己觉得有学问的那些个名言警句。 有几本书,是文圣老先生当时亲自挑选的。 一根自己雕琢文字的白玉簪子,陈平安在大隋京城曾经别上髻,如今又摘掉了,小心翼翼珍藏起来。崔瀺一起离开京城后,说过真正值钱的,其实是那个木盒,不过陈平安当时连同三支簪子一起留给李宝瓶了,对此陈平安当然不会觉得心疼。 一对山水印,还有那枚意义重大的“静心得意”印。 以及6姓年轻道长,写有药方的那几张纸,为了练字的关系,陈平安依然会时不时拿出来翻翻看看。 至于那块长得像是银锭的小剑胚,据说跟中土神洲的穗山有关,异常雪亮,夜间光可照人。 不过如今背篓里,有些东西是陈平安没有想到的。 除了崔瀺不知何时写好放入背篓的一封信,还有两幅春联,一个福字。崔瀺再信上说这是学生的一点心意,还望先生笑纳,放心,字就只是字,没有算计。 以此可见,崔瀺不但早就想好了要返回 大隋京城,甚至连他陈平安会下定决心,他这个学生都已经算准。 对此陈平安是有些后怕的,只是一样没办法说什么。 除此之外,背篓里还有两幅字帖,《青山绿水帖》,内容也写得文绉绉的,这幅字帖写得比较正儿八经,还有一幅就很符合崔瀺的荒诞性格了,叫《先生请多放点油盐帖》,全是在埋怨陈平安的抠门吝啬。 字写得……陈平安说不上门道,就是觉得确实好,赏心悦目,光是看着字帖,就像站在那条行云流水巷。 一路上,青衣小童继续絮絮叨叨,完全不知疲倦。 粉裙女童就乖巧地跟在陈平安身后,还背着崔瀺的那个书箱,不管陈平安怎么劝说,小丫头就是死活不敢将任何一样东西,放入他背篓里。 陈平安回头一想,记起她是不知活了几百年的火蟒,又不是李宝瓶,不会累的。 一想到这个,少年就恨不得转头走上一步,就能够直接走到新山崖书院的学塾外,他站在墙角那边,看着李宝瓶他们高高兴兴听着先生讲课,没有受人欺负,过得很好,让他陈平安知道哪怕自己不在他们身边了,也过得很好,更好。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,开始默默走桩。 ———— 新山崖书院,如今成了大隋京城茶余饭后的重要谈资,几乎所有世族豪阀都在议论此事,隔岸观火,极有意思。当然身处风波之中的那几个家族,绝对不会觉得有趣。比如楠溪楚家,京城上柱国韩府,还有怀远侯府,这些个家族的老人们就都心情不太好,每天上朝的时候,一个个脸上乌云密布。 大隋重文不抑武,可武人在朝野上下,到底还是不如文人雅士吃香。 大隋的言官清贵且势大,最近朝堂上很热闹,御史台和六科给事中们,各抒己见,纷纷就书院学子打架一事,各自站队,言语措辞那是一点不客气,既有为韩老上柱国、怀远侯爷那几位打抱不平的,说那些个外乡学子出手狠辣,没有半点文人风雅,也有抨击这些黄紫公卿们管教无方,那些从大骊龙泉远道而来的孩子并无过错,总不能让人欺负了还不还手吧。然后就又有前者反驳,怎么叫欺负了,读书人之间的言语争论,再平常不过,如何上纲上线到欺负二字?为此引经据典,侃侃而谈,举例历史上那些个著名辩论,少不得要顺带推崇几句南涧国的清谈之风,后者亦是不愿服输,针锋相对,一一驳斥。 这桩引来无数瞩目的京城风波,起始于书院一间学舍四个孩子间的争执,后来一个名叫李宝瓶的外乡小姑娘,手持利器打伤了人,其中被揍的一个孩子刚好是怀远侯爷的宝贝儿子,而怀远侯与楠溪楚家是亲家,楚家的嫡长孙是这一届书院的翘楚,十六岁,素有神童美誉,是大隋公认的君子之器。 这位长大后不负众望的楚氏长孙,听说后并未第一时间露面,但是他的两个书院同窗好友,韩老上柱国的幼孙,以及大隋地方膏腴华族的一位年轻人,去找那个小姑娘的麻烦,当然不会动手,但是出言不逊是确有其事,凑巧给小姑娘的同乡林守一撞见,一来二去,就卷起袖子大打了一架。 两人哪里是大儒董静得意弟子的对手,被打得屁滚尿流,凄惨无比,这下子同样被视为“修道美玉”的楚氏长孙,没办法坐视不理,找到林守一,这场架打得十分精彩,一个拿上了祖传法器云雷琴,以大练气士搜集而来的闪电,以秘法炼制成为琴弦,每当抚琴,雷声滚滚,气势非凡。而已经在大隋京城名声鹊起的外乡少年林守一,同样表现不俗,一手浩然正大的五雷正法,同样是三境修为,哪怕面对拥有上品法器的楚氏俊彦,虽然稍显下风,可依然打得颇有章法,一鸣惊人。 据说这场意气之争的斗法,甚至惊动了大儒董静和一帮闻讯赶去的老夫子,远远观战,既是凑热闹,又是防止出现意外。 最后的结果,是楚氏长孙不惜崩断了一根雷电琴弦,林守一受到满身轻伤,不重,却皮开肉绽,吃足了苦头。 其实书院内部亦有阵营之分,皇帝陛下亲临书院的时候,虽然并未亲见那么大的阵仗,但是御赐重物给那些外乡人,之后书院夫子先生们明显极为关注那些人的功课,这自然会让大隋本土学子心中憋屈,而当初追随副山主茅小冬从大骊旧书院迁徙而来的学生,估计是在异国他乡的求学生涯,同样受了不少气,所以除去屈指可数的几人,绝大多数义无反顾地站在了林守一李宝瓶这边。 如此一来,山崖书院便分成了两大阵营,各自同仇敌忾。 书院内充满了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。 但是很奇怪,夫子先生们对此视而不见听而不闻,很大程度又助长了这种气氛的蔓延。 在这个关键时刻,又有人站了出来,火上加油。 已故大将军潘茂贞之子,原本一个跟谁都不打交道的孤僻少年,找到痊愈后林守一,拼得被后者一手雷法砸中,一拳打得林守一倒飞出去,这次是真的重伤了林守一,呕血不止,好不容易挣扎着起身,又被那潘姓少年一拳击中头颅,断线风筝似的摔落地面,出手果决如沙场悍卒的大隋将种子弟,还不忘朝林守一身上吐了口唾沫。 山崖书院的教书先生们这才开始出手介入,不许任何人私下斗殴。 但是名字古怪的少女谢谢,那个貌不惊人不苟言笑的黝黑姑娘,甚至没有去探望林守一,当天就直接找到了潘姓少年,打得后者七窍流血,只能撒腿逃命,若非一位夫子匆忙出手,阻止了少女的追击,恐怕原本精通武道的将种少年就要变成一杆病秧子。 终于这场愈演愈烈的闹剧,在一位书院学生的出现后,总算有了收官的迹象。 这名书院学生是一个传奇人物,寒族出身,尚未及冠,就公认拥有了担任书院助教的学识,他先前离开大隋,正是去往观湖书院,通过九位享誉一洲的君子共同考核,获得正式的儒家贤人头衔,这次返回的大隋,可谓满载而归,衣锦还乡。 大隋朝廷专门派遣礼部右侍郎出城十里,亲自迎回这位年纪轻轻的儒家贤人,更让人艳羡不已的还在后头,皇帝陛下让宫内一位大貂寺,给这位大隋未来的庙堂栋梁,送去了一套价值连城的文房四宝,以示嘉勉。 所以这个名叫李长英的书院学子,是带着贤人身份和大隋皇帝的御赐之物,步入东华山。 他登山入院第一件事,就是找到李槐道歉。 然后是探望卧病在床的林守一,最后是站在少女谢谢面前,说双方都不要再意气用事,山崖书院终究是求学之地。 在李长英离开后,谢谢从头到尾,一言不。 ———— 大隋皇帝并不以勤政君主名动一洲,大抵说来,名声不显,不如大骊皇帝那么雄才伟略,不如南涧国君王那么文采风流,甚至不如已经亡了国的卢氏皇帝那么著名,不过东宝瓶洲一向是南方富饶,北方荒凉,大隋在北方算是独树一帜,就连南涧国权贵都愿意为之往来,大隋高氏子弟,也是观湖书院的常客。 大隋皇帝几乎很少在早朝之后,喊上六部高官在内的大隋砥柱,在养心斋召开小朝会,但今天是例外,不过礼部尚书在内的众多将相公卿,都心里有数,看来是书院的那场风波,到了必须皇帝陛下亲自过问的地步。 所以那个兼任书院山主的矮小老人,成了目光焦点,这位六部衙门第一人的天官大人,与庙堂好友联袂而行,脸上不见任何慌张神色。身材矮小却位高权重的礼部尚书,能够瞧着胸有成竹,可是韩老柱国在内的几位“当事人”,那就没什么好脸色了。 小朝会开得不温不火,甚至还不如屋内那对小火盆的炭火旺盛,不过是皇帝陛下拿出一些大朝会的未定事宜,炒了炒冷饭而已,在座各位,在官场修行大半辈子了,大家对于这类寻常朝政事务,早已熟稔在心,很快就依次通过决议,相信很快就会迅从京城中枢传达到地方。 等到大事落定,皇帝陛下喝了口尚且温热的莲子羹,所有人都精神一振,知道重头戏总算要来了。 皇帝陛下放在杯盏,环顾四周,笑道:“怎么,诸位爱卿,都在等着看寡人的笑话?” 韩老柱国虽然古稀高龄,不过老当益壮,依旧精神矍铄,端坐椅子上,不怒自威,但是此时也有些难堪,而立之年的怀远侯爷更是坐立难安,像他这种世袭公侯爵位的大隋功勋之后,一般情况都会淡出庙堂视野,除非重大事项,极少主动参加早朝,这是约定俗成的官场规矩,但是今天韩老柱国在内的数位大佬,都给他好心递了个消息,要他最好参加今日早朝,省得到时候出了状况却没机会辩解。 大隋皇帝看到几个同时想要起身请罪的大臣,笑着伸手向下虚按数下,“不用起身,坐着说话便是,寡人今天不是兴师问罪来的,只是想知道一些不那么以讹传讹的事情。你们是不知道,煊儿在内,所有人最近每天在劝学房聊这个,课业一塌糊涂,害得他们的总师傅抱怨不已,气得要他们干脆去山崖书院读书算了。” 个子最小却是官位最高的礼部尚书缓缓起身,将大致经过捋了一遍,说得不偏不倚。 大隋皇帝笑问道:“是茅老亲自开口,说不去管孩 子们的打闹?” 礼部尚书点头道:“确实如此。” 大隋皇帝嗯了一声,“寡人知道了。” 然后他就陷入沉思。 事实上在座大隋重臣,没有人幼稚到以为皇帝陛下当真什么都不清楚,真当大隋谍报是吃素的? 光是为了应付大骊死士、谍子的渗透,大隋户部每年的秘密开销,那就是如流水一般,就是没个声响罢了。 事实上若是卢氏皇帝当时若是听从大隋的劝告,不那么自负,相信大隋谍报提供的消息,早做准备,即便卢氏江山的覆灭,结局无法改变,但是绝对不会那么快,快到整个大隋的儒雅文官,都忍不住破口大骂卢氏朝堂之上,全他娘的是酒囊饭袋。 文官尚且如此,更别提大隋的武将了。 大隋皇帝缓缓回过神,笑着对韩老柱国在内的几人说道:“那就这样吧,到此为止。小孩子之间的打打闹闹,哪怕没有什么坏心,可也要有个分寸。” 大隋皇帝的前半句话,其实与当初夫子院茅小冬的言语,如出一辙。 然后小朝会就这么散去。 大隋皇帝单独留下了礼部尚书。 矮小老人看到这位君主站起身,去往火盆那边蹲下,亲自拿起铁钳拨动炭火,守在门外的宦官并没有代劳,老人也不觉得奇怪。 大隋皇帝放下小铁钳,伸手放在炭火上方,轻声道:“遍观史书,压力除了来自不死不休的邻国强敌,也有内部打着忠君爱民旗号的自己人啊。” 天官大人喉结微动,额头有汗水渗出。 大隋皇帝自嘲一笑,转过身朝老人招了招手,礼部尚书连忙小步跑去,有些尴尬地陪着皇帝一起蹲着。 大隋皇帝笑问道:“大骊为何如此仓促南下?原本观湖书院态度模糊,不愿给句明白话,如今反而比我们还着急,那个叫李长英的年轻人,他的贤人头衔,之前一直故意拖延着不给,听说后边观湖书院内,连直接给李长英‘君子’身份的声音都有了。你说好笑不好笑?” 这个问题,是打死都不能随便回答的。 矮小老人愈局促。 皇帝问道:“如果是换成马尚书他们,随便哪一个,都不会像你这么战战兢兢,他们的腰杆都硬得很,那你知道为什么最后是你,而不是他们遥领山崖书院的山主吗?” 矮小老人轻声道:“因为臣最没有文人气,担任新书院的山主,陛下不用担心与茅小冬起了龌龊。” 皇帝提醒道:“喊茅老。” 矮小老人惶恐道:“对对对,是茅老。” 皇帝点头,自言自语道:“大骊能够给予齐先生多少尊重,寡人甚至能够给予茅老同等的敬重。这就是寡人和大骊那个宋氏蛮子的最大不同。” 矮小老人正要说什么。 皇帝已经笑着摇头,“可是用处不大。” 这位礼部尚书已经完全慌了心神。 事实上皇帝陛下一向很少跟臣子如此说话。 除去老人在十年前,出人意料地担任大隋天官那一次,这是第二次。 皇帝陛下感慨道:“文人气书生气,你们读书人当然都得有,可光是有文人风骨,只以道德治理朝政,未必对江山社稷有益啊。” 老人不敢继续沉默下去,只得硬着头皮,干瘪瘪地回答道:“陛下英明。” 大隋皇帝转头笑道:“你啊,什么都挺好,就是太谨小慎微了,以后别再做自污名声的事情了,你那几个子女什么品行,寡人会不知道?哪里敢做出侵吞百姓良田的勾当。尤其是你那个幼子,多好的读书种子,不说一甲三名是囊中之物,进士及第的科举制艺,肯定不缺,你为何一定要压着他?” 老人嘴唇颤抖,最后一咬牙,站起身又跪下去,哽咽道:“臣只能以此拙劣手段,为陛下分忧了!” 大隋皇帝将老人搀扶起身,温声道:“庙堂之上,很多人都说你只是个捣糨糊的好好先生,但是寡人觉得你这样的臣子,才是大隋真正不可或缺的栋梁!” 老人顿时老泪纵横,只觉得十数年来的委屈一扫而空,愣是再次跪倒下去,“臣何德何能,愧对陛下信任!” 大隋皇帝轻轻踹了老人一脚,气笑道:“堂堂礼部尚书,还耍赖上了?赶紧起来,不像话!” 矮小老人这才起身,赶紧胡乱抹了把脸,“让陛下见笑了。” 皇帝坐回原位,挥挥手,“回吧。” 矮小老人躬身告退。 皇帝从 一座小书堆里抽出本儒家经典,一页页翻过,头也不抬,随口问道:“听说世间有许多古怪的风,其中有一种名为翻书风?” 皇帝的嗓音很低,但是远处门外的高大宦官依然回答道:“回禀陛下,确实如此,这股清风,起于何处,无据可查,只知道它喜好翻阅书籍,书籍的新旧不定,此风幽微至极,寻常修士也不可查探。如果被人导引、吸纳体内之后,此风就会在五脏六腑之间缓缓流荡,若是经常翻书读书,便能够延年益寿。” 皇帝抬起头,惊奇道:“这么好?那咱们大隋有没有?” 眉皆白的老宦官摇头道:“翻书风一向为儒家学宫书院所独有,别处并无,哪怕是道教宗门,或是风雪庙真武山这类圣地,同样找不到一丝一缕。” 皇帝感叹道:“天地造化,如此玄妙。只可惜寡人是个皇帝啊。” 老宦官微笑道:“这是陛下一人之不幸,却是大隋百姓之万幸。” 身穿龙袍的男人开怀大笑,龙颜大悦。 皇帝放下书本,突然对门外的宦官问道:“需不需要让高煊去山崖书院求学?” 老宦官并无半点犹豫,摇头道:“上次骊珠洞天之行,虽然凶险,可收获极丰,殿下几乎算是一人独占两份天大机缘,求学一事,已无必要。更何况殿下既然胆敢答应此事,跟随老奴一起前往敌国大骊腹地,这本就是一份莫大的大道机缘。” 皇帝点点头,唏嘘道:“如此说来,煊儿比寡人幸运啊。” 但是皇帝揉了揉太阳穴,头疼道:“但是稹儿就是白白遭受一场无妄之灾了,他母后好不容易劝说他去藩王封地,挺喜庆的一件好事,结果高煊这家伙,在骊珠洞天自称高稹,害得被那凑巧过路的仇家少女,带着数位别洲剑仙,直接从天而降,找到了稹儿,虽说她事后现认错了人,便迅道歉离去了,可是稹儿自幼就性情懦弱,给吓得不轻。” “这是老奴的过错。早知如此,当时在骊珠洞天的小巷内,不该那么冲动。” 高大宦官微微躬身, 满脸愧疚。 大隋皇帝摆摆手道:“与你无关,不用多想。对了,那少女的真实身份,可曾查出?” 宦官摇头道:“难,只知道是倒悬山那边的人物,说不得跟那道剑气长城有关系,着实棘手。” 大隋皇帝叹气道:“查不出来也实属正常,毕竟跟那拨北地剑修不是一个大洲,一旦牵涉到倒悬山和剑气长城,就更讳莫如深了,那两个地方,一向是我们这座天下的大忌。” 大隋皇帝最后无奈道:“天下何其大,关键还不止一座。” ———— 林守一如今单独住着一座学舍,其余大隋出身的舍友,都已经搬往别处。 今天,原本冷冷清清的学舍,变得有些热闹。 林守一靠在枕头上,闭目养神。 李宝瓶抱着狭刀祥符,黑着脸坐在床头。 李槐站在稍远的地方,一脸想哭不敢哭的可怜模样。 这个孩子鼓起勇气,向前走出几步,说道:“要不我去跟那三个人道歉?书院都说那个李长英是儒家的贤人了,连大隋皇帝都很器重,而且还说他是中五境的神仙,我们打不过他的。” 李宝瓶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炸毛小野猫,转头死死盯住李槐,愤怒道:“道什么歉?李槐你怎么读的书!如果先生和小师叔在这里,要被你气死!” 李槐吓了一大跳,可这次没有躲起来自己哭,而是硬着脖子呜咽道:“一切都是因为我,才害得林守一受伤,我知道这件事情没完,我不怕被人打死……可是李宝瓶你怎么办,如果陈平安知道你因为我受了伤,他一定会恨死我的,他肯定这辈子都不会理我了……” 李槐终于放声大哭起来,不管怎么伸手擦拭,都止不住眼泪。 当李宝瓶看到李槐的伤心样子,一些到了嘴边的气话,被她咽回肚子,闷闷不乐道:“李槐,这事情你没错,你就不要道歉,你放心,就算我吃了亏,小师叔不会怪你的……” 说到这里,李宝瓶眼神坚毅地望向李槐,“因为小师叔如果在这里,一样会跟你说,李槐,你是对的!” 一说到一想到陈平安,李槐就更加伤心了,蹲在地上嚎啕大哭,泣不成声道:“书院都是坏人,陈平安在的话,一定不会让林守一受伤的,也不让李宝瓶你被人骂……” 浑身草药味道的林守一,轻轻叹了口气,没有睁眼,只是露出苦笑。 林守一知道,这件事情背后肯定有人在推波助澜 ,他想不明白那些庙堂上的阳谋、家族幕后阴谋,但是如果陈平安真的留在书院,可能事情会闹得更大……但是哪怕是那样,最少屋子里三个人,绝不会这么茫然,像是少了主心骨,做什么好像都不对,因为做什么都会觉得心里没底。 他们习惯了陈平安在身边的日子。 这几天林守一躺在病床上,想了许多事情。 林守一直到现在,才明白那么多个惊心动魄的抉择,比如棋墩山,比如嫁衣女鬼,比如面对朱鹿的刺杀,陈平安肩膀上挑着什么分量的担子,也明白了那些个看似不痛不痒的决定,比如今天谁来生火做饭、谁来守夜、该怎么挑选路线、哪些风景名胜我们必须要去瞧一瞧,等等等等,是何等繁琐磨人。 一个调侃嗓音在门口响起,“呦,咱们李槐李大将军哭得这么伤心啊。” 林守一睁眼望去,笑道:“你来了啊。” 李宝瓶看到那个熟悉身影后,满脸纠结。 李槐转过头,怔怔看着身材苗条的黝黑少女,抽了抽鼻子,继续低下头抽泣。 谢谢斜靠房门,“打不过就忍着呗,多大的事。” 李宝瓶欲言又止。 谢谢叹了口气,“没办法,就算你把祥符刀借给我,我也打不过那个叫李长英的伪君子。” 说到这里,她有些无奈,若非那些阴险毒辣的困龙钉,禁锢住了她的大部分修为,她谢灵越也不用如此束手束脚。 谢谢突然转过头去,有些惊讶。 那个不之客缓缓走来,双手拢袖,高大少年笑眯眯站在门口,把身边站着的少女谢谢,蹲着的李槐,坐着的李宝瓶,躺着的林守一,都看了一遍,这才柔声笑问道:“别怪我姗姗来迟啊,之前我觉得你们能够应付的。” 林守一重新闭上眼睛,显然不太待见这个心思深沉的卢氏遗民。 于禄对此没有恼火,不过收敛了笑意,“我这趟来,就是想问一个问题,如果陈平安在这里,他会怎么做?” 李槐没来由想起绣花江渡船上的风波,低声道:“陈平安会先好好讲道理。” 李宝瓶神采飞扬,“讲完了道理,如果对方还是看似讲理其实根本不讲理,小师叔就会再用拳头讲道理!” 林守一嘴角翘起,不露声色。 于禄哦了一声,“那我就懂了。” 高大少年就这么转身离去,云淡风轻。 谢谢皱眉问道:“你要做什么?” 于禄背对着少女,摆摆手,潇洒离去,“来的路上,都是陈平安守前半夜,我负责后半夜,以前是这样,以后也该是这样。” 李槐有些懵。 李宝瓶瞪大眼睛,望向林守一,“于禄不会是找那伪君子的麻烦吧?” 林守一半信半疑道:“不至于吧。” 谢谢纳闷道:“可我觉着挺像是找茬去的啊。” ———— 李长英喜欢读书,也擅长读书,不但过目不忘,而且能够举一反三,是真正的读书种子。 所以山崖书院的崭新藏书楼,是他最喜欢待的地方。 书楼并无夜禁,这天深夜,李长英独自秉烛夜读,他突然抬起头,笑道:“你是于禄吧?找我有事吗?” 于禄双手笼在袖中,高大少年习惯性微微弯腰,笑眯眯点头,“有啊。” 一袭儒衫玉树临风的李长英站起身,满脸笑意,“请讲。” 于禄从袖中伸出一只手,高高抛给李长英一只袋子,装满了银子。 李长英疑惑道:“这是?” 李长英骤然间身体紧绷,如临大敌。 只见那个给人印象,一直是彬彬有礼、人畜无害的高大少年,缓缓前行,笑容灿烂,“你买药的钱,如果不够,容我先欠着啊。” (本章完) 第一百六十六章 先生有事当如何 李长英看到向自己走来的高大少年,虽然内心充满警惕,体内一股浩然气油然而生,充沛双袖,微微鼓荡,这位大隋最年轻的儒家贤人,仍是和颜悦色道:“我知道你与李槐他们是一起远游的同乡学子,你如果是为他们打抱不平,可以,但是能否说完道理再打?你若是说赢了我,我便是不还手,任你打上两拳,也心甘情愿。” 但是于禄依旧脚步不停,笑脸不变,不过说了一些让李长英莫名其妙的言语,“负笈游学时的守夜,向来是我守后半夜,所以说道理这件事,先放着,以后你若是有机会,遇见了李宝瓶的小师叔,自己问他,我今夜不跟你讲这些。” 仅有五步之隔。 于禄一步踩出,步伐稍大,同时笑道:“开打了,小心点,别给我轻轻松松一拳打得半死,到时候害我赊账太多,跟某个家伙借钱,想要不还,得是他很要好的朋友才行,我还不够格。” 跋扈至极的话音刚落,随着于禄第二步重重踏出,李长英感觉到地面传来一下沉闷声响,由于劲道只往地底下渗透,全然不在地面流散,所以显得台面上的气势并不惊人,但越是如此,李长英越感到震撼,这一步,就看得出眼前高大少年的斤两了,绝对是一位最低四境的纯粹武夫,不容小觑。 虽然心思流转,不耽误李长英体内气机如洪水决堤,迅猛倾泻,练气士养气、炼气两者合一,天生拥有武道内家拳的优势,兼具修身养气,故而远比武人长寿。尤其李长英自幼便有一桩大福缘,崭露峥嵘后,很快得到一位大隋练气士宗师的青睐,授以长生秘术,境界攀升一日千里,如今尚未及冠,已是第六境洞府境的卓然修为,如果说山崖学院内的林守一,只是一块尚待验证、仍需雕琢的上好璞玉,那么李长英就是一块已经成形的玉璧,内外晶莹。 练气士的五六、九十之差,武夫的三四、六七之别,皆是巨大的鸿沟。 眼见着于禄杀至眼前,李长英先做了个隐蔽手势,然后潇洒后退数步,双指并拢,立于胸前,如剑修摆出立剑式,简简单单一个手势,李长英用出来之后,隐约之间,已经有了几分宗师风范,给人感觉,正大光明。 不但如此,书楼之内,丝丝缕缕的淡青之气,突然之间活了过来,如鱼得水,疯狂涌向李长英。 第六境洞府境,即是府门洞开,即开窍纳气,开始从天地间汲取灵气,人体三百六十五个窍穴,就像三百六十五座天然而生的洞天福地,这也是为何说人是万灵之长。为何世间精魅妖怪,个个削尖了脑袋先变幻人形,才继续修行? 根源在此。 除去人诞生之际就自然而然开窍的“七窍”,男子只需要再开九个窍穴就可以跻身下一个境界,女子却需要开窍十二才能进阶,很多女子修士境界不会太高,中五境靠后的数量相对稀少,就因为很多人被挡在这里,不过福祸相依,女子一旦在此境界开窍多,在之后中五境的收益就越丰。 李长英轻声道:“起阵。” 随着这位书院贤人的出声,年轻人四周出现一把把晶莹剔透的无鞘长剑,环绕一圈,高低不同,十数道剑气缓缓旋转,这些“三尺青峰”由李长英的灵气凝聚而成,虽然尚未凝为实质,但已是枪戟森然,令人望而生畏。 于禄的应对既简单又霸道,拳走直线。 如铁骑凿阵。 李长英一笑置之,双指指向于禄。 身前三道剑气随之倾斜,想要以剑尖抗衡高大少年。 之前表露出四境修为的于禄骤然加,一步踩得地面砖块崩碎,一拳破空。 剑气瞬间崩碎。 三道剑气还没来得及列阵示威,就在“变化阵型”的途中给于禄三拳打烂。 李长英心中微动,横向移去数步,依然不急不缓,挪步之间,充满了儒家书生的写意风流,与此同时,剩余剑气同时列阵于身侧, 于禄一记鞭腿横扫而至。 所有剑气在李长英左侧同时炸开,空气中涟漪流荡,使得李长英有些视线模糊,如同对着市井百姓家常所用的劣质铜镜。 李长英有些恼火,这于禄何至于如此痛下杀手,咄咄逼人? 李长英冷哼一声,在方寸之间脚踏罡步,在那记迅猛凶狠的鞭腿扫中肩头之前,就已经移形换位,来到了先前于禄起步的地方,两人位置颠倒。在空中身形旋转一圈的于禄,气海下沉,瞬间落地,脚尖一点,蜻蜓点水似的向前飞掠,悄无声息。 度快到乎想象,以至于李长英想要向天地借取气机都成了奢望,只得暂 时以体内自身孕育的灵气,不再避其锋芒,不退反进,双拳轰向那个不依不饶的高大少年,虽是练气士,可此刻的李长英气势如虹,无论是杀伐气势,还是体魄雄厚,完全不逊色四五境纯粹武夫的倾力一击。 李长英先是以剑修手段防御,又以道家缩地神通转移,当下干脆再以兵家技击正面迎敌,让人大开眼界。 走的路数,仿佛是集百家之长,熔铸于一炉。 野心很大,志向很高。 朴实无华的两拳对撞,拳头硬撞拳头。 空中只有一声巨响。 于禄岿然不动,李长英倒退数步,双臂下垂,脸色微白,满脸匪夷所思。 于禄继续欺身而近,根本没有见好就收的迹象。 书楼内响起一声苍老叹息。 距离两人交手的地方不近,足足有二十余丈距离,隔着许多书架,起始于一堵墙壁下。 之后一道雪白剑光亮起,三尺白光急前行,绕过一排书架,在走道自飞之后,又绕过书架,风驰电掣地越过李长英身侧,直扑于禄。 高大少年脚步不停,在千钧一之际整个人侧身,躲过那把白虹飞剑,以一种诡谲姿势继续前奔, 那个苍老嗓音透出一丝怒意,“还不收手?” 与高大少年擦肩而过的三尺虹光微微停滞,并不调转剑尖,就那么以剑柄为剑尖,倒退而飞。 显而易见,那名身形隐匿于暗处的年迈剑修,知道哪怕是他娴熟如意的御剑神通,一旦掉转飞剑,这些许时光的耽搁,依然极有可能会贻误战机,害得那名大隋的读书种子真正受伤,所以顾不得讲究什么剑术风范,飞剑以更快度掠向高大少年后背。 于禄身形跃起,一脚踩在右手边的书架上,借势向前,不但躲过了后方笔直而至的凌厉飞剑,对着李长英的脑袋就是一拳砸下。 李长英在剑修果断出剑之后,就已经做好最坏的准备,心中默念一句出自礼圣的儒家经典,在于禄踩中书架的那一刻,这一层书楼内,许多书架同时微微震动,零零散散,四面八方,所有记载有那句圣人教诲的古书之内,全部飞出一串白色文字,瞬间就来到,文字或大或小,字体或楷或篆或行书,刹那之间,全部来到李长英身前。 最终在李长英身前变成一条文字溪流,缓缓流淌,熠熠生辉,溪水虽小,却散出神圣浩大的气息。 身材在空中迅猛坠落的高大少年,脸色如常,依旧是当头一拳。 直接打断了溪水! 一拳打得溪水拦腰截断,打得所有文字粉碎! 于禄一脚踹中李长英的腹部,无论学识还是修为,都是书院学生公认第一人的李长英,就这么被一脚踹飞出去数丈外,摔在两排书架间的过道,落地后仍然倒滑出去一丈多,足可见这一脚的力道之大。 一名灰衣老者出现在李长英身侧,那名无功而返的飞剑,在老人肩头附近悬停,剑尖指向过道对面的凶手,老人蹲下身,脸色慌张,赶紧为李长英把脉,伤得不轻,好在并无性命之忧,可倒地不起的年轻贤人,可是大隋中枢重臣都要以礼相待的后起之秀,将来更是毋庸置疑的大隋栋梁! 他忍不住抬起怒目望向那高大少年,“年纪轻轻,怎的如此心肠歹毒?!你知不知道……” 老人很快停下训斥。 因为那个高大少年依旧缓缓前行,哪怕伤了人,哪怕老人已经现身,依旧没有停手的意思。 于禄抖了抖手腕,袖子微微晃动,这才继续双手拢袖,就这么闲庭信步于过道之中,微笑道:“道理啊,在于李槐尚未找到的泥人儿,在于李宝瓶听入耳朵的那些辱骂,在于该道歉的人,一个屁都没有放。” 于禄略微停顿,看似步伐缓慢,实则距离以极快度拉近,“而不在于洞府境李长英一句轻描淡写,所谓的莫要做意气之争,当然更不在于观海境老前辈你这把……总是姗姗来迟、慢上一步的飞剑。” 老人给高大少年这些混账话挑衅话,气得须倒竖,赶紧给李长英喂下一颗丹药,这才站起身,气极反笑,“好好好,老夫倒要看看等下你小子躺在地上了,还有没有道理要讲。” 于禄笑眯眯摇头道:“我输了,当然不会废话半个字,到时候自然有个家伙来帮我讲道理,嗯,可能就是会稍晚一点,谁让他暂时不在这儿呢。” 随着老人的站起身,那柄飞剑亦是缓缓攀高,继续悬停在这位大隋著名剑修的肩侧。 不过老人似乎还是不太放心李长英,低头看了眼,充满忧 郁。 少年拳法极其古怪,起先李长英看似没有伤及筋骨元气,就是老人都觉得不算重伤,可是当喂下那颗品相极高的丹药后,才真正见到了玄机,李长英的气海竟是依然没有放缓度,反而有愈汹涌不可控制的迹象。 海水倒灌,凶险至极! 练气士的洞府境界,修成艰难,巩固起来更难,因为一旦决定开窍,就意味着人体窍穴要接纳体外灵气的同时,也会形成一种“海水倒灌”的险峻局面——因为体外灵气的攫取,必须从天地无数芜杂气机之中汲取,开窍就像是世俗世界的沙场,守城一方放弃仅有优势,主动开门迎敌,很容易被强大敌人一击而溃。 一旦出现海水倒灌,人体窍穴和经脉就像城镇和道路,深陷水灾,土地荒芜,从此一蹶不振。所以洞府境界,是修行路上,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道门槛,甚至比下五境破境跻身第六境,还要来得不易,许多修士、尤其是野路子修士、以及没有靠山背景的小宗门练气士,因为害怕洞府失败后,彻底丧失成仙的根骨,就一直滞留在下五境的最后一个境界里。 修行一事,悖理天道,逆流而上,尤其是逆流二字,当真是道尽了坎坷和辛酸。 老人作为大隋朝廷派遣给李长英的秘密贴身扈从,李长英境界受损,坏了大道前程,他第一个难辞其咎! 于禄笑问道:“老前辈是不是很为难?是先救李长英,还是打趴下我?” 老人气得牙痒痒,高大少年这个问题,如打蛇七寸,让见惯风雨的老人愈恼羞成怒。 他是观海境的练气士,并且是一位剑修。观海二字,取自“我登楼观百川,入海即入我怀”之意,天地灵气开始扩大人体经脉,如同最终入海的江河、又如同人间扩充驿路官道,灵气渐渐凝聚、升华,开始反哺肉身,从而使得修士延年益寿。 寻常此境界练气士能够长寿至百岁高龄。 观海境的剑修,在宝瓶洲一洲之内,已经当得起剑道宗师的美誉。 在大隋,哪怕六部侍郎这个品秩的庙堂高官,有事离开京城,都未必会有这个境界的剑修保驾护航。 他深呼吸一口气。 老人下定决心,务必战决,三招之内分胜负。 “既然老前辈不知道如何选择,我来帮前辈选择就是了。”而那个高大少年更加嚣张蛮横,依然是欠揍的微笑嗓音,蓄势的三步踏出,一次比一次声势惊人,砖石被踩得出崩开龟裂声响。 你不知道该不该打,我于禄逼着你不得不打,就这么直截了当。 老人瞳孔微缩,心湖大动,只见那高大少年本就不弱的气势,百尺竿头更进一步,神魂之雄壮,仿佛有古代战场杀神英灵坐镇其中。 饶是老人脸上都露出一抹惊骇,“六境武夫?” 练气士十五境,武道九境,练气士与纯粹武夫的“同境”之争,除去剑修和兵家修士这两种练气士里的怪胎变态,若是再摒除练气士一些逆天的法宝,那么胜负几乎毫无悬念,甚至低上一层武夫,重伤、以至于活活打死高出一层的练气士,也有。 但是老人震惊归震惊,畏惧丝毫也谈不上。 因为他是积攒多年底蕴的老资历剑修,是练气士境界第七层的观海境! 如果不留退路,执意杀人,即便面对一位六境武人。 当真是一招而已。 所以老人冷笑道:“你要找死,我碍于书院规矩,不会让你真的死了,但是让你只剩下半条命,无妨!” 前冲的高大少年,看似殊死一搏,实则眼神玩味,在心中默念,“我求你厉害一些。” ———— 舍了官道驿路,陈平安带着俩孩子一起翻山越岭,准确说来是那青衣小童现出十数丈的庞大真身,驮着陈平安过山过水,意外之喜是陈平安现在水蛇背脊之上,一样可以练习撼山谱走桩,一开始经常脚底打滑,走得不伦不类,久而久之,陈平安已经可以让水蛇故意晃动身躯,依然可以做到如履平地。 粉裙女童可没资格骑乘水蛇,只能背着书箱在一旁飞奔,为自家老爷拍手叫好。 这一天陈平安寻了个山顶休憩,三人一起凑在篝火旁,青衣小童又开始叨叨叨,“老爷,你年纪也不小了,想不要收几房小妾美婢、通房丫鬟?” 陈平安双手靠近火堆,火光映照在黝黑脸庞上,他摇头道:“不想。” 青衣小童伸手探入火堆,这条水蛇抓取一缕火焰,然后一点一点掐灭,出黄豆崩碎的清脆嗓音,“为啥?老爷你放心, 人家不但不收聘礼,还愿意自己带着丰厚嫁妆过来!这种买卖,老爷都不动心?” 陈平安笑道:“不动心。” 青衣小童一头雾水,掐灭了一团火焰,又抓来一把,“到底为啥啊?” 陈平安笑着不说话。 青衣小童啧啧道:“原来老爷有心爱的姑娘了啊。” 陈平安瞪了他一眼。 青衣小童小声嘀咕道:“老爷你喜欢姑娘,又不丢人,喜欢爷们才让人瘆得慌……” 他突然满脸异彩,矫揉做作,扭扭捏捏道:“老爷,你看我其实眉清目秀的……” 陈平安头皮麻,伸手一挥,号施令道:“消失。” 青衣小童一边跑向远处,一边对粉裙女童凶神恶煞道:“傻妞儿,有没有偷偷带着胭脂水粉,借我用一用!” 陈平安伸手扶住额头,这日子有点难熬。 之后陈平安像往常一般,找到青衣小童切磋武道,用以砥砺体魄。 别看青衣小童言行举止不着调,但是对付一个武道二境的陈平安,绰绰有余,哪怕陈平安的境界远胜寻常武夫,可对于天生体魄坚韧的蛟龙之属而言,陈平安打在青衣小童身上的雨点拳头,不痛不痒,倒是他的一拳,一旦打中陈平安,那就是山崩地裂的效果,起先青衣小童没拿捏好力道,害得陈平安被一拳打飞出去老远,直接撞断了一颗大腿粗细的树木,吓得青衣小童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,可是等到陈平安痊愈之后,依旧要青衣小童继续喂拳。 今天陈平安刚刚起了一个拳势,尚未真正出拳,青衣小童就已经满地打滚,能一口气滚出去几十圈。 青衣小童站起身,拍打满身灰尘,赞美道:“老爷好刚猛的拳罡,太吓人了。” 粉裙女童蹲在远处,看得目瞪口呆。 只听说这条御江地头蛇性情暴戾,想法简单,修为高深,没听说是这么个臭不要脸的家伙啊。 陈平安习以为常,叹了口气,认真道:“别闹了。” 青衣小童立即做了个金鸡独立的姿势,双手乱挥,口里出咿咿呀呀的怪声。 陈平安黑着脸,转身坐回火堆。 青衣小童手忙脚乱地飞奔回他身边,赔笑道:“老爷别生气,等下我一定认真。” 陈平安摆摆手道:“跟你没关系,我就是想到一些事情,心静不下来。” 青衣小童哦了一声,“那就等老爷心静下来再说。” ———— 深夜时分,山崖书院,东华山山脚,有一位白衣少年开始缓缓登山,不断唉声叹气。 有个嗓音在他心头悄然响起,“你来做什么?” 崔瀺没好气道:“我家先生有事,弟子服其劳。” 第一百六十七章 我法宝多啊 (昨天55oo字,你们说不算大章节……今天来一个大的。) 一位腰间别着红木戒尺的高大老人,站在半山腰的文正堂,眯眼打盹。 东华山在皇帝陛下那次御驾亲临之后,就已经撤去所有谍子密探,就连一位十境练气士,都只是在东华山近处隐藏,不可轻易踏足书院,这是大隋对山崖书院给予的尊重,或者说是大隋皇帝对老夫子茅小冬的信任。 文正堂内,香火祭祀着山崖书院这一脉尊奉的三位圣人,居中自然是至圣先师,天底下所有儒家门生一同顶礼膜拜的老祖宗,然后就是有意在挂像上隐去身份的文圣,以及第一任书院山主齐静春。 白衣少年在山脚书院门口递交过了通关文牒,一路走到此处,往大堂内探头探脑一番,便打死不往里走了,站在门槛外头,气呼呼道:“茅小冬,你是成心恶心我,还是想坑害我?你今儿撂下一句明白话,如果我不满意,这就拍拍屁股走人,以后再也不来这山头碍你的眼!” 茅小冬犹然闭着眼睛,满脸淡漠,开口道:“你要么进去敬香,要么把事情掰扯清楚,否则我只要看你一眼,我就是孙子。” 崔瀺一屁股坐在门槛上,“你就算愿意给我当孙子,那也得看我收不收啊。啧啧,也不知道当年是谁挂着两条鼻涕虫跟我学下棋,然后打了一万年的谱,到最后还是我让两子,依旧被我杀得脸色铁青、双手颤抖,恨不得举棋不定,拖延个一百年。” 茅小冬淡然道:“围棋只是小道。” 崔瀺讥笑道:“‘弈之为数,小数也’?呦呵,谁不知道你茅小冬在不成材的那拨记名弟子当中,学问做得稀拉,可最是尊师重道,侍奉老秀才比亲爹还亲爹,怎么开始推崇别家圣人的道理了?尤其这位圣人,可还是老秀才的死对头,怎么,你围棋学我,做人也要学我?” 始终闭目养神的茅小冬冷笑道:“我再跟你歪理半句,我是你儿子。” 崔瀺眼珠子一转,“我这趟来东华山就是无家可归,暂住而已,你茅小冬如今贵为书院山主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,不想看我就别看嘛,你眼不见心不烦,我也逍遥自在,皆大欢喜。” 茅小冬嗤笑道:“就你那无利不起早的性子,我怕过不了几天,书院就要被你害得给大隋拆掉,你要跟大隋较劲,我不拦着,但是你别想着在东华山这里折腾,书院就是书院,是做道德学问的地方,不是你崔瀺可以随便拉屎撒尿还不擦屁股的地儿!” 崔瀺皱眉道:“你没有收到我的那封密信?就是里头有一颗棋子的那封。” 茅小冬点头道:“收到是收到了,但是没拆开,赶紧丢火炉里,然后跑去洗手了,要不然我都不敢拿起筷子吃饭。” 这话说得足够难听,只是崔瀺半点不恼,站起身来到高大老人身边,嬉皮笑脸道:“小冬啊,我这次来真不是为了啥谋划来着,就是好好读书,没事晒晒太阳,陪你下下棋,顺便照顾那帮骊珠洞天来的孩子。” 茅小冬呵呵笑道:“信你?那我就是你祖宗。” 崔瀺这下子有些纳闷,指了指自己鼻子,“做我祖宗咋了?坏事吗?你占了多大便宜?” 茅小冬扯了扯嘴角,“是你祖宗的话,还不得气得棺材板都盖不住?我自然不愿意当啊。” 崔瀺怒道:“茅小冬!你差不多就可以了啊!” 高大老人闭着眼睛摇头道:“不可以。” 崔瀺手指点了点茅小冬,“想打架?” 茅小冬蓦然睁开眼睛,气势惊人,如寺庙里的一尊怒目金刚,“打架好啊,以前在大骊,是打不过你,现在嘛,我让你一只手!” 崔瀺眨了眨眼睛,“你现在是我孙子了,孙子打爷爷不合适吧?” 茅小冬伸手按住腰间戒尺,“打死你之后,给你烧香便是。” 崔瀺赶紧伸出一只手,“打住打住,老秀才和齐静春都要我捎句话给你,你听过再说。” 茅小冬眯起眼,一身杀气浓重无比,比起睁眼瞬间反而有增无减,“小心是你的遗言。” 崔瀺嘴唇微动。 茅小冬听过心声之后,紧紧盯住一身修为不过第五境的白衣少年,尤其是崔瀺的那双眼眸。人之双眼,之所以被誉为灵气所钟,就在于若说心境如湖,那么眼眸就如深井的泉眼,身正则神气清,心邪则眼神浊。 如果茅小冬是在大骊的旧山崖书院,遇上大骊国师崔瀺,那么茅小冬根本不会多此一举,因为两人境界差距摆在那里,两境之差,云泥之别。让他看 再久,也看不出明堂。可如今形势颠倒,换成了他茅小冬在修为上居高临下,当然就有些用处了,关键是他们曾经位于同一条圣人文脉,相对会看得更加清晰。 茅小冬收起视线,大踏步离去。 崔瀺笑问道:“你干啥去?不再聊聊?” 茅小冬冷哼道:“赶紧洗眼睛,要不然得瞎!” 崔瀺伸手弹了弹衣襟,沾沾自喜道:“我这副少年皮囊,确实是倾国倾城。” 茅小冬停下脚步,就要转身动手打人,毕竟老人想打死这个欺师灭祖的王八蛋,已经不是十年二十年了。 崔瀺袖中掠出一抹细微金光,蓄势待,他震惊道:“你真要动手打人啊?咱们儒家圣人以德化人,君子以理服人,虽说你茅小冬被师门牵累,到如今还只是个贤人身份,可贤人也没用卷起袖子干架的说法啊。” 茅小冬大步离去。 崔瀺快步跟上,双手负后,飘逸非凡,纠缠不休道:“李宝瓶他们在这边求学如何了?有没有让书院鸡飞狗跳?” 茅小冬没好气道:“有。” 崔瀺脸色阴沉,“该不会是有人想要杀鸡儆猴吧?” 茅小冬冷笑道:“我还以为是国师你暗中作祟呢,试图离间书院和大隋的关系,让大隋皇帝下不来台,好彻底断了山崖书院的文脉香火。” 崔瀺有些尴尬,抬起手臂挠挠头,干笑道:“京城的老家伙做得出来这种勾当,我可不会。我如今时时将心比心,事事与人为善,改正归邪……哦不对,是改邪归正很久了。” 茅小冬叹了口气,仰头望向东华山之巅的凉亭,嗓音不重,但是语气坚定道:“崔瀺,你如果胆敢做出有害书院的事情,一次,我就出手杀你。” 崔瀺浑然不放在心上,“随你随你,你开心就好。你先说说看到底怎么回事。如今我比你惨,真不骗你,天底下谁敢跟我比惨?小冬你啥时候心情不好了,我可以给你说道说道,保管你心情大好。不过记得带上几壶酒,大隋皇帝是个不小气的,肯定赏赐下来不少好酒。” 茅小冬眼神古怪地斜瞥了眼白衣少年,摇摇头,继续前行,然后将大致情况说了一遍。 尤其是最后一场书楼之战,于禄一人对阵两人,结果双方两败俱伤,三人竖着进去,一位洞府境的年轻贤人,一位观海境的老剑修,一个武夫第六境巅峰的高大少年,到最后全部横着出来的。 这一下子,就算是副山主茅小冬都压不住这个天大消息。 当晚身穿公服的大隋礼部尚书,和一位身穿鲜红蟒衣的宫中貂寺,加上那位潜伏在东华山附近的十境修士,三人联袂登山。 只不过茅小冬面对三人,只说这件事情,他自会给大隋皇帝一个交待,其余人等,任你是藩王还是尚书,都没资格对书院指手画脚。三人其实上山后并没有半点兴师问罪的意思,可是茅小冬依旧不近人情,态度强硬至极,让三人碰了一个天大的钉子。 那名十境练气士当场就要动手,所幸被礼部天官给拦住了,一同火下山,进宫面圣。 下山队伍中,多了老剑修和李长英两人,当时已经能走,但是气色糟糕,如大病未愈。 茅小冬最后问道:“你以什么身份待在这里?” 崔瀺毫不犹豫道:“如果你看过我的密信,就会知道于禄和谢谢两人身份,可以泄露一人,比如卢氏王朝山上第一大门派的谢灵越,我就以她的师门长辈现身好了,如果是于禄,那我就是卢氏皇宫的隐蔽看门人之一,放心,两个身份我都早做准备了,滴水不漏。” 茅小冬仍是不太放心,忧心忡忡道:“大隋的谍报,可不比大骊差。何况大隋与卢氏王朝世代交好……” 崔瀺一句话就让高大老人不再说话,“我是谁?” 两人分别之际,积怨已久的茅小冬忍不住骂道:“你是谁?你是我儿子!” 崔瀺哎了一声,乐呵呵喊道:“爹!” 茅小冬愣了愣,气恼得咬紧牙关,身形直接一闪而逝。 崔瀺喊道:“那帮孩子住哪儿呢,爹你告诉我一声啊!” 夜深人静,无人回应。 崔瀺翻了个白眼,“我自己挨家挨户敲门找过去,谁怕谁啊。” 文正堂内,茅小冬去而复返,站在堂下,敬完三炷香后,伤感道:“先生,师兄,为何要如此,我如何都想不明白!我知道无论什么,都比不上你们二位,你们既然如此做,自然有你们的考虑,可……” 高大老人说到这里,沧 桑脸庞隐约有些泪痕,悲苦道:“可我就是心里有些不痛快。” ———— 崔瀺当然不会当真傻乎乎一扇门一扇门敲过去,脚尖一点,掠到一座学舍屋顶,环顾四周,看到有几处犹有灯火光亮,便向最近一处掠去,踮起脚跟趴在窗口,未见其面,已经听到了哗哗水声,崔瀺不急不缓戳破窗户纸,果然看到了一幅“美人沐浴图”,只可惜那女子身材实在是不堪入目,在崔瀺觉得瞎了自己狗眼后,屋内站在水桶内的少女尖声大叫起来。 崔瀺还不走,站在原地抱怨道:“干啥干啥,是我吃亏好不好!” 砰然一声,窗户上水花四溅,原来是水瓢砸了过去。 崔瀺已经揉着眼睛飘然离去,念叨着:“眼睛疼。” 身后是愈尖锐的喊叫声,附近学舍不断有灯火亮起。 崔瀺凭借记忆,一座座学舍找过去,最后总算找到了要走的人,很凑巧,李槐,李宝瓶,林守一,于禄,四个人都在。 于禄侧身躺在床上,虽然脸色雪白,可是精神不错。 李槐坐在床头,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草鞋,心事重重。 李宝瓶和林守一相对坐在桌旁,各自看书。 崔瀺推门而入,大笑道:“开不开心,意外不意外?” 李宝瓶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喜出望外道:“小师叔呢?!” 崔瀺跨过门槛,用脚勾门,砰然关上,坐在李宝瓶和林守一之间的凳子上,白眼道:“先生没来,就我孤苦伶仃一人。” 李宝瓶起身跑去门口,打开门张望了半天,没瞧见小师叔的身影,这才有气无力地坐回原位,趴在桌上,无精打采。 林守一放下那本《云上琅琅书》,小心翼翼用那根金色丝线捆好,收入怀中后,欲言又止。 崔瀺自顾自倒了一杯茶水,一口牛饮喝光,摆手道:“事情我都知道了。” 他对林守一笑道:“去把谢谢喊过来,就说他家公子需要人端茶送水。” 林守一犹豫了一下,崔瀺急眼道:“干嘛,你偷偷喜欢谢谢,怕我要她今夜暖被窝?是你眼瞎还是我眼瞎啊?” 林守一无奈起身,离开学舍去喊谢谢。 崔瀺望向病恹恹的李槐,微笑道:“李槐啊,别伤心啦,陈平安听说此事后,夸你呢,说你胆子大,有担当,是条响当当的好汉了。” 孩子蓦然抬起脑袋,“真的吗?!” 李槐顿时喜逐颜开,咧嘴而笑。 李宝瓶冷笑道:“你傻啊,小师叔离开大隋京城这么久了,怎么知晓书院近期的事情?而且小师叔会这么夸奖一个人吗?” 李宝瓶抬起头,“最多笑一笑,已经很好啦,最多最多就是朝你伸出大拇指。” 小姑娘突然直起腰,双手环胸,“小师叔的称赞褒奖,都留着给我呢!” 李槐有些黯然。 他犹豫了半天,低着头,像是在对那双草鞋说话:“我要不搬过来跟林守一住吧?” 李宝瓶转过头,“李槐你怎么还是这么怂?凭什么是你搬,要搬也是那三个家伙搬走!” 小姑娘突然也低下头,重新趴在桌上,“算了,我没资格说这些。” 于禄艰难起身,李槐赶紧帮着搀扶,于禄背靠墙壁,盘腿而坐,歉意道:“没办法迎接公子。” 崔瀺理也不理高大少年,打量着学舍内的简朴装饰,又沉默片刻后,对李宝瓶说道:“李槐搬来这里是对的,这跟胆小胆大没关系。李槐继续留在那边,是下策,搬来这里是中策,搬去李长英学舍才是上策。” 这个时候林守一带着谢谢回到这里,林守一坐下后,黝黑少女看到崔瀺后,显然充满了畏惧,只敢站在门口那边。 李宝瓶疑惑道:“为何是上策,我晓得。下策怎么说?” 崔瀺手指旋转白瓷茶杯,缓缓道:“偷窃东西,欺辱李槐,这是不懂事孩子的人之常情,而且少年血性,最不讲理,你们没接触过真正的江湖,那些个愣头青游侠儿,一言不合就能杀人全家,事后被官府抓起来砍脑袋,猜猜看他们会怎样?在刑场上,刽子手哪怕已经盯着他们的脖子,想着如何下刀可,那些个家伙仍然一个个得意洋洋,毫无悔意,你以为他们怕死吗?杀人不手软,被杀不低头,人家就是这么厉害。” 李槐听得入神,只觉得这些人脑子是不是坏掉了?世上真有这么不可理喻的人? 崔瀺笑道:“所以那些个孩子哪怕认了错,回头再给父辈们揍得屁 股开花,说不得哪天一气之下,觉得愤懑难平,始终憋着口恶气,给旁人不怀好意地激上几句话,说你某某可是国公、侯爷之子,这般憋屈,对得起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吗?你可是大隋开国元勋之后,你们家那幅祖宗挂像如今还挂在大隋的紫霄阁里头呢。” 于禄微微点头。 身为卢氏王朝的太子殿下,对此并不陌生,可能是屋内所有人里最理解崔瀺说法的一个。 崔瀺呵呵笑了两声,继续道:“然后他们就觉得对啊,咱们在自家地盘还这么孬,以后怎么混?岂不是连累家族一同沦为整个京城的笑话?于是就某天大半夜,直接拿刀抹开李槐的脖子了。可能那三个钟鸣鼎食的世家子弟,做不到游侠儿的死到临头,还觉得英雄好汉,可是真到了那一步,李槐都死翘翘了,他们反悔与否,是不是吓得尿裤子,还有意义吗?” 李槐听得面无人色。 于禄伸手拍了拍孩子的肩膀,以示安慰,孩子转过头,只可惜脸上笑容比哭还难看。 崔瀺放下茶杯,轻轻一磕桌面,“至于那些真正的意气用事之外,注定有很多盘根交错的利益之争,有人投石问路,有人煽风点火,有人浑水摸鱼,都有,但是没关系,我来了嘛,接下来你们就安安心心求学,其余事情,都不用管了。” 学舍内所有人都心情复杂。 崔瀺哈哈笑道:“怎么,不信啊?是不信我有这个本事呢,还是不信我有这份好心?如果是前者,你们大可以拭目以待,如果是后者……好吧,我先生陈平安因为担心你们会被欺负,这一路走得就没真正静下心来,所以跟我做了一笔划算买卖,要我来看着你们在书院求学。现在总该相信我了吧?” 崔瀺望向李宝瓶,“真正的江湖侠气,从来不在于逞一时之快。” 又望向林守一,“山高水流,来日方长。这辈子跟人结仇,真要觉得不舒坦,那就先对付了仇家,然后接着欺负人家的儿子孙子曾孙子嘛。君子报仇十年不晚?” 最后望向李槐,“记住喽,修行之人报仇也好,报恩也罢,一百年都不算长。” 崔瀺自顾自拍了拍手掌,“好了,正事我已经说完了。” 崔瀺一拍脑袋,“对了,小宝瓶,我和先生路过一座山岭的时候,运气好,遇到了一大群搬家的过山鲫,然后我那位先生听说万条过山鲫之中,就有可能出现一条通体金黄的过山鲫老祖宗,先生愣是拉着我傻乎乎蹲在树上,就那么干瞪眼,苦等了一个多时辰,才找着了一条故意滚满泥土的金黄过山鲫。” 李宝瓶瞪大眼睛,站在了凳子上,然后蹲下,好像这么一来,就可以距离小师叔和那条过山鲫更近一些。 崔瀺摇头晃脑道:“他下了树后,一路摸爬滚打,好不容易抓住这尾珍稀鲫鱼后,本来是想着赶紧送给你的,可是过山鲫离水最多半个月,便是手中那一尾,撑死了也不过月余,若是跟驿站那边的人实话实说,求着他们隔三岔五放入水中饲养一段时日,陈平安实在不放心驿站,怕他们见财起意,担心送着送着就连人都跑了,让你白欢喜一场,所以他说到了家乡后,去拜访你大哥帮你报平安的时候,先放在李希圣那边养着。” 李宝瓶两眼放光,哪里还有先前半点颓丧神色,一下子又变成了那个初出茅庐、负笈游学的小姑娘。 崔瀺叹气道:“小宝瓶啊,我家先生对你那是真好,什么好东西都念着你。嘿,我就不明白了,就先生那炖肉煮鱼连油盐都不肯多放的吝啬脾气,到了你们这边,咋就这么不把真正的宝贝当宝贝?他也不傻啊。” 好嘛。 红棉袄小姑娘使劲皱着小脸,嘴角用力往下,这是要哭。 崔瀺赶紧解释道:“别哭别哭,过山鲫是不能通过驿站送来书院,书信还是可以的,在大隋边境的驿站,陈平安给你们都写了信的,估摸着十天半个月就能到这儿,到时候是是哭是笑,你们这些小祖宗们自个儿看心情。” 崔瀺最后无可奈何道:“陈平安还说啦,我的学生崔瀺呢,还是个大坏蛋,千万别信任他,但是遇上事情,找他帮忙是可以的。” 崔瀺这番话说出口后,李宝瓶三人便信了大半,便是于禄和谢谢都信了四五分。 李槐跟着林守一去学舍休息。李宝瓶回自己的,半路跟两人分道扬镳。 崔瀺在三人离去后,稍等片刻,又喝过了一杯茶水,这才带着谢谢离开于禄住处。 少女紧绷心弦,小心翼翼跟在白衣少年身后,她当下比面对那个“死了爹的大隋将种”,还要 紧张万分。 没了李宝瓶三个孩子在场,崔瀺面无表情,头也不转,冷声问道:“为什么面对李长英,没有出手?是不敢还是不舍?” 谢谢老老实实回答:“回禀公子,两样都有。” 崔瀺停下脚步,对着少女就是狠狠一耳光,“一路白吃白喝,到最后就出手揍了个大隋死了爹的将种子弟?你有出息啊!你这么出息,怎么不上天啊?” 脸颊红肿的少女鼓起勇气,与崔瀺对视,“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我为什么要做!公子,你告诉我!” 崔瀺又是一耳光摔过去,“因为你的命不值钱,还比不上李槐的一根手指头之前!在我眼中,你更是一文不值!” 少女满心凄凉,咬紧嘴唇,渗出血丝。 崔瀺抬起手臂作势要打,少女对他畏惧至极,不敢挪步,但是转过头去。 崔瀺笑了笑,竟是收回手,最后缓缓伸出去,动作轻柔地拍了拍少女脸颊,“这么怕我啊,好事情,我还以为一段时间不见,你这个不要脸的小婊子翅膀就硬了几分,公子我是既失望又欣慰啊。” 少女神色麻木。 崔瀺继续转身前行,突然说道:“你体内那些牢牢钉入魂魄的困龙钉,我可以帮你取出一半,那么你很快就可以恢复到洞府境。” 谢谢低声问道:“为什么?” 崔瀺并未转身,毫无征兆地一腿向后踹去,踢中少女腹部,措手不及的少女差点后仰倒去,一时间绞痛难忍。 崔瀺神色自若道:“刚想通一个道理,跟陈平安学的,他呢,手里攥着的一颗铜钱,恨不得当一两银子去开销,既然你是一两银子,我为何要当做一颗铜钱花掉?” 少女眼眶泛起一些晶莹泪花。 铜钱,银子。 直白俗气的说法,而且还是全部的身家性命,仅仅与一颗铜钱,一两银子挂钩。 哪一个能够享誉王朝的修行天才,为了境界攀升,花销掉的金银,不是按座、山二字来计算的? 崔瀺边走边揉着下巴,陷入沉思,回过神后,转头灿烂笑道:“想不想撕掉那张面皮,以真面目示人?公子今儿心情好,难得大慈悲,以后你的名字就改回谢灵越好了,怎么样,是不是要对你家公子感激涕零?” 一直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少女不知哪里来的胆气,尖声道:“不要!” 崔瀺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着那个失魂落魄的少女,出一连串的啧啧啧,“还会难为情啊。” 少女满脸泪水地跪在地上,断断续续呜咽道:“恳请公子不要这么做……我愿意继续做普普通通的谢谢……不要撕掉这张面皮,求你了公子……” 崔瀺伸出两根手指,“二选一,撕掉脸皮,或者公开谢灵越的身份,你自己选,赶紧,小心我连选择都不留给你。” 少女缓缓抬起头,这一刻的凄厉眼神,如一头濒死的年幼麋鹿,她颤声道:“我选择改名字。” 崔瀺摇头道:“看吧,说你是小婊子还不承认,什么家国师门,原来都比不过自己的脸面啊。行了,很快你就是卢氏王朝第一仙家府邸的谢灵越了。谢谢,快点谢谢你家公子啊。” 少女凄苦道:“谢谢公子。” 崔瀺快步向前,一脚踹得少女歪斜倒地,怒道:“应该说谢谢谢谢公子!” 少女趴在地上,肩头微颤,“谢谢谢谢公子。” 崔瀺翻了个白眼,“没劲,自己回去。” 他原路返回,独自走向于禄学舍,把泣不成声的少女一个人晾在那边。 但是离去之前,崔瀺撂下了一句古怪言语,只可惜少女已经听不进去,“改了名字就等于改了命数,接下去谢灵越会一路走狗屎运的,不信的话,就走着瞧,哈哈,摊上我这么个散财公子,真是你十辈子修来的福分啊。” 少女痴痴坐在原地,甚至忘了去擦拭泪水。 冬天里的夜风十分冰冷。 风起于青萍之末,只是不管如何,在少女这边,吹来吹去,都是死灰。 ———— 等崔瀺回到学舍,于禄已经坐在桌旁,脸色红润,精神焕,见到崔瀺后笑着起身,“公子恕罪。” 崔瀺说道:“坐吧,看在你比谢谢聪明许多的份上,嗯,天赋也好一些,就不跟你计较了。” 于禄乖乖坐下,还给崔瀺倒了一杯茶,动作自如,根本就没有半点重伤卧床的样子。 崔瀺接过茶杯,笑问道:“说说看,为什么会出手收尾。” 于禄坐在那里,双手拢袖,像是在取暖,又因为自己身材高大,而对面的白衣少年又比他矮许多,所以便有些耷拉着肩头,显得缩成一团,他缓缓说道:“头一个原因,当然是原本觉得活着没盼头,但是这一路求学,突然觉得有件事情,还是很有意思的,所以一冲动,就做了。” “第二,是它山之石可以攻玉,一路行来,有些不甘心,总想着学以致用,可是陈平安境界太低,公子架子太大,那些魑魅魍魉都给林守一收拾掉了,其实道行也不够看,怎么办?刚好借这个机会,把那个大隋剑修,当做自己在武道上向前走一步的磨刀石。反正活着无聊,看一看更高处的风光,又不少一块肉。” 崔瀺笑道:“垫脚石更确切一点。” 于禄笑着点头,“公子说得对。” 崔瀺:“继续。” 于禄想了想。 崔瀺笑问道:“不然我来帮你说?” 于禄苦笑道:“我只要不死,以后陈平安就会觉得欠我一个人情。” 于禄有些紧张,但不敢奢望自己可以蒙混过关,只得硬着头皮说道:“公子之前说我和谢谢,性情跟陈平安差了十万八千里,所以这辈子都当不了陈平安的朋友,我知道多半是对的,可心底还是有些不信,哪怕公子你现在站在我跟前,我还是那句大不敬的话,要试试看。如果能够证明公子你是错的,就最好了。” 于禄站起身,认命道:“实在没有想到公子会去而复还,请公子责罚。” 崔瀺伸手往下按了按,“一举三得,做得很漂亮啊,我有你这样的仆役,高兴还来不及呢,责罚什么。” 于禄大大方方坐下。 估计这就是他跟谢谢最大的不同。 那个少女一样聪明,只是她想要很多可能一辈子都争取不来的东西,反观这位高大少年,什么都放得下,想要拿起来的东西,又不会太重,而且从来无关崔瀺的大局,所以过得更加轻松。 大骊国师崔瀺,公认棋术极高。 于禄和谢谢,与白衣少年朝夕相处,实则无时无地不是在与之手谈,谢谢下棋下得太用力了,反而会让崔瀺觉得愚不可及,眼皮子都懒得搭一下。 于禄就像是只在无关痛痒的小地方,抖搂一下他的聪明机智,玩几手崔瀺早就玩腻了的小定式,这样就会让崔瀺点点头,觉得还凑合。 谢谢心里的负担太重,看得太远,其实极为坚韧可敬,但是才逃过大骊娘娘的掌控,又沦为崔瀺的牵线木偶,则是她的大不幸。 于禄却看得清最近处的细微人心,所求不多,反而活得一身轻松。 崔瀺袖中飞出那柄形状如麦穗的“金秋”,围绕着灯火飞旋转。 于禄面不改色,笑问道:“公子这么走入书院,不怕身份泄露?” 崔瀺仔细盯着那柄飞剑,轻声道:“以杀止杀,以恶制恶,知道吧?” 于禄点点头。 崔瀺始终凝视着飞剑带出的金色轨迹,丝丝缕缕,由于飞掠太快,剑气消散的度远远低于生成的度,缠绕在一起,最后像是一个金色圆球,最中央是那粒灯火。 崔瀺说道:“一样的道理,给大隋一个看似荒诞的理由,一个不够就两个,只要事不过三,两个应该恰到好处。” 于禄犹豫了一下,苦笑道:“第一个,不然换成我?” 崔瀺斜瞥他一眼,“怜香惜玉?” 于禄叹息一声,不再说话。 崔瀺笑道:“你看得清楚,是因为太近,但是你要记住,一叶障目,只看清楚一片叶子的所有脉络……” 崔瀺不再说话,闭上眼睛,说了一句让于禄出乎意料的话,“如果真能看透彻细微的最深处,也很好,好得不能再好了。要知道,这其实就是我的大道……之一!” 于禄似乎全然无法理解,就不去多想。 崔瀺站起身,默然离开学舍。 在崔瀺离开很久后,于禄伸出袖中的一只手,低头望去,手心都是汗水。 那位大骊国师曾经笑言,天底下已经立教称祖的三大势力,各自的宗旨根本,无非是道法极高,规矩极广,佛法极远。 那么这个极小?! 世人所谓的一叶障目。 若是有人真真正正、彻彻底底看清楚了这一叶,当真还会障目?! 于禄猛然抬起一条手臂,手背死死抵住额头,满脸痛苦,呢喃道:“不要想,先不要想这些。” ———— 崔瀺来到之前打死不走入的文正堂外,直接一步跨过门槛,拿起一炷香,只是一炷香,而不是按照规矩的三炷。 一手持香,另外一只手捻动香头,瞬间将其燃烧点亮。 崔瀺不去看至圣先师,看了眼齐静春的挂像,最后转移视线,望向那个老秀才的图像,双手捧香在额头,在心中默念。 然后睁开眼睛,崔瀺可没有半点烧香人的虔诚肃穆,将手中那炷香插入神坛上的香炉,扬起脑袋,对着那副画像嬉皮笑脸道:“老头子,跟你借一下而已,可别太小气啊,不多,就三境,三境而已,而且只在东华山管用,这总行了吧?我如今已经五境修为,由此可见,跟在你安排给我的先生身边,我崔瀺是学有所成的,对吧?如今你最得意弟子的最得意弟子,遇上了麻烦,我又被自己先生托付重任,你不表示表示,说不过去吧?” 崔瀺耐心等着,没有动静,香炉那炷香点燃之后,竟是半点不曾往下烧去。 崔瀺破口大骂道:“老头子,你当真半点不管我了?!就连报上齐静春的名字,都不管用?你他娘的怎么当的先生!老王八蛋,喂喂喂,听见了吗?我骂你呢,你大爷的真是无情无义啊……” 毫无用处。 崔瀺急得团团转,最后再度闭上眼睛,试探性重复了一边,只不过这次加上了“陈平安”和“李宝瓶”两个名字。 片刻之后,香炉之内的那炷香,以极快度燃烧殆尽。 崔瀺反而默不作声。 他沉着脸转身离去。 出门之时,从崔瀺跨过门槛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是练气士第九境了。 足足高出了四个境界,而不是崔瀺原先讨要的第八境龙门境。 而是“结成金丹客,方是我辈人”的金丹境! 崔瀺站在门槛外停下脚步,仰头望向高空,怔怔出神。 很快崔瀺就恢复玩世不恭的表情,做了个自戳双目的动作,继续前行,“先前认你做先生,算我崔瀺瞎了眼。今儿起,老子叫崔东山,只是陈平安的学生!” 手心突然传来一阵痛彻心扉、直达神魂的剧痛。 把崔瀺给疼得当场跳起来,然后就这么一路蹦跶着跑远,等到他跑到山顶后,才终于消停下来。 崔瀺倒抽着冷气,浑身直哆嗦,在原地使劲甩动手臂。 这把一个晚上睡不着觉、跑来山巅赏景的书院学生,给看得呆若木鸡,心想这哥们是羊癫疯啊? 崔瀺龇牙咧嘴,对那个不长眼的家伙怒道,“一边凉快去,要不然老子干你娘!” 不曾想那个貌不惊人的哥们,也是个愿意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狠人,“早去世了。” 崔瀺刚要一巴掌扇死这小王八蛋,高大老人出现在山顶,那个书院学生连忙对老人作揖,飞快下山。 崔瀺怒道:“姓茅的,这兔崽子姓甚名甚,家住何方!” 茅小冬打量着崔瀺,观其气象,看出深浅后,板着脸走下山去,与崔瀺擦肩而过的时候冷声道:“既然如此,你就老实一点在书院待着,我茅小冬就当捏鼻子忍着粪臭了,别忘了这里是大隋京城,做事情三思而后行!” 崔瀺一步飞掠到那棵千年银杏树枝头,四处眺望一番后,定睛望去,最终对着东华山附近一栋幽静宅子,开始破口大骂:“那个叫蔡京神的老乌龟王八蛋,对,就是喊你呢,快来认祖归宗!你十八代祖宗我今儿要跟你讲讲家法祖训!快点沐浴更衣,磕头听训!” 茅小冬深呼吸一口气,加快步伐下山。 白衣少年犹然骂骂咧咧,“孙子蔡京神,别当缩头乌龟,快点回家喊上你儿子孙子,一起来给祖宗磕头,赶紧的,祖宗在这儿等着呢!” 东华山附近那栋宅子,一道虹光平地暴起,升至与东华山山巅齐平的高空,一道魁梧身影怒吼道:“找死!” 白衣少年以更大的嗓门答复道:“老祖宗在这里找龟孙子,不找死!” 魁梧老人吼道:“滚出来!” 当老者升空之后,以东华山为中心,四周不断有灯光亮起,由近及远,越来越多。 白衣少年在众目睽睽之下,嘿嘿笑道:“乖孙儿你快点滚进来!” 老人似乎被那个小疯子的言语给震惊到了,竟是一时半会儿有些愣。 白衣少年趁胜追击道:“他娘的谁接给你的狗胆,敢欺负老子的门下弟子?蔡京神,手脚利索点,快点拿刀砍死自己,记得砍得心诚一些,砍出十境修士该有的风采!那么祖宗我就 当你认错了,说不定还能既往不咎……” 那名享誉大隋的魁梧老者,愤怒的咆哮声,几乎响彻方圆十里,“茅小冬!你们书院不管这混账疯子,我蔡京神来帮你管!你只管收尸便是,陛下那边,我后果自负!” 老人御风而立,面朝山崖书院,一脚重重踏出,抡起手臂,最终做出一个丢掷姿势。 一根雷电交织的雪白长矛,呼啸而去,直刺东华山之巅的那棵银杏树。 那白衣少年哈哈大笑,“来得好,乖孙儿总算还知道孝敬你家祖宗!来而不往非礼也,老祖宗打赏,孙儿蔡京神好好接着!” 电矛扑向山巅大树,很快闯入书院地界的上空。 这座历经坎坷的新山崖书院,虽然已经不是儒家七十二书院之一,但毕竟还有茅小冬坐镇其中,很大程度拥有一方圣人小天地的地利优势,不过不知是书院自觉理亏,还是茅小冬不愿与蔡京神敌对,竟是毫不犹豫地撤去了地界防御,任由山上山外两人,展开一场公平公正地捉对厮杀。 银杏树这边,亦是有一抹细微金光当空炸起,相对长达两丈、气势威严的巨大电矛,那点金光实在是小到忽略不计。 但是外行看热闹,内行看门道。 随着那抹金光的飞出山顶,迎向那支电矛,许多原本心存轻视的行家,就开始真正小心凝神了。 那柄破空而去的袖珍飞剑,割裂出一条轨迹,四周竟然出现昏暗到极致的缝隙,这是传说中世间实物与光阴长河的激荡碰撞,飞剑的掠空度,本身材质的坚韧程度,其中蕴藏剑意的雄厚,三者缺一不可。 到了这个层次的本命飞剑,号称剑光一闪,万物可斩! 果不其然,那支试探意味多过一击毙命的电矛,被金光瞬间击碎。 空中电光四溅,如一场绚烂火雨。 蔡京神狞笑道:“还有点道行,再来!” 这次老人终于放开手脚,一根根电矛迅猛掠向东华山。 金色剑光随之大放光彩,在山巅之外划出一抹抹璀璨流萤。 崔瀺盘腿坐在银杏树高处枝头,优哉游哉,手心托着个方方正正的玉玺。 崔瀺没有半点大战正酣的兴奋,反而略显惫懒无聊,心中冷笑不已。 我先生不多,如今就一个,师兄弟看得上眼的不多,一生知己朋友不多,入眼的美人不多……可我法宝多啊! 那一夜,真是精彩纷呈,跌宕起伏,最后小半座大隋京城人家都给惊醒,披衣出门,要么在院子里远望东华山,要么干脆爬上树、墙头甚至是屋顶,一场漫长的神仙打架,看得十分过瘾,尤其是孩子们一个个欢天喜地,只恨家里瓜子糕点不够吃。 两位神仙,一直从大半夜打到拂晓时分,害得一宿没睡的大小官员们,几乎人人是神情萎靡地去参加朝会。 事后有高人粗略统计,东华山那位来历不明的白衣仙人,除了最开始的金色飞剑,之后光是露面的法宝,就多达二十六件之多,无一不是流光溢彩,品相惊人,真是次次出手都不带重样的! 有京城好事者,已经偷偷将其尊称为蔡家老祖宗。 蔡京神所在的那个京城豪门,从上到下,像是真的刚刚认了一位自家老祖宗,第二天就没谁好意思出门。 当天,李槐就收到了那套失踪已久的小泥人儿,以及原先三名舍友迟到至极的道歉认错。 那一刻,胆小怯弱的孩子,其实也就是七岁大的李槐,既没有喜极而泣,也没有嚅嚅喏喏。 孩子就是有些想念爹娘和姐姐了。 李宝瓶,林守一,于禄,谢谢,自称崔东山的白衣少年。 孩子一个一个谢了过去。 林守一又去了书楼,学舍里只剩下孩子一个人,这是他第一次翘课,虽然读书不行,可之前不管受了什么委屈,哪怕给人打得鼻青脸肿,孩子都没有缺过先生夫子们的课业,但是今天李槐蹲在学舍外,没去上课,而是晒着冬天的和煦太阳,轻轻用树枝写着一家人的名字。 孩子这次没哭。 ———— 大隋京城,穿着寒碜的一行三人问着路,缓缓向山崖书院走去。 身材丰满却眉眼泼辣的妇人,在女儿用蹩脚的大隋官话再一次跟人问过路后,气得一巴掌拍在自家男人脑袋上,“没用的玩意儿,到了书院,你就在山脚待着吧,省得给儿子丢脸!” 那个五短身材的窝囊男人,背着一只大行囊,难得稍稍硬气地跟媳妇反驳一回,“还是见见吧,咱 们给儿子带着好些吃食呢,你们背着上山,很累的。” 妇人气不打一处来,叉腰怒骂道:“李二,你也就这点能耐了!好嘛,我们娘俩都狠得下心,说走就走了,你倒好,一个大老爷们,临了说要见一见儿子?” 妇人伸出手狠狠拧着男人的腰肉,拧了半天没动静,只得悻悻然作罢,“一身腱子肉,力气只会在晚上欺负老娘!” 男人嘿嘿笑着。 妇人一脚踢过去,妩媚道:“死样!” 男女身旁,一位身材抽条如柳枝婀娜的少女,没理睬爹娘的打情骂俏,只是笑意柔柔的,想到马上就能看到自己淘气弟弟,她便有些开心。 妇人突然一下子红了眼睛,“不知道槐儿是胖了还是瘦了,可千万别给人欺负了,我这个当娘的,可不敢在这里骂人啊。” 男人习惯性默不作声。 这个名字爹娘取得很不用心的闷葫芦男人,最后望向书院那边,咧嘴笑了笑。 欺负我儿子? 哦,如果真有,那我李二就去会一会那位英雄好汉。多大的事儿。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世间父亲皆英雄 阿良曾经调侃李槐小兔崽子是窝里横,外边怂。这一点,李槐十有**是跟他娘学的,这还没到东华山,还瞧见山崖书院的牌楼,妇人就开始怕了,在家乡小镇骂街巷战无敌的气焰,半点没剩下。 倒是她男人依然走得脚步坚定,跟上山下水没两样,女儿李柳也不差,该问路问路,该道谢道谢,便是大隋京城的百姓,在宝瓶洲北方是出了名的眼高于顶,遇上这样漂亮温柔的少女,仍是给予了最大善意。 山崖书院虽然搬离大骊,被摘掉了儒家七十二书院之一的头衔,元气大伤,可瘦死骆驼比马大,在大隋仍然是无数士子学生心目中的圣地。 而且书院这边的待人接物,挑不出任何毛病,便是三人穿着寒酸,浑身冒着泥土气,一听说是书院学子的家长亲人后,十分客气周到,有人亲自领着他们,去书院专门用来远方客人的住处,先安顿下来,然后又带着他们去塾堂找李槐,得知李槐今日缺课,就又辗转到了林守一的学舍,果然看到那个在地上拨弄树枝的孩子。 之所以能够直奔此地,在于李槐这三个孩子,毕竟是原山主齐圣人的嫡传弟子,近期又折腾出那么大风波,李槐这拨人在书院的动静,例如各自性格如何,品行如何,学问大小,住在何处,几乎人人皆知。 对于大多数不掌权的书院夫子先生们而言,在这件事上,依然看得比较淡,并无明显的好恶情绪,更多还是两耳不闻窗外事,一心只教圣贤书。 当李槐听到喊声,抬起头后,看到再熟悉不过的三个身影,有些懵,只当是自己做梦,狠狠揉了揉眼睛,这才丢了树枝站起身,一路飞奔,先与那位言笑晏晏的书院先生作揖致谢过,这才仰着脑袋看着爹娘姐姐,红着眼睛,说不出话来。 爹娘亲人不在身边,有些委屈,会觉得就那样了,可当爹娘真的出现后,反而就会觉得那个委屈比天还大了。 只不过李槐到底是走了好几千路的远游之人,哪怕年纪小,跟着陈平安见过无数的大山大水,从暮春走到了初冬,懂得了收敛情绪,没在小镇那么咋咋呼呼,一下子就又开心起来,用手臂抹了抹眼睛,问道:“爹娘,李柳,你们怎么来啦?!” 那位先生笑着告辞离去,不耽误一家人团聚。 妇人在那位彬彬有礼的教书先生走后,顿时如释重负,一把抱住李槐,哽咽道:“我家槐子怎么这么黑瘦了,哎呦,娘亲的心肝都要碎了,都怪你爹,恁大个人了,都走到了老远的地方,突然说不放心你,怕你没钱吃饭,怕你生病没人照顾,咱们仨一合计,就想着还是来书院看看你……” 身材矮小结实的汉子就像一块黑黝黝的硬铁,此时还背着一座小山似的行囊,挠挠头,脸色尴尬道:“我只说了一句,说不知道槐子在大隋书院吃不吃得上鸡腿,你娘和你姐就都哭了起来,怎么劝都没用,后边他们娘俩就……” 被揭穿真相的妇人蹲在地上,转头狠狠瞪了一眼自己男人,“滚滚滚,就你话多,你要是不想槐子就自个儿去山脚待着。” 男人傻笑着,当然没挪步。 妇人蹲在地上,摸摸自己宝贝儿子的脑袋,揉揉小细胳膊,心疼道:“怎么这么瘦啊,是不是吃不饱睡不好?” 李槐立即满身豪气,咧嘴笑道:“吃得好睡得好,好得很呢。娘亲,我告诉你,这趟来大隋书院求学,我可是跟着陈平安他们后头,自己一路走过来的!走了好远的,几千里呢,从咱们老家,先走到棋墩山,红烛镇,绣花江,边境野夫关,再穿过黄庭国……瞧见没?” 孩子后退一步,抬起一脚,“草鞋,陈平安给我编织的,又结实又舒服,我后边想自己学来着,陈平安没让。娘亲,你猜我换了多少双草鞋?”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,完全让妇人招架不住,哭得稀里哗啦,女儿李柳赶紧蹲下身,轻轻握住娘亲的手。 李槐也有些慌了神,不知道这怎么就让娘亲伤心了。古灵精怪的孩子赶忙收起草鞋,眼珠子滴溜儿转动起来,灵机一动,大声道:“娘亲,去屋子,我给你们看一样好东西!” 到了林守一学舍,李槐啪一下将那只绿竹小书箱放在桌上,学着李宝瓶双臂环胸,斜瞥一眼姐姐李柳,再学着眉心有痣的白衣少年说话,得意洋洋道:“咋样,我的小书箱哦,好看不好看?羡慕不羡慕?” 李槐犹不罢休,熟稔地背起小书箱,穿着草鞋背着竹箱的孩子绕着桌子走了一圈,把李柳给看得又心疼又好笑,赶忙帮着摘下书箱放回桌上,泪花儿在她眼眶子轻轻打转,那张粉扑扑的鹅蛋脸上则柔柔笑 意,灵秀少女独有的笑意,好似春江水暖。 汉子突然问道:“这一路,没被人欺负吧?” 李槐摇头笑道:“没呢。” 妇人一听到这个就来气,“儿子给人欺负了又如何,就你那窝囊样,在老家哪次儿子受了委屈,不是我这个当娘的骂回去,你能做啥?” 汉子缩着脖子小声道:“那不是在家乡嘛,街坊邻居的,大多心不坏,总不能伤了和气,到最后还是媳妇你难做人。” 妇人一拍桌子,“还敢还嘴!李二你是想造反啊?还是觉着出了趟院门,长见识了,想要抛家弃子、换个年轻漂亮的媳妇了?” 汉子无奈道:“怎么会。” 妇人大怒,“那是你有贼心没贼胆,知道别的女子根本瞧不上你。上回咱们遇上那个大长腿的妖精,穿得胡里花哨的,一看就不是个正经人家,你就没偷瞧?真是丢人现眼,臭娘们胸口连二两肉都没有,也敢跟老娘比姿色?” 汉子欲言又止,蹲在地上唉声叹气,愁啊。 那山上老妖婆看着是挺年轻,其实是七八百年的岁数了,好歹也算称霸一方的九境得道妖修,我要不瞧她一眼,让她晓得轻重厉害,她可就要杀人吃肉了。如果你们娘俩不在身边,我早早一拳打杀了便是。 可这些乌烟瘴气的玩意儿,他哪里敢跟自家媳妇说啊。 蹲地上的汉子,一直忘了拿下行囊,所以就像靠着一座小山峰。 妇人怒吼道:“东西还不快拿出来,怎么,不舍得给儿子?留着给外边的狐狸精啊!” 李二赶忙起身,忙着打开行囊,把一堆吃食、衣物、书本堆放在桌上。 李槐好奇问道:“咱家这么有钱?” 妇人笑着解释道:“你爹傻人有傻福,咱们这趟出远门,路上你爹找着了一些草药,拿去一卖,值不少钱,娘亲还是第一次见着金子哩,金灿灿的,瞧着就让人心生欢喜,如今娘亲攒下一些家底了,不过你小子先别惦记,那可是将来帮你娶媳妇用的。” 李槐看了眼一直坐在旁边不说话的姐姐,“先给我姐当嫁妆呗,我又不急。” 妇人气呼呼道:“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,生下来就是赔钱的,给她作甚?” 少女习以为常,半点不生气,她打小就是逆来顺受的好脾气,这一点随她爹,完全不像李槐,一家四口人,相依为命,儿子像娘女儿像爹,倒也有趣。 李槐摇头道:“娘,你这样的话,以后我姐就算嫁了个好人家,也非得受气。你就是运气好,找到我爹这么老实的人,啥都顺着你,要不然就咱们舅舅那些人,你如果真被我爹欺负了,娘家人靠得住?那就是气上加气,能给人气出病来。娘,我说得对吧?” 妇人给噎得说不出半个字来。 少女嘴唇抿起,偷偷笑着。 妇人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儿子的额头,悻悻然道:“呦,长大啦,就不帮着娘说话了?” 李槐嘿嘿笑着,转头望向身边的姐姐,坏笑道:“李柳,我这趟出门,帮你找了好几个姐夫……” 少女眨眨那双秋水长眸,似乎有些茫然。 妇人一巴掌拍在儿子脑袋上,气笑道:“怎么说话呢!你姐只能嫁一个,当然如果真没嫁好,受不了委屈,那么可以离了再换,但是没有一女嫁多夫的道理。” 李槐坏笑道:“李柳,我现在跟林守一住一起哦。” 妇人疑惑道:“就是那个爹在督造衙署当官的林守一?” 李槐点头道:“就是他,跟董水井抢我姐的那个,如今可厉害了,对我也很好,以前在家乡学塾吧,我还挺讨厌他的,如今才现他其实人很好,就是脾气冷了点,耐心不太好,比不得我的未来小师叔陈平安。” 少女默不作声。 妇人哦了一声,笑问道:“你一口一个陈平安,又是谁?是不是家里更有钱?不会是你帮你姐挑选的姐夫吧?” 李槐摇头道:“陈平安啊,我最要好的朋友之一,跟阿良一样。不过他不是我姐夫,年纪其实刚刚好,但是李柳配不上他。” 妇人又是一巴掌打赏过去,“什么叫李柳配不上他,有你这么说你姐的吗?你姐哪里不好了,要模样有模样,脾气也不差,一看就是个相夫教子的好媳妇,明摆着嫁给谁谁都不亏。” 汉子坐在对面,脸色古怪。 李槐一本正经说着混账话:“我说实话啊,你看我姐啊,长得……还凑合吧,家世的话,唉,提这个伤感情。” 说到这里,孩子笑道:“不过爹娘是谁,由不得咱们,再说了,我们家穷是穷了点,可爹娘你们很好啊,陈平安有次跟我一起在在山上拉屎,咱们俩就随便聊,陈平安说他爹娘都走得早,就让我多念着你们的好,一开始我可没多想,只当他是拉不出屎来,跟我在那儿没话找话呢,后来跟陈平安走了一路,才晓得他说的是真心话。跟你们说啊,我跟陈平安关系可好了,你们也知道我最怕鬼了,晚上憋不住,一定要拉着陈平安一起的,他从没说我烦,真的,就连心里头都不觉得我烦,这样的人,我姐配不上。” 妇人冷哼道:“陪你拉屎撒尿就是大好人啦。” 李槐开始掰手指,“除了这个,陈平安还有给我做小书箱,编草鞋,做饭洗衣服,帮我养毛驴,我风寒了,他大半夜跑出去几十里山路,给我采药煮药,花钱给我买书,送玉簪子,教我打拳,跟我说以后要孝顺爹娘,出了事情不骂我,反而帮着我,挡在我身前,狠狠揍那些坏蛋……根本数不过来啊,我倒是他想当我姐夫来着,做梦都想。” 妇人愕然。 汉子看着那个神采飞扬到有些陌生的儿子,有些唏嘘,更多还是高兴。 妇人笑着拿出一双千层底布鞋,“这是你姐给你缝的,肯定比穿着草鞋舒服。” 李槐叹了口气。 妇人疑惑道:“咋了?” 李槐眼神忧伤地望着娘亲,“你们怎么不多生一个姐姐,生得更好看一些,我好送给陈平安,那我以后想喊他姐夫,喊小师叔就都可以啦。” 妇人拧着儿子的耳朵,“哪有你这样埋汰自己姐姐的人,气死老娘了!” 少女笑得眯起月牙儿, 她对这个自幼就无法无天的弟弟,是真的打心眼喜欢。 而且她知道,别管这个顽劣弟弟嘴上如何说自己的坏话,李槐对她,终究是很好很好的,只不过外人不知道而已。 “你家两孩子,女儿有天资,儿子有洪福。” 这是他爹在杨家铺子做事时的老师傅,杨老头亲口说的,当然其实还有半句话,少女听过就忘了,“还有个骂天骂地骂阎王的泼妇,是你李二家门不幸。” 房门口那边传来脚步声。 一位容貌俊秀的冷峻少年出现在门口,呆了呆,然后破天荒有些脸红。 李槐唯恐天下不乱,望着林守一,指了指自己姐姐,哈哈大笑道:“我姐李柳哦,她自己登门给你做媳妇来啦。” 妇人看林守一是挺顺眼的,知书达理,不光是当官有钱人家的孩子那么简单,偶尔几次登门,虽然言语不多,对她都很尊敬,也不会嫌弃他们家穷,而且妇人对于读书人,一向有好感,总觉得以后嫁女儿,一定要嫁个书香门第,哪怕女婿家里没什么钱也没关系。 李槐站在长凳上,玩笑道:“林守一,你坐我姐身边呗,以后反正就是一家人啦。” 妇人拧了一把孩子,“不许胡说八道。” 林守一深呼吸一口气,当然不敢坐在少女身边,跟李槐爹娘客客气气地问好之后,怀里捧着书坐在了少女对面。 相比林守一,同样是喜欢自己女儿的学塾孩子,汉子其实反而更喜欢董水井一些,不过对林守一,汉子倒也觉得不错,只是没董水井那么合自己脾气罢了。在这个家里,将来李柳嫁人,他说话最不管用,属于垫底,媳妇点头,李槐认可,李柳喜欢,最后才是他李二。 之后聊到书院和东华山,知道李槐爹娘三人要在这边住几天,林守一便提议带着他们出门逛逛。 李槐偷着乐,“呦,这就当上女婿啦。” 给他姐姐轻轻拧了一把胳膊,以及他娘亲一个结结实实的板栗。 东华山风景极好,这一逛就足足走了将近一个时辰,而且还只逛到半山腰,吃过午饭,书院两位先生主动登门来到林守一学舍,依旧是和和气气的,让妇人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。毕竟在她看来,齐静春只是小地方的穷酸教书匠,人好是好,可如今到了大隋京城,真正有身份的读书人,怎么可能没点脾气?自己儿子怎么性子,她这个当娘的最清楚不过,她是真怕李槐给先生们视为读书没出息的眼中钉,每天除了呵斥就是打板子,李槐怎么受得了? 在一家四口陪着两位先生闲聊的时候,外人林守一安安静静坐在旁边。 李槐经历过这桩比天还大的风波后,性子变了许多,沉稳懂事多了。 那个少女,好像是再过一千年一万年都不会变的娴静性子,她有一双特别好看的眼睛,林 守一百看不厌,当然是偷偷看。 李槐的娘亲,没那么大大咧咧了,说话细声细气,跟小镇那边截然不同,还显得局促不安,这一点,甚至不如她女儿来得大气。这也是林守一喜欢少女的原因,少女李柳没有上过学塾,但是会经常去学塾接李槐放学,哪怕是遇上先生齐静春,少女依然会不卑不亢,待人接物,透着一股天然的慧根灵秀,少女对谁都会客气而礼貌,给林守一她离你很近却又很远的奇怪感觉,同时哪怕她离你很远,在看不见的远方,却又仿佛就俏生生站在自己心头。 所以林守一很喜欢她。 哪怕只是这样偷偷看着她,林守一的心情就会尤其平静祥和。 看过了一重重的秀美山水,可只要她不在那儿,就都不是最好的山水。 至于李槐他爹,那个木讷汉子,对那两位先生是客气到了极点,恨不得端茶送水,说话的时候就一直弯着腰,本就个子不高,愈显得矮小敦厚了,比起坐立不安的媳妇还不如,只会劝说李槐的先生们吃东西,可问题是两位先生虽然在书院地位平平,可能够在书院教书的夫子,哪一个会差了?圣人教诲,食不厌精脍不厌细,桌上那些吃食,人家真的未必愿意多吃的,略微吃一些是礼数不假,可哪有当真把自己吃撑着的道理。 如果换成是以前,李槐看到自己爹这样,会觉得丢脸,但是这一次,李槐没有。 他爹是没本事,但是他爹这辈子,把能给他李槐的,已经都给了。 如今李槐觉得他爹不管做什么,都不会丢人。 不太愿意跟他和林守一说什么闲话的陈平安,教过李槐类似的道理,然后一路上生那么多的事情,让李槐不当回事地听过之后,又在心里大致懂了一些。阿良也曾经私下无意间跟李槐说过,有钱人随手送你一千两银子,跟陈平安送你十两银子,谁更好心好意,自己掂量掂量。你如果对前者轻易感恩戴德,可以,是因为你还没长大,见识不多,问题不大。但如果对后者视而不见,那就是你小子根本没良心,是傻。 看着忙前忙后傻笑着的男人,李槐突然有点心酸,就开口让他休息会儿。 汉子起先是觉得自己做得不讲究了,可是看到儿子的眼神后,现不是那么回事儿,就笑着站到一边,想要蹲下,似乎觉得这样很粗鄙不堪,蹲了一半又连忙站起身,看到自己儿子背对着两位夫子朝他做了个鬼脸,汉子便憨憨笑了起来,搓了搓手,他原本跟自己孩子的先生相处,确实紧张,这会儿就好多了。 聊完之后,两位先生就离去,毕竟下午还有授课,一家四口加上林守一,一起送到门外。 李槐下午有课,但是孩子说今天就陪陪爹娘,他保证明天开始读书会更努力更用心,书本总归没长脚,先生们肚子里的学问也跑不掉,只要好好念书,肯定是能读回来的,但是爹娘在书院待不了几天,得多陪陪。 这番乖巧懂事的言语,把妇人给说得怔怔出神,看着那个满脸认真的孩子,当场就哭了起来,然后对着男人就是一顿拳打脚踢,埋怨他非要去那么远的地方,把儿子一个人留在这里吃苦。 汉子对于这些飞来横祸,当然是一声不吭受着。 林守一壮起胆子,小声询问李柳想不想去书楼那边看看,说书院这里的藏书,是大隋王朝最丰富的。 少女笑着摇了摇头,说要陪弟弟。 接下来整个下午,李槐就在爹娘住处玩闹,没忘记背上那只小书箱,神秘兮兮地掏出那只彩绘木偶,说这可是他珍藏已久的宝贝,然后故意一脸心疼地送给姐姐。李柳当然不肯要,只是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,就还给李槐,李槐问她真不要,李柳点点头。李槐有些郁闷,说她是头长见识短,不识货。 少女摸了摸弟弟的脑袋。 林守一没好意思厚着脸皮待下去,去书楼看书,只是怎么都看不进去,然后就干脆放下书,站在窗口苦等,眼巴巴等着日头西斜。 临近黄昏,李槐突然说要跟爹说点事情,妇人就说什么事情不能当着她的面讲,总不会是给李柳找了姐夫,顺便给你爹也找了后娘吧?李槐笑着说我爹到掉坑里这辈子都爬不出来了。妇人笑着作势要打,看到一大一小走向房门口的身影,屋子没了男人,妇人这才叹了口气,默默流泪,少女虽然长得柔弱,却不是多愁善感的性子,但是看到娘亲这样,李柳也有些难过。 她们都不傻,不真正吃过苦头,李槐不会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,只是已经懂事的孩子,不愿意说那些不开心的事情而已。 李槐带着汉子走 出门口,门外没多远就是一座小湖,两人沿着湖边小路缓缓而行,李槐问道:“爹,这座东华山,有你去过的老家那些山大吗?” 汉子笑道:“比有些大,比有些小。” 答案跟汉子的人一样无趣乏味。 李槐翻了个白眼,蹲在湖边,捡起一粒石子丢入湖中,“爹,就冲你对我娘这么好,就很好了。” 汉子不善言辞,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。 李槐突然低声道:“爹对我也很好。以前,对不起啊。” 汉子蹲下身,轻声道:“哪有当儿子的跟爹说什么对不起,用不着。” 汉子很快苦着脸道:“你这么说,爹心里慌,不踏实。” 李槐咧咧嘴,转头看着这个曾经害自己在学塾被同窗瞧不起的男人,轻声道:“爹,我胆子小,是随你还是随娘亲啊,照理说你还敢自己去山里呢,我就不敢,以前跟陈平安在一起的时候,不觉得什么,在家里待惯了,就觉得谁对我好,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,现在才知道根本不是这么个事儿,外边的坏蛋多着呢。陈平安虽然不爱说话,跟爹你差不多的性子,对谁好吧,那是真的恨不得把身上所有好东西都拿出来,嘴上从来不说什么,就只会埋头做事……” 李槐说到这里,有些伤感,“陈平安唯一一次对自己好点,是答应我们一起进书院的时候,他会穿上新衣服,换掉草鞋,可惜他最后没露面,偷偷走了,我很想他啊。” 汉子伸出粗糙宽厚的大手,轻轻放在孩子脑袋上,“长大啦。” 李槐伸手拍掉汉子的手掌,没好气道:“没呢,离开家的时候是七岁,这还没过年呀,所以还是七岁。” 汉子双手叠放搁在腹部,蹲着望向湖水,开始呆,最后愧疚道:“爹这辈子没啥本事,没让你们仨过上半天好日子,尤其还让你给人瞧不起,读书读得不开心,爹心里头……” 李槐摆摆手,打断汉子的言语,老气横秋道:“爹不是我说你啊,多大人了,还说这些有的没的。” 孩子沉默片刻,耷拉着脑袋,“爹,其实看到你在先生面前那个样子,我挺难受的。” 铁打的汉子也给自己儿子这句心里话,给说得狠狠揉了揉脸颊,总觉得自己是真对不住这么懂事的孩子。 李槐最后站起身,笑道:“爹,这两天好好带着娘亲和姐姐一起逛逛大隋京城,哪怕买不起好东西,看看也好。以后等我读书有些出息了,回头我给你们买!走啦走啦,娘亲胆子小,没我们在身边,肯定要担心的。” 李槐很认真道:“爹,以后对娘一定要好啊,她就那脾气,说话是不中听,但你是男人唉,多担待着点呗?” 汉子使劲点点头,站起身后,却说他一个人待一会儿,看看风景。 李槐一路小跑回去,蹦蹦跳跳,无忧无虑,明显还走着稀里糊涂的拳桩架势。 汉子突然喊住自己儿子。 李槐在远处转过身,纳闷道:“爹,咋了?要找茅厕?” 汉子朝他伸出大拇指,“好样的!” “还要你说?!” 孩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,跑了。 ———— 在李槐走后,汉子抖了抖手腕,环顾四周后,沉声道:“姓崔的,出来!” 一位玉树临风的白衣少年从一棵大树后缓缓走出,赔笑道:“李二大爷来了啊,幸会幸会,事先声明,如今我可不是啥大骊国师,已经是崔东山啦,跟你家宝贝儿子李槐,算是半个同门师兄弟吧,你可不能胡乱打人。” 名叫李二的汉子面无表情,“你就说怎么回事!一,事情过程,别偷工减料,二,我不保证不会打死你。” 少年崔瀺,或者说崔东山仔细打量着汉子,看着这位差点活活打死藩王宋长镜的纯粹武夫,少年心情极为复杂,还有些感慨,叹了口气道:“那就容我娓娓道来。” 当时在骊珠洞天内,那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九境巅峰之战,事后宋长镜成功破境,跻身传说中的武夫十境,成为东宝瓶洲第二位货真价实的止境大宗师,关键是宋长镜如此年轻,用“如日中天”来形容也不为过,但是为何宋长镜能够在不惑之年,就成功破开瓶颈,外界根本无从知晓。 但是武人七境之后的破境,每一次都是说死则死的巨大生死关,几乎全是在生死绝境中逆势破开,这已经是天下武道的常识,而这意味着那块磨刀石,那个对手,最差也是旗鼓相当的巅峰强者。 为何宋长镜升入第十境,而明明占有 的李二没有?为何杨老头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能够跟宋长镜做买卖?要知道两位九境巅峰的纯粹武夫,一旦交手,必然是天翻地覆的场面,打到最后,不是谁想收手就能够收手。以杨老头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格,为何要冒着李二打死宋长镜、与整个大骊王朝成为死敌的风险?也要让宋长镜被迫接受这场不得不接手的破境机缘? 对此崔东山一直很奇怪。 直到现在近距离看到气势外露的李二本人,崔东山才有些明悟。 因为李二的九境底子,打得比宋长镜更加坚实,更加雄厚! 所以李二跻身第十境,就需要更多的磨砺。一旦成功,同样是第十境,不管宋长镜如何天赋异禀,下一场生死之战,十之**,仍是会输给这个整座东宝瓶洲几乎无人听闻的李二! 崔东山将近期的波折一一说过,从头到尾,汉子的脸色看不出有丝毫变化。 崔东山笑道:“大隋底蕴深厚,不容小觑,可别胡来,再说了,我已经替所有孩子出过气,教训了那个十境练气士蔡京神,接下来他们的求学之路,会一帆风顺,而且有我照顾,不会有任何麻烦。” 但是崔东山又居心叵测地火上加油,“不过呢,李槐的三个舍友,那三个兔崽子是道歉了,东西也还给李槐了,可是他们家长辈如今还一声不吭呢,这样是不太好,你要是真气不过,倒是可以找他们家说道说道。” 汉子看了他一眼。 白衣少年赶紧举起双手,无比幽怨道:“这一切,跟我崔东山没有一颗铜钱的关系。就算有,也是跟京城那位国师有关,就比如你这次来大隋京城,我不否认,极有可能是他和杨老头的意思。所以我比谁都更加委屈啊,如今神魂分离,说不得以后还要自己跟自己下棋作对,你说我惨不惨?你李二忍心对我出手?” 李二不耐烦道:“少跟我来这一套,你们怎么谋划,是你们的事情,只要别惹我,别惹到我家,我管你们在想什么?但是现在,我儿子给人欺负成这样,给人欺负得……都他娘的不敢跟自己爹娘说半个字!” 汉子吐出一口唾沫,这么个天大的闷葫芦窝囊废,冷笑道:“干你娘的大隋!” 崔东山感到如芒在背。 九境之巅的纯粹武夫,尤其是李二这种在骊珠洞天活蹦乱跳的怪物,哪怕站着不动让寻常十境修士狂砸法宝,也要砍上大半天啊,说不定李二没如何,练气士自己已经累得够呛了。 汉子大踏步往山顶走去。 白衣少年赶紧跟在他身后,好奇问道:“这是要做啥?” 汉子撂下一句,“去山顶看一圈,找到了大隋皇宫,先去一趟,回来后顺便收拾那个蔡京神。” 这话说得……就像是我先去趟茅厕,回来再洗个手? 第一百六十九章 来个能打的 (布一个群号,烽火连天共逐鹿,群号是2o161655,有兴趣的好汉女侠,可以加群聊书讨论。) 一前一后到了山顶,茅小冬神情凝重地站在凉亭外。 整个东宝瓶洲,九境武夫比十境练气士少得多,这也是为何大骊出现一个宋长镜,就能够震慑群山的理由。 九境武夫几乎已经将体魄淬炼到人间极致,号称万法不侵,茅小冬虽然知道没有外界传闻这般夸张,毕竟还有那些上五境修士,神通广大,力可搬山,气能倒海。可是单看跻身八境之后的藩王宋长镜,那几场与顶尖修士的生死厮杀,确实当得起这个评价,毕竟如神龙隐于云雾的上五境修士,何其罕见。 崔东山笑呵呵介绍道:“这位老夫子名叫茅小冬,以前是齐静春的师弟,如今是山崖书院真正管事的副山主。” 原本李二瞧也没瞧一眼腰间悬戒尺的高大老人,闻言后立即主动笑道:“茅夫子,我是李槐他爹。” 老人惊讶,崔东山一样奇怪。以李二那种直愣愣一根筋的臭脾气,对山崖书院哪怕没怨言,肚子里应该还算有些怨气的,毕竟书院在这次风波里什么都没做,看似中立公正,其实是有些不近人情的,别说李宝瓶这伙当事人,就连当时追随茅小冬一起离开大骊的书院学生,都觉得不理解,为何老先生没有仗义执言,跟大隋朝廷讨要一个说法。 就像当初坐镇骊珠洞天的齐静春,深陷死局,绝无活着离开的可能了,大骊宋氏皇帝虽说没有对齐静春本人落井下石,可也没敢对那些势力提出任何异议,事后让许多老山崖书院走出去的读书人,都感到失望不已。 李二洒然笑道:“在小镇那边,齐先生有次找我喝酒,就提到过茅老先生,齐先生认可的读书人,我李二就觉得肯定是真正的读书人,所以这次的事情,我相信老先生管着这么大一座书院,肯定有自己的难处,我李二没读过书,但是这点道理还是懂的。” 看来不在家里,这个粗朴汉子不是真的闷葫芦 估摸着是能够让他开口说话的外人,不多而已。 而茅小冬显然是沾了师兄齐静春的光。 高大老人喟叹一声,无奈道:“愧不敢当。” 李二客套话说完之后,便开始环顾四周,凌厉视线如潮水一般涌去,随着水流涌去,偶有几点浪花激荡而起,如江水之中的砥柱石头,但是很快就纷纷心存惊骇地迅沉寂下去,避其锋芒。距离东华山最近处一位名为蔡京神的十境练气士,亦在此列。 李二找到了那座占地广袤的宏伟建筑,红墙绿瓦,龙气浓郁,典型的皇家气派。 茅小冬问道:“你是想要找人理论?” 李二原本已经准备离开这座山头,老人开口后便停下体内气机运转,点头道:“直接找大隋皇帝,他如果好说话,就让他把什么楠溪楚家、上柱国韩家、怀远侯请出来,我不欺负人,可以答应让他们各自家族最能打的人出面,是一个一个上,还是一起上,随他们高兴。” 矮小壮实的汉子脸色沉静,语气平淡无奇。 崔东山啧啧称奇,他这个看热闹的,不怕老天被捅出个窟窿。 茅小冬一阵头大,刚要劝说什么,那汉子咧了咧嘴,露出雪白森森的牙齿,“如果大隋皇帝不好说话,那就更简单了,讲道理有讲道理的打法,不讲道理有不讲道理的打法。我李二今天不拆掉半座大隋皇宫,以后就跟高氏皇帝姓。” 崔东山一肚子坏水荡漾,在旁边居心叵测地“善意提醒”道:“大隋京城的那座护城阵法,虽然强在防御攻城外敌,对内平平,威力更远远比不得大骊那座攻守兼备的白玉京楼,可这里毕竟是大隋版图的中枢重地,皇宫更是重中之重,哪怕你是九境之巅的纯粹武夫,一旦陷入围攻之中,但未必能够全身而退啊。” 李二扯了扯嘴角,眼神阴沉地盯住白衣少年,“那是我该担心的事情,你不用在我李二耳边吹这邪风,你又不是我媳妇,她可以吹枕头风,你算个什么东西。丑话说前头,我是不在乎你们那些狗屁倒灶的谋划,但这不意味着你可以当我傻子。” 崔东山笑眯眯道:“得嘞,好心当成驴肝肺,李二大爷你怎么心情好怎么做,我是不管了。” 李二笑道:“不过还是要劳烦你跟李槐说一声,就说他爹出去给他们娘仨买点东西,晚点回书院。” 茅小冬忧心忡忡道:“慢行一步,实不相瞒,这次风波,我确实别有用心,希望借此机会,真正给孩子们一个安心求学的环境,不愿意大骊和大隋之间的争斗, 波及山崖书院,人心百态,我本打算近期就会亲自走一趟皇宫,跟高氏皇帝来个一锤定音……” 李二摆手道:“老先生,那是你们书院的事情,我管不着,我这次去皇宫,是我李二家的家事,反正我答应绝不会给书院带来麻烦,这一点,老先生你可以放心。” 茅小冬苦笑道:“说句难听的,你在皇宫那边闹得越大,其实对书院反而越好,但是单枪匹马杀入一座王朝的皇宫,实在太过凶险,如无必要,不完全用这么强硬蛮干,如果可以的话,还是让我这个当书院副山主的,去亲自跟大隋皇帝说清楚,让他给那些家族施压,如果到时候你李二还不满意,再出手不迟,如何?” 李二摇头道:“老先生的好意,我李二心领了。但是我方才说了,这是我家的家事,作为一家之主……” 李二赶紧打住,改口道:“作为家里的男人,李槐他爹,我靠拳头能够解决的事情,就自己解决掉,不去想那么多。” 茅小冬不得不对那白衣少年使眼色,希望这个巧舌如簧的家伙能够周旋一二,别把局势走到死局的尴尬境地,只可惜那家伙打定主意坐在山头看大水。高大老人叹了口气,只得换了一个话题,问了一个他一直确实好奇的问题,“齐静春在小镇教书,成天对着一群蒙学孩子,过得如何?” 李二愣了一下,大概是没想到老人会问这个,略作思量,“还行吧。齐先生去过我家一趟,聊的不算太多,但是齐先生,我是很佩服的,便是我家婆娘那么泼辣……那么不太好说话的人,对齐先生都赞不绝口,开玩笑说她要是再年轻个二十岁,保管改嫁,后头又可惜我家闺女年纪太小来着。” 说到这种糗事,汉子竟然还笑得挺开心,补充了一句,“我觉得李槐有齐先生这样的先生,才是最大的福气。” 由此可见,对于读书人齐静春,李二是自肺腑的推崇。 那次媳妇给人挠得满脸是血,而那个家族在外边,恰好又是有山上神仙做老祖宗的,李二一怒之下,背着家人偷偷离开骊珠洞天,去了一趟外边,从山脚打到对方的祖师堂,一路拆上去,连祖师堂都给拆得稀巴烂,最后那个从头到尾就一个字都没说、连名字都没报的疯子,扬长而去,那一场架,打得半座宝瓶洲都侧目咂舌。 在李二返回骊珠洞天的小镇后,齐静春登门了。 因为想要离开骊珠洞天,必须经过圣人齐静春的同意,作为李槐的先生,李二对齐静春本来就尊重,所以事先打过招呼,事后齐静春的登门拜访,李二其实有点不知所措,就怕这位学塾先生从此对李槐的印象不好。当时家里有点散酒,差劲得很,李二都没好意思拿出来丢人现眼, 结果齐静春主动要喝酒,两人就在院子里一人一碗,各自坐在小板凳上,所谓的“桌子”,其实还是一张椅子讲究的,上边隔着一碟自家腌制的酱菜,和一碟盐水花生。 齐静春聊过了李槐的课业情况,笑道:“强者拔刀向更强者,你跟我一个兄长朋友很像。” 汉子是个不会聊天的,闷闷道:“我没刀。” 齐静春喝了口酒,道:“那就是强者出拳向更强者?” 汉子当时那是真的紧张,不单单是什么坐镇此地的儒家圣人身份,也不仅仅是儿子先生的身份,而是自己师父六个字的评价,“有望立教称祖”。李二那种紧张,并非畏惧,而是诚心诚意的佩服,天大地大,武道越高,修为越高,就会现更高处的某些人,行走得何等了不起,对于这些形单影只的伟岸背影,李二哪怕不怕天不怕地,一样愿意拿出足够分量的敬重。 所以李二那个时候只得有什么说什么,“这个勉强沾点边……孩子打架,我总不能出手,可是找一找他们身后的老祖宗掰扯掰扯,不难。” 齐静春拿碗跟汉子碰了一下,笑问道:“这次出门,感觉如何?” 李二摇头道:“名头蛮大,听上去咋咋呼呼的,结果就没一个能打的。” 说到这里,李二讪讪笑道:“酒不好,齐先生,对不住了啊。” 齐静春却是一口喝光了碗里劣酒,望向远方的夜色,神色恍惚,眯眼笑道,“好喝,我年轻那会儿,经常喝这样的酒水,而且脾气比你可差多了。” 最后李二知道,哪怕齐先生是真的想喝酒的,仍是故意给他留下了半壶,执意起身,对他说道:“我不敢说把李槐教得多有学问,但是一定会让他做个好人,心性不比他爹差。这点李二你可以放心。” 李二跟着起身,“齐先生,这就足够了!” 李 二将齐静春送到家门口,那位儒衫男子独自行走在巷弄,背影落寞,孤孤单单的。 最后一次见到齐先生,是李二偷偷躲在杨家铺子侧房,那天小街上下着雨,那一次,齐先生撑着伞,跟人并肩同行,伞本来就不大,还倾斜给了那个叫陈平安的泥瓶巷少年,两人聊着天,少年侧身仰起头,笑着说好,先生则侧身低下头,满脸笑意。 李二从来没有见过那么不……孤单的齐先生。 此时此刻,在异国他乡的东华山之巅,李二看了看身边少年和那位老先生,笑了笑,说道: “天底下的读书人,就没一个比得过齐先生。” 李二想到齐静春,想到了陈平安,最后想到了自己儿子李槐。 这个男人心胸之间,激荡不已,只觉得有些话不吐不快,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,既然如此,那就打!他自己也不知为何,就是觉得当年欠齐先生半壶酒,得痛痛快快跟人打一架,再喝! 李二并不高大的身形在东华山这一边暴起,轰然掠空而去,划出一道巨大的弧度,横跨半座京城,落在大隋皇宫之中! ———— 大隋皇宫,素雅简朴的养心斋,大隋皇帝再次召见了礼部尚书,皱眉问道:“书院那边还是没有动静?” 矮小老人摇头道:“茅老只说会给陛下一个交待,不曾说何时入宫。” 身穿龙袍的儒雅男子无奈道:“是我大隋给他们书院一个交待才对吧。可是茅老不来,寡人总不能催着书院来讨要公道啊。” 矮小老人小心措辞,打好腹稿后,字斟句酌道:“若说李槐与学舍孩子之间的冲突源头,是孩子之间的矛盾,可以理解,是咱们大隋这边有错在先,之后一路的大小风波,则是对错五五分,最后那个名叫于禄的少年,出手就确实有些没分寸了。关键是这个少年不但出手狠辣,而且心机深沉,按照那位剑修的说法,于禄数次出手,分别是四境武夫,五境和六境的实力,之后始终压在六境修为上,最后一次才以七境修为悍然出手,重创了剑修。” 大隋皇帝点了点头,其实门外那位蟒服貂寺早已解释过,少年于禄应该是武道六境巅峰修为,但是在那场书楼大战之中,将观海境剑修当做了磨刀石,借此一举成功破境,根骨,天赋,心志,无疑皆是上上之选。 这个坐龙椅的男人,他眼中所看到的人和事,无论是人的好坏,但是事情的展态势,和这位战战兢兢的礼部天官都是不一样的。 门外老宦官突然来到大隋皇帝身边,礼部尚书只觉得眼前一花,就看到一袭大红蟒服挡在了大隋皇帝身前,全然不顾什么君臣礼仪。 大隋皇帝只是有些好奇,并不生气,更无惊惧。 然后整座皇宫就传来一阵宛如地牛翻身的剧烈震动。 只听有人朗声问道:“大隋皇帝何在?” 大隋皇帝站起身,笑问道:“这家伙胆子真大,到底有多强?” 年迈貂寺沉声答道:“九境武夫,甚至有可能不是寻常的武道九境,可以说是厉害至极。” 大隋皇帝点点头,“就像我们棋待诏之中,九段国手也分强弱,强九与弱九,看似段位相同,其实差距很大。” 男人在那位大隋京城守门人之一的宦官护送下,走出养心斋,缓缓道:“本该有十段一说,只因为传说中土神洲的白帝城内,有那位大魔头自称十段,城头上还树立起一杆旗帜,‘奉饶天下棋先’,于是没有哪个王朝,有胆子为国内棋士赐下十段称号了。说实话,大隋天才棋士辈出,冠绝宝瓶洲,可大隋亦是不敢破此例,寡人是真想去那白帝城亲眼看看啊。” 宦官说道:“先让宫内高手试试看深浅,陛下再现身不迟。” 大隋皇帝和蟒服貂寺才刚刚走出廊道,就有一位白苍苍的练气士过来禀报战况。 武英殿外的广场上,一位身为七境武人的御林军副统领,已经给那人一拳打晕了过去,暂时没人敢过去抬走副统领。 三人走出百余步,又有一位身披金甲的魁梧武将过来禀报。 一位常年守护在宫外附近的十境练气士宗师,火入宫后,才刚刚祭出了法宝,就给那人一拳硬生生打掉了法宝,打得直接砸飞出了皇宫,又是一拳将那名宗师给打得撞入城墙,这次没晕死过去,但已经无力再战。 大隋皇帝嗯了一声,问道:“宫中阵法已经开启了吧?” 金甲武将点头道:“已经开启!随时可以动用,京城内外的武道宗师和大练气士,如今都已经赶往皇宫。” 大隋皇帝问道:“那人可曾主动出手?” 武将摇头道:“不曾,只说是来见陛下,若非我们主动出手,他就站在原地不动。” 大隋皇帝自言自语道:“事不过三。” 蟒服宦官笑道:“陛下这个时候就莫要讲究这些了,容我去会一会他,若是依旧输了,陛下再露面即可。” 大隋皇帝打趣道:“你们同样是走武道路数的人,可别输得太难看。” 老宦官地位然,先后侍奉过大隋三任皇帝,笑道:“不到万不得已,咱家是不会借用京城龙气的。” 老宦官脚尖一点,瞬间掠过了一座宫殿的屋脊,在空中蜻蜓点水,御风而行,如仙人逍遥游。 世间武人境界,第八境羽化境,就能够虚空悬停,御风远游,故而又有远游境的说法。 而世俗江湖眼中的止境,第九境山巅境,就已经是止境大宗师,意思是脚下武道已到尽头。肉身之强横,犹胜佛家罗汉金身。中五境练气士,除去十境修士,一旦被其靠近,十丈之内,一旦没有极高品秩的法宝护身,几乎是必死的下场。 一袭大红蟒服的老宦官,飘然落在武英殿外的广场上,跟那个其貌不扬的汉子,隔着二十余丈距离。 在这位大貂寺出现之前,整座皇宫的地面、屋脊、墙壁都出现了一层金光,如同金色流水滚滚而动,遮覆大地的薄薄一层金水之中,隐约之间有蛟龙模样的虚幻画面出现,张牙舞爪,气势惊人。 大隋皇宫这座阵法,名为龙壁。 大隋王朝承平已久,龙壁已经百余年不曾动用。 当这座阵法开启之后,整个皇宫焕出金色的光彩,亲身经历过那次惨烈大战的老宦官,百感交集。 “没想到咱们又见面了。” 宦官一手负后,一手握拳放在腹部,“互换三拳,你如果赢了,就可以见到我们陛下。” 当初在骊珠洞天,正是这个汉子一手提着龙王篓,想要将里头的金色鲤鱼卖给一位陋巷少年。 然后被老人和皇子高煊给半路截获了两份大机缘。 那个时候汉子隐藏极深,加上骊珠洞天的术法压制,所以老人都看不出对方,是位武道大宗师。 那汉子面无表情,根本不跟蟒服宦官套近乎,用略显蹩脚的宝瓶洲洲正统雅言说道:“我先让你打上两拳便是。” 老宦官一挑眉头,“好!” 汉子不再说话,气沉丹田,并无任何动作,武英殿外的广场,就开始传出崩裂声响,汉子如一座山岳巍峨屹立于大隋皇宫。 以他为圆心的十丈之内,地面上的金光瞬间黯淡下去。 老宦官深呼吸一口气,开始以寸步向前,之后每一步都越来越大,最后一步掠出两丈,气势如虹,来到男人身前后,一拳砸向他的胸膛。 一声轰然巨响。 如洪钟大吕响彻皇宫。 一条原本游曳在武英殿广场地面上的金色蛟龙,被这股磅礴汹涌的气机一撞,在那层金色流水中瞬间向后翻滚而退,蜷缩在远处高墙的墙角,死寂不动。 汉子倒退出去三四步,淡然道:“还有一拳。” 老宦官一言不,一袭鲜红蟒服猎猎作响,一步踏出,怒喝一声,又是一拳递出,此次砸在了汉子的额头。 这一拳,无论是出拳,还是击中对方的额头,无声无息。 但是大隋皇宫内,无数御林军和宫女宦官都遭受了巨大的冲击,前者有修为底子,只觉得耳膜剧震,气血难平,但是后者当中,许多人当场倒飞出去,倒地后,双耳都渗出了触目惊心的猩红血丝。 男人被这老宦官倾力一拳砸飞出去,整个人被砸入高墙之中,但是很快他就双手撑在边缘,将自己从墙内拔出,轻轻落地,走向那个出过两拳的年迈宦官,面不改色道:“你还有一拳,只管出手,但是我也要出手了。” 从之前的七境武人,到之后的十境练气士,再到这位大隋京城的守门人之一,说到底,汉子只出一拳。 就一拳。 汉子还真是老实憨厚,不愿意欺负人。 年迈宦官深呼吸一口气,“请赐教!” 汉子开始冲刺,质朴简单的笔直一拳,砸在老宦官的胸口。 武英殿广场上便没了这位大隋貂寺的身影,只是高墙那边多出一个大窟窿,汉子等了片刻,不见有人从那边走出来,他这才说道:“大隋皇帝,你要么继续躲着,要么就再来个能打的,实在不行,让所有人 一起上!” 第一百七十章 喝好酒的大宗师 皇宫边缘,有七八道身影或悬停空中,或屹立墙头,蠢蠢欲动,只等皇帝陛下一声令下,就要联手杀敌。这些老神仙和武道宗师,各自之间,知根知底,配合默契,一对一,自认谁都不是那名外乡汉子的一合之敌,但是天底下的神仙打架,其实并不推崇捉对厮杀。 武英殿广场的高墙之外,老宦官身上一袭鲜红蟒服,已经破败不堪,站起身后,嘴唇微动。 大隋皇帝点头道:“小心些。” 与此同时,大隋京城的皇城和外城之间,广袤区域内,大有玄机,其中钦天监有十二尊金光灿灿的金甲力士,从四面八方破土而出,身高三四丈,身负铭文,各自持有一件护国神兵。 一处寺庙有钟声响起,梵音袅袅;一座道观香炉内有紫雾升腾,香火凝聚成一张巨大符箓;一座石拱桥下,有白蛟攀援桥壁,在栏杆处探而出…… 皇宫内有龙壁阵法,庇护大隋高氏的龙子龙孙,皇宫之外,则有一座气象万千的大阵,经过大隋数百年的经营和累加,用以保护整座京城的安危,能够不受山上势力的摧破威胁。 一旦这座护城大阵开启,能够迫使京城境内所有练气士和纯粹武夫,受到高氏龙气的压制,跌落一到两个境界,假设一个上五境的练气士,试图在大隋京城大肆破坏,哪怕最终被合力斩杀,对京城造成的冲击,一样是大隋高氏不可承受之重。 但是如果面对一个被压制到十境实力的上五境修士,显而易见,大隋京城方方面面就会游刃有余,哪怕所有人都跌境了,可这叫蚂蚁多咬死象,一个十境的破坏力,任你拼了性命不要,不留退路地打天打地,底蕴深厚的大隋京城照样不怕。 阵法压境一事,就像是在长生桥上设置关卡,使得练气士和武人的气机流转受阻,不得不放缓通行度。 当初悬浮于大骊版图上空的骊珠洞天,由四方圣人联袂打造而成,号称禁绝小洞天内一切术法神通,一旦强行施法,反扑极大,当初截江真君刘志茂不过是推演一二,就为此折寿数十年,阵法威力可见一斑。 骊珠洞天无疑是此类阵法的祖师爷。 老宦官站起身后,双拳重重互击一次,眉怒张,怒喝道:“来!” 皇宫龙壁阵法蕴藏的九条金色虚无蛟龙,从各处飞快涌向宦官所站位置,一条条金光攀援而上,然后变成一条手指长短的金色小蛇,纷纷透过老宦官的七窍,进入神魂,融为一体。 老者很快像是变作一尊来自上古天庭的金色神灵,大步走向高墙处的窟窿,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金色的涟漪,他并不低头弯腰,直接用手拍烂墙壁,径直走去,重返武英殿广场。 文臣武将,辅佐君主,是为扶龙,内侍宦官之流,则是次一等的附龙,双方对于帝王龙气皆有某种感应,但是像这位大隋京城守门人之一的年迈宦官,能够驾驭堂堂皇皇的高氏龙气,为自己所用,仍是匪夷所思,皇宫边缘的那些练气士和武道宗师,面面相觑,眼神中都有些惊惧。 显然这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重大秘密。 老宦官对那外乡汉子厉色道:“再战如何?!” 若说之前他是大隋棋待诏中的弱九国手,那么当下就是名副其实的棋力暴涨,一跃成为了顶尖的强九国手。 李二看着老人,有些讶异,对方体内如同浇灌了大量的金液,好似兵家两座祖庭的请神之法,但照理说又不应该。 李二懒得深思,点点头,“这还差不多。” 与大骊藩王宋长镜在骊珠洞天内那一场大战,磨刀石有两块,一块是九境巅峰的宋长镜,第二块则是骊珠洞天本身,可即便如此,李二仍是无法成功破境,反而成功将宋长镜送入了传说中的十境,真正的武道止境。 要说半点不失落,肯定不可能,所以李二这才答应师父杨老头,离开东宝瓶洲,去寻找自己的证道契机。 当时老人泄露过天机,说了一句,“你李二破境不在生死间。” 李二环顾四周,突然有些了悟。 为何杨老头要他故意压制李槐的天赋根骨,又为何齐先生在那晚登门拜访,喝酒的时候,看似随口聊了那些,“强者拔刀向更强者”,如此回头再看,这根本就是齐先生认可了他的武道,当时齐静春就清清楚楚点透了,他李二自己一直在走、可惜却从未自知的脚下大道。 向更强者出拳,没有错! 跟宋长镜的那场生死之战,李二本就占优,他其实斗志不高,只不过是恩师的吩咐,听命行事而已,加上也确实想知道自己的武道斤 两,到底有多少,所以最后打得还算酣畅淋漓,可内心深处,李二并没有觉得那是自己想要“出一口气”。 但是如今与整个大隋为敌,若说起因是为儿子李槐打抱不平,那么现在八面树敌,身陷虎狼环视的境地,李二笑了,开怀大笑。 李二之前在东华山之巅,他分明想要说点什么,可偏偏不知道该说什么,那就只能打个明白。 于是在骊珠洞天窝囊了一辈子的李二,想通了,自己儿子这么听话懂事,还受人欺负,他这个当爹的,如果九境实力不够分量,未必打得服对手,那就破开他娘的九境,来个十境再说! 李二深呼吸一口气,默默感受着来自四方八面的无形压力,在心中默念道:“先别急,饭要一口一口吃,这磨刀石还不够沉。” 手无寸铁唯有一双拳头的李二,和那凭借大隋龙气塑造出一副金身、也无任何神兵利器的老宦官,开始对冲而去。 武道极致,全无半点花哨招式可言,不过是快准狠三字,以最快的度,最大的力道,打到对手身上最弱的地点,以水磨功夫相互消耗,看谁能够支撑到最后,谁站着就生,倒下则死,就这么简单。 两位九境巅峰的世间最强大武人,每一次出拳对撞,相互捶在对手身上,都让那些皇宫边缘地带的练气士和武人,心湖大震,气机絮乱。 李二和蟒服貂寺的厮杀,已经无异于山上的神仙打架,这不比杀力有限的江湖厮杀,千万莫要凑近了看热闹,这是山上仙家一条不成文的规矩。 看戏看戏,会真的把性命看丢的,至于拍手叫好或是指点江山,那更是大忌,练气士之间的争斗,往往法宝迭出,大范围殃及池鱼,越是拼命,辗转腾挪极其遥远,很容易就从一处战场掠至之前的战场之外,加上一个不留神就会笼罩方圆数里数十里,动辄生机全无,这要还敢贪图热闹,不是找死是什么? 之所以这些打得荡气回肠的巅峰之战,仍然有人愿意冒死观战,那都是强者遇上更强者之间的厮杀,为了砥砺心性,借他山之石攻玉,试图查漏补缺,完善自身术法的缺陷漏洞,可不是为了点评这一招打得漂亮那一拳出得刁钻。 所以年迈宦官在生死一线之间,身为大隋京城的守门人,仍是在出拳间隙,跟李二立下了一条规矩,“出武英殿广场者输!” 可谓用心良苦。 所幸李二点头答应下来。 两人在方寸之间,打出了天翻地覆的雄伟气概。 本来齐整平坦的武英殿广场,早已砖石翻裂,沟壑纵横,大片大片的崎岖不平。 就连两边朱红高墙都已多出十数个大窟窿,李二身后不过四五个,蟒服宦官身后高墙破碎更多,有一处接连撞开三个窟窿,导致一段墙壁全部倒塌,像是开了一扇大门,每次两人都不曾真正退出高墙之外,这意味胜负未分,还有得打! 年迈宦官虽然劣势不小,可是愈挫愈勇,没有半点颓势,象征权势的鲜红蟒服愈破碎,可是那副难以摧破的不败金身,不见丝毫黯淡,毕竟在此作战,这位大隋貂寺占尽天时地利,不但从弱九变成强九,而且与大隋国祚戚戚相关的皇宫龙气,源源不断汇聚而来,让老人立于不败之地。 实打实的互换一拳,金身老者一拳打中李二头颅,李二一拳砸中老者胸膛。 李二身形倒飞出去,一脚踩在高墙之上,借势反弹,以更加迅猛的度前掠,身后墙壁轰然倒塌大片,老宦官之前挨了那一拳,一路倒退,越往后双脚越深陷地面,犁出一条长达十数丈的深沟,当李二扑杀而至的时候,只得双臂格挡在头顶。 李二这一拳砸得老人深陷底下两丈多,地上出现了一个大坑。 李二犹不罢休,高高跃下,双手紧握一拳,对着半跪在坑底的老宦官当头抡下。 砰砰砰! 大坑之内,传出一阵沉闷的声响,急骤如铁骑马蹄踩踏地面。 地底下每一次剧震,大坑就开始向外蔓延,地表不断有砖块崩碎四溅。 那蛮横至极的汉子,简直就是在凿井! 打得老者毫无还手之力,身形下坠,一身金光不断爆炸。 有一位御剑凌空的十境练气士苦笑道:“才知道九境巅峰的武夫,如此不讲道理。” 言语之间,脚下的飞剑微微摇晃,如江水汹涌之间的水草晃荡,若非船家舵手足够沉稳,早就飘荡远去。 如果不是职责所在,他一个享誉朝野的顶尖练气士,武道之争,对自身修为毫无裨益,何至于在这里喝西北风。 大隋宫城有一座暗藏玄机的廊墙,可以秘密通往各处,比如钦天监、六部衙门,还有东华山的新山崖书院。皇帝陛下可以在廊墙内行走,而不惊动皇城官员和外城百姓,免得每次出宫,老百姓都需要净土扫街。 一位腰间悬挂红色戒尺的高大老人,缓缓而行,身旁是一位额头渗出汗水的司礼监秉笔太监,与武英殿广场那位为国而战的宦官一样,身穿大红蟒服,只不过两人身份,品秩相当,实则云泥之别。 秉笔太监只得又一次小心翼翼催促茅老快行入宫,可是离开东华山的茅小冬嘴上答应,脚步仍是迈得不急不缓,这可把宦官急得不行,恨不得背起老人跑向皇宫。 东华山山崖书院,正式改名为崔东山的白衣少年,离开山巅后,懒洋洋走向自己学舍,他单独拥有一座僻静小院落,如今他这位打架打出来的崔家老祖宗,少女谢谢,或者说卢氏王朝的天才修士谢灵越,就成了他名正言顺的门下弟子,一同搬来院子,伺候起居。 崔东山走入院子,潇洒一拂袖,石桌上多出一副棋盘和两盒棋子,棋盘上早有落子,棋至中盘,黑白棋子犬牙交错,局势复杂。 崔东山站着捻起一枚白色棋子,沉吟不语,举棋不落。 已经拔出半数困龙钉的少女,练气士修为已经恢复到五境,若是仔细凝视,依稀可见她浑身上下,流光溢彩。 崔东山叹息一声,将白色棋子放回棋盒,不再理睬棋局,走入屋内,正襟危坐,将一本儒家经典摊放在身前,双手十指交错放在腿上。 有清风拂过书本,翻过一页泛黄书页。 少女谢谢站在门口,眼神既有敬畏也有艳羡。 那一阵清风,竟是儒家学宫书院独有的翻书风。 深不可测,喜怒无常。 这是她和于禄,对于这位少年皮囊的大骊国师,最大的观感。 你永远不知道他的脑子里在想什么,下一步会做什么。 她突然想起那个一年到头穿着草鞋的陋巷少年,他是怎么做到处处压制大骊国师的?真的只是靠一个莫名其妙的先生头衔吗? 心性之争,宛如拔河,必有胜负。 崔东山纹丝不动,任由翻书风翻动书页,低头凝视着那些圣贤教诲的文字,微笑道:“阿良曾经有句口头禅,叫‘混江湖,咱们要以德服人,以貌胜敌’,我家先生,尽得真传。所以我这个做弟子的,输得心悦诚服啊。” 少女眉眼低敛,不敢泄露自己的神色。 崔东山依旧头也不抬,没好气道:“丑八怪滚远点,跟我这样的翩翩美少年共处一室,你难道不会感到惭愧吗?我要是你,早就羞愤自尽了!” 少女施了一个万福,轻声道:“奴婢告退。” 崔东山补了一句,“要死别死院子里,山顶有棵高高大大的银杏树,去那边上吊。” 少女默然离去,来到院子坐在石凳上,看着那副棋局,她突然眼前一亮,像是为自己找出一条生路。 感知到少女的异样气机波动,崔东山在屋内哈哈大笑,笑得赶紧捂住肚子,一边擦拭眼泪一边大声道:“就凭你也想当我的师娘?他娘的老子要被你活活笑死了,算你厉害,真要笑死你家公子了……” 少女瞬间再度绝望。 屋内那白衣少年已经笑得满地打滚。 ———— 大隋皇宫,武英殿广场上的大坑底下。 老宦官摇晃着站起身,九条细微的金色蛟龙从窍穴退出散去,重归大地龙壁阵法之中。 老人顿时浑身浴血,但是精神昂扬,似乎在这场交手中受益颇多,虽然尚未出现破境迹象,但是就像九段国手的最弱者,稳步提升为中游九段的强劲棋力,只不过即便如此,仍是对付不了眼前的男人,那他就不再继续挥霍大隋高氏的珍贵龙气了。 老人咽下一口涌至喉咙的鲜血,洒然笑道:“咱家输了。” 李二抬头望去,雾蒙蒙的天空,冬日的日光透过那些云雾后,似乎扭曲了许多,这很不同寻常。 老人又说道:“可你也输了。” 李二笑问道:“是以阵法压制我的境界?将我压到八境?” 老宦官并不藏掖,坦诚道:“倾一城之力,围殴一个九境巅峰的强大武夫,胜负不会有任何悬念,可是付出的代价太大了。但是对付一个八境的武人,会轻松很多,虽然只有一境之差,可大隋京城付出的代价要小很多,小很多。” 老宦官罕见吐露心声,望向这个 实力恐怖的武道宗师,“你不管为何,想要觐见我们陛下,可以,你有这个资格,但是万万不该如此托大。毕竟我们大隋朝廷是要面子的。” 李二咧嘴笑道:“你的意思是九境武夫的拳头,还大不过你们大隋的颜面,对吧?” 老宦官愣了愣,苦笑道:“倒是真可以这么讲。” 李二屏气凝神,气海下沉,轻轻踏出一步,一场大战没有任何招式的汉子,破天荒摆出一个古老拳架。 一身拳意,沧桑古朴,刚猛无匹! 已经跌入八境的老宦官骇然瞪眼。 随着笼罩整座京城的云雾开始下垂。 京城内所有中五境的练气士,和六境之上的纯粹武夫,明显感受到气机流转的滞缓不畅。 更有一位籍籍无名的落魄说书先生,面露讶异,犹豫片刻,还是放下了手上的惊堂木,告罪一声,不顾骂骂咧咧的听众们,走出临时搭建的说书棚子,老人向皇宫那边抬头望去,心情有些沉重,负责为说书先生弹琵琶的少女来到身旁,轻声问道:“师父,怎么了?” 老人轻声道:“有九境武人硬闯我大隋皇宫,恐怕师父得亲自去看看。” 少女怀抱琵琶,歪着脑袋,天真烂漫道:“师父,你是堂堂十一境大修士唉,而且师父是咱们大隋的席供奉,能够不受护城阵法的禁锢,以十一打八,多不好意思呀?” 略微驼背的老人叹气道:“谁说一定是十一打八,不好说啊,万一真给那人打破了瓶颈,阵法限制就不再存在,加上师父的境界虽是十一,可又不是那精通杀伐的剑修和兵家,师父我从来不算真正擅长厮杀,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。” 晓得诸多修行内幕的少女一脸惊骇,脸色雪白,颤声道:“那师父你一定要小心啊!” 说书先生嗯了一声,轻轻跺脚,铺子这边灰尘四起,遮天蔽日,等到灰尘散去,佝偻老人已经不见身影。 ———— 李二一步一步踩在虚空处,壮实身形再次出现在武英殿广场上。 先是从八境巅峰,一路破开那道天地间无形的大道屏障,重返九境! 然后再度升至九境巅峰! 最后当汉子闭上眼睛,缓缓递出一拳,轻声道:“给我起开!” 四周好似有无数枷锁同时崩断,汉子身边的虚空之间,出现一条条极其漆黑的缝隙,纵横交错。 以李二为圆心,罡风四起。 卷起无数砖石尘土。 武英殿广场上,平地起龙卷! 当李二收起拳架,收手站定。 那条高达天幕的龙卷风瞬间消散。 屹立于广场中央的矮小汉子,睁眼后,用悄不可闻的嗓音低声道:“十境的感觉,确实舒坦,比起吃儿子剩下的鸡腿,滋味是要强上一点点。” ———— 站在屋檐下等待消息的大隋皇帝,看到山崖书院的高大老人快步走来,大声道:“陛下可以收手了。” 身边有清风拂过,身形佝偻的说书先生站在皇帝身侧,轻声叹息道:“再打下去,除非舍得拆掉半座京城才行。” 大隋皇帝心湖之间,更有蟒服宦官火急火燎的嗓音激起涟漪,传递心声,“那人竟然借机破境跻身武道十境!陛下决不可继续硬碰硬了!” 大隋皇帝并未慌乱,只是由衷感慨道:“虽然亲眼见到,但是可想而知,武英殿那边,必是景象壮观的一幕啊。” 大隋皇帝转身,对那位说书先生竟然恭恭敬敬作揖行礼,低头道:“恳请老祖出面邀请那人来此。” 茅小冬大步走近,劝说道:“陛下,我去更妥当些,那人是我们书院一个孩子的父亲,是听说他儿子给人欺负得惨了,这才气不过,要来皇宫跟陛下讲讲道理。陛下之前不愿意见,现在人家给逼得破境,成为宝瓶洲第三位武道止境大宗师,气势正值巅峰,可就未必愿意收手了。” 大隋皇帝笑道:“那就劳烦茅老走一趟,寡人在养心斋等着。” 等到高大老人一掠而去,那位说书先生轻声道:“此番行事,合理却不合情,是你错了。” 大隋皇帝点头道:“这件事是晚辈有错在先,之前风波,则是大隋有错在先,两错相加……” 大隋皇帝苦涩道:“老祖宗,这次有点难熬啊。” 一身衣衫清洗得泛白的年迈说书先生,微笑道:“既然事已至此,要么你诚心认错,要么陪他一打到底,当然不省力,可也省心,你就不用多想了。” 大隋皇帝会心一笑,“还是老祖宗想得透彻明了。” 老人拍了拍大隋皇帝的肩膀,安慰道:“坐龙椅穿龙袍,担系着整个江山,有些错事是难免的。要是我坐在你的位置上,不会做得更好,你无须自责,当初我力排众议,选你继承大统,我至今还是觉得很对。” 等了出乎意料的长久时间,站在养心斋外边檐下廊道的大隋皇帝,才看到茅老身边跟着一位貌不惊人的汉子,一起大步走来。 茅小冬笑容古怪道:“陛下,他叫李二,是咱们山崖书院学生李槐的父亲,他执意要步行前来面见陛下,说是在别人家里飞来飞去,不是跟人讲道理该有的态度。” 大隋皇帝哭笑不得。 一直心弦紧绷的说书先生则如释重负。 一起走入养心斋,屋内只有四人,各自坐下,大隋皇帝,说书先生,山崖书院副山主,李槐他爹李二。 李二开口说道:“想见陛下,不太容易。” 瞬间气氛凝重起来。 大隋皇帝都不知道如何回答。 好在李二自己已经开门见山道:“欺负我儿子的人,有上柱国韩家、楠溪楚氏、怀远侯在内五六大家子,恳请陛下让他们这些家族的老祖宗出山,我李二跟他们一一打过,若是他们觉得我欺负人,没关系,他们一起登场就是了,法宝兵器什么的,可以跟朋友多借一些。就是需要麻烦陛下在京城找个大一点的僻静地方,好让我们双方放开手脚。实在不行,去京城外也行。” 茅小冬忍住笑意,差点没幸灾乐祸地笑出声。 说书先生瞪了他一眼,茅小冬回了个白眼。 大隋皇帝有些目瞪口呆,轻声问道:“还要再打一场才行?” 李二闷闷道:“我来这里,本来就不是跟你打架的,只是你这皇帝陛下不愿意露面,非要打,我就只能陪着你们打好了。我真正要打架的,一开始就是那些欺负我儿子的,虽说孩子打架,很正常,如果只是这样,哪怕李槐给学舍同龄人合伙打了,我这个当爹的,再心疼儿子,一样不会说什么,可哪里有他们这么牛气冲天的,仗着家世好一些,就觉得可以欺负了人,道歉也没有,连偷了的东西也不还?” 李二说到这里,沉着脸道:“你们大隋如果觉得道理在自己这边,那我们就继续开打,我知道你们大隋底子厚,不怕折腾,可我李二就奇了怪了,大隋当官的如果都是这个鸟样,我儿子李槐如果以后就在这种地方读书,能读出个什么来?” 李二当场就望向那位说书先生,“老先生你算一个能打的,之前穿红衣服的,只算半个。” 佝偻老人正在喝茶,差点被茶水呛到。 大隋皇帝笑道:“那行,寡人可以捎话给那几个家族,让他们的长辈出山,只是怀远侯那边有点问题,怀远侯虽是开国武将功勋之后,可他家族老祖早已逝世,自己也只是个寻常人,连武夫都算不上。” 李二显然对此早有准备,“那就让那怀远侯花钱请个人,我不计较这个。” 大隋皇帝问道:“需要那些家族向李槐公开道歉吗?” 李二摇头道:“一群老头子大老爷们,跟一个孩子道歉算怎么回事,不用,而且我也不希望我儿子在山崖书院没法安静读书,只不过是我看不惯那些家族的行事作风而已,在打过之后,自有那些老的回家教训小的,这就够了。” 大隋皇帝略微松了口气,“李二先生,确实明理,早知如此,寡人应该早早与你相见。” 李二赶紧摆手道:“我可不是什么先生,茅老才是,书院里传授李槐学问的两个夫子,还主动跟咱们家一家四口人聊了大半天,也能算是真正的先生,对谁都客客气气的,那才是读书人。” 茅小冬微笑不语。 这个面子给得比天还大喽。 说书先生听到这里,终于开口笑道:“这次算是不打不相识,李槐有你这么个讲道理的爹,以及李槐能够在大隋京城求学,都是我们大隋的幸事,好事啊。” 李二瓮声瓮气道:“客气话我不会说,我反正今儿就在这等着,等到那些家族的人出来打过一场。皇帝陛下,事先说好,我得早些回书院,让那些人别故意拖着我,到时候就别怪我一家一户找上门去了。” 大隋皇帝给茅小冬使了个颜色,然后起身道:“寡人这就去让人传话。” 茅小冬跟随其后,离开养心斋,留下李二和说书先生。 大隋皇帝有些愁容,和高大老人并肩走在廊道,“茅老何以教 我?” 茅小冬笑道:“很简单啊,让那些家族的话事人,不管能打的还是不能打的……好吧,其实在李二跟前,就没一个能打的,全部一股脑进宫,然后站着不动,就那么杵在那李二跟前,只低头认错,摆出一副挨打不还手的可怜架势,这事情就算一笔揭过了。陛下放一百个心,李二那么憨厚淳朴的性子,肯定不会出手的。” 大隋皇帝停下脚步,恼羞成怒道:“茅老,你说实话,是不是就在等今天看寡人的笑话?” 茅小冬大笑着摇头道:“实不相瞒,我也不知道李槐有这么个爹,早知道如此,我就早些入宫面圣了,哪里会闹出这么大动静,如今陛下肯定惺惺念念,指不定将来哪天就会迁怒于书院,得不偿失啊。” 大隋皇帝气笑道:“迁怒个屁,寡人敢吗?” 茅小冬突然收敛玩笑意味,小声提醒道:“陛下,如陛下的长辈所言,眼下虽是折损面子的坏事,但是长远来看,这定然是一桩好事!” 大隋皇帝笑道:“寡人没那么糊涂!” 高大老人促狭道:“陛下如果真糊涂,我哪里敢带着学生们来到大隋。” 大隋皇帝招来宫中内侍,传话下去后,问道:“这次李二愿意点到即止,茅老的锦囊妙计,和李槐的两位先生,功莫大焉,寡人跟茅老你就不客套了,那两位先生,需不需要寡人让礼部嘉勉一番?” 茅小冬神色肃穆,拒绝道:“不用!” 大隋皇帝疑惑道:“为何?” 茅小冬沉声道:“陛下要知道一件事,这就是我山崖书院的真正学问所在,何须大隋刻意嘉奖?以后十年百年,我山崖书院仍是会如此传道授业、教书育人,为大隋培育、呵护真正的读书种子。” 大隋皇帝心头一震,仿佛是第一次认识眼前的高大老人。 心头那一点帝王心性的芥蒂,终于一扫而空。 大隋皇帝后退一步,是今天第二次作揖行礼,“朕为大隋社稷,先行谢过山崖书院!” 高大老人没有躲避,有着十足的僭越嫌疑,就这么堂而皇之接受一位君主的隆重谢礼,肃容道:“茅小冬为山崖书院坦然受之。” ———— 李二离开皇宫的时候,跟茅小冬一起走在那条御用廊墙之中,总觉得给身旁老人算计了一把,有些闷闷不乐。 茅小冬笑道:“认错了就行,你还真要打得他们个个躺着离开皇宫啊,以后你儿子是要在京城书院求学很久的,抬头不见低头见的,如今让他们自认理亏,加上大隋皇帝,都觉得欠了你李二一个天大人情,不挺好?” 李二叹了口气,“总觉得这些人是不长记性的,我又不能留在书院,以后茅老你多照顾李槐他们。” 茅小冬点头道:“应该的。再说了,不是还有那个弋阳郡高氏老祖嘛,对吧?” 一位佝偻老人现身于廊墙之内,点头笑道:“对的,李二你这次主动退让一次,大隋自然就愿意拿出双份的诚意。” 李二点点头,“希望如此吧。” 茅小冬笑问道:“李二,你在骊珠洞天就是九境武人了,怎么还活得那么窘迫寒酸?如今更是十境武人了,整个东宝瓶洲的武道前三甲,而且战力肯定还要在宋长镜前头。就没想着告诉家里人,好歹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嘛。” 李二摇头道:“哦,给我媳妇穿上花衣服,穿金戴银,让李柳有一大堆胭脂水粉,李槐每天大鱼大肉,就真是对他们好?我觉得不是。” 茅小冬打趣道:“万一你媳妇子女觉得是呢?” 李二仍是摇头:“有人让我不许那么做,这是一方面,二来我自己也是这么觉得,以前在小镇上,就我媳妇他家那些的亲戚,那还不得坏事做尽。到时候我怎么办?打死他们?跟他们讲道理?人家会听?还不是嘴上一套背地里一套。最后肯定只有我媳妇最伤心,自家和娘家两头难做人。当然了,在骊珠洞天里边,家境再好也好不到哪里去。” 李二完全收敛气势之后,真是比普通汉子还不如,缩头缩脑的模样,但是言语之间眉飞色舞,再不像以往在小镇那般臊眉耷眼窝窝囊囊的,“虽然一直待在屁大地方,可这点道理我还是想得通的。一家人,安安稳稳的,谁都饿不着,儿女媳妇想吃就吃得上肉,嘴馋了我也能喝得上口酒,比啥都强。” 李二望向廊墙外的京城风景,有句话放在心底,没有说出口。 我哪怕真的是个窝囊废,可如今在我儿子心里,我李二已经是个还不错的爹,没给他丢人现眼,你 们知道我李二知道这个后,有多开心吗? 李二一想到这里,就告辞一声,一闪而逝,火烧屁股地赶往东华山书院。 除了想念那娘仨,再就是一件关于儿子的事情,他李二如今可以出手了。 ———— 茅小冬感叹道:“李二算是活明白了的,很多聪明人远远不如他。” 说书先生笑道:“甲子之前的十境武夫,怎么可能真是蠢人?” 不过这位佝偻老人唏嘘道:“ 不过就目前看来,还是三人之中战力最弱的大骊藩王宋长镜,最有希望达到那个境界,不单单是宋长镜年纪最轻这么简单。” 茅小冬点头道:“宋长镜的武道心性之好,比年纪轻轻还要可怕。” 佝偻老人笑问道:“你是说那人以绝对碾压的姿态,出现在大骊皇宫后,宋长镜敢于誓死不退吧?” 茅小冬笑着反问,“你是想问大骊的白玉楼,到底是真是假吧?” 两位算是活成精的老狐狸并肩而行,视线没有任何交汇。 ———— 李二回到住处的时候,媳妇他们正在吃饭,林守一弄了两大食盒的饭菜,满满当当的一桌子,妇人跟李槐坐一条长凳上,李柳和林守一相对而坐,还有一条凳子留给了迟迟未归的汉子。 两手空空的李二走到门口,才记起忘了买点东西,因为有林守一在场,妇人只是丢了个等下再跟你算账的眼神,李二搓着手坐下后,现还有一坛酒,李二看了眼林守一,问道:“要不一起喝点?” 林守一犹豫了一下,点头道:“我酒量不好,就陪李叔叔稍微喝点。” 李二咧嘴笑道:“酒量不好怎么行。” 妇人怒道:“怎么不行了?家里有一个酒鬼还不够?!” 林守一多聪明一人,顿时手一抖,差点把递过去接酒的大白碗,给摔在桌面上,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冷峻少年,在这一刻笑得如何都合不拢嘴。 李二也给妇人吓得一哆嗦,同样差点没拿稳酒坛。 李槐使劲啃着油腻的大鸡腿,含糊不清道:“爹,明儿我去山脚帮你你买坛好酒,钱我跟林守一借,以后先让陈平安帮我还,你只管喝。” 李二笑逐颜开,重重唉了一声,像是从儿子那边得了一道法外开恩的圣旨,奉旨喝酒,在媳妇面前就心里不虚啊。 妇人在儿子这边,那一向是和颜悦色说话的,“酒可以买,买最便宜的就行了,你爹喝好酒,那就是糟蹋银子。” 李二给林守一倒了大半碗酒,再给自己倒了一碗,点头笑道:“对对,便宜的就成,不用好酒。” 李槐白眼道:“娘,你这么管天管地的,真不怕爹哪天跟小狐狸精跑了啊?” 妇人朝坐对面汉子媚眼一抛,暗藏杀机,“他敢?再说了,那也得有人要才行,对吧?” 汉子赶紧喝完一大口酒,点头道:“是是是,没人要。” 妇人一拍桌子,“没人要是一回事,你心里有没有歪念头又是一回事,说!有没有?!” 汉子立马放下大白碗,挺直腰杆,保证道:“绝对没有!” 然后妇人就斜瞥一眼正襟危坐喝着酒的林守一,再笑着对自己女儿说道:“柳儿,以后要找个老实人嫁了,知道不,才不会受欺负。” 少女微微点头,始终笑而不言,只是俯身给李槐碗里夹了一块剔去鱼刺的鱼肉。 林守一只敢用眼角余光偷偷看着少女,酒才喝了一小口,有些醉醺醺痴痴然。 就像是看到了世间最美的山水画卷。 ———— 第二天,李槐偷偷给他爹买了一壶好酒,拉着他爹在湖边,蹲在一旁看着他爹喝酒,小声叮嘱道:“这壶贵,爹你先喝着,那壶便宜的放屋里头了,回头饭桌上再喝,娘亲就不会说你了。” 李二笑着点头,使劲喝酒。 汉子觉得这比什么跻身十境,高兴多了。 汉子憨憨问道:“老贵了吧?” 孩子双手托着腮帮看着自己爹,笑脸灿烂,答非所问道:“爹,你放心,我在书院过得挺好,真的。你们还能来看我一趟,我可高兴了。” 汉子点点头,只敢低头喝酒,差点喝出泪花来。 他这才想起,昨天回来得比较急,好像忘了还有个蔡京神没见着,等喝过了酒,这次就不去讲道理了,打一顿再说吧。 第一百七十一章 杨柳依依的少女 茅小冬出现在雅静小院,看到吊儿郎当哼着小曲的白衣少年,正盘腿坐在石凳上,对着那盘棋局,两手张开,分别放在黑白棋盒的边沿上,入神思考的同时,手指轻轻拍打棋子,出重重叠叠的清脆响声。 在高大老人出现后,崔东山轻声问道:“如何了?李二大爷有没有拆烂皇宫?” 茅小冬来到石桌旁,瞥了眼胜负趋于明朗的棋局,没看出太大的明堂,就不再费神,坐在一旁,“你,或者说你们两个,到底有什么谋划?” 崔东山不转头,啧啧道:“这才到了东华山没几天,就开始为大隋江山操心啦?小冬啊,真不是我说你,见异思迁没啥,可喜新厌旧如此之快,可就不厚道喽。” 茅小冬一掌拍在石桌上。 所有棋子从棋盘上蹦跳起来,悬停在空中,黑高白低,像是两幅上下叠加的图画,但是不管茅小冬横看竖看,不论如何打量,都看不出更多玄机,冷哼一声,棋子瞬间落回原处,丝毫不差。 崔东山始终保持之前的古怪姿势,“山崖书院该如何就如何,不过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,咸吃萝卜淡操心作甚?难道大骊吞并了大隋,山崖书院就没啦?我看不会嘛,既然大隋一样给不了你们七十二书院之一的身份,以后重归大骊,大不了寄人篱下,反正相差不多。” 茅小冬厉色道:“书院书院,重在学生,重在夫子,而不是山崖书院这四个字!且不说书院里那些大隋学子,便是跟随我离开大骊的那拨孩子,如今尚显稚嫩,他们的精神气,如何经得起多次折腾!” 崔东山缓缓收回手,不过攥紧了一把棋子,在手心咯吱作响,转头望向勃然大怒的茅小冬, 崔东山脸色如常,微笑道:“说得挺大义凛然,只可惜你茅小冬终究学问有限,想事情想得太浅太近了。” 高大老人冷笑道:“就你崔某人想得多算得远。” 崔东山站起身,攥着手心那把棋子,围绕石凳缓缓踱步,打趣道:“寺庙不在僧人在,僧人不在佛经在,佛经不在佛法在,佛法不在佛祖在。” 崔东山扬起脑袋,一手负后,一手轻轻拧转手腕,闲庭信步道:“一切有为法,应作如是观啊。等到你什么时候真的想通了书院的存在意义,山崖书院才算真正找到了一处不败之地,至于是在哪家哪姓哪国的疆土上,都无所谓了。” 茅小冬嗤笑道:“当山崖书院是学宫啊,不管风吹雨打,我自屹立不倒?” 崔东山停下脚步,隔着一张石桌一副棋盘,凝视着高大老人,反问道:“有何不可?” 崔东山轻轻跨出一步,“走走看?” 茅小冬神色凝重,摇头道:“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。” 崔东山也跟着摇头,啧啧道:“你真该见见我家先生陈平安。” 初冬的太阳,高高挂在空中,阳光暖洋洋铺洒在高大老人的身上,老人笑道:“能够让齐静春托付重任,陈平安自然是不错的,可你定然是狗改不了吃屎,在算计着什么。” 崔东山笑骂道:“喂喂喂,小冬你学问都读到狗身上去了,可以,没问题,但是别随便带上我啊。” 茅小冬不愿在这里跟这家伙勾心斗角,站起身,“就你那点狗屁学问,丢地上,路边的狗都不稀罕叼一口。” 崔东山哈哈笑道:“嫉妒,嫉妒。” 茅小冬大步离开院子,背对着崔东山,“李二这趟硬闯皇宫,火候正好,你别得寸进尺,只要之后惹出任何麻烦,我拿你是问,别怪事先没跟你打招呼。” 崔东山望向那个背影,尴尬道:“这样不好吧?李二大爷想做什么,我一个九境小蝼蚁,拦得住?如果我先生在这里,倒是真不难,心平气和讲道理,他比我擅长。” 茅小冬转头望向那个一脸故作为难的家伙,“心平气和”道:“如果可以的话,我真想打烂你那颗脑袋,看看里头到底装着什么。” 崔东山伸出一只手,翘起兰花指,故作娇羞道:“讨厌。” 茅小冬黑着脸转身离去,老人一脸踩到稀烂狗屎的恶心模样。 崔东山在茅小冬离去后,重新坐回石凳,攥着棋子的拳头悬停在棋盘上空,漏出一颗颗棋子,一口气在棋盘上落下了七八颗棋子,清一色白棋,所以这局棋下得很不合规矩。最后崔东山两手空空地蹲在石凳上,下巴枕在膝盖上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 就像茅小冬所说,天底下真没有几个想得出“崔瀺”在想什么。 可能齐静春是唯一的例外。 院门那边传来细微匀的脚步声,谢谢下课归来,放下物件后,开始在院子里清扫落叶。 扫帚拂过地面,便有阵阵微风卷起。 崔东山呢喃道:“同样是起于微末,雄风过境,雷声阵阵,滚石伐木,梢杀林莽,虽衰而竭,气韵犹存。雌风不过是穿陋巷,动沙堁,吹死灰,浑浊不堪,虽正值鼎盛,仍是不值一提。谢谢,你觉得是大骊好,还是大隋好?” 少女这是第一次被崔东山正儿八经询问问题,她一时间受宠若惊,怀抱扫帚,惴惴不安。好在她天生思维敏捷,之前又打定主意,跟这位公子朝夕相处,绝不去多想,反正多虑无益,还不如直截了当,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做什么,大不了挨一顿揍就是了,省得贻笑大方,于是她回答道:“大隋适合安居定业,在这里生活很舒服。大骊适合野心家和阴谋家,如今内外兼修,所以更加强大,生机勃勃,充满了进攻性,最可怕的是大骊如今开始逐渐掌控版图内的山上势力,越来越接近名副其实一国之主。” 崔东山点点头,没有说对或者错,但是难得没有出言讥讽少女。 少女心中大定,这一套还是管用的!于禄果然说得没错,与此人相处,就要强迫自己想得眼前一些,逼着自己目光短浅一些。 突然崔东山问道:“你怎么还不去上吊啊,我等着帮你收尸都好久了,到时候我就背着你的尸体下山,一边落着伤心泪,一边控诉蔡京神那老王八,太无耻了,竟然潜入书院,连你这么相貌辟邪的黑炭少女都下得了手,害得你羞愤自尽,到时候我就好跟他再打上一场,为你报仇啊。” 少女呆若木鸡。 崔东山转过脖子,“由于那天晚上,对外宣称你是我的门下弟子,不得不借给你那么多法宝,,公子我心里可不得劲了。” 腰间悬挂那支绿竹笛子的少女,开始继续埋头打扫院子。 崔东山瞥了眼少女的婀娜身段,突然补充道:“如果我孙子蔡京神大晚上登山,闯入你屋子,他其实不亏啊。” 少女抬起头,直愣愣望向崔东山。 崔东山凝视着那双漂亮眼眸,惋惜道:“你就只剩下这双眸子,配得上谢灵越这个名字喽。” 少女泫然欲泣,低头不言,继续扫地。 崔东山哀叹一声,轻轻挥手,将棋盘棋盒一同收入袖内那块方寸物玉玺,“你哪里是扫地,分明是扫你家公子的兴致。罢了罢了,回屋看书。” 到了空落落的正屋内,一张大草席上,放着一块茅草蒲团,崔东山一挥袖,从墙角一座小山堆里抽出一本儒家典籍,安安静静躺在他身前,然后便有一阵翻书风出现,围绕着俊秀神逸的白衣少年打转。 翻书风开始翻书。 崔东山开始读书。 每当这个时候,少女谢谢就会安安静静坐在门口,心境祥和,因为只有这个时候,那个家伙才不会针对她。而且她不但是第一次亲眼见到,甚至是从未听说过,有谁仅仅是读书,能够读出这样一个光怪6离的大千世界。 就像今天。 翻书风翻动第一页后,随着崔东山极其富有独到韵律的轻声朗诵,言语有如实质的雨滴,飘落在那一页书页上,然后在书页之间,出现了一株的荷花,摇曳生姿,灵动异常。 一页页翻过,光阴缓缓流逝。 书页上的字里行间,出现了两军对垒的画面,一位位武将士卒远远比米粒还要细微,气势却是金戈铁马,纵横捭阖,书页上空黄雾迷茫,如真正战场上扬起的黄沙万里。 又有不过寸余高的女子婀娜,挎着花篮,从书页里姗姗而来。 还有大髯莽汉,袒胸露腹,作击节高歌状。 书页上有老妪捣衣,竖耳聆听,果真能够听到咄咄的玄妙声响。 有稚童两两,骑着竹马追逐嬉戏。 有骷髅仗剑佩刀,行走于坟茔枯冢。 有夫子正襟危坐,沉吟捻须,仿佛正在推敲文字。 …… 门口的少女谢谢,不管她内心深处如何仇恨、畏惧这个大骊国师,她不得不承认,专心致志读书时的白衣少年,实在是一身风流,两袖清风。 她完全想不明白一件事,为什么明明是这么坏的一个人,读书时却能拥有一番圣人气象? 在谢谢怔怔出神的时候,她没有察觉到今天的崔东山,在翻书到最后,神色间有些异样,眼神炙热,但是满脸痛苦和挣扎。 原来他读书读出了一幅景象,三人同时出现在同一页之上,三人皆看不 清面容,但是年龄悬殊。 长衫老人在大河之畔,凝神观水。 附近有位生性枯槁的中年人,则望向对岸,满脸沉思。 有一位少年骑着青牛,扬起脑袋望向天空,牛角挂书,少年昏昏欲睡。 最后崔东山猛然间喷出一口鲜血,书页上的奇异景象随之烟消云散。 少女惊惧望向崔东山。 他面无表情地伸手抹去血迹,自言自语道:“没办法啊,差得实在太远了。” 少女谢谢担忧问道:“公子,没事吧?” 崔东山一手覆住心口,一手紧紧握拳,艰难涩声道:“去把我暂借给你那幅《水图》拿来,快。” 谢谢赶忙起身,去自己屋子拿来一卷古画,打开后摊放在崔东山身前,这才起身快跑,回到门口那边。 崔东山喉咙微动,感激抬起手臂,用手背抵住嘴巴,良久之后,才放下手,深呼吸一口气,世间《水图》共计一十二幅,分别描绘有四座天下的十二条大渎,眼前这一幅,正是《天上之水》,取自“一剑破开小洞天,黄河之水天上来”的奇景。 当年还是文圣徒的崔瀺,与白帝城城主在彩云之间手谈对弈,崔瀺虽败犹荣,那位大魔头便以这幅珍贵非凡的画卷相赠,崔瀺对于这位坐镇白帝城的魔道巨擘,亦是推崇备至。 崔东山屏气凝神看水,心中却想着山。 遥想当年,老崔瀺曾经一人独行,芒鞋竹杖,走过天底下最崎岖的山路,登山难于登天。 少年崔东山一想到此,情不自禁地伸手拍打膝盖,高声道:“噫吁嚱,危乎高哉!” 突然他愣了愣。 只见水图之上,凭空出现了一座小石崖,不甚起眼,可是石崖之上,有一位熟悉身影的消瘦少年,迎风而立,他临水而立,双手掐诀,眺望远方。 远处少女谢谢看到这一幕后,更是震惊不已。 陈平安怎么自己带着一方石崖,偷偷跑到这幅《水图》上了? 崔东山早已恢复平稳气机,此时双手合十,嬉皮笑脸道:“先生在上,受学生一拜。” 然后崔东山向后倒去,再横着打了个几个滚,嘴里念叨着:“弃我去者,昨日之日不可留。乱我心者,今日之日多烦忧。烦忧呀多烦忧,烦忧个大爷的烦忧呦~” 少女坐在门口那边,忍不住抬头看了眼天色,不像是要打雷的样子,有点可惜。 ———— 一个矮小壮实的汉子走出东华山书院,一路行走,找到了附近一栋闹中取静的宅子,开始敲门。 并无反应。 这栋院子早已租借出去,平时老人深居简出,几乎从不露面,但是那天晚上一场跌宕起伏的神仙打架,让有心人意识到此地有蛟龙盘踞。 虽说那场交手,是自称崔家老祖宗的白衣少年,在东华山之巅的出手,更胜一筹,一整宿的法宝乱轰,堪称绚烂,但是魁梧老人的种种应对,亦是不俗,哪怕是境界足够高的行家里手,自认若是站在老人的位置上,亲身对阵那个乱丢法宝好似丢烂白菜的白衣少年,绝对支撑不到天亮。 汉子一脚踹开大门,大踏步走进去,看到一个脸色阴沉的魁梧老人,正是十境练气士蔡京神,站在院子里,桌上有一壶酒,有许多精致的下酒菜,醇酒佳肴。对于他这种凡夫俗子眼中的6地仙人而言,这点聊胜于无的享受,实在微不足道。 蔡京神是昨天皇宫大战的旁观者之一,此时看到跻身武道止境的外乡汉子,自然没有半点底气,可是没有底气,不代表老人就要低头哈腰,神色不卑不亢地问道:“我与你无冤无仇,你破门而入,有何贵干?” 李二见着了蔡京神,一个字不说,就是迅猛一拳,打得措手不及的老人撞入内屋,当场吐血,撞烂了屋门和桌子,在大堂匾额下的墙角那边,倒地不起。 李二转身离去。 蔡京神有些愣,靠着墙壁坐起身,本想着好歹要说上个一两句话再动手,所谓的一言不合大打出手,好歹还有“一言”不是?哪里有这汉子这般不讲理的?这不是仗势凌人是什么?堂堂十境练气士,大隋豪阀蔡家的老祖宗,忍不住破口大骂道:“有本事再来一场!” 然后那汉子就从已经没了大门遮掩的门口,再次走入院子,站在那里,望向屋内的蔡京神。 老人咽了口唾沫,“我在跟那天的白衣少年说话呢,跟你没关系。” 这句话脱口而出后,老人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。 汉子腰间 悬挂着一只空酒壶,问了个稀奇古怪的问题,“你桌上那壶酒卖多少钱?” 白苍苍的魁梧老人有些茫然,然后心中悲愤,想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,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:“不知具体价格,约莫着最少三四十两银子吧。” 李二想了想,“那我把境界压在第八境,咱俩再打过一场。” 蔡京神彻底怒了,老子喝壶酒而已,怎么就招惹你了? 老人到底不是任人欺凌不还手的性子,而是大隋大修士中公认的性情暴躁、战力卓绝,站起身怒色道:“打就打,怕你娘!” 片刻之后,李二离开院子,返回书院。 老人在院子里躺着,虽未重伤,但是一时半会是注定站不起来了。 老人望着天空,这辈子头一次,如此憋屈和辛酸,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。 老子姓蔡,不是下酒菜的菜啊。 等下修养好了,老子就去皇宫面圣,要离开这晦气的东华山,离着山崖书院远远的,大隋京城也不待了。 ———— 李二说要自己随便逛逛书院,李槐就先回去,结果现李宝瓶和林守一都在,两人刚到没多久,李宝瓶正在跟李槐他娘亲闲聊,“婶婶,你们要在书院待多久?要不要我陪你们逛京城?我已经仔细研究过大隋京城的堪舆图了,书楼可不好找,翻了老半天呢,你们想去哪里,我都知道路线的。” 李宝瓶到了书院后,第一件事情是先了解清楚了书院的繁琐规矩,做了什么该如何惩罚。第二件事就是去查阅大隋京城的布局,想着以后小师叔来书院找她,就可以带着他一起逛街了。 妇人笑着称赞道:“小宝瓶就是聪明,我们家槐子多亏了你,才没给人怎么欺负。” 李槐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,这一路就属李宝瓶欺负自己最多,不说自己在阿良那边呼风唤雨,跟他称兄道弟,哪怕是在陈平安那里,可都没吃过亏的, 再说了,李宝瓶最早在家乡学塾那边,是怎么把自己裤衩丢树上去的,娘亲你不知道?当时你还拉着我去了趟福禄街,想要跟李宝瓶家里长辈吵架来着,只是一看到那对大狮子,就根本没敢去敲李家大门罢了。 李宝瓶和他娘亲聊了一顿有的没的,总之听得李槐脑瓜子疼,两个人根本就是鸡同鸭讲嘛,为何还能聊得像是很投缘的样子?一个问宝瓶啊你福禄街的大宅子到底有多少栋屋子啊,一个回答书院学舍可多了,比她家屋子还多…… 少女李柳被弟弟烦得不行,只得答应抓紧缝制一双新布鞋,她安静坐在床边,正一针一线细细密密纳着鞋底,偶尔歪斜脑袋咬掉线头,才会笑望向娘亲和弟弟,若是与林守一视线交汇后,她便笑着点点头,少年就会红脸,心里有些无法言说的难为情。 这是少年继喝过了阿良的葫芦酒后,第二次如此庆幸自己选择离开小镇,跟随陈平安和李宝瓶一同负笈游学。 李二回到住处,李宝瓶刚好离去,看到汉子后,风一般呼啸而去的小姑娘猛然停下身形,笑着打招呼道:“李叔叔好!” 口拙的李二唉唉唉应着声,开心得很。他早年在小镇,去学塾的次数不多,那会儿李槐会抱怨他这个爹丢人,李二就不敢去了,但是这个常年穿红色衣裳的小姑娘,是唯一一个见着他会喊一声李叔叔的学生。 小姑娘叹了口气,有些灰心丧气,她的想法一贯很天马行空,看似无缘无故的歉意道:“李叔叔,对不起啊。” 李二憨厚却不傻,一下子就想明白了红棉袄小姑娘的意思,肯定是觉得自己没照顾好李槐呢,汉子赶紧摇头道:“可别这么说。” 李宝瓶认真道:“李叔叔,李槐如今读书其实比我还用心,先生说过勤能补拙,大器晚成,所以别对李槐失望啊,读书嘛,是一辈子的事情,不要急!” 说到这里,小姑娘扬起拳头,加重语气道:“不要急啊。” 李二开心得不行,这样的小姑娘,真是讨人喜欢,汉子点头道:“李槐读书我不急的。” 汉子在心里则默念,但是有件事情倒是可以做了,至于儿子最后能走到哪一步,只能一切靠他自己。 李宝瓶咧嘴一笑,飞奔离去。 像一只欢快的黄雀。 李二驻足看着小姑娘的背影,等到消失在视野,这才笑着转身前行。 到了门口,刚好碰到离开屋子的林守一,少年喊了声李叔叔就告辞离去。 面对其他人,哪怕是少女李柳的父亲,林守一同样不知道如何热情应对。 李二走入屋子,妇人正在对儿子耳提面命,“这个小姑娘还不错,就是性子太大大咧咧了点,不像是会照顾人的,我看那个叫石春嘉就蛮好,虽说家里不如李宝瓶家大富大贵,可到底是自己家里有那么大一间铺子的,跟咱们家勉强算是门当户对,李槐娶了石春嘉,以后不会受白眼,石春嘉那丫头,瞧着喜气,两根小辫子扎的……” 李二呵呵笑道:“我还是喜欢李姑娘多一些。” 李槐无奈道:“爹娘,你们有没有想过人家喜欢不喜欢我啊?” 妇人没好气道:“怎么可能不喜欢?那俩小姑娘又不傻!” 李槐一拍额头,“我的亲娘,这种话千万千万别对外说,要不然我真的会被李宝瓶活活打死,石春嘉虽然不敢打我,可就她那噼里啪啦肚子里小算盘打的,一定会记恨我一辈子。她最记仇了,揪她一次辫子而已,她就能跟齐先生告状十次,每次都跟说得真的似的,什么李槐今天课业没做好,被先生你打手心了,看我笑话他,就揪我辫子,什么李槐今天迟到,我好心说他几句,他就揪我辫子,还有什么李槐打不过李宝瓶,就来揪我辫子……我的天,石春嘉这丫头片子要是做了我媳妇,我得哭死啊。” 妇人打趣道:“那你到底想要找啥样的媳妇啊?” 李槐想了想,“娶媳妇好麻烦的,我还是算了吧,以后大了,哪天遇上看对眼的姑娘再说。” 妇人笑眯眯问道:“到时候娘亲给你小媳妇欺负了,你会帮谁?” 李槐嘿嘿道:“当然帮我媳妇啊,你不是有我爹帮着你嘛,还不够啊?” 妇人佯怒道:“你个没良心的!” 妇人起身伸手就要拧儿子的耳朵,李槐满屋子乱跑。 妇人瞥了眼汉子,“去哪儿了?” 李二低声道:“尿急,找茅厕去了。” 妇人眼尖,一下子就现了汉子腰间的酒壶,凑近嗅了嗅,怒道:“撒泡尿需要这么久?你掉茅坑里了?而且茅坑里不装着屎尿,反而装着酒?” 李二瞠目结舌,转头望向儿子,祈求解围。 李槐落井下石道:“爹肯定是见着了花枝招展的小狐狸精。” “瞧你那副做贼心虚的德行。” 妇人白了胆战心惊的汉子一眼,破天荒没有刨根问底,坐在女儿身旁,摸着李柳的头,叹了口气,“你们都长大了,爹娘也老啦。” 李柳放下鞋底,轻轻握住娘亲的手。 李槐拍马屁道:“娘亲,你还老啊,生我的时候是啥样,现在还是啥样!你要是跟李柳一起出门,保不齐会给人当成姐妹呢。” 妇人笑得花枝乱颤,“去去去,这种话留着将来对你媳妇说去。” 李柳突然说道:“娘,我想去买一盒胭脂。” 妇人虽然絮絮叨叨,嘴上嫌弃女儿是个败家货,仍是起身带着女儿一起出门。 屋内只剩下父子二人,李二笑问道:“儿子,要不要陪爹喝点酒?” 李槐瞪大眼睛,“可以喝酒?” 不过是喝了半碗酒,很快李槐就晕晕乎乎,趴在桌上打瞌睡了。 李二伸手握住李槐的手腕,深呼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,默念道:“神君开山造洞天!” ———— 在妇人牵着李柳一起下山的时候,在山脚牌坊下与一位白衣少年擦身而过。 少女回望去,刚好与少年对视。 一直给人印象就是柔柔弱弱、杨柳依依的少女,在这一瞬间,她迅收敛笑意,对着那位她在小镇便从师公那边,久闻其名的大骊国师,偷偷做了一个隐秘且骇人的警告动作。 纤细手掌抹过脖子。 本就是故意来此见她一面的崔东山,啧啧称奇,感慨道:“怪胎年年有,今年特别多啊。” 第一百七十二章 江湖路上见不平 没有了崔东山先后两次的故意牵引,陈平安在之后这一路走的,其实就走在了江湖里,而不是神神怪怪的山上。 只不过陈平安浑然不知,只是有些遗憾,再没能遇上让人大开眼界的那些精怪鬼魅。如今已经不需要惦记李宝瓶他们的游学安危,身边又有得道成精的一双蛇蟒护驾,陈平安希望多碰到一些古怪事,当然前提最好是远远旁观,既能长见识,又不用身陷险境。 可惜一直快要离开黄庭国地界,仍是走得十分平淡无奇。 这一天暮色,在水蛇背脊上练完走桩,陈平安就在一条幽静山路旁的破庙里歇脚,开始生火做饭。 虽然陈平安刻意拣选荒郊野岭返回大骊,可还是遇上不少行走于林莽间的男男女女,多是貂裘锦衣,挎刀佩剑,一身的江湖气概,也有些生得颇为凶神恶煞,满脸横肉,一看就不是正道人物,但是好在碰到陈平安三人后,最多几个斜眼,并无真正的风波。 行走江湖,老僧小道美尼姑,遇上类似这些看着好欺负的货色,最好全都别招惹,这是无数在阴沟里翻船的江湖前辈,代代相传下来的道理。 陈平安是沾了身边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的光,毕竟没几个正常人,会带着俩屁孩,而且一个比一个长得粉雕玉琢,然后三人在野兽出没的深山老林里瞎逛荡。只要是稍微有点脑子的货色,就不会轻易出手行凶。 其实之前遇上一伙流窜犯案的莽汉,确实心有歹意,只是小心谨慎地追踪三人,想着找准机会再出手,结果最终现那瞧着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的青衣小童,变幻出恐怖真身,以长蛇之身翻山越岭,沿途大树纷纷崩断,给那拨人吓得一个个差点尿裤子。 粉裙女童帮着陈平安捧来枯枝,不停忙碌,青衣小童则是个惫懒货,就喜欢饭来张口,蹲在破庙外头打哈欠,懒洋洋道:“老爷,山路两头各有一拨人相对而行,很快就要撞上啦,左手那边打打杀杀的,好像很好玩的样子,右手那边个个鲜衣怒马,里头还有个大长腿的俊俏娘们哩,老爷你若是心动,我给你抢来当压寨夫人吧,玩过了就放她回家,大不了我送她些财宝机缘,她指不定还要对老爷感恩戴德……” 陈平安正撅起屁股,吹着大柴火堆里的火星,随口说道:“等下碰到了他们,你别生事。” 青衣小童百无聊赖地揉着脸颊,气呼呼道:“老爷,我再不松松筋骨,手脚都要霉啦。” 陈平安不再搭理他。 破庙外头的山路一头,喊声四起。 有一伙灰头土脸的男子,追逐着一位神色仓皇的美妇,一个高大壮汉大笑道: “贱货,跑!继续跑!这次给大爷逮着了吧,看不把你剥得精光,到时候一身白花花的肥肉,大爷得好好想一想,先从哪里下嘴!” 光头壮汉身旁五六人,一个个快意大笑,笑意狰狞,满满的酣畅和恨意。 “这等蛇蝎心肠的婆臭娘,直接下锅炖了吃肉便是,再来几把葱蒜花椒,啧啧,必然美味。这一身肉怎么都有百来斤,够咱们痛痛快快吃上好几顿的了。” “你们别跟我抢啊,我打小就爱吃乳鸽!” 青衣小童眼睛一亮。 陈平安让粉裙女童帮着煮饭,自己站起身,来到破庙门口,青衣小童跃跃欲试,被陈平安按住脑袋,只得乖乖站在原地。 另外一侧的山路,则是马蹄阵阵,欢声笑语,很快就现路上的异样,听闻那拨山贼似的汉子污秽荤话后,一名背负长弓的妙龄女子,顿时面若寒霜,满脸不悦。她瞥了眼那个踉踉跄跄的丰腴妇人,很快收起视线,望向那些舞刀挥剑的匪人,冷哼一声,修长大腿一夹马腹,骤然加,率先策马前冲出去,“我去救人!” 一位佩剑系挂银色剑穗的年轻人,立即跟着女子一起快马加鞭,与她并驾齐驱,同时笑着小声提醒道:“兰芝,之前有外人在,我不好多说什么,但是根据我们郡府的密档记载,这条蜈蚣岭山脉,一向多有妖物邪祟作乱,甚至几大山头的妖物,还知道互为奥援,本就极为难缠,只是每次官府请出神仙入山搜捕,除了一些不入流的小精怪,大妖们都早早闻风而藏,狡猾得很。若非前不久官府才带人扫荡过一遍蜈蚣岭,我是不敢答应你们进山的。” 女子除了背负一张篆刻有古朴符文的银色长弓,腰间悬挂一柄乌鞘狭刀,手按刀柄,冷声道:“若真是妖怪倒好了,斩妖除魔,又不是只有山上神仙才做得,我们一样可以!” 年轻男子无奈而笑,不再多说什么,纵马飞奔,只希望这次行侠仗义不会出现什么 幺蛾子,不同于离开师门初出茅庐的女子,他是家世不俗的官家子弟,对于世间险恶,有着更多的体会。 那位妇人衣衫破碎,衣不遮体,裸露出大片白皙粉嫩的肌肤,模样凄凉,虽是个练家子,可被追杀一路,早已是强弩之末,脚步轻浮,见着了纵马而来的男女,便强提了一口气,大声疾呼道:“恳请两位义士救命!” 年轻女子摘下披风,抛给妇人,娴熟驾驭骏马,刚好与妇人擦身而过,抽出狭刀,勒缰停马,气势汹汹地怒目相向:“滚远点!” 男子停马在妇人身侧,微笑道:“夫人受惊了。” 妇人将披风罩住娇躯,大口喘息,脸色雪白,心有余悸地颤声道:“公子你们千万要小心那些山野强人,自称修行中人,确实会一些道法神通,公子最好提醒你的朋友不要贸然行事,若是实在不行,公子与那位姑娘帮着我阻挡一二即可,我这就继续赶路,只是这披风,就对不住那位侠义心肠的姑娘了……” 年轻男子一直在暗中打量妇人,听闻这番言语后,不曾现明显破绽,就笑道:“夫人不用忙着逃命,光天化日之下,量他们也不敢为非作歹,如果真是那做惯了杀人越货的亡命之徒,他们便是山上修行过的,夫人也不用过多担心,我们自有计较,夫人只管放宽心便是。” 夫人欲言又止,不再反驳辩解什么,只是楚楚可怜道:“公子还是小心些,那伙歹人什么恶事都做得出来,恶言恶语更是家常便饭,小心脏了各位的耳朵。” 年轻男子稍稍放松戒备,微笑点头,“夫人如此心善,不该遭此劫难。” 妇人听到这里,死死咬着嘴唇,蓦然神伤,低下头去,泣不成声道:“只是可怜我夫君女儿,真是……我那女儿才十二岁大啊,我也不活了……” 身后数骑已经来到年轻公子和可怜妇人身旁,听到妇人如此言语,哪里还不晓得遭遇了何等惨绝人寰的惨事。行走于山穷水恶,匪人劫财劫色,在黄庭国不算多见,但绝不罕见。 一位年纪轻轻却故意畜须如戟的男子,顿时火冒三丈,虽然在宗门和江湖,也不是个好说话的主,只是生平最见不得欺凌弱小,愤而扬鞭继续前冲,“芝兰,我来助你!这帮挨千刀的匪人,罪该万死!” 前边,那伙大汉先见着了被称呼为芝兰的女侠,眼见着那妇人就要逃走,为壮汉便急红了眼,大骂道:“瞎了眼的小娘们,叫老子滚?” 大汉眼见着那个小娘们满脸煞气,气笑道:“赶紧滚远点,一个个毛没长齐没断奶-水的崽子,就敢逞英雄?换成你们师门长辈在这里,老子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,让路,那妇人是作恶百年的老妖,坏事做尽,等老子将她剥皮抽筋,是人是妖,自然分晓!” 单独一骑疾驰而至的络腮胡年轻人,抽出长剑,剑尖指向那伙人,哈哈笑道:“呦呵,还恶人先告状上了?” 壮汉身后一位青衫老者皱眉道:“剑尖指人?是谁教给你的礼数规矩!” 络腮胡年轻人瞪眼道:“你祖宗!” 青衫老者冷笑道:“老宋,你们先去擒拿妖婆,我来给这后生长长记性。” “别太拖延,老妖明显还藏着杀手锏呢,需要你的回春术以防万一。”壮汉脸色凝重地点头后,带着众人策马前冲出去,全然不理会拦路的女子和年轻人。 山路并不宽阔,仅供三骑并肩而过,面容秀美的狭刀女子厉色道:“还不止步?!” 壮汉纵马从狭刀女子和络腮胡年轻人之间,一冲而过,女子横刀拦截,被那汉子手握刀刃轻轻一抬,就给推了出去,自视武道小成的江湖名门女子愣在当场,满脸愕然。同样适刀的络腮胡年轻人脾气更加火爆,一刀迅猛劈下,那壮汉视而不见,只是死死盯住前方那妇人,随手一抓,就那长刀抓在手心,随手丢到山下。 两位下山时意气风的江湖儿女,一左一右像是两尊呆呆的门神,任由这伙山野匪徒纵马飞奔扬长而去。 留在最后的青衫老者缓缓驱马前行,望向满脸惊骇的年轻刀客,嗤笑道:“三境武夫,也敢造次?小娃儿不知天高地厚,知道死在那老妖婆手底下的下五境练气士,有多少吗?一双手都数不过来,就凭你还想护着她?人家指不定在肚子里盘算着,如何将你们这些救命恩人,一点点生吞活剥!” 老人扯了扯嘴角,“那也说不定,老妖婆擅长一门歹毒的阴阳双修,喜好蚕食青壮男子的精血,你这种长了三条腿的小兔崽子,也算牡丹花下死,做鬼也风流了。” 那络腮胡年轻人满脸涨红,恼羞成怒道 :“老匹夫你欺人太甚!” 青衫老者抬臂虚空摔出了一巴掌,离着那络腮胡年轻人还隔着很大一段距离,可是后者脸上重重响起清脆声响,整个人便被打得离开马背,在空中旋转两圈才坠地。 这一手神通,若是换成江湖上的认知,那最少都是四五境小宗师才能具备的本事。六七境,无一不是有资格在一国境内开宗立派的大宗师。至于传说中的**境?想见都难,哪一位不是世俗王朝皇帝君王的座上宾?所以早就脱于江湖了。 那年轻女子到底心志不差,立即转头提醒朋友:“小心那妇人!” 说时迟那时快,身罩披风的妇人猛然抬头,探出一抓,就将身边一位年轻人拽下马背,死死握住他的手臂,娇媚笑道:“还以为好歹能帮着拦上一拦,不曾想全是些废物蝼蚁,既然如此,便帮你们家青芽山夫人一把!” 只是妇人刚刚催动气机,汲取年轻男子的气血化为她的气府养料,眼角余光现破庙那边一直冷眼旁观的草鞋少年,身形矫健远想象,动若脱兔,一个跃身而起,一朝她拳当头砸下。妇人妩媚而笑,只当是个年少无知的小傻子,对于那一拳根本视而不见,就不信砸在自己身上后,能打出个衣衫褶皱。 但是她刚刚享受着青壮气血补充气府的陶醉气息,那当头一拳,如铁锤砸在她一侧太阳穴上,打得妇人整个脑袋一个大幅度晃荡出去,太阳穴虽未被一拳捶破,可是肌肤处传来一阵灼烧疼痛,妇人握住年轻男子手臂的五指成钩,狠狠钉入男子胳膊,痛得那人嘶声尖叫,如同魂魄给人撕裂一般。 少年一击得手后,借势后弹,与妇人稍稍拉开间距,双脚落地后,气机在体内迅猛流转,娴熟闯过六停途径的一连串气府,出拳的同时沉声道:“一起出手!” 壮汉被草鞋少年抢先一步,先是被少年雷厉风行的出手给惊到,又怕自己这方杀力巨大的联手给伤及无辜,一时间有些两难境地,只得做了个手势,让身后同盟先困住那老妖物再说,壮汉自己则继续拉近距离,免得那少年不小心杀妖不成,反而沦为老妖婆壮大气机的饵料。 相比那些莽莽撞撞的江湖晚辈,壮汉对于这个看似冷眼旁观、但是出手凌厉的少年郎,要顺眼太多了。 行走于山野湖泽之间,难免遭遇魑魅魍魉,有没有足够的眼力劲,往往比本事大小更重要。有多大本事,就做多大的事,要不然就别瞎添乱,这才是长命百岁的本钱。 壮汉倒是欣赏那些年轻男女的古道热肠,可是委实恼火他们的莽撞无知。 那姿容妖冶的妇人仍是不愿放开男子胳膊,吃过亏后,这次不敢托大,迅侧身,眼见着那可恨少年又一拳劈来,对着他就是一脚踹去,势大力沉,裹挟风雷之声,便是山崖石块也要给她这一腿踹出坑洼来。 少年面容坚毅,脚步尤为轻盈,不再直线向前,瞬间横向挪开,躲了那凶猛一踹,同时身形下沉,一臂立起在肩头,以防妇人横扫而至,继续向前,拳劈妇人。 妇人这才瞧清楚了少年的古怪底细,原来这一拳看似朴实无华,实则悄然流淌着拳法真意,难怪先前能够伤到自己。 那壮汉暴喝道:“休要伤人!” 只见壮汉一拳凌空砸下,一道拳罡便裂空而去,自扑妇人的头颅。 又有一条并非实质的雪白铁链,起始于壮汉身后一人的袖中,哗啦啦横挂出去。 更有一名背负桃木剑的男子,手指并拢,朝向妇人喊了一个疾字,蓄势待的桃木剑便出鞘,飞至高空,划出一条弧线坠向妇人脖颈。 “真当老娘好欺负不成?!老娘之所以忍了你们这两百里山路,图什么?!” 妇人肆意大笑,果真如草鞋少年所料,一踹不成,便横扫向少年肩头,与此同时,身后竟然虚幻生出三条貂狐似的猩红长尾,分别拦下壮汉的拳罡、袖中铁链和破空而至的桃木剑,虽然长尾为此鲜血淋漓,到底是挡住了一轮来势汹汹的齐攻。 她随手丢开手中男子那条伤可见白骨的胳膊,彻底腾出手来,一手握住那少年的拳头,忍住手心灼烧刺痛,另外一手轻轻一指戳向少年眉心,妇人愤愤想着一指戳出少年脑浆来才解恨,她对少年有些戒心,但是真正的生死大敌,仍然不是少年,她视线望向破败古庙之后的远处,轻佻笑道:“老相好,难道眼睁睁看着你女人给外人欺负?!” 不料那少年狡猾难缠得很,拳头被妇人牢牢抓住的他身体后仰出去,双腿揣在妇人腹部,一阵微微吃痛的妇人下意识收回手,并不追杀那少年,反而媚眼一抛,“等会儿 再好好收拾你,夫人我可是出了名的菩萨心肠,保管你欲仙欲死,临死前只恨不多出几条命来享福!” 壮汉如释重负,忍不住朝那少年伸出大拇指,大笑称赞道:“漂亮!” 陈平安全身而退之后,深呼吸一口气,其实早就冲出破败小庙的粉裙女童,几乎都要哭出声来,“老爷老爷,那家伙说让我保护你,他去对付那个厉害点的,可是我真的不晓得如何打架啊,急死我了,老爷对不住啊,都是我没用……” 陈平安始终盯着那个妇人,但是伸手轻轻拍了拍粉裙女童的脑袋,安慰道:“没事,下次注意就行。” 自幼就在书楼潜心修行的粉裙女童愈愧疚,一下子哇哇大哭。 壮汉小声提醒道:“蜈蚣岭还有道行高深的妖修,我们见机行事,实在不行,好歹护住这些孩子再撤退。” 众人点头,虽然明知一旦遇上那种最坏结果,要做到这一点,难如登天,可仍是并无异议。 若非这一路追杀妖物,太过凶险,如果不是有青衫老者的回春术,队伍早就出现了伤亡,加上那妖物罪行滔天,他们这些人又如何会在大局已定的情况下,对妇人“出言不逊”,实在是恨意难平,当真是想要将她下锅煮了才解气。 妇人得意洋洋地调笑之后,现远处并无动静异样,照理说以那头蠢熊的行事风格,早该以惊天动地的隆重方式登场才对,她顿时有些急眼,尖声道:“人呢?!” 破庙后边的远处山林,一位身高丈余手持双斧的魁梧大汉,望着十几步外的青衣小童,正对着他龇牙咧嘴,露出对着美食垂涎三尺的滑稽表情。 雄壮如小山的山精大妖,咽了咽口水后,掉头就跑,一路狂奔,遇山开山,见树伐树,最后干脆丢了斧头,现出原形,只见一头巨熊手脚并用,疯狂逃窜。 没有按照预期等来战力恐怖的熊精压阵,失算的妇人顿时慌了心神,在之后的修士之战当中,一不留神就给壮汉拳罡劈在身上,倒在地上,然后迅被那把桃木剑钉入肩头,铁锁缠身,之后更是被一阵神通器物加身,最后给那拳法通神的壮汉数脚踩在妇人额头,强行打散妇人气府的流转,踩得她整个脑袋都陷入泥路中去。 壮汉最后祭出一把银色小刀,完完整整刺入妇人心口,这才单手拎住她的脖子,将她扛在自己肩头,随手丢在了马背后,壮汉眼神复杂地瞥了眼那个蹲在破庙屋顶的青衣小童,最后望向粉裙女童身旁的清瘦少年,抱拳笑道:“以后公子走江湖,也需谨慎些,毕竟山上并非都是我们这些人。” 陈平安很快就想明白那汉子的言语意思,是说山上神仙,只要看穿身边蛇蟒的真身,恐怕就会不讲清理地出手,而不会像他们这样不见恶行即不出手,陈平安抱拳还礼道:“我会小心的。” 壮汉翻身上马,转头看过妇人并无苏醒迹象后,对陈平安大笑道:“拳法不错,再接再厉!” 陈平安以为那人是打趣自己,赧颜笑道:“前辈拳法才是真的厉害。” 壮汉爽朗大笑,不再说话,再度向那少年抱拳,这才拨转马头,和众人一起沿着原路返回。他们这趟斩妖之行,并不顺利,光是诱敌就耗费了大半月时光,之后一路追杀至此,更是两天两夜了,便是他这位五境纯粹武夫的体魄,都有些心神疲惫,更别提队伍里其余的练气士了,赶紧去往州城官府那边交差,不说事后黄庭国朝廷的丰厚赏赐,回了各自山门帮派,也算大大的功德一桩了。 壮汉跟那年轻女子擦肩的时候,没好气道:“好人坏人,都不会在额头上刻两个字,给你们瞧的。以后别这么冒冒失失,既然选择了下山历练,勇气可嘉,但是少做一些需要师门帮忙擦屁股的蠢事。” 双方人马就此别过。 络腮胡男子也去找回了那柄佩刀,那个被妇人抓住胳膊的年轻人最为凄惨,哪怕给敷上了药止住了血,仍是哀嚎不已,一条胳膊血肉模糊,眼见着多半是废了。 有个人脸色白,不忍再看朋友的惨况,突然瞥见转身走向破庙的少年,起身后怒骂道:“你这人怎么回事,为何不早点出手!若是早就看出这妖物的马脚,为何连提醒都不愿意出声?!诚心等着看好戏不成!” 很快有人颤声附和道:“是你害了马兄弟!” 陈平安停下脚步,转过头,一言不地看着那两个人。 一人吓得后退数步,一人壮着胆子瞪眼道:“怎么,你理亏了,还想行凶伤人?!” 陈平安仍是不说话,不过伸手指了指自己脑袋,以及心口,这才转身走向火堆 ,蹲在那里看着煮饭的小锅。 那人犹然不罢休,嘀嘀咕咕着郡守官兵、无法无天、将军骑军的言语,最后被那个银色剑穗的年轻公子哥阻止,这才不再念叨什么,一行人纷纷上马,其中一人与那伤者共骑一马,以绳子绑缚两人,以免后者由于伤痛而坠马。 站在庙口的青衣小童望着那群人的远去身影,眼神青光熠熠,问道:“老爷,为何不让我教训那帮小白眼狼?我都要气炸了,气煞老夫气煞老夫!不行,我得消消气!” 青衣小童使了一个凝聚水气的神通,在头顶出现一个大水球,当头浇下,自己把自己折腾得像只落汤鸡。 蹲在陈平安身边的粉裙女童,破天荒附和道:“是很气人!” 陈平安轻声道:“别人不讲道理,不是我们跟着不讲道理的理由,自己问心无愧就行了。” 陈平安突然笑了笑,“以后反正不会见面,而且咱们又不是他们爹妈,不用事事讲清楚,我好些个刚明白的道理,可是好不容易从书上读来的,凭什么教给他们。” 粉裙女童捂嘴而笑。 青衣小童打了个响指,湿漉漉的一袭青衣顿时变得干燥,转身走回庙内,伸手烤火,“老爷,我没说要跟他们讲理啊,想要一口吃掉他们……” 看到陈平安抬头望来的视线,他赶紧改变口风,“当然是不可能的!唉,老爷,我就是想小小教训他们一下,比如打得他们一个个鼻青脸肿,爹娘都不认识,嗯,那个大长腿的姑娘就算了,还是留着给老爷你看着办吧。” 陈平安打开锅盖,米饭的香气弥漫,粉裙女童已经乖巧伶俐地递来饭勺,还有三只叠在一起的小白碗。 三人就着腌菜一起蹲着吃饭,陈平安没来由想起一个经常用筷子敲碗、喊着要吃肉的人,以及他说的一番话,于是对青衣小童说道:“真正的强者,愿意以弱者的自由作为边界。” 青衣小童扒着碗里的饭,看着起劲,噼里啪啦作响,其实从头到尾就只吃了一小口,他眨了眨眼,然后满脸真诚道:“哇,老爷这胸襟真是比御江还要宽广,佩服佩服,感动天感动地,亏得老爷不是读书人,要不然早就是学宫书院钦点的君子了。” 虽然听出了青衣小童言语里的讥讽意味,可是陈平安还是叹了口气,想着自己的事情,缓缓道:“这句话不是我说的。” 青衣小童哪里敢得寸进尺,接下来的溜须拍马就要真心许多,哈哈笑道:“我就当是老爷说的,老爷的高风亮节,完全配得上这句话!” 陈平安笑道:“你哪里学来这么多马屁话,平时不修行吗?” “修行啊,我认真修行起来,连自己都感到可怕……” 青衣小童哼哼道,“我勤奋得一塌糊涂,其实就是偶尔出来透口气,跟水神兄弟一起喝酒吃肉,下边的人都这么说我的啊,我不过是拿来借用一下。” 青衣小童看着陈平安,摇头晃脑道:“以前吧,我还会有一丢丢的怀疑,那些小家伙是不是纯粹讨要赏赐,才说得这么肉麻,但是我现在认识了老爷之后,就觉得他们肯定是真心的,因为我对老爷就是真心得不能再真心了。唉,早知道当初应该多赏一些好东西,哪怕跟水神兄弟赊账也行啊,唉,我这是寒了众将士的心啊。对吧,老爷?下边的人一片真心,上边的人需要珍惜啊!” 敢情拐弯抹角绕来绕去,兜了这么大一圈,就是跑陈平安跟前讨赏来了? 陈平安笑呵呵,“想要蛇胆石?我老家那边确实有,还不止一颗,但是不给你。” 青衣小童立即跪下,手捧饭碗在头顶,“苍天可鉴啊,老爷你老人家就可怜可怜我吧。这一路上,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,每天强忍住不吃掉那傻妞儿,很辛苦啊!” 粉裙女童往陈平安身边躲了躲。 陈平安缓缓道:“行了,到了我家乡,你们一人一颗蛇胆石。” 青衣小童猛然抬起头,一脸不忿,“凭啥她也有一颗?老爷,如果一定要给她,那我得要两颗!” 她不敢反驳什么,只是满脸委屈,泫然欲泣。 陈平安对青衣小童伸出两根手指,“两颗是吧?” 后者小鸡啄米。 陈平安收回手指,“都没了。” 青衣小童放下饭碗在脚边,然后一个前扑,抱住陈平安的小腿,撒泼打滚,“老爷,我知道错了,一颗就一颗。” 陈平安不理睬青衣小童,望向小庙外的天色,喃喃道:“快要下雪了吧?” 第一百七十三章 逆旅 有聚终有散,人生就是一场场折柳。 岁月长河里,仿佛存在着一座座杨柳依依的渡口,每一段光阴逆旅当中,会有人离船而去,有人登船作伴,然后在下一座渡口又有新的聚散离别。 就像那个任劳任怨的泥瓶巷少年,在上一座渡口,就已经远离众人而去。 拂晓时分,李二一家三口早已备好行囊,在东华山山脚与一行人告别,比起第一次在家乡小镇跟亲人们的分开,李槐这次不再没心没肺,不会只觉得没了拘束,可以整天吃糖葫芦和鸡腿,而是多出几分愁绪,孩子到底是长大了。 李宝瓶,林守一,于禄,谢谢,还有翩翩美少年的崔东山,都来送行。 妇人红着眼睛,不愿松开李槐的手,絮絮叨叨说着天冷加衣、吃饱喝足的琐碎言语,李槐便安安静静听着。李二始终憨憨傻站在旁边,李柳给李槐理了理已经足够崭新齐整的衣衫后,便回头望向山崖书院的匾额,对于谢谢和于禄两个同龄人的打量眼神,少女无动于衷。 妇人总算舍得离去,这一走出去,就狠着心不再转头。李二拍了拍李槐的脑袋,笑着跟上媳妇的脚步,李柳拍了拍弟弟的肩头,然后对众人施了一个万福,姗姗而去。 李槐轻轻踢了一脚林守一,后者手心满是汗水地攥着一封信,冷峻少年摇摇头,望着少女的背影,呢喃道:“下次吧。” 李槐不愿在他们面前流露出悲伤情绪,强忍着忧愁,找了个有趣的话题,嘿嘿笑道:“崔东山,如果说你是陈平安的学生,咱们都是齐先生的弟子,宝瓶又喊陈平安小师叔,你跟咱们辈分到底咋算?” 崔东山双手负后,玉树临风,洋洋得意道:“我可是我家先生的开山大弟子,辈分很高,比这东华山高出十万八千里。” 李槐愣了一下,“难不成得喊你大师兄?” “大师兄?” 崔东山顿时急眼了,“你全家都是大师兄!老子才不要当大师兄,其它怎么喊随你们。” 李槐有些懵,“那喊你小师兄?有点拗口啊。” 崔东山眼睛一亮,“小师兄好,既尊重兄长,又透着股亲切,以后你们就喊我小师兄吧,于禄,谢谢,从今天起,你们也不例外,不用喊公子了,太生分,就跟着宝瓶他们一起喊我小师兄。” 李宝瓶冷哼道:“我可没答应!” 红棉袄小姑娘冲出牌楼下,李槐喊道:“李宝瓶,等下还有课呢!” “罚抄文章,我昨夜已经挑灯写好了,怕什么!我要一个人先逛遍这里,以后好带着小师叔逛街。”李宝瓶高高扬起脑袋,一路飞奔,追逐着蔚蓝天空中掠过一群鸽子,鸽哨声此起彼伏,悠扬清越地响起于大隋京城。 李槐扯开嗓音喊道:“那带上我一起啊。” 李宝瓶置若罔闻,比起她那个远离书院牌楼的纤细身影,小姑娘的思念更已远在千万里之外。 ———— 已经走到了黄庭国边境的一座山岭,陈平安在山涧溪畔洗脸。 不同于只背着个别人书箱的粉裙女童,青衣小童身负一件方寸物,总有一大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,一开始他倒是没想着在老爷面前显摆什么,后来对蛇胆石上了心,每天惦念得不行,就开始拿出来,求着陈平安拿蛇胆石给他换宝贝。 就像此事青衣小童就又拿出一堆格式模样的小瓶子,蹲在陈平安身边,给这位老爷讲解这些瓶子的有趣,拔出其中一只粉绿色瓷瓶的瓶塞,往溪水里一倒,很快就从瓷瓶里流淌出一大片柔和的月光,洒落在溪水上,如梦如幻。 青衣小童笑嘻嘻道:“老爷,好看吧,这是修行人颇为喜欢的月华瓶,除此之外,还有云霞瓶、日光瓶在内的林林总总,专门从五岳大山那边采撷云涛彩霞、日月光辉等等,其中蕴含的灵气呢,是不多,自然比不得那些洞天福地的丰富充沛且细水流长,可是敌不过这些瓶子倾泻-出来的风光好看呀,老爷你觉得呢?” 陈平安确实有些震惊,茂盛山林之间,大白天仍是略显荫黯,此时看着溪水上缓缓流淌的月光,真是觉得世间确实无奇不有。 青衣小童循循善诱道:“一个小瓶子换取老爷的蛇胆石,肯定不厚道,我这里还有统称为绕梁瓶的三只瓶子,称呼源于‘余音绕梁,三日不绝’,俱是装满了天地间各种美好的天籁之音,比如这只瓶子里的蛙鸣,这只的大潮水声,还有这只的高山松涛声,老爷,你想啊,睡觉的时候打开其中一只瓶子,枕头旁边就是潮水声,多惬意啊,就不心动?我这么多宝贵瓶子,才跟 你换一颗蛇胆石!只换一颗!老爷只要点个头,这七八只瓶子就立马全归老爷你啦,这种买卖不做,要遭天打五雷轰……” 陈平安在心中默算了一下小镇那边的家底,品相极佳的蛇胆石还有不少,点头笑道:“好。” 粉裙女童在旁边使劲摆手,给自家老爷使眼色,想要劝阻陈平安不要答应这笔买卖。 青衣小童将瓶子一股脑推给陈平安,高兴得乱蹦乱跳,对着粉裙女童伸出两根手指,趾高气昂道:“比你多一颗,如今比你高出一个境界,到了老爷家乡,吃掉石头,大爷就要比你这傻妞多出两个境界,到时候你自己识趣一点,别留在老爷身边丢老爷的人了,老爷有我一个小书童就足够,哪里需要什么蠢丫鬟……” 粉裙女童撅起嘴,皱着粉扑扑的小脸蛋,风雨欲来。 陈平安无奈道:“你再欺负她,我就反悔了。” 青衣小童立即咳嗽一声,对她一本正经道:“以后照顾老爷衣食住行,要多用心,晓得不?比如吃过了那颗蛇胆石,赶紧变成一个黄花大姑娘的身段容貌,到时候老爷血气方刚,就会觉得长夜漫漫,你就自己主动一点去暖被窝……” 陈平安放好那些材质各异的珍稀小瓶,对着青衣小童的脑袋就是一板栗,“少在这里胡说八道。” 青衣小童装模作样地作揖道:“老爷教训得是。” 陈平安重新蹲在溪畔石头上,拿出一块干饼嚼起来,随口问道:“你们知道龙王篓是什么吗?” 两个小家伙同时脸色微白,青衣小童更是身体僵硬,别说是插科打诨,就连路都走不动了。 粉裙女童小心翼翼道:“我在古书上见过记载,只要练气士将其丢入大江大水,就能抓获蛟龙,最可怕的地方在于蛟龙之属,原本在水中是占尽地利优势的,便是对敌比自己高出一两个境界的练气士,肯定不吃亏,但是如果对方拥有龙王篓,哪怕境界比我们还要低一两个境界,一样可以让我们束手就擒。” 青衣小童下意识远离陈平安几步,蹲在远远的地方,“没那么轻松,一旦被抓入龙王篓,不比凡人身处油锅好受,时时刻刻受那千刀万剐之苦,这是上古蜀国最大宗门的不传之秘,他们专门编织龙王篓,售卖给那些远道而来、试图擒获我们族类的练气士。” 他嗓音颤抖,握紧拳头,晃了晃,“这么大小的龙王篓,就能够抓住我了。” 陈平安伸出双手,在自己身前比划了一下,“如果是这么大呢?” 这下别说晓得龙王篓厉害的青衣小童,就是粉裙女童都吓得不敢说话了。 青衣小童哭丧着脸道:“老爷,别说见过,我听都没听说过有这么大的龙王篓,你该不会有一只吧?” 他强忍住不要第二颗蛇胆石的冲动,试探性说道:“如果真有这么夸张的龙王篓,任你是化蛟数千年的老祖宗,也要乖乖认命吧。老爷,是不是觉得那堆瓶子其实不太好看?没事,老爷留在手里玩便是,如果真不喜欢,到了老爷家乡再还我便是,至于蛇胆石,老爷看心情给不给……” 陈平安哭笑不得道:“我没有龙王篓,就算有,你们也不用怕什么。” 难怪大隋皇子高煊,当初买走那位金色鲤鱼和龙王篓后,会觉得过意不去,除了给出一袋子金精铜钱,这次在大隋京城还要表达谢意。 当时在小镇遇到那个提着鱼篓卖鱼的汉子,陈平安一眼就看出不同寻常了。怎么可能离岸那么久,鲤鱼还能活蹦乱跳。但一是实在没钱,朝不保夕的日子,哪里敢随着喜好花钱?当了窑工之后,多少还是能攒下一些铜钱的,陈平安从未有过额外的开销,对付柴米油盐就已经极其艰辛了。 二是被高煊和老人半路截下。 陈平安丢了一颗石子到溪水里,少年此刻有些忧伤,不是失落什么丢了好大一桩福缘机缘,而是觉得好几座金山银山跟自己擦肩而过了。 所以说到底,还是心疼钱。 事实上陈平安不知道那个汉子,正是李槐的父亲,李二,杨老头的徒弟之一。当时李二就已是武道九境的巅峰武夫,不同于负责收受金精铜钱的看门人,李二对陈平安观感很好,至于李二当时为何不直接赠送陈平安,是有大讲究的,师父杨老头这一条道路上的人,历来推崇“公道”二字,所以李二当时随口报了一个价格,是为了跟泥瓶巷少年讨价还价,显得更加真实。 只可惜半路杀出一个大隋高氏皇子,本就坏了规矩在先的李二顿时心中警醒,不敢再强塞给陈平安这份天大福运,事后杨老头也训斥过 李二,告诉他一个残酷的真相,如果陈平安真收下了鱼篓和鲤鱼,那么能不能活着离开小镇都两说。 小镇上这些暗流涌动,陈平安至今尚未获悉全部。 大道之上,永远是福祸相依,一件事情,是朋友雪上加霜,还是敌人雪中送炭,短时间内谁都说不好,也说不定。 三人重新上路,夜宿山巅,虽然已经无需陈平安守夜,可是陈平安仍然习惯在走桩立桩之后晚睡,守着篝火一段时间才睡觉。 夜深时分,山顶万籁寂静。 篝火旁,青衣小童往火堆里添了添柴禾,对着粉裙女童勾了勾手指,“傻妞儿,你过来。” 女童在远处背靠崔东山留下的书箱,使劲摇头,“我不。” 青衣小童笑眯眯道:“我不吃你便是。” 女童打死不凑过去。 青衣小童怒道:“不过来,我就真吃你了啊!你怎么回事,好话不听,非得挨揍才行?” 粉裙女童只得壮着胆子坐在篝火对面。 他问道:“你说老爷很平常很无趣一人啊,怎么会有那么凶残那么可怕的弟子?” 她想了想, “老爷心善,好人有好报。” 青衣小童冷笑道:“人好能当饭吃?” 她缩了缩脖子。 他讥讽道:“亏得是五境修为的妖怪了,而且还有一些特别的本事,你有点骨气行不行?” 她这次还真有了点骨气,轻声反驳道:“你给灵韵派太上长老御剑追杀两千里,怎么不见你有骨气?” 青衣小童破天荒没有恼火,耐着性子解释道:“我又不是怕那个一大把年纪的老妖婆,真是臭不要脸,恁大岁数,还往脸上涂抹胭脂好几斤,大爷我啊,是英雄难敌双拳,若是吃掉老妖婆,就要惹恼整个灵韵派,到时候连累了我水神兄弟遭殃,我这心里过意不去。” 粉裙女童悄悄转过头,偷偷翻了个白眼。 她只敢这么做。 青衣小童愤懑道:“你这傻妞儿是要造反啊?!三天不打上房揭瓦!仗着有我家老爷撑腰,就不把你家大爷放眼里是吧?” 她吓得就要出声喊陈平安。 青衣小童赶紧摆手,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,叹了口气,转移话题道:“咱们老爷才二境修为的武夫境界,虽说比起寻常的三境武夫也不差了,可你我心知肚明,还是很弱小,再者看他衣食住行、言谈举止,根本不像是大家门户里出来的孩子,当真在家乡那边坐拥五座山头?还能有那么多蛇胆石?会不会是那个凶残的家伙,故意骗我们?想要把咱们带到小山沟沟里头去啊?” 粉裙女童蜷缩起来,望向那些她天生亲近的火焰,整个人觉得暖洋洋的,喃喃道:“我是无所谓啊。芝兰府这两代曹氏子孙,居心不良,对不起他们祖辈辛苦经营出来的书香门第,我本来就不喜欢他们。跟着老爷回乡,挺好的。” 青衣小童脸色肃穆,不复见平时的嬉皮笑脸没个正行,轻声感慨道:“曹氏确实走了条歪路,不过也没法子,换成别人,也会这么做,能够当神仙,谁还乐意傻乎乎读书考取功名,什么独善其身兼善天下的,都是儒教圣人们骗人的,我在御江呆了这么多年,见多了读书人的不幸,不说其它,只说历任刺史、郡守遇见了我那水神兄弟,比见着了京城堂官还狗腿,只要是修行中人犯了事,一准连夜去求我兄弟帮忙斡旋,我兄弟若是心情不佳的时候,还要把他们晾在祠庙外边好几天,那些个当官的一个屁都不敢放,没劲。” 粉裙女童欲言又止,终于还是默不作声。 青衣小童嘻嘻笑道:“老爷已经睡着了,可大爷还是长夜漫漫,无心睡眠啊。春宵一刻值千金啊……傻妞儿,要不你给我当媳妇吧?” 粉裙女童顿时红了眼睛,骂道:“臭流氓!” 青衣小童瞪眼,“啥玩意儿?这是天大的福分啊,你祖坟冒青烟了,晓得不?!你以为我真喜欢你?我要不是贪图你那颗尚未到手的蛇胆石……” 她站起身,“我跟老爷说去!” 他只好再次退让,使劲招手道:“别这样别这样,咱们结为兄妹如何?义结金兰之后,你的东西是我的,我的东西还是我的……” 她干脆背着书箱跑了。 青衣小童站起身,叉腰大笑,收敛笑意后,撇撇嘴,意态阑珊,嘀咕道:“真是个傻妞儿。” 青衣小童一路飞奔到山崖畔,蓦然高声道:“人生天地间,你我皆逆旅!大爷带着傻妞儿跟着老爷回家喽!” 远处本该熟睡中的陈平安翘起嘴角,这才不再运行那十八停剑气流转,开始真正睡去。 第一百七十四章 今年大雪有大雪 一条源头在大骊境内的黄庭国大江之畔,陈平安钓起了一尾出人意料的大青鱼,粉裙女童煮出了一锅美味鱼汤。 一人两妖怪三个家伙,吃饱喝足之后开始闲聊。 陈平安问他们书上讲的神仙餐霞饮露,汲取沆瀣之气和日月精华,是不是真的很有用处。 真身是火蟒的粉裙女童使劲点头。 “聊胜于无,用处很小。” 青衣小童一边弯腰打着水漂,一边摇头道:“我们这些蛟龙之属,还是要靠山吃山靠水吃水,融山根吞水运,才是大道根本,其它那些虚头巴脑的,没啥意思。” 陈平安笑问道:“既然还是有些用的,为什么不善加利用?你们俩都想要化蛟,以后还要尽可能挑选一条长过万里的大渎,走水入海,最终成就真龙之身,才算得道。难道不是更应该勤勉修行吗?” 青衣小童轻轻丢出最后一块石头,拍拍手笑道:“修行啊,靠天赋,不靠努力。” 陈平安又问道:“如果有了天赋,不是更应该努力吗?” 青衣小童愣了一下,然后装死道:“老爷,我突然有些头疼,可能是受了风寒湿气,我睡觉去了啊。” 陈平安笑道:“你一条水蛇……” 青衣小童纵身一跃,跳入了江水之中,身影转瞬即逝。 一条庞然大物的水蛇在浑浊江底恣意游荡,如君主巡视国土。 粉裙女童低声道:“老爷,他啊,就是懒。不过他资质出身都比我要好,先天肉身就更加强韧,我哪怕多苦修两三百年,都比不过他。” 陈平安安慰道:“那就别跟他比,先跟自己比,争取今天比昨天强一些,明天比今天强一些。” 她立即斗志昂扬,“老爷说得对!” 粉裙女童诚心诚意道:“难怪老爷才武夫二境,还这么勤勉练拳,一点都不肯懈怠,原来是笨鸟先飞啊……” 说到这里,粉裙女童赶紧捂住自己嘴巴。 言多必失。 陈平安被逗乐了,“你说的没错,我确实笨,所以要更加用功。” 然后陈平安沿着江畔开始走桩。 便是性子安定如粉裙女童,看了这么多次,也觉得有些枯燥乏味了。 数天之后,陈平安拄着一根竹杖缓缓登山,期间郑重其事地抓了一捧土壤,小心翼翼装入早就准备好的一只小棉布袋子,一袋袋各色土壤,累加在一起,逐渐成为背篓里最沉重的分量。对此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都默契地不去询问,只当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修行密事。 青衣小童一开始还觉得不用自己真身开路,十分闲散惬意,只是这么慢腾腾走久了,难免就有些厌烦,但是不敢对自家老爷的行程指手画脚,只好没话找话道:“老爷,之前路过那座郡城,咱们为啥不花钱豪迈一些呢?老爷身上银子不多了,可我有钱啊,别怕大手大脚。我就算现在花光了身上的银子,我只要随便找条江河,很快就可以捞出一些宝贝来,那可都是钱。” 陈平安说道:“我听人说过修行这件事,最耗金银……” 青衣小童立即改口道:“老爷,我是穷光蛋,我方才跟你吹牛呢!” 为了不听陈平安那套积少成多的泥腿子道理,也算不择手段了。 青衣小童到底是耐不住寂寞的主,在陈平安沉默之后,他又主动开口劝道:“老爷啊,不是我说你,咱们修行啊,为的就是千金散尽还复来,一言不合大杀四方,多英雄好汉,多气概非凡?可不是为了蝇营狗苟,窝窝囊囊,小家子气……” 陈平安没有反驳什么,只是缓缓走在山路上。 不一样的。 哪怕是走在同一条道路上,一定会在某一天某一处分岔离别。 这是陈平安这趟出门,护送李宝瓶他们远游求学的最大心得之一。 ———— 在黄庭国和大骊接壤的边境上,陈平安遭遇了一场山颤地动的大异象,在一座山巅眼见着远处某地尘土四起,为此陈平安专门拉着他们往那边赶去,结果在这座黄庭国小城内,看到一番人间惨剧,城墙、屋舍和祠庙,倒塌无数,几乎半城百姓都身着缟素,家家户户悲恸,不断有老少道士进进出出,脚步匆匆,既有少年道童的悲天悯人之色,也有老道人钱财到手、腰包鼓鼓的喜悦神情,众生百态。 好在城内秩序并未大乱,只给陈平安撞见了一伙地痞流氓,要欺辱一户爹娘刚刚死于异象的少年兄妹,给陈平安拦了下来,不让他们强掳少女去卖身,那伙人 本就是趁火打劫,根本不占理,给陈平安一拳一脚打退两人后,便悻悻然溜走。 陈平安给贫寒兄妹留下二十两银子就离开,最后在一座无人问津的武圣庙歇脚,现这座给人单薄感觉的小祠庙,竟然在大地震中屹立不倒,毫无损。 一尊彩绘武圣泥塑像,高高在上,张须怒目人间。 青衣小童只是瞥了眼武圣像,就看穿玄机,“这儿香火不净,地方又小,香火分量明显不够,吃不饱饭就要饿死,人神都这样,所以坐镇此方的神祇早早就没了,自然无法庇护县城,只能勉强维持住这一亩三分地的安宁。” 粉裙女童没青衣小童的眼力和阅历,心性更加纯澈无暇,反倒是毕恭毕敬对着那尊武圣像鞠躬致敬,之后看到陈平安已经开始清扫地面,她就帮着擦拭神台上的灰尘, 青衣小童不敢嘲讽自家老爷,只好对她讥笑道:“你一条读了点破书的火蟒,跟这类神祇套什么近乎?再说了,当年那场波及所有天下的大战,好大的一次改天换地,咱们作为蛟龙之属,那可是实打实的叛徒。亏得这位小小神祇不在了,要不然你这一拜,肯定会被视为挑衅,说不定神灵老爷就会真身出窍,以金身姿态神游人间,然后一拳打烂你的脑袋,砰一声,哇,我到时候一定拍手叫好。” 陈平安好奇问道:“为什么你们蛟龙是叛徒?” 青衣小童自知失言,赶紧闭嘴,使劲摇头。 粉裙女童更是双手捂住嘴巴,可怜巴巴望向陈平安,一副老爷你千万别问我、我知道也不敢说的可爱模样。 天边铺满了火烧云,陈平安和粉裙女童接下来就在庙内生火做饭,青衣小童百无聊赖地等着开饭,在高高的门槛上走来走去,他突然跳下去,快步走下台阶,走到一对兄妹跟前,润了润嗓子,拿捏架子道:“可是有事找我家老爷?说吧,什么事儿,若是妄想老爷帮你们更多,我劝你们赶紧打道回府。若是……” 青衣小童贼笑兮兮打量了一眼妙龄少女,穿着寒酸,跟自家老爷是一路人,她颜色不过中人之姿,但是小姑娘家家的身段好哇,小小年纪就有丰满妇人的韵味,多难得。青衣小童收敛笑意,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:“若是觉得救命大恩难以报答,有人要对我家老爷自荐枕席,我这就帮你们去禀报……” 年纪稍长的少年有些脸色阴郁,就要愤而转身,却被少女轻轻拉住袖子,才现那个恩人已经走出武圣庙,给了青衣小童一个板栗后,歉意道:“你们别当真,他就喜欢开玩笑吓唬人。” 少女腼腆道:“没关系,哥哥和我不会当真的。” 原来是兄妹二人送来了一些吃食,陈平安接过之后,双方都是不善言辞,少年很快就回去,少女生疏蹩脚地施了个万福,这才跟萍水相逢的恩人告辞离去。 陈平安叹了口气,走回武圣庙,看到在门槛上蹦蹦跳跳的青衣小童,轻声道:“我知道你没有坏心,但是以后不要跟所有人说话都没个正行,一些无心言语,是会伤到人的,有些人会惦记很多年。” 青衣小童那双细看之下充满诡谲的深青色眼眸,流露出些许不耐烦,只是掩饰很好,低头哦了一声,就没有下文。 陈平安也不再说什么,在武圣庙内坐着练习剑炉立桩。 住在泥瓶巷一端尽头的顾粲,小小年纪,就记住了茫茫多的“仇家”,跟陈平安私下相处的时候,说起那些家伙,顾粲就总是咬牙切齿,杀气腾腾,那么点大的孩子,就已经有了偷偷刨掉人家祖坟的念头。 这里头的是非对错,很难说清楚。 但是按照文圣老爷的说法,若是按照顺序来说,其实很多顾粲的心结,起源就来自于那些看似加在一起还不足一两重的冷嘲热讽。 青衣小童看着屋内忙碌的粉裙女童,以及凝气精神的陈平安,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把言语咽回了肚子,只是好像有些积郁难消,在门槛上逛荡来逛荡去的步伐就急促一些,最后他实在是觉得不吐不快,双脚钉在门槛,矮小身体如秋千一般大幅度晃动起来,一下子倒向庙内,一下子后仰庙外,对陈平安说道:“那陋巷少年忒不知好歹了,一两句玩笑话都经受不起,死了算数!屁大本事没有,心气比天高,活该那少年一辈子受苦遭灾!” 陈平安依旧席地而坐,闭目练习剑炉,不闻不问不言不语。 青衣小童沉默片刻,嗓音低沉,一双泛起冰冷水雾的深邃眼眸,死死凝视着陈平安,尽量用玩笑的语气说道:“老爷,咱们出来混江湖,要帮亲不帮理,才能吃得香混得开啊。更何况我可不怎么着他 们兄妹,老爷这么大一份恩情,同样是兄妹,妹妹就是个明事理的,至于那少年之所以把愤懑摆在脸上,一方面是觉得我调戏了他妹妹,我害他丢了颜面,其实更多还是骨子里的自卑作祟,因为他在心底知道自己就是个废物,哪怕不是身处乱世,一样护不住他妹妹,这种人如果将来还这么死犟,不愿半点低头,以后只会吃亏更大的,所以老爷啊,我这是为他们兄妹二人好。” 陈平安睁开眼睛,在心中认真思量过后,点了点头,然后缓缓道:“你说得没有错,但是对错分先后,你不能用一个后边的对,来否认前边的对。错误更是如此。” 青衣小童双拳紧握在袖中,眉眼低敛,似乎是生怕自己的神意泄露,被陈平安透过“水井”看出自己心湖的兴风作浪,这条在御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得道水妖,只觉得内心怒火燃烧,恨不得一拳打死了那位无趣的“自家老爷”,再一口吃掉那条火蟒来进补修行,成为自己大道登天的垫脚石。 青衣小童转过身去,跳下门槛,嘿嘿笑道:“少爷,那我去道歉了啊。” 笑声已经传入武圣庙,但是背对祠庙的青衣小童,则是满脸暴戾杀气。 在青衣小童远去之后,粉裙女童怯生生道:“老爷,他真的很生气,如果在御江的话,依照他的性格,指不定就要水漫两岸了,按照郡县地方志的记载,这几百年里,出现过好多次洪水泛滥的‘天灾’,御江水神非但不会压制,反而会推波助澜。” 陈平安摸了摸她的脑袋,“既然不愿意听,以后不跟他讲道理就是了。” 陈平安说不再讲道理,那就是真的不再跟那青衣小童讲这些无聊道理了。 本以为一路相伴而行,关系亲昵了,陈平安才愿意稍微说一些,既然他不爱听,那么陈平安绝对不会自找没趣,重新返回原点就是了,之后青衣小童只要不做出陈平安底细的事情,一切听之任之,就像今天这点小事,如果在刚刚认识之初,陈平安肯定会冷眼旁观,哪里还会说这些心里话,陈平安跟崔东山走了那么远的路,又讲了多少? 粉裙女童一脸天真烂漫,“老爷那你可以跟我讲,我爱听这些。” 陈平安会心一笑,“有说得不对的地方,你一定要告诉我。” 她在这一刻蓦然灵犀一动,脱口而出道:“老爷的顺序一说,茅舍顿开,说得对极了!” 她很快有些脸红,赶紧声明道:“老爷,我不是学他,不是拍马屁!” 陈平安看着火候,米饭就要煮熟了,粉裙女童气鼓鼓道:“老爷,咱们不给他留,让他饿着,老爷一心为他好,还要火生气!如果不是真身拘押于那方砚台之中,他今天真的会对老爷出手,刚才我都快吓死了。” 陈平安摇头笑道:“这可不行,饭还是要留的。” 粉裙女童灿烂笑道:“我听老爷的。” 陈平安揉了揉她的小脑袋。 那青衣小童当然不是去跟蝼蚁道歉的,忍着不一巴掌将兄妹拍成肉泥,就已经是他宰相肚里能撑船了。 青衣小童双手负后,远离武圣庙,脚尖一点,跃上一座屋脊,矮小身影化作一道浅淡青烟,往城外飞掠而去,最后一次迅猛拔高,冲入云霄,在天空划出一个极其巨大的弧度,落在一座深山后,恢复真身的水蛇轰然砸在地面,震动之大,就连县城都能够感受到清晰的颤动。 水蛇一路扭摆庞大身躯,过境之处,树木崩碎,山石翻滚,之后沿着一条溪涧逆流而上,水花四溅,最后来到一座宛如一枝独秀的灰白山崖,身躯围绕山崖,盘旋而上,当头颅来到山崖之巅后,尾巴犹然搭在山崖底部。 山崖上本就不多的树木全部搅烂,滚滚而落。 一身暴戾气焰的水蛇,身躯不断加重力道,最后竟是将整座山崖都给挤压得崩断了。 他这才在遮天蔽日的尘土中恢复真身,缓缓下山而去,健步如飞,快若奔雷。 青衣小童并不知道他的一切所作所为,全部落在了两人眼中,在百里之外的一处山头,儒衫老人临风而立,手里托着一方老蛟酣眠、呼声如累的砚台,正是黄庭国的老侍郎,或者说是上古蜀国硕果仅存的蛟龙之属。 老蛟先得了文圣的掌心金字后,又跟大骊国师达成了一桩秘密盟约,将那位少年皮囊的崔瀺送到大隋境内后,老人就开始返身在黄庭国境内,悄悄捕捉一切蛟龙孽种,全部拘在砚台内,他当真是以大神通刮地三尺,入水千丈,除去崔瀺亲手抓获的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,如今砚台内,又多出了十余条小物,游曳其中。 此刻老人身边站着一位背脊隆起的驼背老妪,真身正是一条成长于山野的赤练蛇,得到一桩修行机缘后,又辛苦修行五百年,才有今日光景,刚刚跻身七境修为,这次被老人找到了藏身之处,直接凿开大山百丈深,揪出了老妪真身,她这才不得不寄人篱下,但是臣服于大名鼎鼎的儒衫老人,老妪只是觉得不够逍遥快活,并不会觉得委屈窝囊。 老人淡然问道:“觉得如何?” 老妪恭谨答道:“启禀老祖,这条水蛇,到底还是顽劣心性,不过他的根骨血脉,便是我也有些羡慕。” 老人点头道:“出身尚可,只可惜资质愚钝,心性不定,不堪大用,白白挥霍了一场隐秘的蜕皮机缘。” 老妪错愕,不知老人为何如此讲。 之前县城那座荒废武圣庙内的尾,两人位于高空云端,老蛟以一手掬水观天地的术法,看得一清二楚。 如果青衣小童胆敢对陈平安出手,哪怕只是挑衅,就会瞬间暴毙,老蛟绝对不会心慈手软。 事实上,老蛟对于青衣小童先天有些厌恶,跟性情无关,纯粹是血脉上的冲突,世间众多的蛟龙遗脉孽种之中,青衣小童这一脉,往往修行迅猛,颇为得天独厚,但是又最被真正的蛟龙所排斥,就像中等世族里冒出头一个私生子,偏偏捞了个不高不低的举人身份,大出息没有,却碍眼得很。 老妪道行低,眼界窄,可没看出任何明堂。 至于水蛇的那点暴躁脾气,老妪更不会觉得有大错了,她之所以背脊隆起,就在于初次开窍之后,尚且力弱,曾经被山野捕蛇人抓获,搏斗过程中给那人砸伤了元气根本,这才使得她哪怕化为人形,便是天生的驼背姿态,之后她找到那位捕蛇人的后裔子孙,一场迟到两百多年的血腥报复,郡城一位中等门户之家,一夜之间就全部暴毙,不管妇孺老幼,都没能逃过一劫,彻底断绝了香火。 老妪事后犹然觉得不解气,只恨那捕蛇人不是修行中人,否则非要让他品尝一下生不如死的滋味。 所以水蛇能够从头到尾都隐忍不,面对那个婆婆妈妈的穷酸少年,青衣小童当时没有一个字的恶语相向,一直深入荒山野岭,才开始释放阴鸷杀机,在老妪眼中,已经算是修心养性的功夫相当不俗了。 老人摇摇头,“你比那条小水蛇差了根骨,比起条小蟒更差了悟性和慧心,差得太远了。” 老妪仓皇失色。 唯恐老人一个不开心,就将自己打杀了。 毕竟这一路相伴,不是没有不开眼的同类,不愿接受约束,无一例外全部给老人出手击毙,死后所有精元魂魄,根本无所遁形,全部被攫取融入古砚之中,沦为一层纤薄的“淡墨”而已。 老人感慨道:“大道之上,人人争先,可一步慢步步慢,兴许别人一直打瞌睡偷懒,还是境界一日千里,你没日没夜苦修,到头来还是个废物,修行就是如此无奈。” 老妪赶紧亡羊补牢道:“老祖,那少爷如此了不得?” 老人失笑道:“不是少年本身如何厉害,而是少年的领路人,太了不起。如果少年只是少年,不管他如何努力勤奋,武道境界仍然不会太高的,大概撑死了就是六境七境的样子,仅此而已。” 走江化蛟,入海为龙,是蛟龙之属梦寐以求的两次大磨砺,在这个过程当中,必然极其坎坷艰辛,必然血肉模糊不说,还要经受住脱胎换骨的煎熬,之前境界攀升的蜕皮,是为小蜕,次数众多,之后两次,才会被誉为“大蜕”。 老人御风而行,一步步走出山顶,老妪只得现出真身才能跟随,一条七八丈的赤练蛇在儒衫老人身边摇头晃尾。 老蛟笑道:“我不是说少年的道路一定是对,有可能是条通天登顶的大道,也有可能是条没有大前程的断头路,但话说回来,哪怕是条断头路,也绝对足够让那小水蛇化蛟了,只可惜身在福中不知福,自绝前路,怪不得老天爷不赏饭吃,只是赏了,自己没本身端住饭碗罢了。” 赤练蛇口吐人言,“老祖修为艰深,早已看遍了山河变色,沧海桑田,眼光自然深远,我们只需按照老祖宗的吩咐去做,就心满意足,对我们而言,这已经是一桩莫大的福缘。” 儒衫老人笑而不言。 其实还有很多话,老蛟没有跟这条赤练蛇泄露天机,甚至还故意说了些有违身份的言语。 那少年的武道天赋确实算不得出类拔萃,但是名叫陈平安的小家伙,老蛟绝不是像他所说的那样“不起眼”,当初在自家宅邸别业,第一次见到 那伙远游学子的时候,老蛟在家中以神通第一眼望去,陈平安是最后一个落入法眼的人,但是看着看着,老蛟就现,所有人都围绕着陈平安打转,不单单是言行举止而已。 而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气势。 那次的雨夜之中,有丰神玉朗的白衣少年,背着小书箱的红棉袄小姑娘,已经走在修行路上的冷漠少年,根骨精彩的苗条少女,修为隐秘且一身龙气更为隐晦的高大少年,虎头虎脑的孩子。 分明最后才是手持柴刀、领头带路的草鞋少年,乍看之下,真是最不起眼的存在。 可是老蛟凝神望去一遍遍,却看出了大不同寻常。 如众星拱月,又如山峰朝拜大岳。 那个少年一头当先,好像在说你们放心尾随其后便是了。 因为天大地大,我已经一肩挑之。 ———— 青衣小童回到武圣庙后,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德性,陈平安依旧以平常心待之。 起先青衣小童还有些担心陈平安会反悔,将答应自己的那两颗蛇胆石给忽略不计了,试探了两次,得到准确答复后,青衣小童就有些如释重负,只是在那之后的相处过程当中,哪怕陈平安没有半点异样,该砥砺武道就继续让他喂拳,该骑乘赶路就继续让他现出真身,对于他的撒泼打滚和无理取闹,陈平安仍然是无可奈何,没有半点厌烦。 可是青衣小童总觉得缺了点什么,到底是什么,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。 随着距离老爷家乡越来越近,青衣小童只知道粉裙女童越来越开心,这就让他越来越不开心。 于是他在翻山越岭正式进入大骊国境后,青衣小童使出了一份压箱底的杀手锏。 黄昏之中,在一条荒废无数年的崖壁栈道上,三人在一座稍稍宽敞的凹洞内生火歇脚,他小心翼翼地从方寸物中祭出了一只大瓷碗,碗中有小半碗清水,灵气弥漫,不同于世间寻常无根水。 粉裙女童眨了眨水灵眼眸,一下子就看出了门道,可又不好意思凑过去近看,好在青衣小童已经屁颠屁颠双手端碗,来到陈平安身边坐下,神秘兮兮道:“老爷,给你看点好东西,就快了,还剩下一刻钟。” 青衣小童转头对粉裙女童咧嘴一笑,伸出一张手掌,“这样的水,我如今还有五碗,来自五座不同的仙家府邸,其中还有取正阳山滚雷潭的一抔水,知道花了大爷多少钱吗?把你这傻妞卖了都不够。我最多的时候,有七大碗!当然了,你是火蟒,类似物件,应该是一截特殊柴禾、一炷香才对,不过你肯定一样都没有吧?” 陈平安看着趾高气昂的青衣小童,还有自行惭愧的粉裙女童,问道:“通过这小碗水能看到什么?” 青衣小童只是咧嘴笑,故意卖关子。 粉裙女童小声解释道:“老爷,我在书楼一些前人读书笔记上看到过,山上修行,需要消耗太多钱财,许多仙家宗门便生财有道,适当对外开放一些有趣的画面,比如说某些可遇不可求的门派奇景,还有一些著名修道天才的生活起居,或是一些修行长辈的御空风采,外人不用去那些门派的山头,就能够在千万里之外一览无余,省心省力,嗯,就是半点也不省钱。” 粉裙女童嘴上念叨着,其实一直偷偷看着那碗水,眼眸里满满的艳羡,扳着手指头轻声说道:“老爷,这种事情真的很神奇的,需要那些仙家先拿出一些山水气运相接连的小玩意儿,比如说凿出的一小块影壁石头,山门内砍伐下来的灵秀树木,或是这白碗承载的正阳山深潭之水,在有奇景异士对外开放之前,就会出现一行文字提醒买家,至于愿不愿意消耗物件灵气来遥遥观览,买家自行决定便是了。如果愿意,只需要灌注一点灵气,就能够通过对方宗门的开启的术法神通,让买家们看到文字显示的诸多画面,有趣极了!” 粉裙女童越说越失落,“我早年在笔记上看到后,曾经祈求芝兰曹氏帮我重金寻觅一块这样的木头,只是我按照约定早早给了他们好处后,之后曹氏便一直搪塞我,说了各种借口拖延,最后我便不好意思再开口,只当没有这回事了。” 青衣小童得意洋洋道:“那是你本事低微,换做是我,你看芝兰曹氏敢不敢收钱不干活?” 她脸色黯然。 陈平安拍了拍她的丫鬟小髻,柔声安慰道:“吃亏是福,亏先吃着,要相信以后不会总是吃亏的。” 粉裙女童抬起头,点头而笑。 青衣小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,一大一小两个傻瓜。 片刻之后,他惊喜 道:“好戏来喽!” 碗中清水,泛起涟漪。 青衣小童打了个响指,清水从碗中缓缓升空,如泉水喷涌,最后变成一张大如山水画卷的水幕。 水幕画卷之上,先是出现了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,四周有群峰环绕。 然后是一位白衣女子御剑破空而至,倩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画卷中,女子腰间系挂一只古朴葫芦,驾驭飞剑迅猛拔高往山顶飞去,在水幕中最初不过米粒大小的渺小身影,逐渐变成了一位巴掌高度的小人儿,容颜清冷,气质出尘。 距离山顶尚有一小段距离,剑气凝聚实质,似云非云似雾非雾,古怪神奇,妙不可言,女子仙人不再御剑登高,而是立于飞剑之上,开始眺望那些剑气中蕴藉的充沛剑意,哪怕是隔着千万里,隔着这个水幕画卷,山顶剑意蕴含各种绵长意味,仍是扑面而来,或古老沧桑,或朝气勃勃如一轮旭日东升大海,或密集攒簇如一场瓢泼暴雨。 青衣小童可不看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剑道意气,只是对着那位御剑女子流着哈喇口水,目不转睛地盯着她,贼笑道:“这位正阳山苏稼仙子,可是大爷我的心头好,排名只在一位仙子之后,你瞅瞅,这身段这气质,我那水神兄弟,粗鄙不堪,虽然也仰慕苏稼仙子,不过仍是喜欢体态丰腴一些的仙子,肉食者鄙,圣贤说话,就是一针见血。” 他手指一转,还将画面稍稍扭转方向,变成了正阳山苏稼的背影,然后轻轻一抓,仙子背影就蓦然扩大,青衣小童呵呵傻笑着,伸手抹嘴,恨不得把整张脸贴在苏稼的背上,如果不是有外人在场,估计早就这么做了。 青衣小童眉飞色舞道:“不过我的头号心肝,还是道姑贺小凉!那可是仙子里的仙子,神仙中的神仙,若是她给我摸一下小手儿,我便是折寿百年也愿意,绝不骗人,谁要是能够帮我引荐,让我跟贺小凉说上一句话,我给他当儿子当孙子都成啊……” 陈平安看着那些化作云雾的剑道意气,不管如何用心去看,只觉得气象万千,但都看不出真正的端倪,陈平安很快就收起心思,希望从水幕中寻找到一个身影,那头在家乡小镇行凶的搬山猿,只可惜画卷之上,始终只有苏稼一人,如果没有记错,风雷园那个叫刘灞桥的家伙,就一直偷偷暗恋着苏稼? 一炷香的功夫过后,水幕淡去,趋于模糊,凝聚下坠,最终重新变成一小碗清水。 但是碗里的清水明显水位下降了一些。 青衣小童收起白碗和清水,搓手踱步,乐哈哈道:“这次观赏,因为有正阳山之巅的剑气场景,所以折耗挺多,但绝对不亏!之前那么多次遥看正阳山的各种风景,苏稼仙子只有惊鸿一瞥出现过几次,这次……啧啧,苏稼仙子不曾想还是个好生养的,之前哪里看得出来……” 陈平安默然起身,走到洞外的栈道上,山风阵阵呼啸而过,吹拂得他衣衫一边飘荡倒去。 不过如今扎实的二境修为,加上一次次翻山越岭,一次次收壤入袋,让陈平安此刻身形不动如山,隐隐约约之间,仿佛已经与身后的陡峭山壁浑然一体。 陈平安突然惊喜道:“下雪了!” 他伸出手去,等着大雪的落在手心,保持这个姿势,只是猛然转过头,对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欢快报喜道:“你们快来看,下雪了!” 一场鹅毛大雪,不约而至。 今年的尾巴上,一年二十四个节气,已经一个接着一个走了,哪怕是三人返乡的道路上,小雪时节,唯有风雨。 但是今天恰好是大雪时节,真有大雪。 陈平安跟他们打过招呼后,继续伸手接着雪花,扬起脑袋,开心喃喃道:“下雪了下雪了。” 粉裙女童从未见过这么开心的老爷,她欢快蹦跳着凑过去。 青衣小童从未见过如此幼稚的家伙,他留在原地,嘟嘟囔囔,觉得人生好没意思。 第一百七十五章 敕令 陈平安接了两捧白雪,相互搓着手,笑着回到小崖洞,伸手烤火之后,这才从背篓里拿出一本书籍,开始借着火光端坐看书,是一本文圣老先生赠送的儒家典籍,陈平安的记性很好,一路勤于翻阅,内容早已烂熟于心,只是陈平安还是喜欢像当下这样翻书,轻轻诵读。 李宝瓶曾经说过,读书百遍其义自见。 陈平安觉得这句话讲得实在太好。 所以如今每次按照撼山谱记载,走桩立桩前后,便化用此句,在心中默默告诉自己,读书是如此,想来拳法也差不离,说不定练拳百万,拳意就会自来。毕竟如此勤勉练拳,日夜不休,每天都会花上七八个时辰,缝缝补补原先破屋破窗似的体魄,效果显著,尤其是杨老头传授的吐纳方式,配合十八停的运气方式,陈平安能够清晰感知体魄的逐渐强健,所以活命已经不再是唯一的目的。 陈平安想要得更多了一些,比如如果有机会再次相逢,为某个姑娘展示走桩,她不至于像在泥瓶巷祖宅里那般一脸痴呆,仿佛是说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笨蛋,而是会朝他伸出大拇指,再一次说出口那两个字,“帅气”! 陈平安手中的书本,被一页页缓缓翻过,看得极其认真,摇曳的篝火映照着少年黝黑的脸庞,旁人若是久看之后,别有神采。 粉裙女童虽是火蟒真身,却是孩子心性,在芝兰曹氏书楼,深居简出,不敢轻易露面,唯恐遭受横祸,此次跟随陈平安返乡,越来越恢复活泼天性,此时正在栈道那边忙着堆雪人,只恨老天爷不多打赏一点鹅毛大雪。 青衣小童虽是水蛇,天生亲水,但是对于一场稀拉平常的隆冬大雪,实在提不起兴致,无精打采地缩在篝火旁边,感伤自己的遇人不淑和命途多舛。 粉裙女童堆了个自家老爷的雪人,栩栩如生,正想着跟陈平安邀功,蓦然变色,一溜烟跑回崖洞,神色慌张道:“老爷老爷,栈道那边来了一双男女,男子瞧不出什么,可女子好大的妖气,咱们怎么办啊?” 青衣小童使劲嗅了嗅,立即精神焕,“呦呵,还真是个大妖,满身的狐狸骚-味,老爷,我跟你说,世间妖狐多姿容绝美,瞧我的,这就给你抓个暖被窝的通房丫鬟,保管比瘦竹竿似的傻妞儿强太多!” 陈平安合上书,说道:“他们如果只是路过,我们就让出栈道,如果想要伤人,我们再出手不迟。” 满怀热忱的青衣小童叹息一声,乖乖坐回原位,惋惜道:“老爷你倒是给我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啊。” 陈平安笑道:“安安稳稳回到家乡,就是大功一件。” 青衣小童委屈道:“这都进入大骊国境了,一直这么稳稳当当,我牛年马月才能让两颗变成三颗?” 在峭壁之中开凿出来的古老栈道上,一男一女一前一后行走于风雪之中,女子身穿锦缎宫装,婀娜多姿,头戴帷帽,遮掩容颜。男子面容清雅,身材修长,身披一件雪白貂裘,腰挂一只朱红色酒葫芦,整个人像是融入了天地风雪夜。 两人途径崖洞的时候,女子转头看了眼洞内三人,便不再多看。 这轻描淡写的一瞥,就让之前跃跃欲试的青衣小童如遭雷击,坐得比陈平安还正襟危坐,反而是道行逊色一筹的粉裙女童,尚未知道轻重厉害,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男女。陈平安则将书本放在腿上,伸手烤火,神色自若,目不斜视。 男子路过雪人的时候,眯眼微笑,觉得颇为有趣,犹豫了一下,径直转身走向崖洞,却不得寸进尺,在“门口”外停步,直接望向陈平安,用娴熟流利的东宝瓶洲正统雅言问道:“雪夜赶路,我与侍女委实疲惫不堪,这位公子能否让我们休憩片刻?” 陈平安转头望去,是一位气质温和的男子,陈平安心知肚明,这场狭路相逢,是福是祸躲不过,如果对方真有歹意,他点不点这个头并无两样,所以干脆就笑道:“可以。” 男子入内,被他称呼为侍女的帷帽女子却没有跟随,站在崖洞门口,直腰肃立。 男子大大方方盘腿而坐,背对着崖洞,摘下酒葫芦准备喝酒,喝酒之前,开诚布公道:“我那侍女是狐妖,之前她感知到三位的存在,我便让她释放出一些妖气,算是打招呼了,以免生不必要的冲突,我们并无恶意。” 陈平安在现青衣小童的拘谨惶恐之后,就知道事情不妙,但是事已至此,陈平安反而不去多想什么,只是屏气凝神,随时应对男子和他侍女的暴起杀人。山上神仙也好,精魅妖怪也罢,好坏难测,一旦大敌当前,往往生死立判,陈平安对此并不陌生,小 巷对峙蔡金简、老龙城苻南华,之后与搬山猿纠缠厮杀,在神仙坟跟马苦玄打了一场,棋墩山对敌白蟒,枕头驿面对朱鹿的刺杀,等等,一系列风波,陈平安之所以能够活到现在,心定二字,至关重要。 男人喝了口酒,眼神清明如月华,望向陈平安,开门见山地笑道:“公子的武道境界不高,拳意却很扎实,实属不易,若是能够坚持下去,止境可期。” 青衣小童咽了口唾沫,不敢动弹。 大妖大妖,真他娘的大啊,比天还大了! 原因很简单,世间狐妖之所以出名,除了擅长蛊惑人心之外,一个最重要的原因,就是狐妖相比其它山妖精怪,更难遮掩妖气,所以修士那些个广为传唱的斩妖除魔,对象往往是不成气候的狐妖。 照理说,崖洞外的狐妖越走越近,一身狐妖气息就该愈浓郁,但是她路过洞口的时候,已经是一身醇正人气,给青衣小童的感觉,简直比凡夫俗子还肉眼凡胎,像是一根手指头就可以掐断她的曼妙腰肢,青衣小童本就是世间妖物之一,化作人形不过是山泽妖修得道的第一步,距离真真正正的成为一个人,还隔着大隋到大骊这么遥远的距离。 能够让他这位修为六境、战力堪比七境的御江地头蛇,都感知不到任何异样,青衣小童掂量了一下,觉得装孙子最合适,如果这位貌似和和气气的过江龙,觉得孙子还不够,曾孙子都行。 青衣小童判定那宫装妇人最少九境,甚至有可能已经是十境的通天大佬,好在这个可能性并不大。 浩然天下的妖物,能否跻身十境,是一道巨大的风水岭,丝毫不弱于人族修士破开十境瓶颈的难度。这意味着已经被这座天下的大道所认可,何其艰难?其中需要多大的机缘和磨砺,可想而知。 所以那条身份隐蔽的老蛟,寒食江水神的父亲,十境修为,已经足够媲美十一境的修士实力。 陈平安不清楚其中的门道,但是危机临头,不耽误他的蓄势待,听到男人的称赞后,没有任何掉以轻心,只是客套回答道:“谢过先生美言。” 男人小口喝着酒,一语道破天机,“公子你这长生桥,断得有些可惜了,想要修补,难如登天,不如另辟蹊径,干脆重建一座……” 说到这里,男人咦了一声,似乎有些惊讶,思量片刻,瞥了眼少年腿上的那本书籍,笑道:“好吧,真是无巧不成书。” 男人缓缓起身,就这么离去,走到崖洞外,宫装妇人已经默然前行带路。 男人转头看了眼客栈上的雪人,笑了笑,感慨道:“无巧不成书啊。” 风雪之中,男女继续赶路,宫装妇人没有转头,毕恭毕敬道:“白老爷,此次偶遇,难道是两边圣人的阴谋?” 男人摇头道:“此次远游散心,无欲无求,我很小心隐藏痕迹了,不曾惊扰到任何势力,如果这样还要算计于我,那我……” 宫装妇人帷帽下的容颜,祸国殃民,眼神炙热。 不料男人叹息一声,“又能如何呢。” 一场大雪。 天地白茫茫,干干净净的。 在栈道走出三四里路程后,被尊称为白老爷的男人,停下脚步,仰头望向天幕,神色寂寥。 宫装妇人只得跟着停下脚步,现男人没有挪步的迹象,小心翼翼喊了一声,“白老爷?” 男人始终望向天空,轻声道:“树欲静而风不止,你说你自幼生长于浩然天下,为什么要惺惺念念想着走过倒悬山?若是思乡心切,想着落叶归根,这很合情合理,可你的根子就在这里啊,到底图什么呢?天下浩劫,十室九空,很好玩吗?” 宫装妇人吓得魂飞魄散,转身跪倒在地,伏地不起,如果居高临下望去,她那副妖娆身段,如山峦起伏,她颤声道:“白老爷饶命!” 男人置若罔闻,自问自答道:“我觉得不好玩,一点都不有趣。” 宫装妇人畏惧至极,一咬牙,瞬间爆出搬山倒海一般的磅礴气机。 下一刻,栈道之上,出现了一头大如山头的八尾巨狐,通体雪白,攀附在峭壁之上,疯狂向山顶攀援而去,试图远离这个男人。 男人无动于衷,轻轻喊出一个名字,“青婴。” 砰然一声,一团鲜血如暴雨洒落山崖,竟是一根狐狸尾巴当场爆炸开来。 无数鹅毛大雪被鲜血浸染,男人所立栈道附近的这一片天地,变成了一场诡谲恐怖的猩红大雪。 相传世间曾经有无数妖物作祟各座天下,乱象纷纷,凡人皆不 知姓名,束手无策,哀鸿遍野,后世有道德圣人铸大鼎铭刻万妖姓名、记载其渊源来历,之后命人仿造千余座大鼎,放于各洲各座大山之巅,以供山下之人记诵,凡俗夫子不惜涉险登山,经此历练,是为山上修士之轫。 那些大山大多成为后世的各国五岳,享受无数君主凡俗的顶礼膜拜。 峭壁上的那头庞然大物,如一颗彗星坠入山崖。 显而易见,不仅仅是断掉一尾、修为重创那么简单。 以妖物的先天暴戾性情,濒死或是重伤之际,爆出来的凶性,往往更加可怕。 一切玄机,只在直呼其名的“青婴”这个称呼上,以及是谁来报出这个本名。 重重摔在山崖底部的狐妖,溅起了无数雪花碎屑,它看上去已是奄奄一息,大口大口呼出的血腥雾气,使得四周积雪融化一空,显露出一大块好似伤疤的泥泞地面。 男人不知何时站在狐妖跟前,提着朱红酒葫芦喝了口酒,他与那头蜷缩在一起的巨大狐妖相比,无异于一粒蚂蚁站在人类面前,无比渺小。 “在重新修炼出第八根尾巴之前,就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,有些事情,暂时不是你能够掺和的。” 男人缓缓说道:“如果不是念在当初那点香火情,你已经死了。既然现在还活着,就好好珍惜。走吧,继续赶路。” 男人一挥袖,撤去隐秘的天地禁制,将随手切割出来的小天地返还给大天地。 妖狐逐渐变回人形,挣扎着起身,踉踉跄跄地跟在男人身后。 宫装妇人神色凄凉。 一尾之差,天壤之别。 之前足够让它傲视同类,如今已是泯然众矣。 但是它却没有半点复仇的心思。 对土生土长于这座天下的它们而言,白老爷的喜怒,就是天威浩荡。 ———— 崖洞内,青衣小童擦着额头汗水,心有余悸道:“太可怕了,太可怕了……” 粉裙女童懵懂无知,“那位前辈夫人很厉害吗?” 青衣小童跳脚骂道:“傻妞真是傻妞,最少九境的狐妖不可怕,还有什么才算可怕?再说了一个侍女就如此厉害,给狐妖当老爷的男人不是更变态?!” 粉裙女童弱弱道:“我们家老爷就没我们厉害啊。” 陈平安忍俊不禁。 青衣小童眼睛一亮,“唉?对哦。” 青衣小童哈哈大笑,然后咳嗽几声,悻悻然道:“失态了,失态了,让老爷见笑啊,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嘛,这点瑕疵,就让它随风而逝吧,忘掉都忘掉。” 陈平安继续看书,只是静不下心来,只好收起那本儒教典籍,想了想后,找出年轻6姓道长的那几张药方,全是方方正正规规矩矩的小楷写就,然后拎了根细一点的树枝,在崖洞门口的积雪地面,蹲着临摹写字,为了不让药方被雪花沾湿,得小心翼翼护着,只能看一个字写一个。 今晚丢了面子的青衣小童嚷着睡觉睡觉,粉裙女童则绕过陈平安,继续将那个雪人打造得尽善尽美。 最后一张药方的末尾,6姓道长当时从袖中还掏出了一枚青玉印章,往纸上盖下,所以是朱红印文的四个字,“6沉敕令”。 今夜练字,陈平安从头到尾临摹了一遍,连最后四个印文都没有错过。 当崖洞这边的陈平安,一丝不苟地用树枝写出“6沉”二字。 已经十分遥远的山崖底部,身后跟着宫装妇人的男人,猛然转过头。 当陈平安最后写完“敕令”二字。 刹那之间,仿佛天地翻覆颠倒了一下。 男人依旧纹丝不动,神色凝重。但那宫装妇人已是惊骇失色,几乎要站不稳。 狐妖惴惴不安,一种近乎本能油然而生的恐惧渗透全身,下意识靠近男人,轻声呼喊道:“白老爷?” 男人收回视线,向前行去,“没事了,无非是井水不犯河水。” 谁是小小井水,谁是浩荡河水。 天晓得。 第一百七十六章 无聊就是没得聊 (今天就这凌晨一章。) 清晨时分,三人动身赶路,迎着风雪,前头带路的陈平安走完一段拳桩,突然停下脚步。 粉裙女童轻声问道:“老爷是在想念谁?” 青衣小童懒洋洋道:“这鬼天气,老爷可能是想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好拉屎呢,最少不会让屁股冻着。” 粉裙女童气愤道:“恶心!” 青衣小童叹气道:“忠言逆耳啊。” ———— 道士名士两风流的南涧国,今年格外热闹,一场浩大的盛典刚刚拉下帷幕。 南涧国边境,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岳后方,山林之间,小径幽深,有年轻道姑缓缓而行,手里拎着一根翠绿竹枝,手指轻轻拧转,她身后跟随一头灵动神异的白色麋鹿。 一位悬佩长剑的白衣男子与她并肩而行,神色落寞。 她无奈道:“早就跟你说过不止一次,不是你只有下五境修为,我就一定不喜欢,但也不是你有了上五境修为,我就一定喜欢你。魏晋,我跟你,真的没有可能,你为何就是不愿死心?不然你告诉我,如何才能死心?” 要一位潜心修道的道姑说出这么直白赤裸的言语,看来那名男子着实对她纠缠不清,让她有些恼了。 男子正是风雪庙神仙台的天才剑修,魏晋。 山上修行之人,所谓的天才,其实也分三六九等,如此年轻的十一境剑修,魏晋是当之无愧的第一等,破境度,远同辈。 魏晋神色萎靡,哪里像是一个刚刚破开十境门槛的风流人物,苦笑道:“是因为你有喜欢的人了吗?比如说你们宗门里那个师叔?” 年轻道姑停下脚步,转头望向这个已是名动一洲的风雪庙剑修,气笑道:“魏晋,你怎么如此不可理喻!” 魏晋虽然面无表情,可心中有些委屈,又不知如何解释和挽回,一时间便保持沉默,哪怕是如此心灰意冷的魏晋,衣衫褶皱,在外人眼中,不管他随随便便站在何处,依旧是天底下最有朝气的一把剑。 只可惜这个外人,不包括魏晋眼前的年轻道姑。 剑心澄澈净如琉璃,不一定就真的通晓熟稔人情世故,尤其是情爱一事,本就是天底下最不讲道理的事情,更是让人懊恼。 魏晋轻声道:“贺小凉,我最后只问你一个问题。” 她点头道:“你问便是。” 魏晋犹豫片刻,视线转向别处,嗓音沙哑道:“你最讲缘分,那么如果有一天,你终于遇上与你有缘的人物,哪怕你内心并不喜欢他,会不会为了所谓的大道,依旧选择跟他成为道侣?” 万籁寂静。 仿佛就连天地间无形的缕缕清风,都在这一刻凝固。 年轻道姑微笑道:“会。” 魏晋眼神彻底黯淡,依旧不去看这位一见钟情的女子,红着眼睛,“哪怕你和他成了世人眼中的神仙眷侣,可是你会不开心的,贺小凉,我不骗你,我不希望看到你不开心的样子。” 年轻道姑轻轻叹息一声,虽然流露出一丝伤感,可道心依旧坚若磐石,“魏晋,哪怕真有那么一天,我会过得不如人意,可是我绝对不会反悔,更不会转过头来喜欢你魏晋。” 魏晋喃喃道:“这样吗?” 年轻道姑转身离去。 魏晋久久不愿挪步,她不后悔,可是他已经后悔了,后悔不该问出这个伤人伤己的蠢问题。 一名年轻道人从密林深处走出,身旁有一青一红两尾大鱼在空中游曳。 魏晋收回视线,在道姑贺小凉走远之后,才敢凝望她愈行愈远的背影。 他不去看那个东宝瓶洲当代金童玉女里的金童,冷声道:“你敢说一个字,我就敢出剑杀人。” 年轻道人虽然对这位十一境剑修有些忌惮,可这座山林就位于宗门后山,他相信魏晋一言不合就敢拔剑杀人,只是道人完全不信自己会死,所以他嗤笑道:“风雪庙的十一境剑修,就能在我们神诰宗逞凶?” 宗这个字眼,年轻道人格外咬字加重几分。 宝瓶洲有道家三宗,其中又以南涧国神诰宗为尊,是一洲道统的居中主香。上次跟随贺小凉联袂下山,去往大骊王朝的那座骊珠洞天,一路北上,所到之处,无论是世俗的帝王君主,还是各国真君、6地神仙,无一例外,都对他和贺小凉这一对金童玉女,以礼相待,丝毫不敢怠慢。 神诰宗位于南涧国边境,独占七十二福地之一的清潭福地,宗主祁真,身兼四国真君头 衔,道法通天,是东宝瓶洲屈指可数的真正神仙,神诰宗虽是他们这一脉道统的下宗,但是祁真哪怕去往位于中土神洲的那座道统正宗,依然毫无疑问是一等一的重要角色。 而这位金童,恰好就是宗主祁真的关门弟子。 而同门师姐贺小凉,师从于玄符真人,这位与世无争的前辈真人不同于掌门师弟祁真,只收取了贺小凉一人为徒,当初贺小凉刚刚进入神诰宗,声名不显,天赋不显,身世不显,唯有玄符真人一眼相中了她,事后证明所有人都看错了,只有玄符真人抓到了一块绝世璞玉,甚至无需他这个师父如何雕琢,福运深厚的贺小凉就迅崛起,破境之快,机缘之好,让宗门上下瞠目结舌。 而东宝瓶洲的金童玉女,结为道侣的可能性极大,哪怕不在同一座宗门,也不例外,各自宗门往往乐见其成。 像他和贺小凉这样师出同门的金童玉女,在东宝瓶洲近千年的历史上,连同他们两人在内,只出现过三次,全部成为了联袂跻身上五境的大道眷侣。 所以他不想自己成为第一个例外。 魏晋转头望向那个年轻道人,突然有些意态阑珊,“你没资格让我出剑,你师父祁真还差不多。” 十一境的剑修,战力完全能够等同于兵家之外的十二境练气士,这是常识。 更何况神诰宗的宗主,卡在十一境巅峰已经很多年,今年之所以召开庆典,就是为了庆贺他终于破境,所以魏晋和宗主祁真,都是各自破境没多久的练气士,两人若是换个地方打擂台,胜负还真不好说。 不过这是神诰宗的地盘,各种阵法层出不穷,又是一方真君地界,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祁真,绝不可以视为普通的十二境初期修士。 年轻道人笑道:“没资格,又怎样?” 这句话,对于再一次被道姑贺小凉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的魏晋而言,真是伤人至极。 于是魏晋淡然道:“接好。” 年轻道人根本无法看清楚魏晋拔剑,一缕长不过寸余的剑气就在他头顶劈下。 眼看着就要失去一张保命符的年轻道人,看到一只白皙如玉的温润手掌,伸到了他头顶,替他抓住了那缕裂空而至的恐怖剑气。 然后空中泛起一点血腥气,与这座静谧祥和的山林格格不入。 魏晋看了一眼那位不之客,松开剑柄,缓缓离去,只是撂下了一句话,“好自为之。” 一位面如冠玉的道士站在神诰宗金童身前,收起那只挡下魏晋剑气的手掌,手心伤口,深可见骨。 道士温声道:“向道之人,修心还来不及,何必逞口舌之快。” 那位道统金童恭敬道:“师叔,我知道错了。” 那位玉树临风的俊逸道士笑着教训道:“知错就改,可别嘴上认错就行了。” 身边两尾大鱼游曳的年轻道人赧颜道:“师叔,真知道错啦,我一定改。” 被称为师叔的道人,其实年纪不大,看着还不到而立之年,微笑道:“你要不愿意改,师叔也没办法啊,谁让你师父是我的掌门师兄。” 那金童一阵头大,他就怕师叔这个样子跟人说话,事实上便是宗主祁真,恐怕都要虚。 他立即苦着脸道:“师叔,我这就去抄写一部青词绿章。” 道人点点头,“可以抄录《繁露篇》,三天后交给我。” 金童可怜兮兮地快步离开,明摆着是三天三夜才对,苦哉苦哉。 道人一步跨出,瞬间来到了一座荷塘畔,站在了道姑贺小凉身边,直截了当问道:“大道,经常与风俗世情相悖,毕竟这里是浩然天下,你可想好了?” 贺小凉伸手轻轻拍着白鹿的柔软背脊,点头道:“师叔,我想好了。” 年轻道姑脸色黯然。 道人望着一池塘绿意浓郁的荷叶,寒冬时节,山外早已冻杀无数荷叶,这里依旧一株株亭亭玉立,宛如盛夏光景,他轻声道:“真到了那一步,师叔会站在你身边。” 贺小凉非但没有任何感激涕零,反而感慨道:“大道真无情。” 道人嗯了一声,“确实如此。你能有此想,于修行是好事。” 他之所以站在她贺小凉这边,选择站在师兄玄符真人的对立面,不是他觉得贺小凉可怜,而是他站在了大道之上,恰好贺小凉位于这条大道而已,如果有一天这对师徒颠倒位置,他一样会做出相同的选择。 贺小凉收起那点思绪,笑问道:“师叔,那个我们戏称为6小师叔的家伙, 到底是何方神圣?他可是在南涧国边境滞留将近一年了。” 道人摇头道:“我算不出那人的根脚,既然他愿意称呼我为师兄,我下棋又输给了他,就只好随他了。我只算出他在骊珠洞天,是那个死局的那个死结,但是齐静春的做法出人意料,让他到最后仍是没有机会出手,以及他跟神诰宗上边的正宗有些渊源,仅此而已,再多就算不出了。” 哪怕是贺小凉都有些毛骨悚然。 齐静春最后一次出手,虽然很快就被各方圣人遮蔽了天机,但是贺小凉不但亲眼看到过那场大战的开头,还感受到了那场大战的余韵,哪怕等到她有所领悟,已经是大浪拍岸的尾声那点岸边涟漪,就已经让贺小凉倍感震惊,与此同时,更加坚定了贺小凉的向道之心。 天下如此之广大,高人如此之巍峨,我贺小凉为何不自己走到那里去瞧一瞧? 道人微笑道:“不用多想什么,水落自然石出。” 之后这位在一洲之地都算辈分极高的道人,缓缓行走于荷塘岸边,悠然思量。 道人思量着世间最天经地义的一些事情,比如为何会下雨,为何会以人为尊,为何会有阴晴圆缺,为何会有洞天福地,诸如此类,这些被所有人习以为常的无聊事情,之所以无聊,就在于你如果跟人聊这些,会没得聊。 贺小凉遥遥望去,自叹不如。 无关境界差距,无关辈分差距。 而在于那位年纪轻轻的师叔,早早走到了大道远处,让人难以望其项背,所以就会自惭形秽。 ———— 在街边酒肆买过了一壶酒,魏晋倒了些在手心,那头白色毛驴低头喝得飞快,好在这里的老百姓都是见过大世面的,别说是毛驴喝酒了,就算是毛驴开口说话都不会皱一下眉头。 魏晋缩回手,开始自己喝着酒,离开酒肆,漫无目的地随意行走,毛驴就屁颠屁颠跟在他后头。 走出那座位于神诰宗山脚的城镇后,从来只把自己当江湖人的魏晋,依然不愿御剑飞行,把自己喝得醉醺醺,摇摇晃晃坐在毛驴背上,任由它驮着自己随意逛荡。 山山水水,重重复复。 最后来到了南涧国的国都丰阳,魏晋如常人一样,在城门口递交了关牒,这才得以牵驴入城。 满身酒气的魏晋使劲想了想,记得自己在丰阳有个对脾气的江湖朋友,在七八年前有过一场结伴游历,那人好像说过自己是丰阳城内一个大门派的掌门之子,魏晋便问路去往那座名为雄风帮的门派,魏晋记得当时那人还自嘲来着,说他祖上真没学问,取了这么个不讲究的帮派名称,魏晋就安慰他,说宝瓶洲南边有个很大的仙家府邸,传承千年,底蕴深厚,雄踞一方,势力堪比一国,却被开山祖师爷取了个名字,叫无敌神拳帮,那才叫可怜,每逢盛会,神仙扎堆,门下弟子个个觉得了无生趣。 魏晋缓缓前行,街旁有个算命摊子,一位身穿道袍头戴道冠的年轻道士,生意冷清,正趴在桌子上,对着一个流着鼻涕、手拿糖葫芦的小孩说教,“这个世道很糟糕,但是你不能因为这样,就觉得那些与人为善、愿意吃亏的好人,是傻子。” 那道人加重语气道:“其实你才是傻子,知道不?” 面无表情的孩子抽了抽鼻子,原本青龙出洞的两条鼻涕返回洞府大半,然后舔了口糖葫芦。 道人有些焦急,“跟你说正事呢,吃什么糖葫芦。” 孩子依然无动于衷,歪着脑袋吃糖葫芦。 年轻道人语重心长道:“唉,你这崽子,真是没有慧根,贫道好心好意帮你算了一卦,明明算出你跟邻居小姑娘是天作之合,贫道都不收你铜钱了,这还不够仗义?你咋就不知道感恩呢?一串糖葫芦而已,值得了几文钱?还比不上一个未来媳妇?” 一直木讷呆呆的孩子突然呵呵一笑,“你当我傻啊。” 然后孩子就转身一摇一摆蹦跳离开,嘴上嚷嚷着“吃糖葫芦喽~” 年轻道人痛心疾地一拍桌面,“世风日下,人心不古哇!” 魏晋一笑而过,猛然间他停下脚步,却没有转头,回想了一遍那算命道人的装束,魏晋有些犹豫不决。 那道人已经开口笑道:“既然有缘,何不相见?” 魏晋牵驴而走。 年轻道人可怜兮兮道:“日子难熬,这南涧国的人咋就一个个这么精呢?民风也太不淳朴了!” 他愤愤然坐回凳子,守着桌上的签筒,双手抱住后脑勺,晒着太阳,脖子前后晃悠,头 顶的道冠跟着晃荡,自言自语道:“无聊啊真无聊。” 有一位俊俏女子怯生生走来,鼓足勇气问道:“道长,能算姻缘吗?” 年轻道人赶紧摆正坐姿,“绝对能算,不是好签贫道不收钱!” 正值妙龄的女子愣了愣,然后转头就走,心想这不是明摆着坑钱嘛,肯定是个臭不要脸的江湖骗子,想来也是,咱们南涧国的道士,哪有如此落魄的,自己就不该贪图小便宜,姻缘多大的事情,还是应该去屏风巷那边去找真正的道士算卦,价格贵就贵一些,总好过被人骗,她随之有些郁闷,那骗子,其实相貌长得挺好看啊,怎么是这么个不正经的人? 年轻道人双手使劲揉脸,颓然道:“这日子没法过了。真是时来天地皆同力,运去英雄不自由,报应不爽啊。” 最后年轻道人叹了口气,“好一个君子可以欺之以方。既然你都如此开诚布公了,贫道自然不会欺人太甚。” 念叨着收摊收摊,忙碌起来的年轻道人,默念道:“那咱们就山高水长,后会有期?” 只是他很快摇头否定了这个念头,“难。” ———— 大骊南方边境,风雪呼啸,一大两小行走于一条峡谷之中。 陈平安走桩艰辛,为了保持走桩的一气呵成,使得呼吸越来越困难。 每次呼吸之间,都像是无数刀子窜入了七窍,使得陈平安的脸色有些青。 背着大书箱的粉裙女童问道:“老爷,小心适得其反啊,书上说欲则不达,老爷今天走桩已经比平时多出很长时间了。” 陈平安只是微微摇头,没有说话,否则积蓄起来的那口气就散了。 青衣小童故意落在后边,喊道:“傻妞。” 粉裙女童扭头望去,看到他朝自己招手,还偷偷伸出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 她本想不理会,但是青衣小童狠狠瞪眼,吓得她只好悄悄放慢脚步,很快就变成他们两个并肩而行。 青衣小童神色阴沉,一言不。 粉裙女童跟着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你要不给老爷认个错?” 青衣小童火冒三丈,不忘压低嗓音,跳脚道:“认错?!你这傻妞火蟒的脑子,灌进了一条江水吧?” 粉裙女童吓得不敢多说什么。 青衣小童犹豫之后,问道:“你说老爷会不会记仇?对我心怀芥蒂?” 她摇头,“老爷不会的。” 他一脸不信,“当真?” “当真!” 粉裙女童一开始信誓旦旦,但是很快就偷偷加了两个字,“的吧?” 青衣小童气得不行,浑身散出焦躁不安的气息,恨不得现出真身,将山谷两侧的山壁给撞碎,但是最后他一咬牙,挤出一个僵硬笑脸:“那我跟老爷磕头认错去!” 粉裙女童一脸茫然,“啥?” 很快青衣小童就返回,病恹恹的。 粉裙女童疑惑问道:“怎么了?” 青衣小童压抑着满腔怒火:“你别管!” 最后他一屁股坐地,哭丧着脸道:“大爷甚至不敢开口。我都不明白为何如此,你说气人不气人?” 粉裙女童望着那个始终缓缓前行的背影,再回头望向坐在地上的青衣小童,她蹲下身,“我大致晓得老爷的想法了,你想听不?如果不想,我就不说。但是你如果想听,你必须保证,听过之后不许生气,更不许吃了我!” 青衣小童有气无力道:“答应,都答应,你说便是。” 粉裙女童满脸严肃,偷偷摸摸告诉青衣小童,“如果你的初衷,是让那个少年知道世道不易,那你就是对的,说不定老爷还愿意跟你道歉。可如果初衷只是觉得好玩,就随口言语伤人,哪怕你做的事情,最后是好的,那么老爷还是会觉得……不那么对的。这些呢,是我胡思乱想,做不得准,不一定是老爷的真正想法,其实我觉得你最好是跟老爷自己聊。” 青衣小童听得一愣一愣,然后喃喃道:“我当然是觉得好玩啊,那少年以后是生是死,关老子屁事。” 粉裙女童满脸无奈,“那我就没法帮你了。” 青衣小童突然问道:“那你觉得我有错吗?” 她欲言又止。 他冷哼道:“说实话!” 她换了个方向,用小书箱对着自家老爷,她自己就躲在了书箱底下,仿佛这样就可以放心说话了,“我觉得吧,老爷肯定是没有错的,但是你也不用太在乎老爷的看法 ,其实老爷也不在乎你是不是在乎他的看法,如果能这么想,事情就很简单了呀。” 青衣小童若有所思,点头道:“继续说。” 粉裙女童愈小声:“再说了,咱们都在修行,境界已经比老爷还要高出许多,你如果修行得更好更快,说不定老爷哪天就会觉得自己是错的,毕竟老爷曾经亲口告诉我,如果他有不对的地方,就要直接告诉他,老爷可不会觉得他的道理,就一定永远是对的。这是我最喜欢老爷的地方了!” 说到最后,粉裙女童神采奕奕,满脸欢喜。 青衣小童白眼道:“我早就告诉你了,修行靠天赋,不靠努力。” “又来。难怪老爷不喜欢你。”粉裙女童站起身,加快步伐去追赶陈平安。 青衣小童伸出一只手,很快凝聚出一颗雪球,被他塞进嘴里,狠狠嚼着。 他一边走一边想。 既想一拳打死那无趣至极的少年老爷,一了百了,一错到底。 但是同时又想捏着鼻子违心地认个错,可他就是开不了这口,不愿意跟着那个泥腿子一起无趣。 他忍不住回头望去。 青衣小童想念自己的家乡了。 在这里,加上自己孤零零三个人,他没有一个同道中人。 家乡那里有大碗喝酒,大块吃肉,那里有高朋满座,快意恩仇。 那里没有萦绕心间的是非对错,没有坏人胃口的狗屁道理,没有让他这么不痛快不开心的老爷。 第一百七十七章 佛观一钵水 宝瓶洲向来喜欢以观湖书院划分南北。 北方多蛮夷,南方皆教化。 南人瞧不起北人,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,哪怕是北方的大隋文豪,面对南涧国的士子雅士,都是要自认矮人一头的。故而南方世族高门,以嫁入北方为耻。 临近年关,南方一处喧闹集市上,有光脚的中年僧人托钵而行,面容方正刚毅,缓缓而行。 有杂耍艺人使出浑身解数,博得阵阵喝彩声,僧人看到一根木桩子拴着一只小猴儿,干瘦干瘦,故而显得眼睛极大。 僧人蹲下身,掏出半块生硬干饼,掰碎一点,放在手心,伸向枯瘦小猴。 它却被僧人的善举给惊吓到了,惊慌失措地向后逃窜,铁链被瞬间绷直,一个反弹,满身鞭痕的小猴子顿时摔倒在地,身躯蜷缩,细细呜咽起来。 僧人轻轻将掰碎的干饼,放在木桩附近,将剩余半块干饼又掰碎一半,零零散散放在地上,然后又把铁钵放下,这才起身向后退去,最后盘腿坐在距离木桩隔着三四步的地方,开始闭目,嘴唇微动,默诵经文戒律。 行也修行,坐也修行,万里迢迢,一直苦行。 饥寒交迫的小猴子委实是饿惨了,在僧人坐定后,怯生生望着他半天,终于鼓起勇气去抓住一块碎饼,退回原地低头啃掉后,眼见着僧人无动于衷,便愈胆子大了,再偷吃了一块,如此反复,无意间现铁钵内竟有些清水,便去喝了口,隆冬时节,钵内清水竟然有些温暖,这让小猴子有些舒坦,更加不怕那僧人了,大眼睛直愣愣望向那个光脚光头的家伙,仿佛充满了费解。 僧人念完一段经文后,睁眼起身,小猴子便又躲避起来,僧人只是弯腰拿回铁钵,就此离去。 小猴子扶着木桩子,望向僧人的背影,很快消失于拥挤的人海。 它破天荒打了个轻轻的饱嗝,伸手挠了挠干瘦无肉的脸颊,眨着大眼睛。 光脚僧人低头行走于人山人海之中,便是被路人撞了肩膀,也从不抬头,反而右手在胸前行礼,微微点头后,继续前行。 集市上有个疯疯癫癫的老人,眉打结,邋里邋遢,衣衫褴褛,只要他遇上稚童,不管孩子们的长辈是富贵还是贫穷,都要凑过去询问一个同样问题,大多数老百姓对此见怪不怪,多是牵着孩子加快步伐离去,也有一些会笑骂几句,一些个脾气不太好的青壮汉子,还会朝老疯子推搡几下,从头到尾,老疯子都只是重复那个古怪问题。 “你家孩子取名了没有?” 有对老人知根知底的一群年轻浪荡子,堵住老人,其中有人一脸坏笑问道:“我家有小孩儿还未取名,你要如何?” 老人顿时眉开眼笑,高兴得手足舞蹈起来,说道:“我来取,我来取名,这次我一定取个好名字……” “取你大爷!”老人被那年轻人一脚踹在腹部,踹了个后仰倒地,老人在地上抱着肚子打滚。 有托钵僧人蹲下身,搀扶老人起身,那群浪荡子哄笑着离去。 老人被扶起身后,伸手死死攥住僧人的手臂,对着僧人依旧问了那个极其不敬的问题,“你家孩子取名了没有?” 中年僧人看着痴呆老人,摇摇头,帮老人拍去尘土,这才继续前行。 老人依旧在集市上自讨苦吃,挨了无数的白眼和谩骂。 夕阳西下,僧人托钵乞食,七户之后不再化缘,铁钵内食物寥寥,想要一个温饱都难。 僧人由北入城,由南出城,路上行人如织,僧人低头而行,若是遇见小虫子,便捡起放于道旁无人处。 最后看到一座荒废已久的古庙,僧人在门外单手行礼,缓缓走入。 在大殿外的檐下廊道,吃过了钵内食物,僧人开始盘腿而坐,继续修行。 暮色中,老疯子踉跄归来,看也不看僧人,直奔大殿,倒在一堆茅草上,卷起一块破碎不堪的单薄被褥,尽量遮住手脚,呼呼大睡。 一夜无事。 喜欢给人瞎取名字的糟老头子, 在正午时分才睡醒,醒了之后就离开破庙,往城里的人堆凑,对于那个中年僧人,老人根本视而不见。一开始不是没人猜测,老疯子会不会是性情古怪的奇人异士,后来才现根本就是个老废物,打不还手骂不还口,而且打疼了会哭喊,打重了会流血,到最后就只有一些游手好闲的浪荡子,才乐意拿老人逗乐。 老人住在这座荒废破庙里,已经很多年了。 接下来小半年,日复一日,僧人就在这里暂住,偶尔会与老人一起 去往城内,托钵化缘,也偶尔会与老人一同出城,返回住处。两人一直没有言语交流,甚至就连眼神交汇都极少,每次老疯子见着僧人,都一脸茫然,记不得什么。 这一夜大雨滂沱,电闪雷鸣。 疾风骤雨之中,估计就连近在咫尺的呼喊声都听不真切。 缩在茅草铺子上的老人,每次雷声响起就会惊吓得打颤一下,熟睡之中的老人,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,还是起了做噩梦,双手握拳,身体紧绷,不断重复呢喃:“是爷爷取名字不好,是爷爷害了你,是爷爷害了你啊。” 那张干枯苍老的脸庞,早已没有任何泪水可流,但是偏偏显得格外撕心裂肺。 随着急促雷声变得断断续续,虽然雨水依旧密集,声势骇人,可是老人的自言自语已经淡去。 可就在老人彻底陷入沉睡之际,僧人弯曲手指,轻轻一叩。 咚! 如木鱼声响彻古庙。 如春雷响起于廊下。 老人打了个激灵,猛然坐起身,环顾四周后,先是茫然,然后释然,最后悲苦,站起身,向大殿外走去,衣衫褴褛的矮小老人,行走之间,气势凶悍,如同下山虎、过江龙。只是气势虽然惊人,老人的体魄仍是孱弱至极。 虎死不倒架而已。 老人走出庙外,仰头望去,久久无言,最后只剩下怅然。 僧人轻声道:“有情皆苦。” 老人看也不看僧人,嗤笑道:“苦什么苦!老子乐意!当绝情寡欲的仙人,怎么就逍遥了?狗屁的长生久视,一个个高高在上,只记得仙,忘了人……哈哈,老百姓做人忘本要天打雷劈,神仙忘了本才算真神仙,可笑真可笑……” 中年僧人又道:“众生皆苦。” 老人沉默,盘腿而坐,双拳紧握撑在膝盖上,自嘲道:“恍若隔世。” 拂晓时分,不知何时睡去的老人猛然惊醒,再次眼神浑浊,然后继续他浑浑噩噩的一天。 就这样过去一个月有余,在一个中秋月圆夜,老人终于恢复清醒,只是这一次整个人的精神气,已经大不如前,垂垂老矣。 他跟僧人一起坐在檐下廊道,望向那轮明月,老人自说自话,“我孙儿很聪明,是天底下最聪明的读书种子,只可惜姓了崔,已是不幸,遇上我这么个爷爷,更是不幸,不该这样的,不该这样的……” 中年僧人寂然无声。 宝瓶洲崔氏曾有人言:有庙无僧风扫地,有香无火月点灯。 入冬后,大雪纷纷,老人睡在庙内,牙齿打架,脸色铁青,像是要熬不过这个寒冬,僧人托钵进入,递给老人一只温热干饼,老人怔怔接过手后,猛然丢在地上,眼神恢复些许清明,然后看着那个重新捡起干饼的僧人,再度伸手递过干饼,老人摇头道:“我活着只想见孙儿一面,要不然我死不瞑目,这口气我咽不下,断不掉!我要跟他说一声对不起,是爷爷对不起他……我不能疯,我要清醒,和尚你救我!” 老人一把手死死攥紧僧人手臂,“和尚,只要你让我清醒见着孙儿,我便是给你当牛做马都无妨……我这就给你磕头,这就给你当徒弟!对对对,你这和尚神通广大,一定可以帮我脱离苦海……” 这一次清醒过来的老人,精神气已经枯如朽木,出现了油尽灯枯的迹象,意识也不再清晰。 僧人淡然道:“如何都放不下执念?就算你见着了他,事已至此,又能如何?” 老人神色悲苦,“如何放得下?又不是我一人的事情,放不下的,这辈子都放不下的。” 中年僧人想了想,“既然放不下,那就先拿起来。” 老人痴痴问道:“如何拿?” 僧人答道:“去大骊。” 老人点头道:“对对,我那孙儿就在大骊。” 僧人摇头道:“你孙儿在大隋,但是你孙儿的先生在大骊龙泉县。” 老人陷入惶恐,身形向后退去,抵住墙壁,使劲摇头道:“我不要见文圣……” 片刻之后,老人蓦然大怒,“你若想害我,打死我便是,你若是想害我孙儿,我就一拳打烂你金身!便是你家佛祖来了,我一样出拳!” 言语落地,老人挣扎着站起身,气势之刚猛雄壮,竟是不输骊珠洞天中交手的那两位纯粹武人。 但也仅是剩下点虚张声势的气势了。 僧人脸色平静,低头凝视着手中铁钵,钵内有清水微漾,“佛观一钵水,八万四千虫。” 老人皱眉道:“秃驴,莫要跟老夫打机锋!” 僧人转过头,轻轻抬了抬铁钵,“这是你家孙子最有意思的地方,他看到了‘小’,贫僧觉得可以跟他的先生说道说道。” 老人眼神坚决,“和尚你所谋甚大,老夫绝不会答应你。” 僧人叹息一声,“无根之草。” 僧人就这么起身离去。 老人抓紧时间盘腿而坐,开始呼吸吐纳,一身原本枯死肌肤,缓缓金光熠熠生辉。 然后他在手心以手指刻下“大骊龙泉县”五字,血肉模糊,不断告诉自己,“去往此地,必须去往此地,只看不说,不问不做”,心湖激荡,铭刻心声。 老人回到庙内,倒头就睡。 庙外大雪愈烈,只是阵阵寒气刚刚逼近庙门,就自动消融。 第一百七十八章 我看一座山 陈平安这次不经由野夫关进入大骊国境,走出那条栈道和山谷之后,陈平安三人遇到了一队精骑。 风雪茫茫,双方对峙。 那支大骊边境精锐,原本大多已经默然拨转马头,但是突然间一骑冲出,疾驰到陈平安身边,是一张年轻坚毅的脸庞,充满了警备和审视,这名大骊边关斥候的眼眸深处,还有一抹陈平安当时不理解的毅然决然。 当这一骑突兀而出,其余袍泽亦是咬牙跟上,一时间雪屑四溅,扑面而来。 陈平安用大骊官话喊道:“我们是龙泉县人氏,从黄庭国返回,由牛栅栏入关。” 与此同时,陈平安从怀中掏出龙泉县衙颁的通关文牒,游学千万里,盖满了各国各地各关隘的官印,眼见着那名骑卒要翻身下马,陈平安三步作一步,小跑上前,伸手高高递过去,骑卒愈身体紧绷,一整队斥候俱是瞳孔微缩,如临大敌。 那名斥候弯腰接过了关牒,仔细浏览之后,蓦然笑容灿烂起来,原本紧紧握住刀柄的那只手,在背后悄悄打了个安全的行伍手势,骑卒仍是执意下马,递还文牒,在陈平安小心翼翼收起后,年轻骑卒笑道:“这么糟糕的天气,若是遇上麻烦,可以去我们烽燧暂住休整,备好食物,等到风雪小一些,再赶路不迟。” 陈平安感受到骑卒自肺腑的真诚,立即抱拳笑道:“没事,我刚好借这个机会练习拳桩,难熬是难熬,但是还扛得住。” 大骊尚武,民风彪悍,名动一洲。 草鞋少年如此坚韧,很快就赢得这一对精骑斥候的好感,便是一名面容粗朴、不苟言笑的边关老伍长,也会心一笑。 双方就此别过,斥候继续南下侦查,陈平安继续北上返乡。 边骑伍长回头望了眼三人北归的背影,收敛笑意,转头对那麾下骑卒训斥道:“逞什么英雄,不要命了?!且不说那少年深浅如何,他身边两个衣衫单薄的侍女书童,分明是道行不弱的修行中人,否则如何吃得住这份天气的打磨,方才我们近距离接触,气色之好,你看不出? 若三人真是敌国的谍子,你这次冒然前行问话,害得我们全军覆没不说,还会耽搁谍报的传递!” 年轻骑卒嚅嚅喏喏,仍是有些不服气,“伍长,咱们身为边关乙等斥候,这还在大骊境内,不管来自哪里的练气士,也得讲讲咱们边军的规矩吧?真要敢杀我们,事后盘查起来,定要他们吃不了兜着走,退一万步说,不是还有王爷在嘛,我就信谁有本事跟王爷掰手腕子。” 戎马生涯半辈子的老伍长,气得一鞭子打过去,不过打在了年轻骑卒肩头外的空处,雷声大雨点小而已,气笑道:“要是换作我刚从军那会儿,你这等行径,就是挑衅练气士老爷,知道吗?怎么死的都不知道,碰到个厚道仗义的将军,最多帮你讨要几十两抚恤银子,不厚道的,关你死活!” 能够成为大骊边军的乙等斥候,无疑是大骊军伍的翘楚锐士,就没几个是蠢人,年轻骑卒赶紧亡羊补牢道:“老伍长消消气,以后打到了那大隋高氏的老巢,我用军功给你老人家换个细皮嫩肉的豪门娘们,好好降火……” 老伍长笑骂道:“滚蛋,就你那么点军功,给老子塞牙缝都不够,甭废话,继续巡视!上头话了,小心黄庭国那边狗急跳墙,越是这种天气越要注意,倒是不怕他们一头撞进来找死,可是打了这么多年仗,可都是咱们的马蹄往别人家踩去,万万没有让别人踩进咱们家门的道理。” 年轻骑卒嬉皮笑脸道:“晓得了晓得了,我这就先行一步,保管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前边的牛脊背山谷。” 年轻骑卒深呼吸一口气,拉了拉略显僵硬的厚实貂帽,晃掉一些冰渣子,缓缓前奔。 一名中年斥候忍不住问道:“伍长,之前两国边境上闹出那么大动静,听说黄庭国境内天崩地裂的,死了好多人,咱们这边倒是没啥损失,这其中是不是有啥说头?伍长你小道消息多,好些个老袍泽如今都是都尉大人了,我可知道你之前专门找人喝过酒,有没有可以说道说道的?” 老伍长神色凝重,没有泄露天机,只是咧嘴笑了笑,眼神炙热,语气阴森,“没啥可以说道的,就是咱们很快就有肉吃了,好事!” 那边,顶着风雪前行的陈平安缓缓道:“我之前见过大隋的骑军,护送着我们从边境到京城,跟我们大骊骑军相比,总感觉哪里不一样……具体的说不上来。” 青衣小童懒散道:“老爷,这多简单一事儿,大隋的骑军,养在深宅大院里头的看门狗,看着厉害而已,当然真打起 架来,估计也能凑合。可是你们大骊的骑军,尤其是边关骑军,就是一群野狗,四处咬人,牙齿早就给磨锋利了,换成是黄庭国的边关戊卒,见着咱们三个,早就跑得远远,哪里有胆子上前问话。” 青衣小童打了个哈欠,随口说道:“以前在御江,听我水神兄弟讲过一桩密事,十多年前,大隋北边有一支边军,跟一伙山上练气士起了冲突,主将一怒之下,尽起六千精锐,连同他和属下的军中麾下武秘书郎,加上从袍泽那边借调而来的随军练气士,一起追杀了八百多里,四名行凶的练气士,愣是给他们宰掉了三个。” 粉裙女童惊讶道:“在黄庭国,无论是地方行伍,还是山下江湖,可不敢跟山上练气士怄气。芝兰曹氏之所以不遗余力栽培幼子,就是想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,不用需要处处仰人鼻息。” “黄庭国洪氏,从上到下都烂透了根子,将来打仗,哪里会是大骊蛮子的对手。” 青衣小童百无聊赖地伸出双手,一次次凝聚出晶莹剔透的雪球,然后一次次抛掷向远方,“大骊边军也折损得七零八落,尤其是武秘书郎战死大半,总之闹得很大,大骊皇帝陛下龙颜震怒,把那名正三品武将召回京城,一口气将其贬为底层士卒,这才让那四名练气士背后的山门消气。只是听说没过几年,那名镇守北关的沙场武人,就出现在了南边野夫关,而且很快就恢复了原先官职,之前所在那支边军,更是获得大骊新晋‘铁骑’之一的荣誉头衔,边军人马不但迅恢复满员,还加入了许多甲等大马和甲等悍卒,如今风光得很。” 陈平安想起大隋山崖书院,自言自语道:“千万别打仗啊。” 青衣小童向高处迅猛抛出一颗雪球,然后用第二颗雪球激射而去,双方砰然碎裂,“箭在弦上不得不,我看这场灭国大战,是逃不掉了。关键就看大隋争气不争气,不过如果大骊的白玉京真有传闻那么厉害,我看大隋原本占优的山上势力,大多会选择明哲保身,毕竟谁也不愿意被一把从白玉京掠出的飞剑,瞬间斩杀于阵法庇护的洞府之内,那就真是死不瞑目喽,谁愿意试一试白玉京飞剑的杀力?境界越高,练气士越惜命怕死。反正我那水神兄弟就说,只要白玉京飞剑有传闻一半的威势,他就主动投降,以大骊庙堂的行事风格,指不定还会保留他御江水神的神位。” 粉裙女童一脸茫然,“白玉京是什么呀?还会跑出飞剑?” 青衣小童哈哈大笑,轻轻弹指,一粒雪球击中粉裙女童的额头,“嗖一下,一柄飞剑就会从大骊京城的白玉京掠出,以上五境6地剑仙的御剑度,转瞬之间飞过千山万水,就洞穿了你这傻妞的头颅,好玩不?” 粉裙女童双手捂住额头,给吓得不轻。 青衣小童讥笑道:“就你那点微末道行,杀你还需要用白玉京飞剑?你是傻妞不假,可大骊朝廷又不傻。白玉京十数柄飞剑,如今率先针对的练气士,全部是大隋境内那些个躲在水底下的老乌龟王八蛋,我猜啊,其中有资格上榜的那撮大隋练气士,肯定有人悄悄离开大隋版图了,为的就是避其锋芒。” 陈平安虽然一直没有插话,但是对于御江水蛇的论点和猜测,觉得绝大多数有理有据,所以全部默默听在耳里,记在心上。所以陈平安愈想不明白,这么一个看问题挺透彻的聪明家伙,怎么在家乡御江那边,就心甘情愿给那位居心叵测的水神背黑锅? 难道是灯下黑? 陈平安没有开口询问。这到底是青衣小童的自家事。 陈平安开始默默走桩,迎着风雪一遍又一遍。 在及膝的大雪,撼山拳谱的走桩,不得不极其缓慢,陈平安从山崖栈道一路走到这里,耗费的气力和精神,时间越持久,越往后边,是是平时的十倍百倍之多。 全身上下,从外到内,陈平安几乎冻成一块冰块,以至于到了后期,根本不用陈平安可刻意运转十八停剑气流转,那条宛如火龙巡狩关隘的玄妙气机,就会自行快游走,无形中帮助陈平安勉强维持住一口真气不坠。 每一次呼吸吐纳,都是一次痛彻骨髓的遭罪。 惫懒的青衣小童看得头大,觉得不可理喻,天赋差就认命不好吗?别人在修行路上一日千里,你陈平安每天都在这儿事倍功半,多丢人啊。 粉裙女童则看得快要心疼死了。 半旬过后,风雪渐歇,之后赶路不至于太过艰辛困苦。 三人期间绕过两座关隘和十数座大大小小的高耸烽燧。 陈平安还是会自找苦吃,每天练习拳桩之余,主动跟青衣小童切磋 武艺,经常被后者一拳打得陷入深雪之中不见人影。 可二境依然是可怜兮兮的二境,陈平安的武道进阶,真是雷打不动。 青衣小童不知是哀其不幸,还是怒其不争,有几次出手重了,打得缺心眼一根筋的自家老爷断线风筝乱飞出去,得挣扎好久才能站起身,一旁观战的粉裙女童便转过头去,不忍再看。 在这样千篇一律的返乡途中,今年的第一场雪就此落幕,三人终于赶到一座在舆图上标注为风雅县的城镇,因为陈平安拣选了一条通往家乡西山的归路,所以不会经过绣花江、红烛镇和棋墩山那条线路。 陈平安想要多走过一些陌生的地方。 读几部书,识千余字,行万里路,练百万拳,这就是陈平安当下的心愿,总归都是需要一步步走出来的,陈平安这次返乡行程,每天都过得很充实,当然苦头没少吃。比起赶赴大隋书院的游学之路,可以腾出更多时间,通过练拳来打熬体魄,以运气来淬炼神魂,滴水穿石,燕子衔泥,点点滴滴都是添补。 青衣小童会觉得他是在浪费光阴,可是陈平安能够清晰感知到一点点裨益的累积,这种感觉,如同泥瓶巷的烧瓷少年,每天辛勤劳作,相当于多出几颗铜钱入账,家底在悄然增加,外人觉得乏味,可是陈平安自己感觉不要太好! 年关临近,入了熙熙攘攘的县城集市,风雅镇不同于大骊边关其它城池,书香气更重一些,因为明显书铺多了许多,当然孤本善本是别奢望,多是粗劣廉价的私家刻本,错字漏字极多,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都是眼界高的,一个是身家雄厚,见惯了好东西,一个是自幼跟圣贤书籍打交道。 于是只有陈平安在书铺逛得认认真真,对书架上一长排十二本成套的《玉山燃雪谈》爱不释手,可惜背篓空隙不多,已经装不下这么一套大部头,而且价格太高,便只好退而求其次,买了一本署名程水东的《铁剑轻弹集》。 上了年纪的店家便由衷称赞公子好眼光,然后解释说这位黄庭国老侍郎的著作,如今收入囊中,肯定稳赚不赔,因为市井传闻那人很快就要重新出山,受邀担任大骊一座新书院的副山长。 夜幕中,满载而归的陈平安选了一座简陋客栈,要了两间相邻屋子,粉裙女童单独睡一间。 青衣小童跟着陈平安跨过门槛,立即皱着鼻子一脸嫌弃,使劲在鼻子前晃动手掌,驱散那些陈年已久的酸臭味,不愧是修炼成精的水蛇,那些不管如何擦拭都难以消除的气味,都给青衣小童一阵阵驱逐到了窗外。 陈平安关上门后,在桌上摊开那张大骊南方州郡舆图,因为这些秘不示人的地理形势图,一向为官府独有,民间私藏就是大罪。陈平安看着风雅县和龙泉县之间,相距不过六百里路程,一半是便于商旅赶路的官道,一半是相对难行的冲澹江水路,相比这一去一回的漫长路途,六百里路,可以算是近在咫尺。 陈平安吃过食物,就开始练习剑炉。 耳边时不时响起一位妇人的谩骂声,以及客栈掌柜的求饶声。 跟家乡泥瓶巷杏花巷那边的场景,多像啊。 只不过那会儿顾粲他娘亲还在,嘴巴恶毒的马婆婆还没去世,每天都会有学塾的读书声,远远传到铁锁井那边。 等到这次回去,老槐树已经没了,看门人也已不在,泥瓶巷邻居家的院门口,大年三十那天,注定是不会张贴上一幅崭新喜气的新春联。 陈平安叹了口气,收起剑炉立桩,来到窗口,从袖中特意缝补而成的小兜里,掏出那颗银色小剑胚,轻轻握在手心,缓缓摩挲。 青衣小童没来由怒喝一声,“找死!” 陈平安闻声转头看去,只见青衣小童双指拈住一团虚无缥缈的灰色烟雾,猛然夹紧,传出一阵轻微的噼里啪啦,灰雾逐渐消散,隐约之间有哀嚎嘶鸣。 看到陈平安的疑惑脸色,青衣小童欢快邀功道:“老爷,这只不知死活的小精魅已经被我捏爆了!还敢来老爷你的地盘撒野,真是活腻歪了!” 青衣小童指了指那团四处流散的雾气,“它名为枕边魅,并无实体,这小玩意儿所过之处,带起的那点风,是世间众多歪风邪气之一,最喜欢追逐那些心肠歹毒的骂街泼妇,每当她们搬弄唇舌,这种精魅才会偷偷出现,将那股风气收集起来,最能够离间亲人、尤其是夫妻关系,市井坊间所谓的枕头风,就是它们的拿手好戏。” 陈平安叹了口气,笑道:“以后遇上这类精魅,赶走就是了,不用打打杀杀。” 青衣小童哦了一声,歪 着脑袋,问道:“老爷,你不是菩萨心肠吗,怎的碰到这等邪祟精魅,咋就不替天行道啦?” 陈平安哭笑不得道:“什么替天行道,我没那么大能耐……” 陈平安很快就止住话头,不再说什么。 青衣小童没来由心头泛起一些失落。 因为没能听到烂好人老爷的大道理。 以前总觉得听着无趣厌烦,那次武圣庙之后,陈平安之后便一次都不说了,竟然会觉得更无趣。 青衣小童趴在桌上一会儿,觉得自己病得不轻,干脆爬到桌上,然后手脚趴开躺着,死气沉沉望着天花板,看到了一张已无主人坐镇的小蛛网,看了半天,青衣小童开始在桌上翻来覆去。 粉裙女童在那边收拾过被褥床垫,就跑来这边给老爷收拾,没忘记好好背着那个崔东山的书箱,这一路风餐露宿,她时时刻刻都护着书箱,由此可见,白衣少年当初在芝兰曹氏的书楼内,那一番施展神通,对她造成的心理阴影有多大。 陈平安重新收好那枚“银锭”,走向桌子,青衣小童赶紧坐回凳子,陈平安从背篓里拿出那本还带着浓郁墨香的《铁剑轻弹集》,青衣小童赶紧狗腿殷勤地端来油灯,帮着点燃灯芯,主仆三人分坐三边。 青衣小童不敢打搅看书的陈平安,对坐在对面的粉裙女童笑问道:“马上就可以吃掉一颗蛇胆石,跻身中五境,是不是很开心?” 有陈平安在身边,粉裙女童要胆气粗壮许多,“你别打我那颗蛇胆石的主意。” 青衣小童嘿嘿笑道:“老爷私下跟我说了,蛇胆石分大小,品秩有高低,傻妞你一路上没有功劳没有苦劳,最没用了,所以只给你一颗最小最差的,我陪着老爷喂拳那么多次,所以我拿到手那两颗,是最大最好的,一颗有你十颗那么大哦。” 粉裙女童立即转头望向陈平安。 陈平安翻过一页书,微笑道:“别听他瞎扯。” 粉裙女童瞪了眼谎报军情的青衣小童。 青衣小童一拍桌子,“造反?!” 粉裙女童往陈平安那边坐了坐。 陈平安对此习以为常,倒是没有故意给小火蟒撑腰说话,始终安静看书。 借着那盏油灯的昏黄火光,陈平安一页页翻过那部读书笔札,中间还拿出了一块棋墩山剩余竹简,和当时买玉簪子店主赠送的小刻刀,读到某些眼前一亮的好句子,就一笔一画刻在竹简上。 青衣小童脸颊贴在桌上,自顾自转动眼珠子,装神弄鬼。 粉裙女童不敢跟他对视,就凑在自家老爷身边,看着陈平安读书或是刻字。 陈平安突然眉头紧皱,犹豫片刻后问道:“书上说富贵达了之后,要修路铺桥,不可以修建豪宅大墓。” 青衣小童对此嗤之以鼻,但是没说话,保持那个半死不活的姿势。 粉裙女童点头轻声道:“老爷,一些读书人是有这个讲究,希望有钱了之后行善积德,造福乡里。” 陈平安有些无奈,他原本想着回家之后,就赶在年关之前,立即花钱给爹娘修建一座大坟,气气派派的,不用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。 青衣小童忍不住开口道:“老爷你如今又不是读书人,讲究这些作甚?再说了,真要担心什么,大不了修路铺桥一并做了,到时候我亲自帮忙,咱们不但花了钱,还亲自出力,老天爷肯定没话说。” 陈平安恍然,刚刚打结的心结很快就解开,转头望向青衣小童,朝他伸出大拇指,开心道:“好样的!说得对!” 粉裙女童跟着自家老爷一起高兴起来。 青衣小童愣了愣,然后赶紧低头,眼泪差点掉出来了。 ———— 走着走着,走过了官道和水路,气氛融洽的一大两小,终于看到了一座略显孤零零的高山轮廓。 陈平安停下脚步,伸手一左一右拍了拍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的脑袋,然后伸手指向那座大山,他笑望向那座名为落魄山的大山头,这次陈平安可笑得一点都不含蓄,“到家了!我家!” ———— ———— 第二卷《山水郎》结束。 第一百七十九章 添土 瞧见了自家的山头后,陈平安就开始撒腿狂奔,不再管什么走桩立桩,没有半点近乡情怯的多愁善感。陈平安只管埋头奔跑,占据着大半背篓的一袋袋土壤,层层叠叠,随着肩头的起伏不定,窸窸窣窣作响。 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屁颠屁颠跟在后头,前者四处张望,其实临近大骊龙泉县地界后,两位早就察觉到异样的灵气,通体舒泰,此刻落入眼帘中的那座大山头,让这条水蛇不断咽口水,简直就是垂涎三尺,仿佛瞧见了一大桌子最丰盛的美餐。 青衣小童之前曾经无意间提及,他们这类蛟龙之属,餐霞饮露,只是末等修行之法,进展缓慢,唯有融山根吞水运,才是勇猛精进的大道正途。 只可惜灵气充沛的名山大川,要么被仙家坐镇割据,视为禁脔,要么早就树立起一座座朝廷敕封的神祇祠庙,哪怕是青衣小童这等修为不俗的江泽大妖,也不敢轻易染指,一旦涉及到证道长生,尤其是鬼魅精怪,别说修行路上的朋友知己,恐怕就连爹娘都不认了。 反观自幼浸染书香气息的火蟒,就要比青衣小童矜持许多,显而易见,同是蛟龙之属的旁支,两人的证道契机,大不相同。 临近落魄山的山脚,陈平安放慢脚步,视力极佳的他现山上多处尘土飞扬,这让陈平安心一紧,照理说落魄山有圣人阮师傅帮忙看顾,不该有意外才对,棋墩山的土地爷魏檗,倒是之前就答应要在这座山上搭建竹楼,可是一栋小小竹楼,怎么都该搭建完毕才对,然后魏檗就该打道回府,绝不会长久逗留,为何此时此刻落魄山上还是一副大兴土木的古怪样子? 难道是那条黑蟒恶习不改,在自家山上择人而噬,惹恼了县衙派人入山围剿? 陈平安正要急匆匆让青衣小童变出真身,以便快登山,突然想起最近在书上看到的一个句子,是讲述遇事莫慌的道理,言语说得很漂亮,光是嘴上多读了两遍,就能让陈平安觉得俗气少了几分,他之前还特意刻在了竹简上,于是陈平安当下便深呼吸一口气,强自镇定,默默告诉自己,“不要急不要急,书上讲的,其实跟烧瓷拉坯是一个道理。” 刚要开始登山,陈平安眼前一花,定睛望去,就现一袭白衣的熟人笑吟吟站在山脚,脱口而出道:“魏檗!” 粉裙女童忍不住哇了一声,傻妞儿倍感惊艳,这是她继少年崔瀺之后,这辈子见着的第二位神仙人物,俊俏得没天理,她随即有些赧颜,躲在了老爷陈平安身后。 青衣小童愣在当场,然后气势汹汹转头问道:“老爷,这家伙是抢地盘的?” “当然不是。” 陈平安摇头而笑,望向一身潇洒气质远比在棋墩山更加显著的土地爷,好奇问道:“怎么还在落魄山?你们山水神灵,不是不好太长时间离开自己地界吗?” 魏檗笑眯眯道:“巧了,如今我搬家到了披云山,跟你做了邻居,陈平安,以后一定要多多照拂在下呀。” 说到这里,这位昔年跌落神坛的神水国北岳正神,如今即将就要是大骊北岳共主的尊荣神祇,竟然还玩笑似的给陈平安作了一揖。 陈平安没好意思受这一拜,侧过身躲掉,笑问道:“竹楼造好了么?” 魏檗直腰点头道:“做好啦,保管没有偷工减料,就在落魄山上,我领你们去瞅瞅?本来挑了块最容易让它扎根的风水宝地,可是被落魄山的山神庙给占去了,只得换了块地盘,不过也不差,视野开阔,天高地远的,风景很美,我这一年有事没事就去那边待着,你以后可不许过河拆桥,赶我走啊。” 粉裙女童觉得眼前这家伙模样长得好,不曾想脾气也好,然后小丫头就有些骄傲,自家老爷就是厉害,连交好的朋友都这么潇洒绝伦。 青衣小童越看越心虚,突然之间,白衣魏檗毫无征兆地张牙舞爪,对他做了个恐吓姿势,吓得青衣小童往后掠出十数丈,魏檗爽朗大笑,“加上山上那条黑蟒,咱们落魄山要热闹喽。” 陈平安一板一眼纠正道:“落魄山不是你的。” 魏檗无可奈何道:“对对对,你陈平安才是主人,我只是客人,行了吧?” 一行人开始登山,魏檗善解人意地为陈平安解释道:“如今小镇西边这些大大小小的山头,都算名花有主了,全部在破土动工,忙着开山事宜,除了开辟山上道路,还有建造凉亭等等, 落魄山这样有山神庙的,更加任务繁忙,大骊朝廷工部负责一掷千金,除了卢氏王朝的近万刑徒流民,不要钱就能驱使之外,龙泉郡府和县衙两座官府,还雇佣了好多你们 当地青壮,帮着打造出一座座仙家府邸,不折腾出人间仙境不罢休的架势,有些劳民伤财啊。” 魏檗指了指宽阔的黄土地面,“以后这里会铺上从外地运来的石板,反正比福禄街桃叶巷的青石地面,只好不差。” 陈平安小心问道:“不需要我自己出钱?” 魏檗笑着指向高空,“只要你不想着在空中建造索桥,跟别处山头牵连在一起,那就不用开销一颗铜钱。” 陈平安震惊道:“难道有人这么做了?” 魏檗点头道:“有啊,还不止一两家,在北边好几座山头之间,已经出动家族供奉,或是重金聘请专门建造洞天福地的练气士,开始搭建长桥了,其中一座还不是铁索木板桥,而是石桥,听说石头清一色是从湖泽之中打捞出来,估摸着从头到尾,怎么都要花出去百来万两白银。不过效果肯定没得说,行走于石桥上,烟雾缭绕,飘然欲仙,看那日出日落云卷云舒,我都要心动了。” 陈平安啧啧道:“原来他们这么有钱啊。” 魏檗打趣道:“你要是乐意卖掉一座彩云峰或是仙草山,立马就是顶有钱的富家翁了,也能这么穷奢极欲。” 陈平安没好气道:“想什么呢,我要那些花花架子做什么,一个个山头才是立身之本。” 魏檗哈哈大笑。 财迷还是财迷。 二境还是二境。 草鞋换了一双双,可少年依旧是那个少年啊。 青衣小童怎么看魏檗怎么讨厌,恨不得一脚踹在那家伙屁股上,踹他个狗吃屎! 一路登山,见到几拨卢氏王朝的刑徒遗民,有老有幼,有青壮有妇人,大多形容枯槁,神色憔悴,但是在旁监工的大骊军卒,应该得到过朝廷授意,并未对这些亡国之徒刻意刁难,一些晕厥过去的老弱,便由着亲朋好友搀扶到熊熊燃烧的火炉旁,喂上几口吃食一口热水。 魏檗云淡风轻道:“一开始可没这么好的光景,累死冻死摔死的卢氏刑徒,当然还有打死和不堪受辱自尽的,短短两个月之内,就多达六百余人,后来是就地升任龙泉郡守的吴鸢,不惜冒着丢掉官帽子的风险,向朝廷递交了一封奏疏,这才止住了流民人数骤减的势头。” 陈平安疑惑道:“郡守?” 魏檗伸手画了一个大圈,“原先骊珠洞天方圆千里的广袤地界,哪怕如今边缘地带被临近州郡,抢得头破血流,各自在朝堂上找人帮着说话求情,然后瓜分划走了一些,但龙泉如果还只是个县,仍然管不过来,就算是升格为龙泉郡,其实还是有些牵强。” 陈平安点了点头,这一路走来,关于各国州郡县的版图大小,早就有了清晰认知,毕竟是一步一步丈量出来的,他问道:“棋墩山那条黑蟒到了这里,没有闯祸吧?” 魏檗摇头道:“一直在落魄山老老实实修行,不曾伤人,如今就算它出去找水喝,被人半路撞见,都已经见怪不怪了,相安无事。一些个胆大的当地青壮,已经敢拿石头远远丢它了,它也忍着。” 陈平安皱眉道:“这可不行,我得找人说清楚,魏檗,知道这里谁负责吗?不管结果,我得先说明白,没理由这么欺负人的。” “哪里欺负‘人’了,那就是条刚刚开窍的山野大蟒。” 魏檗先是哑然失笑,随即调侃道:“再说了黑蟒皮糙肉厚,就是给人使劲砍几刀,都不痛不痒,陈平安,你不用大惊小怪。何况如果我没有记错,你对黑蟒观感可不算好,怎么如今才回到落魄山,就开始偏袒起它了?” “黑蟒如果敢率先伤人,我这次见面就会请人打死它,花钱请我都愿意。” 陈平安摇头道:“但是如果它没有的话,那么这跟它在不在落魄山,没关系,换成任何一个地方,黑蟒只要是安分守己上山下山,然后这还有人去主动挑衅它,这一点都不好玩,这叫找死。我要是敢这么做,早死在山里一百次了。” “有道理。” 魏檗眯眼微笑道:“回头这件事,我帮你打声招呼便是,这些山头的大小关系,我都很熟了。” 粉裙女童双手搭在身前的竹箱绳子上,充满好奇。 这么大一座山头,走了这么久都没到半山腰,竟然都是自家老爷的啊。 老爷果然没吹牛,真有钱! 青衣小童听着久违的大道理,有些神清气爽。当然不是他觉得陈平安说得如何有理,而是反驳了那个看不出深浅的白衣神仙,让青衣小童觉得很带劲。 陈平安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: “魏檗,你认识阮秀吗?是龙须河边铁匠铺的一个姑娘。” 魏檗一脸故作思索状,然后恍然大悟道:“你是说圣人阮邛的亲闺女啊,远远见过几次,她家那座神秀山,是如今大骊朝廷花最大气力去打造的,她几次进山去看进程,都会来逛一逛宝箓山啊彩云峰啊之类的山头,竹楼造好之前,她也来过一次落魄山,双手背后,就那么看着我在竹楼顶上忙碌,还问我要不要帮忙搭手来着,我没答应,小姑娘就那么抬头看了半天,害得我怪不好意思的,最后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走了。” 陈平安转头对粉裙女童和青衣小童笑道:“阮姑娘是我很好的朋友,我在小镇有两座铺子,都是她帮我打理,你们见着了她,就喊她阮姐姐。” 粉裙女童立即点头,“好勒!” 青衣小童有些不情不愿,“我的岁数,当她老祖宗都没问题,凭啥喊她姐姐,白白掉了十八个辈分……” 陈平安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,青衣小童立即双手捶胸,跟擂鼓似的,义正辞严道:“老爷话,我喊她娘亲都行!” 陈平安乐了,难得不抠门一次,财大气粗道:“回头多给你们俩一颗普通的蛇胆石。” 粉裙女童雀跃欢呼,原地蹦跳起来。 青衣小童怔怔问道,“老爷,那我喊她一声夫人,能不能再多给一颗蛇胆石?” 陈平安揉了揉额头,“到时候阮姑娘要打死你,我不会拦着她的。” 青衣小童悚然一惊,突然记起魏檗顺嘴一提的“圣人阮邛亲闺女”,关于真武山圣人阮邛的行事风格,黄庭国御江都早有耳闻,那真是跋扈至极不讲道理,哪里有把人拽进自家地界然后当场打杀的圣人? 青衣小童立即干笑道:“我对阮姐姐,一定会客客气气,恭恭敬敬的。我还会帮着老爷盯着傻妞,让她别不小心措辞不当,惹恼了阮姐姐,到时候惹来杀身之祸,最后让老爷你难做人……” 陈平安使劲忍住笑,故意不去介绍那位姑娘的温柔性情,反而板着脸嗯了一声,点头道:“见了面,要礼貌客气。” 绕绕弯弯,最后魏檗领头走在一条青石小径,自嘲道:“咱们脚下这条小路是我临时铺出来的,随便收集了些山涧石子,陈平安你回头不妨换了。” 陈平安走在结实齐整的石子路上,笑道:“不换不换,这就很好。” 众人视野豁然开朗,看到了一栋两层的竹楼,颜色苍翠欲滴,模样精巧别致,关键是竹楼正对着大好山河。 竹楼底层,摆着几张玲珑可爱的小竹椅,上头垫着小小的茅蒲团。 陈平安眼神呆滞,张大嘴巴,被震撼得无以复加。 本以为魏檗答应自己建造一座竹楼,想象之中,不歪歪扭扭就已经很好了。 哪里能够想到是如此之好。 陈平安回过神后,轻声问道:“它是我的?” 魏檗笑道:“当然。” 陈平安抱拳道:“魏檗,以后落魄山就是你半个家,只要想住就随便住。” 魏檗笑道:“呦,这就改口啦?先前是谁说落魄山不是‘咱们的’来着?” 陈平安呵呵笑道:“魏檗,你堂堂棋墩山土地爷,跟我一般见识多掉价唉。” 魏檗哈哈大笑,伸手点了点少年,“到底还是有些变化的嘛,这趟远游求学没白走。” 之后魏檗看着一溜烟跑到竹楼二楼的一大二小,然后并排趴在栏杆上举目远眺,一颗高一些的大脑袋,两颗矮点的小脑袋,从魏檗这里望去,其实也挺像一座小山头的。 “老爷老爷,这儿风光可好啦,以后我们能住在这里吗?” “当然可以啊。” “老爷,把这里划给我呗,我可以少要一颗普通蛇胆石,咋样?” “不行。” 像是被他们的欢快情绪感染,早已不是棋墩山土地爷的魏檗,转身一同望向远方山河,也有些笑意。 与善人居,如入芝兰之室,久而自芳矣。 ———— 陈平安带着他们下山去往小镇那边,魏檗神出鬼没,身影已经消逝不见,青衣小童小声提醒道:“鬼鬼祟祟,一看就不是啥好鸟!老爷,以后少跟那家伙打交道,我这可是老成持重之论啊。” 陈平安没理睬他。 一路熟门熟路地翻山越岭,当三人遥遥看到小镇西边房舍的时候,陈平安轻轻叹了口气。 之前专门爬上了那座不起眼的真珠山,陈平安已经眺望了一遍家乡,给 身边两个家伙指出了许多地方的大致位置。 例如自己家祖宅所在的泥瓶巷,齐先生当年教书的学塾,坐拥两间铺子的骑龙巷,送信最多的福禄街和桃叶巷,小镇外边的铁匠铺,东边的神仙坟和最北边的老瓷山等等。 唯独那座恢复原本面貌的石桥,陈平安只是在望向铁匠铺子的时候,眼角余光一瞥而过,不但没有介绍什么详情,甚至连明显的眼光停顿都没有。 亲眼见识过了外边的世道险恶和千奇百怪,一定要小心再小心。 青衣小童大摇大摆道:“老爷,咱们等下是先去那骑龙巷,看看草头铺子和压岁铺子?” 陈平安轻声道:“先去我爹娘坟头。” 三人没有穿过小镇,而是沿着河水往下游走去。 默默走过那座已经不见老剑条的石桥,经过矗立起一栋栋低矮茅屋、高大剑炉的铁匠铺子,最后来到那座小小的坟头之前,陈平安摘下背篓,拿出那些还不如拳头大小的棉布袋子,为坟头添土。 少年那张黝黑脸庞上,既没有伤心伤肺的模样,也没有衣锦还乡的神情。 走过山走过水走过千万里的少年,回到家乡后的第一件事,只是默默打开那些袋子,为爹娘坟头添加一抔抔土壤。 第一百八十章 恍如神人 (今天还有一章,会稍晚些。) 一大两小走下山,返回小镇,青衣小童见识过了落魄山和竹楼的富贵气象,觉得入乡随俗也不错,同时对家乡的眷念浅淡了一些,喜气洋洋道:“老爷,接下来咱们去哪?泥瓶巷祖宅?老爷,不然咱们把整条泥瓶巷买下来吧,如果老爷手头紧,没关系啊,我有钱!大钱不敢夸口,那些家当折算成金子银子的话,茫茫多哇,老爷可以拿蛇胆石来换,普通的就成!” 陈平安笑道:“买下泥瓶巷做什么?没这么糟践银子的。” 青衣小童不太服气,倒是没敢跟陈平安顶嘴,总觉得自己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,精明得很,自个儿还不是冲着蛇胆石去的? 看到青衣小童吃瘪,粉裙女童有些开心,她也有自己的小算盘,想着到了泥瓶巷,就帮老爷把祖宅拾掇得干干净净,清清爽爽。 到了由溪升河的龙须河沿岸,陈平安给他们说了些之前关于这条溪水的故事,青衣小童听得心不在焉,猛然睁眼怒视河水某处,一跃而去,青衣小童虽然没有现出凶悍真身,可一手驭水神通,施展得颇有章法。 每次出拳击中河面后,就跟凿井似的,打出一个个河水激荡的巨大旋涡,原本一条缓缓流淌的祥和河水,给折腾得翻覆无常,青衣小童在河面上如履平地,像是在追逐隐匿于河底的某物,嘴上嚷嚷着:“不长眼的虾兵蟹将,也敢觊觎大爷我的美貌?!” 陈平安没有阻止,一来青衣小童的出手毫无征兆,已经来不及,二来因为离开小镇之前,有次他在岸边走桩,确实现河中好像有东西凝视着自己,让他感到一阵后背心凉,透着股让人不舒服的阴沉气息,只是当时陈平安刚刚练拳,不敢刨根问底,只能敬而远之。 再次见识到青衣小童的暴戾脾气,粉裙女童有些头疼,小声提醒陈平安,“老爷,大骊朝廷有对这条龙须河敕封神灵吗?比如河婆河伯什么的,如果品秩更高的河神,咱们可别这么不依不饶的,书上说过,县官不如现管,书上还说,远亲不如近邻……” 这还真把陈平安问住了,环顾四周后,认真想了想,“如果是河神,应该得有祠庙吧,一路走来,好像没看到。” 陈平安心中微微叹息,想起背篓里一块竹简上,自己亲手篆刻的“欲则不达”,便决定放弃这种没头没脑的旁敲侧击,对那个愈战愈勇的青衣小童喊道:“回来!” 遥远河面上大打出手的青衣小童,从袖中掠出一阵阵法宝飞掠带起的流光溢彩,大笑道:“老爷,稍等片刻,就一会儿,我马上就可以逮住这条滑不溜秋的小泥鳅!跟我比拼水战功夫,真是……哎呦,还有点家当的意思啊,这件法宝品相不错啊,可惜大爷只要沾着水,就天生一副横练无敌的体魄,臭八婆,你这点本事根本不够看啊,哇哈哈,抓住你后,就把你往我家老爷床上一丢,保准蛇胆石到手!” 青衣小童和那河底阴物打得有来有往,双方法宝迭出,龙须河上宝光熠熠,当然这是青衣小童心存戏耍的缘故,否则以他的强横体魄和不俗修为,哪怕不用出真身,一样能够以蛮力重创对手。 片刻之后,青衣小童转身一路小跑向陈平安,手里倒拽着一大把……黑色长? 到了临近陈平安和粉裙女童的岸边,青衣小童松开手,得意洋洋道:“老爷,这婆娘长得不错,臀儿滚圆,一个能有傻妞儿两个大呢,不如收了当丫鬟吧?” 粉裙女童满脸涨红,羞愤难当。 青衣小童脚边的河面上,露出一颗脑袋和一段白皙脖颈,这位妇人模样的河水阴神,面目丰腴,神色楚楚可怜,一头鸦青色瀑布头,铺散在水面上,随着剧烈晃荡的河水荡漾摇曳。 见着了陈平安,好像个子稍高了一点,穷酸依旧,就是不知怎的祖坟冒青烟,竟然收拢了青衣小童这么厉害的喽啰,妇人眼神晦暗不明,迅收敛复杂思绪,微微垂下头,泫然欲泣道:“我是龙须河新晋河神,按例需要巡查所有途径河岸的各路人等,职责所在,若是无意冒犯了各位,还望三位神仙手下留情,莫要跟我一般见识。” 陈平安让青衣小童赶紧上岸,对这位面孔陌生的龙须河神抱拳道歉道:“是我们冒犯了河神夫人。我叫陈平安,就是龙泉本地人,不知河神夫人是何方人士?” 妇人眼神闪过一抹古怪,很快怯生生道:“既然当了一方山水神灵,就必须斩断俗缘,这跟僧不言名道不言寿,是一样的道理,所以公子莫要询问我的来历了。总之我不但没有害人之心,反而还会庇护这条龙须河的一河水运。” 青衣 小童勃然大怒,“给脸不要脸是吧,欺负我家老爷好说话是吧?” 陈平安伸手按住青衣小童的脑袋,不让他重返水中跟一位堂堂河神撕破脸皮,对着妇人点头笑道:“有劳河神夫人了。” 妇人连忙抬起一截白藕似的手臂,摆手道:“不敢当不敢当。这次是不打不相识,陈公子无需多心,以后若是有事,公子让人到河边知会一声,我一定不会推脱。” 陈平安不再跟那位河神继续生硬地客套寒暄,这本就不是他的强项,而且对方口口声声陈公子,让陈平安浑身不自在,就带着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快步离去,很快就走近了那座河畔的铁匠铺子,陈平安犹豫是去跟圣人阮邛和阮姑娘打声招呼问个好,还是先回小镇泥瓶巷。 从河婆升为河神却无祠庙香火的妇人,缓缓潜入河水底,眼神阴森,满脸怒火,一脚踩死一只河底烂泥里的老王八,又补上一脚,踩得龟壳粉碎才罢休,心性不定的妇人随即有些后悔,磨盘大小的老王八,已经活了小两百年,加上如今骊珠洞天四散流溢,花草树木,飞禽走兽,一律雨露均沾,已经给老王八生出一丝灵性,说不定两三百年后,只要它成功开窍,就会成为妇人手底下的一员可用之兵。 妇人哀叹一声,弯腰对着那堆破碎龟甲,“你要怪就怪那个姓陈的小泥腿子,是他牵累了你,他才是罪魁祸。陈公子,我呸!克死了爹娘的小王八蛋,跟你才是一路货色,怎么不干脆死在游学路上,给人踩得稀巴烂……” 妇人心中恨极了泥瓶巷少年,骂骂咧咧,身形曼妙地行走于水底,身后拖曳着长达一丈有余的青丝,如同豪阀贵妇的漫长裙摆。她不知不觉往下游逛荡而去,等到她回过神,已经来到龙须河和铁符江的交界处,脚底下就是疾坠而落的迅猛瀑布。 吓得她掉头就跑。 这一年当中,龙泉郡热闹纷纷,无数妖怪精魅从四面八方涌入,希冀着能够在此修行,汲取灵气。如果说她这个龙须河神,最多只是趁火打劫,跟妖物讨要一些过路费,给孙子帮着积攒点家底罢了,那么下边铁符江里头的那位凶神煞星,正儿八经的大江正神,真是好大的杀心好重的杀性,死在她手底下的野修散修,一双手都数不过来,奇怪的是大骊朝廷和龙泉郡府,对此从不过问半句,让妇人好生羡慕,于是愈惦念起那座迟迟不来的河神庙了。 铁匠铺那边,陈平安正犹豫不决要不要登门,却看到石拱桥那个方向,出现一位青衣少女的身影。 她瞧见了他,确定无误是他后,她便停下脚步片刻,这才加快脚步。 陈平安带着两个小家伙迎向她,笑着远远打招呼道:“阮姑娘!” 阮秀一个唉字应声,小跑向陈平安,站定后,柔声道:“回来了啊。” 陈平安点头道:“回了!” 一时间两两无言语。 青衣小童瞪大眼睛。 哇,不愧是风雪庙圣人的女儿,长得真是俊。 可惜可惜,就是人不可貌相,好像脾气不是很好,极有可能一言不合就打死自己,要不然自己肯定要喊一声夫人了。 粉裙女童眨着眼眸,充满好奇和仰慕,心想着自己长大以后,也要长得像眼前这位柔柔弱弱的青衣姐姐。 阮秀率先打破沉默,微笑道:“先去铺子喝口热水,然后放在我家那边的东西,我帮你一起搬回泥瓶巷?” 陈平安嗯了一声。 之后阮秀说着小镇的琐碎事情,说泥瓶巷那栋不知主人是谁的屋子,她已经帮着修缮好了。只是草头铺子和压岁铺子的生意,不是太好,她说到这里的时候,有些愧疚和难为情。她还自作主张地把陈平安邻居家的那笼母鸡和鸡崽儿,带回铁匠铺子这边养着,但是不小心给野猫叼走了两只,阮秀说起这个,就更加失落。把陈平安给乐呵得不行,赶紧安慰她,这才多大点的事啊,哪里需要上心,赶明儿杀了老母鸡炖锅鸡汤都成,他如今饭菜手艺大涨,肯定好吃。把阮秀给急坏了,说不能杀不能杀,它们乖得很,大大小小的,如今还都有了名字呢。 陈平安笑得合不拢嘴。 这才晓得是陈平安故意使坏,性情温婉的秀秀姑娘,轻轻瞪了他一眼。 青衣小童这才恍然大悟,敢情老爷一开始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,这位姐姐哪里脾气差了?! 亏大了,青衣小童觉得这颗失之交臂的蛇胆石,别说撒泼打滚上吊投水,就算偷也要偷到手,要不然心气难平! 走入那座井然有序的铁匠铺子,原本走路飘忽的青衣小童立即吓 得脸色雪白,粉裙女童更是躲在陈平安身后。 七口水井。 星罗棋布。 每一口水井,皆有剑气冲霄而去。 哪怕只是多看一眼,就让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觉得双眼生疼,几乎要忍不住刺痛落泪,恨不得现出真身,抵御那些无形的威压和磅礴剑意。瑟瑟抖的两个小家伙,之前到了龙泉的那种兴奋和激动,立即烟消云散,只觉得这里处处凶险,简直就是一座人间雷池,最是镇压他们这些蛟龙之属的旁支遗种。 直到陈平安让他们俩坐在一栋茅屋前的竹椅上,他和阮秀去不远处那栋黄泥房搬东西,两个小家伙才略松一口气,面面相觑,现对方额头都是汗水。 青衣小童翘起二郎腿,故作轻松,讥讽道:“傻妞儿,胆小鬼,没出息!” 粉裙女童小声道:“你又好到哪里去了。” 青衣小童双臂环胸,老神在在道:“我这叫示敌以弱,你懂个屁!” 粉裙女童看到一个大步走来的中年汉子,其貌不扬,出于礼貌,她赶紧起身道:“叔叔好,我是老爷陈平安家的婢女。” 汉子点点头,搬了条椅子坐在不远处,望向泥屋那边,脸色不太好看。 青衣小童打量一番,没看出门道,只当是铁匠铺子的青壮劳力,“瞅啥瞅,我可警告你,秀秀姑娘是我家老爷的老相好,你要是敢动歪心思,我就一拳打死……算了,老爷叮嘱我要与人为善,算便宜你了,只是一拳打得你半死!” 汉子脸色愈难看,没说话。 青衣小童自以为看出一点苗头,因为中间隔着一个碍眼的粉裙女童,他探出身,扭过头望着汉子,“你真对我家老爷的未过门夫人,有念想不成?他娘的你多大岁数了,真是气死我了,大爷行走江湖这么多年,真没见过你这么厚颜无耻的腌臜汉子,来来来,咱们过过招,我准许你以大欺小……” 陈平安身后那只空去大半的背篓里,现在已经填入一只沉重的棉布行囊,跟阮秀并肩走来。 看到中年男人后,陈平安恭谨喊了一声阮师傅,汉子根本没搭理。 阮秀笑着喊了一声爹,汉子才闷闷不乐地点了点头。 爹? 青衣小童就像被一个晴天霹雳砸在脑袋上,二话不说就蹦跳起来,跑到中年汉子身前的地面上,扑通一下跪下磕头,“圣人老爷在上,受小的三磕九拜!” 这条御江水蛇砰砰磕头,毫不犹豫,只是一肚子苦水,腹诽不已,你一个高高在上的兵家圣人,好歹有点圣人风范行不行?就该在那山岳之巅吞吐日月才对啊,要不然在大水之畔出拳如雷?结果一声不吭,跑来我身边坐着跟块木头没两样,闹哪样? 堂堂十一境的风雪庙大佬,坐镇骊珠洞天的兵家圣人,享誉东宝瓶洲的铸剑师,你不在额头刻上阮邛两个大字就算了,咋的长得还这么普普通通?退一万步说,走路好歹要龙骧虎步吧?坐着就要有渊渟岳峙的气势吧? 觉得自己瞎了一双狗眼的青衣小童磕完头后,仍是不敢起身,一副慷慨就义的姿态,只是哭丧着脸,眼泪哗哗往下流,眼角余光瞥了一下自家老爷,希冀着老爷能够为自己仗义执言一下。 他这次是真有投水自尽的心思了。 有些疑惑青衣小童的古怪作态,阮秀不明就里,也不愿多问什么,“爹,我陪着陈平安去趟小镇。” 阮邛憋了半天,只憋出一句,“早点回来打铁。” 阮秀问道:“爹,开炉铸剑的时辰不对啊,怎么回事?” 汉子站起身,“我说了算,你别多问。” 阮秀哦了一声。 直到阮邛的身影消失在视野,青衣小童这才有胆子站起身,摇摇晃晃,擦拭着满脸泪水和额头冷汗,心有余悸,默默念叨着“大难不死必有后福”。 一行人走出大有玄机的铁匠铺子,走过千年又千年横跨河水的那座石拱桥,陈平安突然跟身边的青衣姑娘,道了一声谢。 阮秀转头笑道:“变得这么客气啊。” 陈平安诚心诚意道:“到了外边,才知道一些事情,所以真不是我客气。” 阮秀笑问道:“是在夸我吗?” 陈平安笑容灿烂,“当然!” 阮秀凝望着少年的笑脸,收回视线后,望向小镇那边,她说了一句让人一头雾水的话,“没有变,真好。” 恐怕只有圣人阮邛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和深意。 或者前一任圣人齐静春知道一切,可能某个 老人也依稀看出些端倪,但是都不会说什么。 阮邛的女儿阮秀,自幼就是天赋异禀,真正的千年不遇,绝对不是寻常的修行天才可以媲美,以至于阮邛不得不自立门户,脱离风雪庙,跑到骊珠洞天遭罪,为的就是借助这方天地的术法禁绝,来遮掩隐蔽阮秀的出类拔萃,或者说是在尽量拖延女儿“木秀于林,峰秀于山”的时间。 这位手腕上有一尾火蛟化作镯子盘踞环绕的青衣少女,不单单是火神之体那么简单。 因为在少女的眼中,她所看到的世界和人事,跟所有人都大不相同。 她可以直接看到人心黑白,看清楚因果善恶,看出气数深浅。 少女眼中,天地之间,色彩斑斓。 这意味着阮秀的证道之路,会更加坎坷难行,当然一旦证道,阮秀的成就之高,大道之大,根本就是不可估量。 所以当初在青牛背,阮秀第一眼看到岸边少年,之所以没有退避消失,就是因为看到了陈平安的“干净”。 偌大一座骊珠洞天,世间百态,只有这个陈平安,孤零零一个人,纤尘不染,就像一面崭新镜子。 所以阮秀喜欢跟他待在一起,喜欢偷偷观察陈平安心湖的细微起伏,悄悄感受他的喜怒哀乐。 对于这位吃货姑娘而言。 少年就像一道最好吃的“糕点”了,她很喜欢,喜欢到舍不得吃的那种。 她很担心陈平安这趟出门远游,人心会变,心湖会变得浑浊,心路会泥泞,沾染那些不好的习气和繁乱的因果。 现在看来,陈平安确实变了一些,但还是很好的。 阮秀如释重负的同时,就更加喜欢陈平安了。 看吧,我就知道他肯定不会让人失望的! 一路走到泥瓶巷,走入那条狭窄阴暗的巷弄,即便青衣小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,仍是瞠目结舌,自家老爷就在这条破烂巷子里长大的? 阮秀娴熟地开锁推门,打开院门之后的屋门,连同刘羡阳和宋集薪两家一起,总计三串钥匙,她一起递还给陈平安。 陈平安收起后,跨过门槛,看着再熟悉不过的屋子,很整洁,窗台那边竟然还放了一盆不知名的小巧草木,在寒冬时节绿意郁郁,让人格外意外之喜。 陈平安正要开口说话,阮秀已经笑道:“可别再说谢谢了啊。” 陈平安有些尴尬,将背篓放在地上,将那沉重行囊拿出搁在桌上,蹲在地上,摸摸索索,最后拿出一块小竹简,站起身后递向阮秀,赧颜道:“不知道该送你什么,外边城镇吃的东西倒是很多,可我怕压坏了,时间放久了也不好,实在没办法,就做了这个,别嫌弃啊。” 阮秀愣了愣,接过那块巴掌大小的青绿竹简,入手沁凉,低头凝视,现原来上边刻了一行小字,“山水有重逢”,写得端端正正,认认真真。 阮秀笑得眯起眼眸,用手指肚轻轻摩挲那些刻字,低着头说道:“我很喜欢。” 青衣小童一脸呆滞,这都行? 圣人独女,就这么一块破竹简,一行破字,就喜欢? 大爷我之前的几百年江湖,是不是白混了? 记得以前水神兄弟,看上一位眼高于顶的山上婆姨,送给她成堆的财宝,光是跟自己就借了好些品相不俗的法宝,可从没见那娘们咧一下嘴啊,东西全盘笑纳,好脸色一个没有。 当着阮秀的面打开布囊,露出一大堆石头,零零散散怎么都该有**十颗,里头还有一只稍小的棉布袋子,打开之后,还是石头,但是色泽绚烂各异,大小不同,只有十余颗。 粉裙女童如遭雷击。 青衣小童两眼放光,狂咽口水,恨不得饿虎扑食,全部吞下肚子,说不定之后走出这条破巷子,自己就已经是真正的大爷了,这么一座小山的蛇胆石,莫说是八境,九境十境都有希望!但是一想到身边还站着一位爹是圣人的姑娘,青衣小童这才忍住杀人越货的冲动。 陈平安拣选出两颗上岸后始终未曾褪色的蛇胆石,一颗色泽桃红,晶莹剔透,一颗乌青厚重,分别递给粉裙女童和青衣小童,然后再拿出四颗普通的蛇胆石,对半分送给如获至宝的两个小家伙。 粉裙女童还背着那只书箱,这会儿一手兜住三颗蛇胆石后,一下子哭了,抬起手背狠狠擦拭眼眶。 青衣小童死死盯住手上的蛇胆石,满脸陶醉和痴迷。 陈平安一拍脑袋,笑着又去拿出一对模样色泽相差无几的上等蛇胆石,通体鲜嫩黄色,质地细腻如冰 冻住的羊脂油水,依旧是一人一颗赠送给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。 青衣小童这才想起自己确实应该有两颗,接过手后,傻呵呵笑着。 粉裙女童不敢伸手去接,“老爷,说好了,我只有一颗好的蛇胆石啊。” 陈平安拍了拍她的小脑袋,“我是谁,你的老爷唉,送你东西还需要理由?赶紧收好。” 粉裙女童小心翼翼拿住后,愈哭得稀里哗啦。 青衣小童一脸矛盾神色,既有狂喜,也有幽怨,试探性问道:“老爷,也多打赏我一颗呗?” 陈平安笑道:“以后如果不再欺负她,我就送你。” 青衣小童使劲点头:“我今天肯定不欺负傻妞儿,明天就给我呗?后天,最晚大后天送我,老爷,行不行?” 陈平安反问道:“你说行不行?” 青衣小童一咬牙,转头对粉裙女童郑重其事道:“傻妞儿,我接下来一个月都不欺负你。” 陈平安气笑,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,“最少一年时间。” 青衣小童故作委屈,其实在心里偷着乐,对于咱们这些蛟龙之属而言,一年算什么,一百年光阴都不算长的。 陈平安又不是真傻,只是懒得计较青衣小童那点弯弯肠子而已,毕竟这一路行来,有他们相伴,走得一点都不寂寞,陈平安其实很感激他们两个,转身重新收好大小布囊后,阮秀也已经收好那份礼物,屋内两大两小,围着桌子各坐一方。 阮秀提议道:“去铺子看看?” 陈平安点头道:“看过了铺子,我刚好去趟福禄街李家大宅,有个东西要送给李宝瓶的大哥。” 是那条金色的过山鲫。 锁好门一起离开院子,那条活蹦乱跳的过山鲫,装在一只小陶罐里,陶罐里装满了阮秀从铁锁井那边挑来的井水,过山鲫总算是名副其实的如鱼得水了,在里头肆意游窜,欢快异常,不断溅射出水花,青衣小童刚刚吞下一颗普通蛇胆石,便想着好好表现自己,主动捧过陶罐,被水花溅射到身上后,突然震惊道:“这井水……有讲究啊。” 阮秀点头道:“可惜铁锁井如今被外乡人买下了,老百姓已经不可以去挑水,靠近都不行。” 她去挑水,当然没问题。 青衣小童在铁匠铺子受过惊吓后,已是风声鹤唳,再不敢横行无忌,听闻噩耗,差点要捶胸顿足,只好碎碎埋怨陈平安为何不早点买下水井。 阮秀轻声问道:“不然我去找人谈谈看?如果你愿意的话,说不定可以买下那口铁锁井。” 陈平安赶紧摇头:“不用,而且我如今也没钱了。” 阮秀欲言又止,眼见着陈平安神色坚决,只得打消了心中的那个念头。 临近骑龙巷,陈平安说道:“有个名叫石春嘉的小姑娘,好像就是其中一间铺子的掌柜女儿。” 阮秀有些迷糊,“我不知道啊。” 少女不在意的事情,其实很多。 当两间铺子的伙计师傅,听说店铺真正的主人露面后,都过来凑热闹,多是老实本分的妇人和少女,见着陈平安后,难免有些失望,66续续返回铺子干活。倒是他们对着阮秀喊掌柜的,让少女有些羞赧。 陈平安在压岁铺子坐了一会儿,喝了热茶,有些无地自容,因为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说什么,反而是阮秀有条不紊地询问相关事宜,入账多少,盈利多少,陈平安看着脸色认真的青衣少女,他挠挠头,开始觉得自己的礼物,送得太马虎不用心了。 动身去往福禄街之前,阮秀看了眼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,跟陈平安轻声叮嘱了一句,“福禄街和桃叶巷如今大变样,搬来很多外乡人,其中李家比较特殊,他们家老祖成功跻身十境,按照大骊先帝颁的恩赏令,当今天子给李家赐下了两个恩荫名额,李氏子孙能够直接获得两个清流官身,不知为何,一个在京城当了官,留在家里的那个,却拒绝了,所以福禄街最近气氛有点怪。” 陈平安想了想,让两个孩子留在铺子,自己捧着陶罐去往福禄街,而且没让阮秀带路。阮秀也没坚持什么,返回铁匠铺子。 少女离开小镇,走向不知走过多少次的石拱桥,廊桥早已拆去,如今老剑条都已消逝不见,曾经有好事之徒试图搜寻,希冀着又是一桩聊胜于无的机缘,只是徒劳无功。 对于忙忙碌碌、暗流涌动的龙泉郡而言,奇奇怪怪的事情生了太多太多,需要谋划的千秋大业又是层层叠叠,哪里顾得上这种小事。 阮秀走在石桥上 ,情不自禁地掏出那块竹简,高高举起。 五个小字,百看不厌。 她突然觉得如果能在背面再刻上一行字,就更好了。 比如“陈平安赠阮秀”? 小镇上。 陈平安再一次踩在青石板路上,一座座高门豪宅如山脉绵延,相比之前的一次次送信,如今回头再看,陈平安自然而然就看出了更多的意味。 陈平安这才刚刚走到李家门口,就看到有个青衫男子站在那边,笑望向自己。 不知为何,看到这位满身书卷气的年轻男子,陈平安就会想到那次去学塾送信,回望去,当时眼中见到,正站在学塾门口的齐先生。 一模一样的风采。 恍如神人。 第一百八十一章 不值得 总有些人,一眼看到就会心生好感,道理都讲不通。 陈平安看到那位书生之后,走过半条福禄街积攒下来的沉重心绪,一扫而空,捧着陶罐快步上前。 年轻书生笑容和煦,没有站在原地,而是对着陈平安迎面走去,并且率先开口说道:“你就是陈平安吧,我叫李希圣,是宝瓶的大哥。宝瓶在山崖书院寄出的最新一封家书,我已经收到了,我这个当哥哥的,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回报,听说你一直在读书,以后不妨经常来我家,我还算有些藏书,请君自取。” 不但如此,年轻男人从陈平安手中接过陶罐后,还弯腰一拜,“只好大恩不言谢了。” 这让陈平安有些手足无措,只得指着那只陶罐,神色拘谨道:“李公子,陶罐里装着一条过山鲫,是我在回来的路上,在山上找着的,来送给宝瓶。” 李希圣低头看了一眼陶罐里的金色游鱼,在方寸之地犹然优哉游哉,他抬起头,望向陈平安,感慨道:“曾经在先贤笔札中见到过过山鲫的神奇描绘,金色过山鲫,万中无一,没想到这辈子还有亲眼见证的机会,放心,我一定会小心饲养,将来宝瓶回家了,她一定很高兴。” 李希圣这位高门世家子的真诚热忱,让陈平安完全不知如何作答,虽说当时拖着崔东山一起,眼巴巴盯着那群浩浩荡荡的过山鲫,最后瞪得眼睛酸,好不容易才逮住这条,可不管书上如何记载,不管崔东山说得如何玄妙,对陈平安来说,真谈不上什么珍稀贵重。 只要是陈平安内心认定的亲近人,他就愿意掏心窝。 陈平安实在不擅长热络聊天,挠挠头,告辞一声,就要转身离去。 李希圣连忙喊住陈平安,“怎么不去家里坐一会儿,我今天先带你走一遍,以后就自己来登门看书,我随后会告知门房。” 陈平安摇头道:“下次吧。” 李希圣无奈笑道:“那好歹让我放下了过山鲫,将陶罐还给你吧?” 这次陈平安没客气,点头道:“那我在这里等着。” 李希圣笑道:“稍等片刻,我去去就回。” 他转过身,捧着陶罐一路小跑。 这一刻的年轻男人,不再像那在书上说着道理的圣贤夫子,而是真的很像那位红棉袄小姑娘的大哥。 没过多久,李希圣就捧着陶罐跑回来,两边腋下还夹着好几本书,陈平安接过陶罐后,弯腰放在地上,使劲擦过了双手,这才接过那些书籍,有样学样夹在腋下,最后动作滑稽地拿起陶罐,“我看完就来还书。” 李希圣笑如春风,摆手道:“不用着急还书,慢慢看就是了,它们比宝瓶乖多了,可不会自己跑来跑去。” 李希圣收起玩笑神情,缓缓道:“陈平安,别觉得我邀请你登门看书是客套话,我是真的很希望你多来,宝瓶虽然很聪明,可终究年纪还小,孩子心性,让她在家里安安静静看书,那真是比登天还难。所以这么多年来,感觉家里好像就我一个人在翻书看书,仔细想一想,其实挺没意思的。” 李希圣一口气说了许多心里话。 如果这里有李家人物在场,一定会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。 因为这位名声不显的李家大公子,在弟弟李宝箴的衬托下,显得实在太古板无趣了,虽然对谁都和和气气,但是言语极少,沉闷无趣,每天不是躲在书斋埋头研究学问,就是在大宅里独自散步,日出日落也看,风雪明月也看,什么都看,鬼知道这能看出个啥明堂。好在李希圣到底是李家嫡长孙,人缘不差,府上没人会讨厌一位性情随和的未来一家之主,只是比起弟弟李宝箴,不讨喜罢了。 陈平安点头道:“我会来的。” 李希圣嗯了一声,跟少年挥手告别。 看着陈平安逐渐远去的背影,李希圣喃喃道:“我见青山多妩媚。” 他会心一笑,“料青山应如是?” 李希圣转身走向大门,跨过门槛,满脸笑意,自言自语道:“又是美好的一天。” 但是李希圣一想到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,他便叹了口气,没办法,家家有本难念的经,走着走着,穿廊过栋,年轻男人又自顾自笑了起来,“不耽误今天的美好。” 廊道中,一位妙龄丫鬟与他打了个照面,放缓脚步,侧身施了一个万福,娇柔道:“大少爷。” 李希圣习惯性放缓脚步,笑着点点头,并不说话,就这么擦肩而过。 姿色不俗的丫鬟转头望去,她难免自怨自艾,心中哀叹一声,大公子人 是不错,可惜不解风情啊。 若是换成二少爷,一定停下身形,与自己闲聊,还会夸奖几句自己新买的漂亮头饰。 她自然不知。 这位李家嫡长孙,确实不解此处风情,但却深谙别处风情。 如骤雨打枯荷,春风吹铁马,美人照铜镜,将军佩宝刀,大雪满青山。 皆是那人眼中的人间美好。 李希圣回到自己院子,院内有一座各色鹅卵石堆砌起来的小水池。 李希圣蹲在水池旁边,低头望着清澈的池水,里头就有那尾金色过山鲫,摇头摆尾,逍遥忘忧。 很难想象,这座有模有样的水池,全是李宝瓶一个人的功劳,小姑娘每次偷溜出门,大多会去龙须溪那边捡取石头,日积月累,几块几块往家里搬,后来有天李宝瓶突奇想,看着角落堆积成山的石头,就要给大哥打造出一座可以养鱼养螃蟹的水池,李希圣对此阻拦不成,只好帮着出谋划策,但是从头到尾,干活全是李宝瓶一个人,李希圣这个大哥想帮忙,她还死活不乐意。 李希圣看见一块青石板底下,有个探头探脑的小家伙,笑眯眯道:“你们两个,好好相处,不许打架。” 李希圣站起身,去往悬挂匾额为“结庐”的小书斋,开始铺纸研磨,提笔作画。 是一幅古意浓浓的雪压青松图。 放下毛笔后,李希圣抖了抖手腕,开始低头端详着这幅画,墨汁未干,墨香扑鼻。 最后他朝着那幅画轻轻吹了一口气。 画中青松如遇强劲罡风,竟是飒飒作响,枝头积雪瞬间消散。 ———— 阮秀欢快回到铁匠铺子,没在剑炉找到她爹的打铁身影,找了一遍,现他竟然在檐下竹椅上喝闷酒。 阮秀奇怪问道:“爹,不打铁吗?” 中年汉子摇摇头。 打个屁的铁,今日不宜铸剑。但如果是打陈平安,汉子倒是一百个愿意。 阮秀坐在一旁,“爹,今天忘了给你捎壶酒回来,明天去镇上,我肯定给你买壶好的。” 雪上加霜。 少女自然不知道这句话一出口,无异于在她爹伤口上撒盐。 阮邛叹了口气,喝了一大口闷酒,怔怔望向远方的龙须河,低声问道:“秀秀啊,你是不是喜欢陈平安?” 阮秀笑道:“喜欢啊。” 听到自己闺女回答得如此干净利落,阮邛反倒是松了口气,看来还有悬崖勒马的补救机会,这位兵家圣人问道:“知道我为什么不答应收陈平安为徒吗?” 阮秀愣了愣,纳闷道:“爹,你之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,你说对陈平安印象不差,只可惜不是同道中人,你们俩不适合当师徒,这一点我是知道的。再就是陈平安……不太一样,所以爹担心我因为跟他走得太近,会吸引许多幕后势力的注意力,所以看到我和陈平安做朋友,你其实不太高兴,我是能理解的。” 感觉所有道理都给闺女早早说完了,阮邛顿时哑口无言,强忍住跑到嘴边的言语,狠狠喝了一大口酒。 汉子借酒浇愁愁更愁啊,心想着既然道理都晓得,那以后就少跟陈平安那家伙厮混啊,傻闺女你又不缺那点狗屁机缘,再说了如今陈平安也丧失了引诱“飞蛾扑火”的本事,更何况闺女你本身就是最大的机缘!结果如何?一听说人家回乡了,就从骑龙巷一路飞奔到石拱桥那边,然后就假装闲庭散步,慢悠悠慢悠悠走向自家铺子,你到底骗谁呢? 阮邛放下酒壶,淡然道:“齐静春一走,就等于收官了,可如今这座龙泉郡,虽然没了什么大的凶险,骊珠洞天这么大一块肥肉,从天上掉下来,说是豺狼环伺,丝毫不过分,很多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,爹还是那句话,陈平安自己惹出来的麻烦,好解决,你一掺和,就很不好解决。” 阮秀伸长双腿,身体后仰靠在竹椅背上,眼神慵懒道:“知道啦。总之我会好好修行的,到时候我看谁敢不老实,都不用爹你帮忙,我自己就能解决。” 又是好大一把盐,下雪似的落在汉子伤口上。 害得阮邛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。 这位兵家圣人气呼呼站起身,经过女儿身后的时候,打赏了一个板栗下去,“成天胳膊肘往外拐!” 少女转过头,看着她爹的背影,嘴角翘起。 既不打铁,又不用照看铺子,少女有些无所事事,便轻轻晃动手腕。 手镯“活”了过来,那条从瞌睡中清醒过来的小火龙,开 始围绕着少女的白嫩手臂,缓缓转动。 ———— 阮邛走向一座新筑剑炉,如今除了数量众多的青壮劳工,他在今年新收了三位徒弟,暂时只是记名,不算入室弟子,其中一位在井边体悟剑意的长眉少年,突然睁开眼,小跑来到阮邛身边,轻声问道:“师父,要打铁?” 阮邛摇摇头,改变主意,不去剑炉,走向龙须河,他要去亲自掂量掂量阴沉河水的分量,如果足够,就可以按照约定开炉铸造那把剑了。 双眉极长的少年紧跟其后。 师徒虽然有先后,可是两人同走一路。 ———— 陈平安回到骑龙巷的铺子,把那只陶罐交给青衣小童,再把钥匙和书籍交给粉裙女童,让他们先回泥瓶巷祖宅。 他则独自走到了杨家药铺子,不管风吹雨打日晒,年复一年,铺子两边悬挂的春联每年都会换,但是所写内容从来没有改过,都是“但愿世间人无病,宁可架上药成灰”。 陈平安问过一位新面孔的年轻店伙计,得知杨老头就在后院,走过侧门,看到老人就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,弯着腰翘着腿,在那里吞云吐雾。 陈平安没有开口说话,有些罕见的坐立不安。 杨老头开门见山道:“是想问你爹娘的事情?有没有可能跟顾粲他爹一样,死后魂魄还能留在小镇?” 陈平安瞬间呼吸沉重起来。 “没有。” 老人吐出一大口烟雾,直截了当地给出了答案和缘由:“因为不值得。” 少年低下头,更不说话了。 地上只有那双磨损厉害的草鞋,看不太清楚。 第一百八十二章 道理就在剑鞘里 陈平安回到泥瓶巷祖宅的时候,粉裙女童在拎着扫帚打扫院子,青衣小童趴在小水缸边沿上,对着水面张大嘴巴,还隔着两尺距离,却有一条水柱逆流而上,被吸入青衣小童的嘴里,这幅画面,如龙汲水。 陈平安坐在门槛上,粉裙女童现自家老爷有些异样,善解人意地开没有开口打扰。其实院子早就被阮秀清扫得很干净,只是粉裙女童总觉得如果不做点什么,就会良心难安,对不住老爷慷慨馈赠的蛇胆石。 陈平安神游万里,突然想起崔东山说起过宋集薪的事情,站起身,拿出宋集薪离开小镇之际,偷偷丢在自家院子的那串钥匙,跑去打开隔壁宅子的院门屋门,果然在书房桌上看到三本叠放的书籍,《小学》,《礼乐》,《观止》。 陈平安搬来椅子,坐着翻阅那部《小学》。 这趟远游求学的后半段,跟崔东山同行,经常会听他诵读经典,才知道《小学》的不简单,只看书名,乍看之下,可能觉得这就是一门“很小的学问”,可按照崔东山闲聊时的说法,在世俗学塾和教书先生之中,《小学》绝不会被当做蒙学典籍,大概也只有齐先生能够将这么艰深晦涩的圣贤心血,传道解惑得如此深入浅出,以至于李宝瓶他们从没觉得那部《小学》之大。 陈平安没有将三本书拿回自家祖宅,翻过十数页《小学》之后,觉得仅凭他那点鸡毛蒜皮的学问功夫,一知半解都做不到,若是刻意往深处想,只觉得四顾茫然,头脑胀,如坠云雾,没有立锥之地。 陈平安只得合上书籍,从袖中拿出那颗银色剑胚,轻轻攥在手心,继续像先前坐在自家门槛上呆。 两次路过石拱桥,毫无感应,冥冥之中,陈平安意识到她真的会消失一整个甲子光阴,用半座斩龙台去砥砺剑锋。至于斩龙台早已一分为三,被阮邛、风雪庙和真武山三方势力瓜分,她偏偏如此行事,会不会惹来麻烦,陈平安无从揣测,更加无法插手。 当初在那个寒冬时节的风雪夜,少女晕厥在自家院门口,陈平安救了她,她最后却成为了宋集薪的婢女,由王朱改名为稚圭,最后还跟着真实身份是大骊皇子的宋集薪,一起去往京城。 窑务督造官衙署,廊桥匾额“风生水起”,深不见底的锁龙井,每一张槐叶都蕴含着祖荫的老槐树,神仙坟老瓷山…… 更别提小镇上,还有那么多的地头蛇和过江龙。 一团乱麻。 难怪杨老头会说,总有一天,你陈平安会现这座小镇到底有多大。 想到那个推崇公平买卖的药铺老人,陈平安神色黯然,轻轻吐出一口浊气,下意识握紧手心的剑胚,站起身后,将剑胚藏入袖袋,离开这座被宋集薪遗弃的宅子。回到自己家,陈平安交给粉裙女童那串刘羡阳家的钥匙,要他们两个搬去住在那边,毕竟泥瓶巷这栋宅子实在太小。 青衣小童还没喝饱井水,絮絮叨叨地从水缸那边站起来,突然想起一事,问道:“老爷,你不是用一颗普通蛇胆石,跟我换了一大堆破烂……珍奇瓶子嘛,既然你跟阮姑娘关系这么亲近,为啥不送她那些云霞瓶月华瓶当礼物?老爷,以我驰骋江湖数百年的丰富经验来看,天底下的女子,任你身份再高,都喜欢花里胡哨的玩意儿,不比一块破竹简更好?” 青衣小童贼眉鼠眼笑嘻嘻道:“怎么,难道是老爷舍不得那堆宝贝瓶子,不愿意送给阮秀?那我可得斗胆说老爷几句了,阮秀可是一位兵家圣人的独女,老爷就是一万只瓶子全部送出去,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!” 陈平安帮着粉裙女童背好书箱,没好气道:“你没看出阮师傅不喜欢我?” 青衣小童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,好像那个闷鳖似的圣人老爷,确实对陈平安不冷不热,青衣小童打抱不平道:“他眼瞎啊,才看不出老爷你的前程似锦,老爷你别生气,气坏了身体不值当……” 猛然记起那阮邛是这方天地的主人,身在辖境之内,如皇帝坐了龙椅,那就是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,因此拥有诸多无法想象的道法神通,青衣小童赶紧摔了自己一耳光,“童言无忌童言无忌,圣人老爷打瞌睡,啥都没听到,听到了也莫要怪罪啊……” 青衣小童又问道:“可这送不送瓶子给阮秀,跟阮圣人喜不喜欢老爷有啥关系?” 陈平安随口解释道:“我要送瓶子,肯定一股脑都送出去,到时候阮姑娘揣着这么一大堆瓶瓶罐罐回家,多半会被阮师傅现,我就会更加惹人厌,指不定还会被他误以为居心不良,而且万一阮姑娘和她爹有了争执,终归不太好。” 粉裙女童恍然点头道:“老爷想得真周到。” 青衣小童满脸震惊,“老爷,啥叫误以为居心不良,你对那阮秀,不是明摆着居心叵测吗?” “瞎扯什么!” 陈平安一巴掌拍在青衣小童后脑勺上,拍得他一个踉跄跨出门槛,青衣小童顺势跑到院子里,站在院门口那边,转身嬉皮笑脸道:“老爷可别杀人灭口,我保证守口如瓶,比李宝瓶还瓶,比绕梁瓶还瓶!” 陈平安伸手扶住额头,觉得没脸见人。 粉裙女童望向院门外的泥瓶巷,再一次觉得自己大开眼界。第一次是感受到龙泉郡的充沛灵气,第二次是亲眼见识到那座落魄山潜在的山岳之资,第三次是看到俊美非凡的魏檗,第四次是走入那栋能够凝聚山水气运的漂亮竹楼。 现在是第五次,落在粉裙女童的眼帘之中,是一位神采飘逸的读书人,站在光线阴暗的小巷之中,此时此景,宛如朝阳初升。 那个青衫男人笑眯眯问道:“我家宝瓶怎么了?” 青衣小童骤然身体紧绷,僵硬转头,看到年轻男人后,左右张望,再无别人,满腹狐疑,眼前这个士子书生,观其气象,平淡无奇啊。 粉裙女童使劲眨了眨眼,这位成长于芝兰曹氏书楼的火蟒,此刻现那个读书人,好像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神异,不管怎么看,就只是寻常的士族男子。 青衣小童吃一堑长一智,哪怕没看出年轻男子的蛛丝马迹,仍是没有信口开河,笑呵呵装傻扮痴,“李宝瓶是我家老爷最要好的朋友,所以我对那位小姑娘可仰慕啦,请问你是?” “李大哥,你怎么来了?” 陈平安已经揭开谜底,生怕青衣小童闹出幺蛾子,走到院门口。 李希圣略带愧疚道:“我忘记说了,先前送你那些书,书页空白处,多有我个人感悟的注解和疑问,墨批为一些粗浅的注疏心得,朱批则是一些很希望当面询问圣贤的问题。我这趟来,就是想告诉你,这些文字你暂时不用管,能不看就别看,看过就算了,千万别因为我的想法,害你曲解了一本书原有的宗旨本义。” 陈平安点头道:“我记下了。” 李希圣笑着转头望向青衣小童,轻声道:“开玩笑没关系,但是切记言多必失。世间一个个文字,是有力量的。字眼组合成词,词汇串联成句,语句契合成文章。大道就在其中。” 青衣小童仰着头目不转睛,盯着这个莫名其妙跑出来的读书人,一肚子冷嘲热讽,就是没有脱口而出,忍得有点辛苦。如果不是在铁匠铺子那边刚刚吃过苦头,青衣小童都想开口询问你这家伙如此好为人师,怎么不去儒家当学宫书院当圣人啊? 李希圣仿佛一眼看穿了青衣小童的想法,甚至直接听到了他的心声,笑容和煦,耐心解释道:道:“佛家有次第之说,道家有长生桥一阶阶、登天梯一步步的**,我们儒家则有循序渐进的规矩,所以我得先参加科举,至于以后能否成为儒家圣人,太过遥远,不敢奢望。” 青衣小童如丧考妣,不敢再看那个读书人,只是转过头,求助地望向陈平安,神色凄凉,生无可恋,竟是一个字都不敢说了。 感觉像是在跟自家老爷诉苦,这龙泉郡,实在太可怕了,随随便便一个人走过来坐在竹椅上,就是个兵家圣人,又随随便便一个人跑来站在巷子里,就是能看穿自己心思的儒家君子?贤人? 那么下一次,会不会还有人随随便便就一拳打死自己啊? 粉裙女童满脸涨红,鼓足勇气,大声问道:“先生,为何我们读书之时,经常会突然就不认得某些文字了?哪怕它们就在眼皮子底下,一动不动待在书页上,可是我们就是会觉得很陌生?” 李希圣略微惊讶,望向娇小可爱的粉裙女童,心中有所了然,流露出一丝赞赏,这位李家读书人弯下腰,对着她眨了眨眼睛,轻轻放低嗓音,半真半假道:“因为在某时某刻,某些文字被某些圣人偷偷借走了呀。” 粉裙女童有些生气,她在书籍学问一事上,会有一种特别的执拗,竟是破天荒教训起了别人,“先生若是不知道正确答案,就不要胡乱解惑,天底下哪里会有这种不可理喻的事情!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,是知也……” 越往后,粉裙女童气势越弱,嗓音越来越低,以至于最后细弱蚊蝇,恐怕连她自己都听不见了。 陈平安笑着拍了拍粉裙女童的小脑袋,对李希圣说道:“李大哥,别生气,她一般情况不这样的。” 李希圣爽朗大笑,开怀道 :“这样才好。” 听说陈平安要去往别处,李希圣就跟着一起离开泥瓶巷。 陈平安突然现前方巷子里,站着一个双手负后的年轻……剑客? 靠近陈平安他们这边的剑客腰侧,悬挂一柄只比匕稍长的短剑,另外一侧,则悬挂一把远比寻常长剑更长的佩剑。 短剑剑鞘雪白,长剑剑鞘漆黑。 年轻剑客的侧脸轮廓阴柔,嘴角先天习惯性翘起,给人感觉就像无时不刻都在微笑,以至于他的相貌,挺像一只狐狸。他此时眯起眼眸,凝望着那栋远比他想象中更加完整的老宅,这让年轻剑客非但没有觉得庆幸欣喜,反而有些不高兴。 年轻剑客转过头,“笑着”望向陈平安一行人,语气柔和,嗓音温暖道:“知道是谁修好了这栋宅子吗?” 陈平安脸色看不出丝毫变化,问道:“怎么了,房子破了,不应该修吗?” 年轻剑客摇头笑道:“修得好不好,且不去说,但是‘太岁头上动土’这个说法,在你们大骊龙泉郡,有没有的?” 虽然那个年轻剑客一直在笑,可是陈平安一点都不敢掉以轻心,甚至觉得心头直冒寒气。 这个看似很好说话的年轻外乡人,很危险! 李希圣突然一步跨出,伸手拦住身后的陈平安三人,轻声道:“站在我身后,接下来不要说不要做,看着就是了。” 年轻剑客笑意更浓,双手扶住长短不一的佩剑剑柄,摇了摇脑袋,试图寻找青衫读书人身后的陈平安,最后站定,“怎么,这么巧,刚好被我遇到正主啦?至于你,是想要做什么,找死?” 李希圣笑道:“道理可以好好讲,剑,不要随便出鞘。” 年轻剑客耸耸肩,一脸无辜笑容,“可在下的道理,就在剑鞘里啊。” 李希圣云淡风轻地哦了一声,伸手指了指自己,恍然道:“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,在我?” 年轻剑客笑道:“没你想的那么复杂,我连你姓甚名甚都不知道。我只是第一眼看到你,就不顺眼,听了你一通胡说八道之后,更加不舒服了。刚好歪打正着,一箭双雕,连你和那个小家伙一起教训了,岂不美哉?” 年轻剑客手心抵住短剑的剑柄,笑道:“放心,我曹峻出剑,很少杀人。” 李希圣皱眉问道:“你家先祖是剑仙曹曦?” 年轻剑客叹了口气,答非所问道:“你这读书人,何苦来哉,以我曹峻的身份修为,就算看那少年不顺眼,还能如何欺负他不成?最多最多,不过是打烂他的那点武道底子而已,结果你非要当出头鸟,若是你本事够大,或者太小,都还好说,若是本事不上不下,只输了我一筹半筹,到时候少年被我迁怒,你不是害他吗?” 年轻剑客说完这些,咧嘴,露出洁白森森的牙齿,“好了,不绕圈子了,实话实说吧,我曹峻天赋异禀,能够感知到某些奇怪的存在,例如……一块剑胚。其余一切,什么擅自动我祖宅,什么看你这读书人碍眼,都是……真的。不过你们放心,关于剑胚,我会出价的,而且价格绝对不低。至于你们会不会觉得强买强卖,就不关我的事情了。” 李希圣问道:“在你准备动手之前,我能否问你一句,你如今的境界是?” “哪有打架之前问这个的,不过你既然这么有趣,我还真就不介意回答你。”年轻剑客眯眼成缝,嗤笑出声,言语轻佻的他在提及剑道和境界的时候,一下子变得惜字如金,“剑,八,九,之间。” 李希圣点点头,“知道了。” 陈平安袖中的那块剑胚,逐渐滚烫起来,陈平安把左手绕到背后,拧转手腕,死死握住它。 ———— 阮邛最近时不时就来到龙须河畔,伸手入水,掂量河水中蕴含的阴气重量。 长眉少年经常跟在汉子身后。 阮邛今天蹲在河畔,突然倾倒掉手心河水,冷哼一声,“仗着有个好祖宗,就敢坏我规矩?不知死活。” 河面之上,逐渐浮现出泥瓶巷内的对峙场景。 长眉少年看着那个悬佩长短剑的年轻男子,伸手指了指,“师父,是他吗?” 阮邛点点头,泄露天机道:“他祖辈中出过一个名叫曹曦的剑仙,跟你的老祖宗谢实,算是咱们宝瓶洲屈指可数的人物,在别的大洲,都能站稳脚跟,开宗立派,割据一方,确实了得。” 长眉少年对此似乎不太感兴趣,只是盯着河水上的画面,“师父,怎么说?你要不要阻拦那个曹氏子弟。” “阻拦个屁!” 阮邛冷笑道:“等他打伤了人,我就打死他,这才合规矩。” 长眉少年问过了这场冲突的原因,阮邛大略说过之后,少年讶异道:“在师父你的眼皮子底下,那曹峻见财起意,还敢强买强卖,外边的人,都这么蛮横无理吗?” 阮邛面无表情道:“欲求天上宝,需用世间财。有什么好奇怪的,既然那块剑胚,之前连我都看不出玄机,却被曹峻如此重视,这说明曹峻眼光独到,以及那块剑胚一旦显露真容,必然极为惊世骇俗,如果不是在这里,曹峻还算有所收敛,别说出价了,直接杀人就走。” 刚刚踏足修行,登山没多久的长眉少年,觉得这个世道太过匪夷所思,问道:“师父,这种恶人,如何成为这么厉害的练气士?” “你又没读过书,谈什么善恶?记住,山上不讲这一套。” 阮邛站起身,撂下一句话后,身形一闪而逝。 ———— 李家大宅,一位老人逗弄着笼中鸟,其实心不在焉,眼神之中满是期待的笑意,唯恐天下不乱,喃喃道:“赶紧打赶紧打,一鼓作气,鲤鱼跳龙门,天下谁人不识君……” ———— 披云山之巅,白衣飘飘的魏檗盘腿坐在一团云雾之上,离地不足一丈,魏檗酣睡沉沉,时不时脑袋就下坠一下,好似小鸡啄米。 云雾之下,挤满了飞禽走兽,都希望靠近那团云雾,尽可能接近那位耳畔垂挂一枚金色圆环的白衣神灵。 一道身形重重落地,山顶真是呈现出鸟兽散。 魏檗睡眼惺忪,一脸茫然,现那个汉子的身影后,云雾散去,他飘然落地,“稀客稀客,荣幸荣幸。” 阮邛语气生疏道:“只是跟你提醒一句,剑仙曹曦有可能在不久的将来,杀到这里来,到时候你可以袖手旁观,但是别煽风点火。” 魏檗瞥了眼小镇泥瓶巷,“是有人有意拿曹曦来做你和大骊的文章?大隋高氏?观湖书院?南涧国?还是另有高人?” 阮邛脸色凝重。 其余都好,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,怕就怕是针对他女儿。 阮邛望向小镇,却不是大战在即的泥瓶巷,而是那座杨家铺子。 他松了口气。 阮邛来也匆匆去也匆匆。 魏檗哀怨道:“烦死啦,算计来算计去,就没个消停。” 他也一闪而逝,下一刻来到落魄山竹楼,躺在二楼廊道,继续呼呼大睡。 水落石出,原来蛟龙盘踞。风吹草动,已是虎视眈眈。 第一百八十三章 他有春叶夏雷秋风冬雪 临近年关,天寒地冻,泥瓶巷的狭窄泥路,变得十分坚硬。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,望向那个高大背影,轻声喊道:“李大哥。” 李希圣没有转身,微笑道:“不用担心,我能够应付。就算我不是他的对手,小镇有小镇的规矩,不会由着他乱来。” 自称曹峻的年轻剑客笑呵呵道:“你是说大骊朝廷,还是兵家阮邛?如果是前者,我劝你们死了这条心,大骊宋氏如果真有骨气,就不会当缩头乌龟。如果是阮邛,哈哈,容我先卖个关子,你们大可以拭目以待。” 曹峻看着那位貌如冠玉的青衫书生,相比自己的貌似年轻,对方是货真价实的年纪轻轻,这让曹峻有点不爽快,他拇指抵住腰间短剑剑柄,“真要打?有些亏,认了就认了,说不定事后现因祸得福。” 李希圣微笑道:“既然你说你的的道理,全在剑鞘里,那我可以听听看。” “听闻骊珠洞天之前术法禁绝,如今洞天破碎下坠,才一年功夫,你就已经跻身中五境,很不错了。” 曹峻目露赞赏,但是很快摇了摇头,啧啧道:“可惜了。” 李希圣伸出一只手掌,“请。” 曹峻忍俊不禁道:“井底之蛙,不知天高。既然咱们不算生死之战,那我就把境界压一压,省得你的生平第一战,输得太过不甘心。” 李希圣笑而不言。 “等你以后出了井口,就会现我这样的人物,当得起……”曹峻脚尖一点,弯腰前冲,大笑出声,一旦选择出手,这个笑意吟吟的年轻剑客,气势骤变,狭窄逼仄的巷弄回荡起后续言语,“厚道两字啊!” 一道绚烂白光爆炸开口,疯狂四散的剑气,瞬间弥漫整条巷弄,加上曹峻的身形太过迅猛急,使得他的模糊身影融入其中,不易察觉,让人错以为像一条暴雨过后的山涧洪水,以巷弄为河床,疯狂涌向处于下游的李希圣一行人。 白茫茫一片,气势汹汹的剑气流水之中,依稀可见一抹更加凝聚的雪白光彩,如一尾白鱼悄然游走于溪水。 流水停滞。 李希圣看似不急不缓,侧过身,抬手挥袖,伸向那尾仿佛白鱼的雪亮短剑。 然后轻轻精准握住了曹峻的持剑手腕。 曹峻微微一笑,松开手指,距离李希圣胸膛尚有两三尺的短剑,嗖一下,直刺李希圣心口。 李希圣神色从容,左手双指并拢于身前。 竟是在千钧一之际,刚好夹住了那条白鱼。 白鱼翻身滚动。 剑刃随之拧转。 李希圣只得后退,曹峻欺身而近,持剑之手已经出拳,直击李希圣脖颈。 李希圣以手肘抵住曹峻拳头的同时,那尾白鱼已经激射而至,李希圣抖了抖另外一只手的手腕,大袖摇晃。 那尾白鱼,自投罗网。 曹峻嗤笑一声,一脚踹中李希圣腹部,踹得青衫书生后退四五步。 他没有趁势追击,大大方方站在原地,一手负后,一手潇洒绝伦。 李希圣止住后退颓势,脸色微白,曹峻虽是剑修,可这一脚势大力沉,丝毫不逊色五境巅峰的纯粹武夫,这本就是剑修和兵家修士的恐怖之处,炼气淬体两不误,所以李希圣挨了这么一下,并不好受,体内气机的流转必然受到一定程度的波及。 李希圣那只兜住曹峻飞剑的大袖之内,砰砰作响,连绵不绝,然后出细微的丝帛撕裂声响,之后丝丝缕缕的雪白剑光,从缝隙之间渗透而出。 袖有乾坤的李希圣那只手,五指或弯曲如弓,或笔直如剑戟,飞快掐出一个道家法诀,在心中默念一个字:“镇!” 原本已经鼓荡紧绷、纷乱异常的袖口,顿时安静下来。 飞剑疾撞击衣袖的声响,变作微微颤抖的嗡嗡嘶鸣。 曹峻对此毫不意外,笑道:“七。” 李希圣整只袖口,自手肘以下,瞬间破碎,手腕附近,剑光大震。 好似月光满手的绝美风景,却蕴含着莫大的凶险杀机。 李希圣掐诀的五指随之变换,成为名副其实的握诀,在所有人看不见的手心,掌纹如水流微微晃动,改变轨迹。 李希圣这条胳膊瞬间焕出一阵雾蒙蒙的青紫光彩。 剑锋疯狂萦绕李希圣手臂的那条白色游鱼,它带起的剑气跟李希圣的散出的青紫之气,相互敲击出清脆的金石声,密集攒簇,震人耳膜。 以至于泥瓶巷一侧的高墙,和另一侧老宅的院 门矮墙,不断有灰尘泥屑簌簌而落。 曹峻原本细眯如缝的那双丹凤眼眸,睁开些许,调侃道:“有点意思,道家法诀号称千千万,我见识过就不下两百种,还真没见过你这么简单又好用的。姓李的,你这六境修为,也太厚实了些,从来只有六境剑修欺负七境练气士,哪里有你这种六境练气士硬扛七境剑修的道理,传出去,我曹峻岂不是要被全天下的剑修笑话啊。” 李希圣在经历过初期的生疏之后,当下已经显得犹有余力,甚至还可以开口笑道:“可能是你的道理还不够……高?” 曹峻点点头,深以为然,所以满脸笑意地说出一个字,“八!” 宛如灵活白鱼的飞剑,往主人曹峻那边倒掠回去,然后静止悬停,飞剑瞬间黯淡无光,短剑就只是短剑,没有丝毫剑气流溢,再没有之前的煌煌气势。 之前给人诡谲感觉的阴冷剑意,摇身一变,变得光明正大。 飞剑刹那之间凭空消失。 两人之间的小巷一处院墙上,出现极其细微的痕迹,不过是丁点儿粉末碎屑飘落。 李希圣右手伸出双指,试图再次握住那柄绕出一个弧度的短剑。 李希圣突然一扭头。 下一刻,飞剑在李希圣左侧高墙上钻出一个窟窿。 飞剑再度消失。 但是李希圣左侧脸颊上,开始出现一粒血珠,然后逐渐扩大为一条寸余长的血痕。 果然是如传闻一般,与剑修厮杀,生死只在一线之间。 李希圣心中默念,“原来这就是八,确实厉害。” 剑修之战力,之所以能够被公认冠绝于百家练气士,就在于一把温养得当的飞剑,凌厉之处在于“点”,以及最多就是一条线。 不管一座山岳如何巍峨,何等雄伟,如果想要在峭壁之上钉入一颗钉子,或是凿出一条沟壑来,其实不难。 同样是练气士当中的异类,即便是既修体魄、又修神魂的兵家修士,都不如剑修与人厮杀,来得干脆利落。 任你法宝万千,任你神通广大, 我剑修追求一击致命,一剑破万法。 曹峻始终保持一手负后的自负姿势,一手轻拍长剑剑柄,“你这样的修道天才,肯定是家族寄予厚望的存在,就没有几件防身的宝贝?我可不信。事先说好,不管你出于何种目的,如果继续藏藏掖掖,不愿公之于众,会真的死人,因为我怕自己一不小心打得太高兴了,收不住手,到时候你肯定要死不瞑目。” 面对敌人的冷嘲热讽,李希圣并不生气,嗓音依旧温醇柔和,“陈平安,可能需要麻烦你们再后退一些,如果能退到四五丈之外,是最好。” 曹峻抬手使劲一拍额头,满脸委屈道:“大敌当前,还有闲情逸致说废话,我很生气。” 年轻剑修的谈笑之间,暗藏杀机。 在曹峻手拍额头出声响的同时,飞剑已经在那点声响的遮掩之下,真正做到了悄无声息,杀到了李希圣的后背心。 叮! 一声空灵悦耳的响动,响彻泥瓶巷。 曹峻愣了一下,随即大笑道:“这也行?那我可就真不客气啦。” 李希圣背后浮现出一片青翠竹叶,抵挡住了飞剑的刺杀。 叮叮叮叮…… 小巷内,李希圣四周响起一大串类似动静。 除了一张张竹叶,还有桃叶,柳叶,槐叶…… 各种树叶皆青绿。 曹峻眯眼凝视那处战场。 李希圣岿然不动,四周全部是高高低低、飘荡起伏的树叶,名为白鱼的短剑则穿梭其中,不断破阵,但是次次无功而返。 虽然不断有绿叶坠地,瞬间枯黄,可是曹峻着实有些无奈,因为粗略估计那个读书人的树叶,最少也该有百余张。 所以曹峻心情不太好。 你这家伙的家里,是卖树叶的啊?就算卖,有人买吗? 曹峻不愿就此打退堂鼓,他就不信一个小小的六境练气士,能够支撑到最后。同时驾驭这么多张树叶,本来就不简单,练气士需要耗费的心神,极其可观。于是曹峻暗中告诉自己,虽然胜之不武,可勉强当做是一场砥砺剑锋的蠢笨气力活好了,他倒要看看那个读书人能够支撑多久。 那柄短小却凌厉的飞剑,开始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。 小巷内,落叶纷纷,坠地之后便由绿转黄。 李希圣突然出声提醒道:“咱们如果只是这么打下去,能够打到明年 。不然你说过了这把剑的道理,再说说另外那把的?如果可以的话,一并祭出本命飞剑好了。不管如何,好歹先分出个胜负。因为我朋友还要赶路。” 曹峻蓦然瞪大眼睛,终于不再笑脸示人,“你不吹牛会死啊?” 李希圣叹了口气,不再说话。 他只是抖了抖那只仅存的袖子,从袖子里抖落出了一大堆匪夷所思的玩意儿。 有所剩不多的春叶,但是除此之外,还有一粒粒指甲盖大小的夏雷,有一缕缕长不过手指的秋风,有一片片鹅毛大小的冬雪。 对手有一剑可破万法。 怎么办? 我是不是可以积攒出一万零一法? 于是这个名为李希圣的年轻书生,哪怕他如今不过是刚刚跻身中五境,却已经有了春叶夏雷秋风冬雪,更何况他还有其它,而且很多。 第一百八十四章 别有洞天 曹峻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,如同沙场上的重甲步卒方阵,将主帅李希圣围成铁桶一块。 曹峻看出一丝端倪,佩服道:“你下棋一定很厉害,而且肯定精通阴阳家的卜卦。” 因为以六境练气士的修为,青衫书生除非是三教鼻祖级别的谪仙转世,才能够一口气驾驭那么多的物件,但是眼前书生明显是投机取巧了,每次防御白鱼飞剑的穿刺,都大致算出了飞剑的轨迹和突破口,所以除了维持春叶、秋风诸物不坠,书生真正需要灌注灵气的区域,并不算太大。 这就像一场城池攻守之战,曹峻一方战力强悍,但是兵力不够,只能专攻一面城墙,书生看似在四面城墙上都布满了守城甲士,实则三面都是空架子,他只需要未卜先知,次次算准曹峻的进攻方向,防守起来就显得游刃有余。 曹峻心意一动,雪白飞剑撤出战场,回到主人身前,曹峻轻轻瞥了一眼,剑尖和剑刃都有些磨损,损耗比预期要多,好在白鱼短剑蕴含的剑意,在数百次砥砺打磨之下,剑意有所提升,说到底还是做了一笔赚钱买卖。 曹峻内心有些纠结,大骊皇帝是不敢为了一个齐静春,跟三教幕后势力掰手腕,但是为了一个有望跻身上五境的自家练气士,跟早已在别洲扎根立业的曹氏撕破脸皮,多半愿意。 曹峻破天荒有些犹豫不决,将白鱼收回剑鞘,同时握住了另外一把佩剑的剑柄,剑名墨螭。 他故意一脸恼火,道:“有本事别当缩头乌龟!” 李希圣笑着反问道:“你有本事当缩头乌龟?” 曹峻被噎得不行,他曾经是被一洲剑仙寄予厚望的天才剑修,追求的是天下无匹的锐气和杀力,当然没本事也没兴趣跟眼前青衫书生一样,打不还手骂不还口,就靠着一大堆稀奇古怪的破烂货,死守城墙,坚决不主动出击。 曾有人形容剑修本身是轻骑,来去如风,风驰电掣,飞剑则像弓弩,与人狭路相逢,小规模厮杀,往往一个照面,敌人就死了。至于一位上五境6地剑仙的飞剑,搁在沙场上的杀伤力,就像是一架床子弩,哪怕它只是被安静摆放在城头而已,可对于敌人而言,就是一种巨大的威慑力。 兵家修士是重骑,一旦被他将气势和精气神提升到巅峰,就等于是展开冲锋的重骑兵,攻守兼备,破阵无敌。 至于被山上视为大道无望的纯粹武夫,只是笨重且杀力一般的重甲步卒,哪怕是第八境远游境的宗师,能够御风而行,如果在短距离爆中,没有成功毙敌,那么一旦被练气士拉开距离,陷入持久战,远远无法媲美练气士。 李希圣见曹峻不说话,伸手轻轻拨动,身前的一些小雷、秋风缓缓挪动,使得他视野开朗,李希圣主动开口道:“你这把剑所讲的道理,没讲透。” 言下之意,他愿意听一听那把墨螭的道理。 曹峻双手轻轻揉了揉脸颊,“你这人说话真是不中听,不过我承认你有这个资格,我有个建议,你可以考虑一下,咱们来一场生死之战,所有后果自负,与家国无关,如何?敢不敢跟我赌一把?” 李希圣摇头道:“你已经看出来,我根本就不擅长攻伐之道,所以你其实从头到尾,立于不败之地。” 丝毫不介意泄露底细。 曹峻无奈道:“你是坦诚还是缺心眼啊?” 曹峻看着那个年轻书生,没来由想起一位南婆娑洲最了不起的读书人,是醇儒陈氏这一代的家主。 传闻那位读书读出莫大学问的陈氏老人,两袖藏清风,一肩扛明月,一肩挑红日。 曹峻收起思绪,转头望去,只见一只通体鲜红的小狐狸,双腿自立,站在泥瓶巷一栋老宅的屋檐上,对曹峻说道:“老祖宗让我告诉你,要你适可而止,若是给阮邛打死了,他就随便在这边找个地儿,帮你葬了,好歹算是叶落归根。” 曹峻一脸嫌弃,“啥?你再说一遍!” 小狐狸咳嗽一声,从温文尔雅的模样,瞬间变得凶神恶煞,摆出双手叉腰状,骂骂咧咧,“曹曦那个老王八蛋,告诉你这个龟孙子,赶紧收手,如果惹恼了姓阮的铁匠,被打成一滩肉泥,他不会帮你报仇的,有几百个嫡系子孙呢,帮不过来,还说可惜你那媳妇还没娶进门,否则他就不会让我劝你收手了,给人打死最好,他好趁机而入。” 曹峻一脸云淡风轻,点头道:“这就对了。是老王八蛋的口气。” 李希圣不管这些,“如果不打,就请让路。” “不打了,不打了,我打不死你,你打不死我, 多没劲。” 曹峻笑道:“去铁匠铺子瞅瞅,瞻仰瞻仰圣人。” 曹峻身形拔地而起,直冲云霄,然后向铁匠铺子急急坠去。 至于龙泉郡内,不得擅自御风凌空的狗屁规矩,曹峻真不放在心上。 结果砰然一声巨响。 曹峻顿时如同一颗流星倒掠出去,最后等他好不容易停下身形,已经是数百里之外,之前已经在云海之中翻滚了无数次,在空中盘腿而坐,呕血不止,曹峻面如金纸,没有恼羞成怒或是气急败坏,反而泛起那张习惯性的笑脸,“从风雪庙出来的家伙,果然一个个脾气都不太好。就是不知道神仙台魏晋,会不会给人惊喜?” 那只皮毛鲜红的狐狸绕着曹峻打转,幸灾乐祸道:“吃苦头了吧?” 曹峻笑道:“又没死。” 狐狸啧啧道:“欺软怕硬的本事,倒是随曹曦。” 曹峻说道:“不欺软怕硬,难道还要欺硬怕软?你脑子有病吧?” 狐狸不以为意,抬起一只爪子挠着下巴,踮起脚跟,眺望小镇,“那块没能抢到手的古怪剑胚,咋说?” 曹峻黑着脸道:“你还好意思说?如果不是你在一边怂恿我杀人夺宝,我最多就是跟那少年公平买卖。” 火红狐狸板起脸教训道:“做人呢,要坚守本心,你在外边如何,到了小小龙泉郡,就该继续保持,不过就是有个十一境的兵家圣人,你屁股后头不也跟着个十一境的剑修老祖?一个有天时地利,一个有趁手神兵,都是练气士里不讲道理的货色,旗鼓相当,他们打一架,你在旁观战,说不定还可以有所明悟,何乐而不为?” 曹峻冷笑道:“就曹曦那脾气,我算计他一寸,他能讨回去一尺。” 火红狐狸哪壶不开提哪壶,老调重弹道:“大不了让他将来睡几次你的媳妇,怕个卵?!” 曹峻默不作声,保持微笑,凝视着那只狐狸,年轻剑客的笑脸没有半点波动。 狐狸故作惊讶道:“哇,真生气了啊,吊儿郎当了一百年的曹峻,竟然也有较真的时候?” 曹峻微笑道:“闲来打蚊蝇,忽起杀尽蚊蝇心。” 白鱼出鞘,虹光乍现。 火红狐狸的头颅高高抛起,但是却不见丝毫鲜血溅射。 那颗头颅仍然在开口说话:“哎呦,这出剑度,慢得跟乌龟搬家似的,还天才剑修呢,真是丢人现眼。” 无头之身则大摇大摆走路,扭着屁股,根本无视白鱼飞剑的一次次穿透身躯,空中头颅继续挑衅道:“你这绣花针是挠痒痒啊,” 这一片空中,剑光暴溅,白虹纵横。 别说被切分出十七八块的身躯,就是那颗头颅都已经变作八瓣,但是当白鱼飞剑出现一丝凝滞,一瞬间狐狸就恢复完整。 如此反复循环。 最后曹峻叹息一声,收剑入鞘。 狐狸扭了扭脖子,走到曹峻身边坐下,“年轻人,多大的本事,就说多大口气的话。” 曹峻点头道:“有道理。听你的。” “既然如此,等你把媳妇娶进门,借我睡一睡?反正她是女的,我是母的,谁占谁便宜还不好说呢。” 狐狸又开始作妖,讥讽道:“哇,咱们南婆娑洲一百年前的那个头号剑仙胚子,如今的九境大剑修,今天突然这么听话?” “年纪轻轻”曹峻,原来早已百岁高龄,他此时举目远望,嘴唇抿起,对于那头狐狸在耳边的挖苦,置若罔闻。 ———— 陈平安快步跑到李希圣身边,忧心忡忡道:“没事吧?” 李希圣微笑道:“头一回打架,于是遇上了剑修,其实心里挺慌的,不过结果还不错。” 陈平安如释重负。 袖中那枚银锭剑胚已经恢复寂静,在曹峻离去之后,就不再滚烫颤动。 青衣小童突然一个飞身直扑,抱住陈平安的腰,“太可怕了太可怕了!果然猜得没错,一不小心走在路上,就要被人打死的,小镇待不得,待不得啊,老爷,你行行好,放我滚去落魄山修行吧,我保证,我誓从今天起,一定勤勉修行,日夜不歇,别说是餐霞饮露,就是在落魄山吃草根嚼烂泥,我都干!” 李希圣忍俊不禁,赶忙安慰道:“曹峻之流,终究是极少数。我虽然不曾走出小镇,不过可以确定,曹峻这样修为高、脾气怪的人物,屈指可数,你不用太紧张。” 青衣小童没有理会李希圣,只顾着跟陈平安哀求不已,被陈平 安推开脑袋后,就转为死死抱住他的一条胳膊,身体后倾倒去,死活不让陈平安继续前行,“老爷,善心,求你啦!大不了我还你一颗普通蛇胆石,行不行?!老爷你不是不知道,我这个人从来就胆子小,走个夜路都会两腿打颤,结果这才到了小镇多久?咱们不过是出个门,剑气就嗖嗖嗖的乱窜,我是真怕啊……” 陈平安只好停下脚步,无奈道:“你认识去落魄山的路?” 青衣小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,难得认了一回孙子,“老爷,都这个时候了,我哪怕不认识也装着认识啊。” 粉裙女童轻声道:“老爷,我认识路。” 陈平安想了想,“那你们两个去落魄山好了,暂时住在竹楼那里,但是必须跟我保证,不许惹事。我这边尽快忙完,就会马上去看你们,争取年前就跑一趟落魄山。” 青衣小童弯腰鞠躬道:“老爷英明神武!” 粉裙女童轻声道:“老爷,我把他送到就赶回来。” 陈平安笑道:“不用,竹楼适宜修行,你就跟着一起待在山上。别怕他,他如果敢反悔违约,偷偷欺负你,到时候我来收拾他。” 青衣小童跳脚道:“老爷,傻妞,你们两个就不能念我一点好?我是那种出尔反尔的人吗?黄庭国朝野上下,谁不知道御剑水神有个言出必行的兄弟?说斩草除根绝不漏掉一个,说干他祖宗绝不杀他孙子……” 陈平安呵呵笑道:“这么厉害啊。” 青衣小童立即扭过脑袋,一脸矫揉做作的赧颜羞涩,伸出一只手掌轻轻晃动:“老爷,我跟你吹牛壮胆呢,千万别当真啊。” 陈平安一手按住他的脑袋,一手伸出,“拿来。” 青衣小童有些蒙,抬起脑袋,“啥?” 粉裙女童小声提醒道:“你先前答应老爷,只要让你回落魄山,就交出一颗普通蛇胆石。” 青衣小童挤出笑脸:“老爷你家大业大,别这样。” 陈平安没收回手。 青衣小童只得乖乖掏出一颗最小的蛇胆石,放在陈平安手掌上。 陈平安将这颗蛇胆石递给粉裙女童,笑道:“到了山上,只要他不欺负你,到时候你可以当做奖励,送给他。” 粉裙女童小心翼翼收起蛇胆石。 青衣小童一把拉住粉裙女童的胳膊,火急火燎道:“咱们赶紧去落魄山,此地不宜久留!” 两个小家伙刚拐出泥瓶巷,青衣小童就猛然停下,不等他开口说话,粉裙女童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颗蛇胆石抛给他。 青衣小童收起失而复得的蛇胆石,点头笑道:“傻妞你累不累啊,我帮你背书箱吧。” 粉裙女童使劲摇头。 青衣小童唉声叹气道:“你就是劳碌命,好在还算傻人有傻福。” 粉裙女童咧嘴一笑。 青衣小童挺起胸膛,“走,带路!打道回府!” 泥瓶巷那边,既然不用去刘羡阳家了,陈平安就把李希圣送到巷口。 李希圣停下身形,犹豫片刻,仍是说道:“接下来这些话,可能现在说,为时过早,但是就跟我送你那些书上的批注,你只需要看过就算数,那么这些话你也只需要听过就行。” 陈平安点头道:“李大哥,你说。” 李希圣缓缓道:“白马非马这桩公案,可曾听说过?” 陈平安挠头道:“求学路上,宝瓶和李槐曾经为此吵过架,我越听越迷糊。” 李希圣笑了笑,思量片刻,“那就先不作深处想,我换一个说法,一粒沙子加一粒沙子,是几粒?” 陈平安疑惑道:“不是两粒吗?” 李希圣笑道:“当然是。那么一堆沙子加一堆沙子,是几堆沙子?” 陈平安试探性说道:“还是一堆吧?” 李希圣拍了拍陈平安的肩头,“传言远古圣人明文字的时候,天地间的鬼神为之惊惧哭泣。这当然是一桩莫大的功德。但是你要明白一个道理,文字在有些时候,恰恰会是我们认识这个世界的无形障碍。所以你以后读书的时候,不要时时刻刻都去咬文嚼字,若是遇到了瓶颈,不妨先退一步,再登高数步,尽量往高处走一走,不登山峰,不显平地。” 陈平安听得云遮雾绕,一阵头疼,就跟先前翻阅那本《小学》差不多,茫茫然之间,觉得前路已无,退无可退。 李希圣安慰道:“慢慢来,不要急。” 陈平安嗯了一声,“明白了。” ———— 没了一只袖管的李希圣,独自走回福禄街大宅,府上仆役丫鬟看到这位大少爷的窘况后,都有些莫名其妙。大少爷长这么大,除了跟随长辈一起上坟之外,几乎从不出门,怎么好不容易出去散个步,就这么坎坷?总不会是跟人打架了吧? 李希圣回到自己院子,先看过了相安无事的螃蟹和过山鲫,再去换上一件衣衫,然后“结庐”书斋看了一会儿书,最后去了一间经常锁住门的屋子,开锁推门,当李希圣这个主人举目望去,视野之中,全是贴墙竖立的一架架高大百宝阁,而百宝阁上头,没有任何古董珍玩或是龙泉郡盛产的精美瓷器,而是一方方高高低低、大小不一、材质不同的印章。 屋内除了堆满印章的百宝阁,就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张椅子。桌面放有三枚尚未完工的印章,材质分别是木,黄玉和青铜。以及一大盒做工精良的刻刀,还有几本材质珍稀的古老书籍。 李希圣轻轻关上门,坐在桌后的椅子上,桌上三方印章,都只缺少一个字,铜印篆刻有“降伏外”,末尾少了一个道字。黄玉印章篆刻有“都天主”,中间少了一个法字。木印篆刻有“气化生”,最开始少了一个青字。 刻印如画符,讲究一气呵成。 李希圣显然不是这样。 他非但没有捉刀刻字,反而闭上眼睛,开始睡觉,呼吸绵延,如溪涧潺潺,细水流长。 小小房间,别有洞天。 ———— 陈平安回到祖宅,现那把放在桌面上的槐木剑,出现了一丝不明显的细微倾斜。 陈平安虽然内心震动,仍是不露声色地坐在桌旁。 第一百八十五章 剑胚在手心 当初齐静春用李宝瓶搬去的槐枝,偷偷削出、又悄悄放在陈平安背篓里的那把槐木剑,住着一位来历不明的金色香火小人。 只是在秋芦客栈和曹氏芝兰府两次短暂现身之后,性情腼腆的香火小人就再没有出现过,陈平安对此任其自然,并不强求什么。 夜幕深沉,杨家铺子,老人吧唧吧唧抽着旱烟,皱了皱眉头,伸出一抓,香火小人从虚空处坠落在地。 杨老头冷冷道:“齐静春苦心孤诣地把你藏起来,想要做什么?” 她怯生生站在地面上,似乎很畏惧这个老头,双手死死攥住衣角,嘴唇微动。 杨老头越听越皱着脸,沉思许久,“我答应了。” 他拿烟杆子一敲地面,滚出一座小庙,矗立在香火小人身前。 香火小人满脸雀跃,正要走入其中,突然抬起头,欲言又止。 杨老头脸色冷漠道:“知道所有事情,当然是最好,但是如果做不到这点,就干脆什么都不要知道。这样才能好好活着。” 香火小人似乎还是有些犹豫不决,想要返回一趟泥瓶巷,好歹跟那位少年道一声别。 杨老头重新提起烟杆,吐出浓重的烟雾,“把全部聪明放在肚皮里头,才叫真聪明。你真以为那小子万事不想,除了练拳,成天就知道乐善好施,当那善财童子?亏得你跟了他一路,你是真笨,他可不傻。” 香火小人撅起嘴,有些泄气,只是当她走入那座小庙后,顿时惊呆。 她如同一颗渺小至极的米粒,置身于一座大缸内。 小庙内的高大墙壁上,一个个名字,熠熠生辉,散出不同颜色的光彩。 香火小人的头顶,群星璀璨,光明辉煌。 老人收起烟杆,双手负后,佝偻着走出药铺,一直走出小镇,经过石拱桥的时候,叹息一声,充满遗憾和不解,缓缓下了石桥,沿着龙须河来到铁匠铺子外,没有走入其中,而是来到河边,轻轻一跺脚,河神妇人立即从河底一路倒飞而来,神魂震动,有些晕头转向,现是杨老头后,立即谄媚笑道:“大仙何须运用无上神通,随便喊上一声便是。” 杨老头面无表情道:“你马上去龙须河源头,主动散去一半金身,融入河水,帮着阮邛增加水性的阴沉分量。” 年轻妇人呆若木鸡。 削掉半数金身,老人说得轻巧,可无论是期间遭受的痛楚,还是大道折损,不可估量。 妇人恨不得逃到十万八千里之外。 只可惜她逃不掉。 杨老头补充道:“做成了,回头阮邛开炉铸剑成功,我帮你讨要一座河神庙,最多五六十年,你就能够恢复完整金身,之后百年千年,香火不绝,这是一笔细水流长的收益,你肯定赚。” 妇人唯唯诺诺,声弱不可闻,“打散半副金身,太痛苦了,我怕疼啊……” 老人不说话,只是望着波光粼粼的龙须河面。 妇人小心翼翼问道:“大仙,我能拒绝吗?” 杨老头点头道:“可以。” 妇人窃喜之余,大感意外,什么时候这位大仙如此通情达理了? 杨老头冷笑道:“我打烂你整个金身,效果更好。放心,等你今夜神魂烟消云散之后,我将来会在你子孙身上做出补偿。” 妇人有些绝望,一番掂量之后,颤声问道:“大仙,福报只落在我孙子一人头上,行不行?” 她内心充满了侥幸,因为她知道,不管这位大仙如何做事公道,唯独对于她的孙子马苦玄,其实不太一样。 但是杨老头依旧当场拒绝,“不行。” 妇人面如死灰,惨然道:“那我还是去往龙须河的源头吧。” 杨老头不置可否。 河神妇人一咬牙,开始沿着河水逆流而上,穿过那座再无半点异样的石拱桥,直奔深山而去。 阮邛来到岸边,站在老人身旁,问道:“帮那个少女铸剑一事,成与不成,我根本不着急,没有跟你做买卖的想法。” “铸剑一事,不是买卖。” 杨老头摇头道: “不过你女儿的真实身份,我可以帮忙遮掩三十年,但是你要确保尽快打造出那把剑,这才是我要做的买卖。” 阮邛神色如常,笑道:“真实身份?” 老人淡然道:“你阮邛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。” 阮邛有些憋屈,可仍是点了点头。 老人笑了笑,“回头再看,是值得的。” 阮邛问了一个古怪问题,“那什么算是‘不值得’?” 老人笑道:“阮邛,偷听别人说话,不是什么好习惯啊。” 阮邛大大方方坦白道:“你,李家嫡长孙,魏檗,你们三个,我必须盯着。” 老人点了点头,又摇头道:“把我跟李希圣位置颠倒一下,可能会更好。” 阮邛笑问道:“一千年,还是一万年之后?” 老人不再说话。 一旦进入百家争鸣的乱世,枭雄豪杰,天才异端,就会像雨后春笋,疯狂地破土而出,一夜之间,就是改天换地的崭新景象。 老人见过那幅波澜壮阔的画面,并且不止一次。 阮邛到底只是兵家的圣人,而不是阴阳家这类圣人,虽然已经看得很远,比如他女儿阮秀的成长,但还是不够远。 老人突然冒出一句,“当然不值得,两个凡夫俗子,收拢了魂魄有何用,需要为之付出的代价,倒是不小。如果换成是马苦玄,当然两说。” 阮邛笑问道:“前辈一开始就不看好陈平安?” 杨老头面无表情道:“有人看好他就行了。” ———— 北上驿路重新开辟通行,使得原本就热闹的红烛镇,更加歌舞升平。 夜间,一艘悬挂青竹帘子的画舫,悠悠然驶出水湾,驶向小镇,才刚刚进入那条将小镇一分二的河水,就有生意临门,是一位身穿锦缎的富家翁老者,和一位粗布麻衣的中年壮汉,瞧着像是有钱老爷带着护院家丁,出门来喝花酒了。 画舫属于中等规模,有五名船家女,两人撑船,两位弹琴煮酒,剩下一位姿色最出众的美娇娘,坐在老人身旁小心伺候,如小鸟依人,这让锦衣老人开怀大笑,伸手指着对面的粗朴汉子,“怎么样,老谢,人靠衣装佛靠金装,老话说得没错吧?” 那汉子不知是恼羞成怒,还是为人耿直,从煮酒女子手中接过一杯酒,道了一声谢后,对老人说道:“别老谢老谢的,我跟你不熟。” 老人是个脸皮厚的,接过酒水的时候,趁机摸了一把船家女的手背,还不忘朝那曼妙女子眨眼挑眉,把那船家女给恶心得不行,只是不得不强颜欢笑罢了,老人才不管这些,有滋有味地喝了口酒,“你跟我不熟,可我跟你熟啊,你老谢的名头,可是从东北边一直传到了咱们南边。每次跟老友说起你,他们得知你跟我是同乡后,一个个求着我帮忙引荐,说是这等大英雄大豪杰,不见一面,实在遗憾。” 汉子只是皱眉不语,低头喝酒。 老人留着两撇胡须,此时盘腿而坐,脑袋歪斜,望向岸上的灯红酒绿,一手旋转酒杯,一手手指摩挲着胡须,这幅尊容,旁人怎么看怎么猥琐下作,更何况老人盘腿而坐,膝盖故意抵住身边女子的丰满臀部,就连那位见惯风花雪月的女子,都有后悔没有坐在沉默寡言的汉子旁边。 老人抬臂抚须的时候,露出一截袖管,画舫里头善于察言观色的船家女们,都有些失望,原来老人手腕上系着一根幽绿色长绳,若是戴在稚童手上,还算有几分纤细可爱,可戴在老头子手上,实在是不伦不类。 老人突然收回视线,询问身边的漂亮女子,“你们欢场女子,信不信山盟海誓?” 不但是她不知如何作答,其余船家女们也都有些面面相觑,不知老头子葫芦里卖什么药。 老人哈哈大笑,伸手指向对面的汉子,“找他,真管用。他可是一位山大王,管着好些大山,山盟海誓,山盟海誓,这里头的山盟……” 汉子皱眉不语,缓缓喝着酒,心不在焉。 老人指了指自己,“其实找我也有用,天底下有座很高很高的楼,名字老霸气了,叫镇海楼,在海边,我家就在镇海楼附近。” 汉子终于忍不住,满脸不悦,“姓曹的,你跟她们显摆这些做什么?” 老人喝了口小酒,夹了一筷子下酒菜,斜眼那汉子,“正是跟听不懂啥的她们聊这个,才有意思。跟山上人显摆这些,那才叫没劲。” 汉子眉宇之间充满阴霾,闷头喝酒。 山盟海誓,在世俗王朝的市井坊间,如今多被行走四方的说书先生们提起,多用于男女之间的情爱,其真实含义,寻常老百姓早已不知。 事实上这个说法,对于山上人颇为重要,是指修行之人,可以分别对山、海起誓,誓言拥有妙不可言的约束力,比起山下百姓买卖之间的黑纸白字,还要管用。 山只要是国境内朝廷敕封的五岳正山,就可以,练 气士境界越高,对于山岳的品秩要求就会越高,多是大国之间的同盟,或是生意上的契约,随着时间的推移,媒妁婚约逐渐占据多数。海誓,则已经失去绝大部分意义。因为随着世间最后一条真龙的陨落,浩然天下的五湖四海,九洲之外的九大版图,都已无主,世俗王朝又没有权力敕封五湖四海的正神,因此再没有名正言顺的水神,能够出面统御那五座巨湖、以及那四座广袤无边的海面。 相传日出东方而落于西山,这个日出之地,就在东海某处。 曹姓老人丝毫不顾及汉子的感受,吃着下酒菜,嚼出很大的声响,伸手放在身旁女子的大腿上,笑眯眯问道:“这位美人姐姐,晓得雄镇楼吧?” 女子摇头。 “这怎么行!”老人轻轻拍打女子结实弹性的大腿,“容小弟我给你说道说道,咱们这人世间啊,存在着九座不知道由谁建造的气运大楼,分别矗立在九个地方。分别是镇山、镇国、镇海、镇魔、镇妖、镇仙、镇剑,镇龙,这八座高耸入云、几乎通天的雄伟高楼,都是两字名称,唯独最后一座,是三个字,最为古怪,叫做……” 汉子一拍筷子,怒色道:“够了,曹曦你有完没完?!” 随着筷子拍在案几上,与此同时,所有船家女都陷入一种古怪状态,并不妨碍她们呼吸,手上动作也娴熟无碍,可是好像对于船上近在咫尺的两位外乡客人,完全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了。 “既然都到了这里,咱们俩的身份很快就会被看穿,你谢实好歹是从骊珠洞天出去的人物,若是刻意隐蔽身份,反而让人怀疑,还不如像我这样,大摇大摆走入小镇,说不得还要打一架,让大骊见识见识,省得他们不把一位6地剑仙当回事。” 曹曦说到这里,看了眼对面汉子,笑嘻嘻道:“都说俱芦洲的谢实,光明磊落,如头顶悬空的大日骄阳,平生不做半点亏心事,怎么,这次要破例啦?” 曹曦身体前倾,从一只粉绿色小瓷碟中,夹起一粒腌萝卜,丢入嘴中,“不就一件破烂瓷器嘛,只要你开口,再点个头,我帮你出面解决。谢实啊谢实,真不是我说你,你说咱们好歹混到这个份上了,你怎么还给人牵着鼻子走?不窝囊啊?” 汉子嗤笑道:“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?买了你本命瓷的家伙,就是什么好说话的货色?” 曹曦一脸惊讶道:“怎么,老谢你消息不够灵通啊,没听说我家里一个晚辈,刚刚跟醇儒陈氏一位嫡系女子,订了一桩婚?陈氏请一位6家高人帮着算了一卦,你猜怎么样,八个大字!良人美眷,天作之合!这事情真不是我吹嘘什么,在咱们那个洲,真不是什么小事情。” 谢实冷笑道:“这种事情,你曹曦不害臊就罢了,怎么还能一脸得意?谁给你的脸皮?” 曹曦皮厚如墙,反问道:“咋就丢脸了?我家子孙凭真本事拐骗来的媳妇,我这个当老祖宗的,为何不乐呵?” 谢实双手环胸,眯眼沉声道:“说吧,到底为什么要把我喊到这里来?如果是关于那件瓷器的事情,你不用再说了,我不会答应你,自家事自己了,更何况我信不过你曹曦。” 曹曦哎呦一声,去揉眼睛,“不愧是享誉一洲的谢大侠,这一身凛然正气,真是光彩夺目,我得赶紧揉揉眼睛,要不然经受不住……” 这个看似荒诞不经的老头子,手腕上的那根绿色丝绳再度显现出来。 南婆娑洲皆知,曹曦的剑术在6地剑仙之中,不算拔尖,可是他那把佩剑,作为一件法器,足可跻身一洲前十。 曹曦手腕上其实系挂着一条名副其实的大江之水,滚滚而流。 这条江水,就是曹曦的佩剑。 谢实对于这些算不得秘闻的别洲消息,早有耳闻,可即便如此,仍是直接问道:“你是需要打一场,才能闭嘴?” 曹曦只是吃菜喝酒,摇头晃脑道:“婆娑洲都说我曹曦喜怒无常,性情乖张。谢实,你是不是觉得我这种人,很难打交道?” 谢实开始闭目养神。 每当画舫有客登船后,谈拢生意之后,船家女就会摘下一盏悬挂于船头固定位置的灯笼,示意这艘画舫客满,不再接客。 曹曦晃了晃筷子,“错啊,大错特错,世上最难打交道的人,是你谢实这种人,太难交心。” 谢实闭着眼睛,“我的耐心有限。” 曹曦白眼道:“好吧,说正事。有人看不得大骊宋氏崛起,你谢实偏偏死脑筋,信守承诺,不得不出山,以至于那倒悬山之行,都不得不耽搁下来。” “不凑巧,醇儒陈氏见不得齐静春的好,之前连带着对大骊也印象极差,只是如今变了主意,原因不明,我也不在乎,反正醇儒陈氏不但在小镇,以宝瓶洲龙尾郡陈氏的名义,开办学塾,还让我走这一趟远门,算是给我家那位子孙出的彩礼钱,为的就是拦下你谢实。” “虽然不知具体谋划,但是我继续出现在这里,接下来就会好好盯着你。” 谢实没有睁眼,嘴角有些讥讽,“你确定拦得住?” 曹曦总算吃完了一盏盏小碟里的各色菜肴,放下筷子,胸有成竹道:“我不确定能不能打过你,但是确定我拦得住你。” 谢实猛然睁开眼,转头望去。 一位相貌年轻的剑客,没有悬佩长剑,或是背负长剑,而是横放长剑于身后,双手手肘懒洋洋抵在剑鞘之上,就这么微笑着与谢实对视。 此人在那悬挂“秀水高风”匾额的嫁衣女鬼府邸,出鞘不过寸余,就以一条被他搬到身前的袖珍山脉,硬生生挡下6地剑仙魏晋的凌厉一剑。 在红烛镇,他跟阿良见过面喝过酒。在绣花江渡船上,他又跟陈平安打过招呼,当时好像还是陈平安第一次与人抱拳行礼。最后也是他和一名属下刘狱,带着棋墩山魏檗去往龙泉。 神仙台魏晋当时对他的称呼是“墨家的那个谁”。 ———— 陈平安对着那把槐木剑,在屋子里坐了很久,最后他现如何都静不下心来,看书不行,练字不行,甚至就连走桩和剑炉都不行。 陈平安于是背着背篓,装好槐木剑,离开祖宅,走出泥瓶巷后,径直赶往落魄山。 等到他出现在竹楼前,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都大吃一惊。 陈平安走上竹楼二楼,心一下子就静了下来。 粉裙女童想要跟上,被青衣小童抓住脖子,他轻声教训道:“你真是傻啊,没瞧出来老爷心情不太好?” 粉裙女童一脸茫然。 青衣小童拽着她坐在一楼的小竹椅上,信誓旦旦道:“就咱们老爷这种脾气,就只有两种情况,才能让他这么不对劲。” 粉裙女童竖起耳朵,认真凝听。 青衣小童伸出一根手指,压低嗓音道:“一种情况,是丢了钱,而且数目不小。” 粉裙女童深以为然。 青衣小童坏笑道:“再就是老爷受了很重的情伤,比如一个人辗转反侧,孤枕难眠,突奇想,跑去跟阮秀姑娘表白,结果被她拒绝了。或是跟心爱姑娘表白的时候,得寸进尺,想要亲个嘴儿,狠狠抱一下,然后就给阮姑娘打了一耳光,骂了句臭流氓,害得咱们老爷一肚子火气,只好来竹楼这边清凉清凉。” 粉裙女童将信将疑道:“老爷不会做这种事情的。” 青衣小童哀叹一声,“你不懂我们男人啊。” 陈平安在二楼盘腿而坐,透过栏杆间隙望向远方。 槐木剑横放在膝盖上。 他掏出那块银色剑胚,低头凝视着它,不同于泥瓶巷内的异样动静,此时剑胚安静如死物。 不知为何,陈平安已经心境祥和,甚至比平时练拳的时候还要心稳,头脑清明,思绪清澈。 陈平安重新抬起头,攥紧手心的剑胚,语气平静道:“不是我的,哪怕在我脚底下,我捡起来后,只会主动找到失主,还给别人。是我的,就是我的,你哪里都不能去,就算你逃到了天边,我都会把你抓回来。” 银色剑胚逐渐变得温热,没过多久就滚烫。 陈平安咬紧牙关,只是单手握紧它,另外一手轻轻放在槐木剑上,作为某种情绪上的支撑,到后来就不得不死死攥住剑身。 手心早已被灼烧得通红一片。 痛彻心扉,神魂颤动。 剑胚灼烧带来的疼痛,除了肌肤血肉,更多是一种类似融化铜汁浇灌在心坎上的恐怖。 十八停剑气运转之法,自然而然开始流淌,一次次冲击着那些命名迥异于当今的气府窍穴,拼死抵御着那股火烫带来的震荡。 之前陈平安一直停滞在六七之间,死活无法突破那道门槛。 无论陈平安如何练拳练桩,如何跟青衣小童切磋淬炼体魄,都不得其法,故而不得其门而入。 陈平安为了尽量减轻对疼痛的感知程度,身躯剧烈颤抖的他,开始不得不竭力分心去想别处,去想崔东山大声朗诵的圣贤典籍内容,去想年轻道人6沉的药方字体,想风雪庙魏晋的一剑破空破万法,想象今天泥瓶巷内白 虹飞剑敲击春叶秋风的奇异景象…… 一件件事情,想了依旧皆是毫无益处。 陈平安除了手心血肉模糊,与剑胚黏在一起,还开始七窍流血,这还不止,全身肌肤的细微毛孔,开始渗出血丝,最后凝聚出一粒粒触目惊心的血珠。 表象凄惨,内里更加不堪,体内气府之间的经脉,如同被铁骑马蹄践踏得泥泞四溅。 陈平安最后想到了一位姑娘。 他会心一笑。 也只能会心一笑了。 因为陈平安的脸庞,早已扭曲出一个僵硬死板的狰狞神色,不可能再有丝毫变化。 陈平安依然在默默遭受着巨大的伤痛。 从头到尾,一声不吭。 他已经意识模糊,浑浑噩噩,迷迷糊糊之中,陈平安想到了一个个人名,走马观花,熟悉的,景象画面会相对清晰长久一些,不那么熟悉的,就会一闪而逝。 有喜欢,有仰慕,有尊敬,有畏惧,有厌恶,有反感,有可怜,有仇恨,有疑惑…… 咚咚咚…… 如有人在用手指叩响少年心扉。 像是在在询问着什么。 直至本心。 仅存一丝意识支撑着不愿认输的少年,只能以心声作答,答案连他自己都不会知道。 人力有尽时。 陈平安终于支撑不住,向后倒去,后脑勺一磕绿竹地面,略微清醒几分。 嗡嗡嗡。 只觉得肚子里传来一阵古怪的动静。 人身即为小天地,忽起剑鸣不平声! 第一百八十六章 守夜 在陈平安彻底昏死过去后,在一二楼之间的楼梯口,青衣小童终于松开粉裙女童的胳膊,后者飞奔过去,满脸泪水,哭成了一只小花猫,她一边为陈平安把脉,查看神魂动向,一边扭头抽泣道:“你为什么要拦着我,你忘恩负义,狼心狗肺……若是老爷死了,我就跟你拼命……” 青衣小童面沉如水,“说你傻妞还不服气,冒冒失失打搅陈平安的气机运转,你会被那股剑气视为敌人,将你打个半死不说,还会耽误了陈平安的证道契机,说不定就要害死他,本来好好的一桩机缘,愣是被你变成一桩祸事。” 粉裙女童伤心哽咽道:“老爷全身都是血,老爷都快死了,这下你满足了吧?我不傻!你就是贪图老爷的蛇胆石,老爷就不该带你回来,你太没有良心了,老爷对我们这么好……” 青衣小童轻轻一跳,蹲在青竹栏杆上,没好气道:“陈平安死没死,你说了不算,就你那点道行,知道个屁。” 粉裙女童哭声越来越小,因为她现陈平安体内的两股气机,初期显得絮乱且狂躁,但是逐渐趋于稳定,如同一场山水相逢,虽然一开始水石相击,溅起千层浪,激荡不已,气象险峻,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,已经变得平稳安宁,因为痛苦而剧烈颤抖的魂魄神意,亦是被安抚下来,开始由哀嚎变作呜咽。 陈平安睡意深沉,那张扭曲狰狞的黝黑脸庞,一点一点恢复正常,最后竟是如同襁褓里的婴儿,睡得格外香甜。 粉裙女童欣喜万分,满脸泪痕,对青衣小童低声说道:“老爷没事了,就是真的睡着了。” 青衣小童翻了个白眼,站起身,把栏杆当做过道,开始散步。 陈平安晕厥后,粉裙女童彻底没了主心骨,只得向青衣小童求助,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 青衣小童在栏杆上走来走去,沉吟不语,说实话他只模模糊糊知道一个大概,之后如何处置陈平安,还真不敢妄下断论。他是垂涎陈平安的蛇胆石不假,可要说让他乘人之危,做出落井下石的勾当,还真小觑了他这位御江水神的好兄弟,他宁肯正面一拳打死陈平安后,光明正大地抢了那堆小山似的蛇胆石,也不会鬼祟行事。 出来混江湖,要讲点道义。 这一直是他恪守的江湖规矩。 水神兄弟曾经在一次酩酊大醉后,对他说了一句贼有学问的言语,“江湖道义不能太多,可总该有那么点儿,半点不讲,就是条真龙,迟早也得淹死在江湖里。” 青衣小童心神一凛,然后眼前一暗,抬头望去,现一位白衣神仙站在自己身边,一脸欠揍的笑意,正在俯视着自己。 那个名叫魏檗的家伙,对青衣小童微笑道:“小水蛇,你没有想杀你家老爷,我很意外。” 青衣小童最受不得这个家伙的那张英俊笑脸,好像两人天然相冲,尤其是当魏檗以居高临下的语气调侃自己,他忍不住破口大骂道:“老子当初没干你娘,我很后悔!” 魏檗大袖扶摇,潇洒跳下栏杆,期间轻轻拍了一下青衣小童的脑袋,笑呵呵道:“调皮。” 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拍,却被青衣小童拍得两脚趴开,一屁股跌坐在了栏杆上,疼得他捂住裤裆,龇牙咧嘴。 如果换成别的地方,就是一座铜山铁山,也能给他坐塌,可这座小竹楼是真不是一般的结实牢固。 魏檗坐在陈平安身边,一手搭住陈平安的手腕,脉象沉稳,是个好兆头。 粉裙女童低声问道:“魏仙师,外边天凉,要不要把我家老爷搬到屋里头?” 魏檗笑道:“你是蛟龙之属,先天对酷暑严寒有着极好的抵御,所以可能感觉不深,其实这栋竹楼有一个好处,就是冬暖夏凉,即便是一个常人,大雪天在竹楼脱光了衣服,也不会冻伤筋骨。所以任由你家老爷在这里躺着睡觉,不去动他分毫,更加妥当。” 粉裙女童松了口气,赶紧给魏檗鞠躬致谢。 魏檗对此不以为意,笑问道:“陈平安有没有带上换洗的干净衣物?” 粉裙女童摇头道:“老爷这趟上山,应该没想着待多久,背篓里不曾放有衣衫。” 魏檗皱了皱眉头,看着陈平安身上衣服就像是血水里浸泡过的,等下醒过来,还穿着这么一身,肯定不是个事儿,就提议道:“你们去小镇那边买衣服也好,去泥瓶巷拿衣服也行,去回,陈平安应该不需要太久就会清醒。” 粉裙女童哦了一声,就要离开。 青衣小童眼神阴沉,死死盯住魏檗,“我信不过你。” 魏檗想了想,“那你留下。” 青衣小童抛给粉裙女童一颗金锭,“除了给老爷买新衣服,给咱们俩也准备几套。” 粉裙女童笑道:“我不用。” 青衣小童板着脸道:“我就跟你客气一下。” 粉裙女童有些伤心,一溜烟跑下竹楼,飞奔下山。 之后青衣小童就坐在栏杆上,背对着地上躺着的陈平安,和坐着的魏檗,思绪万千。 陈平安足足睡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,一番清洗之后换上干净衣服,整个人神清气爽,没有穿草鞋,他光着脚站在竹楼二层的廊道中,脚底板布满着一层厚如铁石的老茧,年幼时最早的老茧,是被粗糙草鞋磨出来的,后来又被山石砂砾、草木荆棘一点点加厚。 陈平安髻间,还别上了那支白玉簪子,有他亲手篆刻的八个小字。 他怀抱着槐木剑,眺望南方,怔怔出神。 魏檗去而复还,带了一些药材,让粉裙女童帮着煮药,用来给陈平安温补元气,陈平安习惯了所有事情都自己解决,就想着自己动手,她死活不让,皱着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蛋,风雨欲来的可怜模样,陈平安受不得这些,只得悻悻然作罢。 青衣小童跑去四处逛荡了,像是一国之主在巡视版图,他今天往山上走去,山顶那边有座山神庙,供奉着一尊黄金头颅的奇怪山神,祠庙尚未竣工,还剩下点收尾事项,所以那边有大骊工部衙门的官吏,听从朝廷调令负责帮忙的修士,加上小镇青壮百姓和刑徒遗民,鱼龙混杂。 魏檗此刻站在陈平安身边,笑道:“那么一通胡乱冲撞,好歹没白白遭罪,总算快要三境了。” 陈平安点头道:“比我想象中要快很多,本以为最少最少还要个三五年。” “难聊,没劲,走了。” 魏檗哑然失笑,摇头晃脑地走了,这次没有飞来飞去,一步步走下楼梯,晃悠悠离去。 陈平安在魏檗的身影消失后,拍了拍心口处,自言自语道:“我知道你有不甘心,不太情愿跟我待在一起。” 陈平安低声道:“那个剑修曹峻,一定有过人之处,才会让你这么激动。确实正常,八境九境的剑修,那么大的一位山上神仙,当然比我要强太多了。但是没办法,你是文圣老爷送给我的,所以在我死之前,你哪里都不能去……” 陈平安心口传来一阵锥心之痛,喉结微动,就要喷出一口鲜血。 陈平安咬紧牙关,强行咽下那口鲜血,含糊不清道:“我虽然不知道真相如何,但是我大致猜得出来,你能够轻轻松松杀了我,但是因为某些原因,不可以杀我。所以你的处境很尴尬,对吧?” 片刻之后,陈平安伸出手掌抹去鼻孔流淌而出的两条血迹,“没关系,山上我还有好几身干净衣服,而且我个小丫鬟是条火蟒,衣服脱了马上洗掉,就能当场晒干,继续穿。你有本事就继续在气府之间乱窜,这点苦头,呵呵,我陈平安真不是跟你吹牛,真不算什么,我五岁的时候就尝过更厉害的了。” 一阵腹部绞痛,翻江倒海。 光脚站在廊道的陈平安,只是抱住怀中槐木剑,眼神坚毅,只是嗓音难免微颤,“我要是喊出口一声痛,以后你就是我祖宗。” 十八座气府,十八座关隘,其中在六七之间,十二、十三之间,仿佛存在着两道不可逾越的天堑。 之前陈平安运转气息,只能一口气经过六座窍穴,虽然气机还没有达到强弩之末的地步,但是就像已经没了前路,只能一头撞在墙壁上,次次无功而返。这次莫名其妙将银色剑胚由手融入心中之后,仍是无法一气呵成触碰到第七座雄关险隘,但是在六七之间,似乎某种瓶颈有所松动。 就像有人在兢兢业业修路铺桥,对岸的光景,开始依稀可见,一次比一次更加接近。 而且比起练拳走桩的锤炼体魄,剑气在体内的肆意纵横,效果更加显著,有点迫使陈平安不得不内外兼修的意思。 就像一座大山,陈平安之前一直想要开山造路,但是无从下手,披荆斩棘,进展极慢。 结果剑胚入窍后,就像青衣小童现出真身,游走于山岭之间,自然而然就出现了一条粗糙不堪的“山路”,陈平安只需要跟在它屁股后头,不断修修补补、挖挖填填就行了。 陈平安不怕吃苦,但是天底下没几个人真喜欢吃苦,陈平安当然不例外。 可如果吃苦能够换来好处,陈平安会毫不犹豫地自讨苦吃。 因为这么多年孑然一身,辛辛苦苦活着, 陈平安明白了一个道理,人生在世,很多人做很多事,吃苦就是吃苦,只是吃苦而已。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?得看喜欢打盹的老天爷答应不答应。 还是要把大部分家当,放在阮姑娘家的铁匠铺子,落魄山人太杂,陈平安实在不放心。 之前如果不是李希圣,陈平安即便是在泥瓶巷的自家门口,恐怕就要吃大亏。 难怪青衣小童有事没事就念叨那句口头禅,江湖险恶啊。 陈平安脑袋往侧面一晃荡,猛然伸手捂住嘴,鲜血从指缝间渗透而出。 陈平安大口呼吸,摊开手心,一滩猩红。 陈平安愤愤道:“接下来我要下山,去给我爹娘修建坟墓,这段时间,我们暂时休战,如何?” 原本正要再次冲撞一座气府窍壁的剑胚,缓缓归于平静,像是默认了陈平安的请求。 之后陈平安独自下山,背着背篓,装着大部分物件,在铁匠铺子找到阮秀,不得不再次让她帮忙,帮着将东西放回那栋黄泥屋里。 听说陈平安要修坟后,阮秀要帮忙,陈平安摇头没答应,说事情不大,他花钱请些工匠就够了,而且这笔钱出得起。 阮秀倒是没有坚持,只说如果需要帮忙,就知会一声,不用客气。 陈平安苦笑着说,如果真跟她客气,就不会跑这趟了。 少女笑了。 陈平安再没有后顾之忧,就带着银子去了小镇,很快就找到人,之后跟老工匠问过一些关于修坟的规矩和礼节,谈好了价格,挑了个黄道吉日,就开始动工。陈平安从头到尾都盯着,能帮忙搭手就帮忙,不方便掺和的绝不插手,一切听从老匠人们的吩咐安排。 约莫是少年给的银子够多,而且平时相处劳作的点点滴滴,少年给匠人们的感觉,心也足够诚,所以一切顺利,并无波折。 最后仔仔细细、小小心心修好的坟墓,不比寻常人家更好,谈不上如何豪奢,而且墓碑上的字,都是陈平安自己通宵熬夜刻上的。 结完账后,陈平安跟那一行人弯腰感谢。 最后一个人带着祭品重返坟头,陈平安置办祭品的时候,犹豫了一下,捎带上了一壶好酒,在坟头给爹敬酒的时候,望向娘亲那边的坟头,挠挠头道:“娘,爹好像没喝过酒,你让他喝一回。” 然后微微转头,对毗邻的另外一座坟头笑道:“爹,如果喝不惯酒,或是惹娘亲不高兴了,就托个梦给我,下回就不给你带酒了。” 陈平安倒完了那壶酒,抹了把脸,咧嘴道:“爹,娘,你们不说话,那我就当你们答应了啊。” ———— 在那之后,陈平安去了趟神仙坟,熟门熟路地拜了拜几尊神像。 陈平安没有大肆修路铺桥,而是选择了这座神仙坟,以阮秀的名义,雇用工匠修缮那些横七竖八的破败神像,他出钱,她出面。阮秀不知为何,但也没追问什么,只是点头答应下来。在经历过上次的浩劫之后,那次夜幕里,所有小镇百姓都能够听到神仙坟的爆裂声响,就跟爆竹崩裂差不多。神像愈稀少,也更加残破,陈平安听从阮秀的建议,这次大规模修缮,原则上是修旧如旧,尽量保持原貌,若是无法保证还原,就只确保重新竖立起来的神像,不会再次倒塌,绝不随意篡改,所以为此临时搭建了一座座竹棚,遮风挡雨。 偶尔陈平安会去骑龙巷两间铺子坐一坐,然后就这样忙忙碌碌的,在大年三十之前,陈平安专程进了一趟落魄山,去找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。 阮秀得知这个消息后,说是刚好要去盯着盯着神秀山的建府事宜,于是跟陈平安一同进山,然后并未分道扬镳,而是中途改变主意,说是想去看看陈平安家的竹楼,上次看得潦草了些,想要再瞅瞅。陈平安当然不会拒绝。 在陈平安和阮秀出现在山脚的时候,青衣小童就站在栏杆上啧啧称奇,“双峰雄伟对峙,风景绝美壮观。” 粉裙女童踮起脚跟,望向远方,纳闷道:“落魄山以南,没啥山峰啊。” 青衣小童转头瞥了眼她,一脸坏笑道:“你还小嘛。” 他双手抱住后脑勺,双脚扎根不动,身体在栏杆上前后晃悠荡起了秋千,喃喃道:“这样的好姑娘,上哪儿找去?分明是天下地上独一份!老爷你如果不知道珍惜,会遭天谴的。真的,这话我说得对得住良心。” 粉裙女童深以为然道:“秀秀姑娘,是真的很好。” 陈平安和阮秀缓缓登山,阮秀说她之前收到了枕头驿送来的信, 之后确实有目盲老道人带着瘸腿少年和圆脸小姑娘,进入小镇,到了骑龙巷铺子找过她,但是师徒三人很快就继续北上,说是想去大骊京城碰碰运气。 陈平安记起那位曾经共患难的老道人,就想到了林守一,以及他修行的《云上琅琅书》,便跟她问了一些有关五雷正法的事情,只可惜阮秀对这些从来不感兴趣,知道的不多,只能说些道听途说的东西。 一路闲聊之中,陈平安得知阮师傅在今年收了三位记名弟子,一位长眉少年,姓谢,虽然世代居住于桃叶巷,但是到了他这一辈,家道中落,如果不是进入铁匠铺子,就要卖出祖宅,搬往其余巷弄。他还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。 一位不爱说话的年轻男子, 最晚成为阮秀她爹的记名弟子。 在入冬的第一场大雪,就跪在水井旁一天一夜,恳求阮邛的收徒。他纹丝不动,满身白雪。 可能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,阮邛答应他进入铺子铸剑打铁。 在谢姓少年之后,一个来自风雪庙的少女,成为第二名弟子。按照阮秀的说法,那个姑娘在风雪庙中,属于天资平平,好像犯了大错,被驱逐出师门,就找到了自立山头的阮师。 然后阮邛说她其实心志不定,做什么事情,下意识都想先找到一条退路。她可以留下来,甚至可以指点她剑术,但是不会收她为徒。 她在铁匠铺子当了很久的杂役,有一天,自己砍掉了握剑之手的一根大拇指。 她脸色惨白地找到阮邛,说她从今天起,开始左手练剑,重头再来。 说起这些,阮秀始终神色平静,就像是在说老母鸡和那窝毛茸茸的鸡崽儿。 陈平安灯下黑,并没有意识到这点,在他的印象当中,这位姑娘很好,好到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。 陈平安当时更多是在思考有关“山上”的事情。 陈平安知道,只要能够成为修行中人,就没有谁是简简单单的。 他自己身边就有林守一。 于禄,谢灵越,那更是天之骄子。 但是通过崔东山的只言片语,以及阮秀的闲聊当中,陈平安大抵上晓得了一件事情,即便是成功上山,做了老百姓眼中的神仙,其实仍然会被分出三六九等,等级森严。 原来修行一事,开头难,中间难,会一直难到最后的。 对此,陈平安最近还算有点体会。 因为在修完坟头之后,剑胚就开始使坏了。 更加来势汹汹,在陈平安窍穴内,简直就是横冲直撞,势如破竹。 所以在小镇泥瓶巷这边,就多出一个经常走路踉跄的家伙,像是喝醉酒,或是莫名其妙就蹲在神仙坟那边咳嗽,要不然就是在祖宅里闭门不出,在木板床上打滚。 临近竹楼,阮秀问道:“大年三十,你也在山上过吗?” 陈平安摇头道:“不会的,肯定要去泥瓶巷那边过年,那天先上完坟,回到祖宅还要贴春联、福字、门神,吃过年夜饭,就是守夜,清晨开始放爆竹,而且骑龙巷的两间铺子,也一样需要张贴,有太多事情要做了,到时候肯定会很忙。” 阮秀问道:“我来帮你?” 陈平安笑着摇头,“不用不用,只是听上去很忙,其实事情很简单。” 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听说要下山去泥瓶巷过年,没什么意见。 陈平安收拾行李的时候,突然问道:“在这栋竹楼贴对联门神,会不会很难看?” 青衣小童斩钉截铁道:“当然难看!红配绿,简直就是俗不可耐。老爷,这件事我坚决不答应!” 粉裙女童也轻轻点头,认可了青衣小童的看法。 陈平安无奈道:“我就随口一说,你们不喜欢就算了。” 青衣小童试探性道:“最多贴个春字或者倒福。” 陈平安笑道:“算啦。” 青衣小童有些心虚,“老爷你没记我仇吧?如果真想捣鼓得有些年味儿,咱们可以好好商量,比如老爷你只要送我一颗不那么普通的蛇胆石,我就主动帮忙贴春联,竹楼上上下下,里里外外贴满都没问题!” 陈平安打赏了一颗板栗过去,“我谢谢你啊。” 下山后,阮秀跟他们分别,去往神秀山。 不知不觉,就已经是大年三十了。 一起去过了坟头,回到泥瓶巷,往门口张贴春联的时候,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一个说贴歪了,一个说没歪,让陈平安有些手忙脚乱。 吃年夜饭的 时候,做了一桌丰盛饭菜的陈平安,不忘给了他们一人一颗普通蛇胆石,青衣小童二话不说就丢进嘴里,咬得嘎嘣脆,笑成了一朵花儿。 粉裙女童矜持地低头吃着,满脸幸福。 晚上,桌子底下放着一盆木炭足够的小火炉,三人都将腿架在火盆边沿上,而且全都换上了崭新的衣服。 桌上摆着一大堆自家铺子拿来的吃食糕点,陈平安身前放着一本书,竹简和刻刀。 他要守夜。 年复一年,都是如此。只是今年,不太一样,陈平安不再是一个人。 粉裙女童嗑着瓜子,青衣小童双手托着腮帮,望向陈平安,笑问道:“老爷老爷,大过年的,你会不会一高兴,就又赏给我一颗蛇胆石?” 陈平安借着比往年要更加明亮,头也不抬,“不会。” 青衣小童没有懊恼,反而笑得挺开心,又问道道:“老爷,明早放爆竹,让我来呗?” 陈平安抬起头,笑着点头,“好啊。” 他转头望向粉裙女童,她赶紧放下手里的瓜子,做了个双手捂住耳朵的俏皮姿势。 陈平安朝她做了个鬼脸后,继续低头看书。 两个小家伙相视一笑,然后心有灵犀地一起望向少年头顶。 那里别有一支不起眼的簪子,写着八个小字,内容跟读书人有关。 关于这个,就像春联到底贴歪了没有一样,他们之间私底下是有争执的,青衣小童觉得跟老爷半点不搭,粉裙女童则觉得不能再合适了。 过了子时,就是新的一年了。 青衣小童早早去床上倒头大睡,粉裙女童在陈平安的劝说下,后来也趴在桌上打瞌睡。 陈平安就这么独自守夜,屋内唯有轻微的书页翻动声。 当天地间出现第一缕朝霞曙光。 陈平安轻轻起身,去打开屋门,仰头望向东方。 突然忍不住轻轻咳嗽一声,然后陈平安张口一吐,就被他吐出了一抹长约寸余的雪白虹光。 原来是一口小小的清亮飞剑。 它安安静静悬停在院子里。 锋芒毕露。 第一百八十七章 新年里的老人们 这一口飞剑,不再是一颗银锭的粗俗模样,除了极其纤小之外,与剑无异,只是它介于虚幻和实质之间,晶莹剔透,仙气盎然。 在朝霞映照之下,小巧精致的飞剑闪烁出层层光晕,光彩夺目。 陈平安愣了半天,终于开口说道:“干嘛,新年了,你是想要跑出来透口气?怎么,你们飞剑也讲究逢年过节?” 它剑尖微动,缓缓旋转。 陈平安心弦紧绷,随时准备逃跑。 它转动一圈后,剑尖微微翘起,剑柄下坠,像是在认识这个有些陌生的世界。 屋内传来青衣小童起床打哈欠的声响,飞剑嗖一下,自掠陈平安眉心处,度之快,以至于原地还留着它的残影,在空中拖拽出一抹纤细如长绳的光彩,远远乎陈平安的想象,根本就是躲无可躲,下一刻,陈平安只觉得眉心一凉,伸手去摸,非但没有给飞剑刺出一个窟窿,就连半点印痕都没有。 掠入身躯,重返窍穴,轻而易举。 仿佛一名6地剑仙在沙场上仗剑开路,如入无人之境。 陈平安打算回头问问阮姑娘,世间飞剑是否都是如此玄妙。 门口那边,跃跃欲试的青衣小童,怀抱着早就准备好的一大捆竹筒,和睡眼惺忪的粉裙女童一起跨出门槛,他轻轻踹了她一脚,粉裙女童赶紧拍了拍,这可是老爷给她买的新衣裳,然后对他怒目相向,“做什么?” 青衣小童站在院子里,叹气道:“你傻不傻,你身为一条火蟒,先天精通火术神通,所以赶紧点火烧爆竹啊?” 粉裙女童眨了眨眼眸,原来火术神通还能这么用? 这一路行来,煮饭煲汤,老爷次次都是自己生火,哪怕是雨夜、风雪夜都是如此,所以她从来没有想到这一茬。 陈平安是从来不提,她是根本想不到。青衣小童估计是懒得说。 在两个小家伙的搭档下,点燃爆竹,声声辞旧岁。 泥瓶巷这边很快就有别处响起爆竹声,遥相呼应。 青衣小童玩得乐此不疲,粉裙女童等到最后一支竹节烧完,就要去屋子拿了扫帚,准备扫地,陈平安笑着接过扫帚,贴着墙壁,将那把扫帚倒竖起来。原来按照龙泉小镇的习俗,正月初一这天,家家户户扫帚倒立,表示今天什么事情都不会做,就是休息。 陈平安站在墙边,看着冷冷清清的隔壁院子,心情复杂。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去拿来自家多出的一幅春联和两个福字,去隔壁贴上。 青衣小童笑问道:“是老爷很要好的朋友?” 陈平安轻声道:“希望不是仇家就好。” 回去自家院子,陈平安站在门口巷子里,望向门上那两张彩绘门神,一文一武,文持玉笏,武持铁锏,陈平安觉得怎么看怎么奇怪,以往小镇在年关贩卖纸质门神,各色各样,除了文武门神,还有财神门神在内众多“神仙”,但是今年小镇所有门神,一律是这个规制,听店铺掌柜说是衙署那边订立的规矩,而且将来小镇新建的文庙武庙,里头供奉的金身老爷,就是纸上绘画的这两位。 陈平安想起杨老头说过的那句话,感触越来越深。 陈平安扫去心头阴霾,坐在院子里开始晒太阳,什么都不去想。 粉裙女童继续坐小板凳上嗑瓜子,青衣小童双手负后,在院子里兜圈,满怀雄心壮志,嚷嚷着今年他要勤加修行,一定要让老爷和傻妞刮目相看,那么到了年底,他就可以在小镇横着走,再也不怕什么**境的狗屁剑修。 说到最后,青衣小童谄媚笑道:“老爷,你只要再给我几颗好一点的蛇胆石,别说年底,明天我就能打遍小镇无敌手,到时候老爷你带着我上街去欺男霸女,做那无法无天的土豪劣绅,见着哪家姑娘漂亮,就拖来泥瓶巷,哇哈哈哈哈,老爷,是不是想一想就开心?!” 陈平安从粉裙女童那边抓了一把瓜子,点头道:“你开心就好。” 青衣小童的憧憬笑脸,一下子垮下去,长吁短叹地坐在陈平安身边,跟粉裙女童一左一右,像是两尊小门神,只是他觉得今年的新年第一天,没有开一个好头,有些晦气,所以他掏出一颗普通蛇胆石,咯嘣嘎嘣咬着吃起来,只能自己给自己讨一个好彩头。 就在这个时候,陈平安突然从袖子里拿出两只精美小袋子,是自家骑龙巷压岁铺子售卖的年货之一,递给他们俩,打趣道:“都拿着,老爷给你们的压岁钱。” 青衣小童没觉得会有什么惊喜,结果一打开,眼珠子瞪得不能再圆了,竟然是一颗 品相极佳的蛇胆石,色彩绚烂如晚霞。 粉裙女童手上那颗也是极好的蛇胆石。 青衣小童当时瞧得清清楚楚,除去**十颗普通石头,陈平安回到这栋祖宅后,当时包裹里还剩下十一颗价值连城的蛇胆石,然后一下子就给了他们一人两颗,这就是没了四颗,如今又掏出来两颗,岂不是哗啦啦一下子半数没了? 陈平安你真当自己是广结善缘的送财童子啊? 虽然死死攥紧手中蛇胆石,可是青衣小童实在忍不住开口提醒道:“老爷,你这么送东西,攒不出一份丰厚家底的,以后娶媳妇咋办?” 粉裙女童双手捧着“压岁钱”,低着头沉默不语,粉嫩白皙的小脸蛋上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 青衣小童扭扭捏捏,实在是不吐不快,问道:“老爷,你就不怕我吃了这三颗蛇胆石,修为暴涨,结果老爷你这辈子都赶不上我?” 陈平安反问道:“如果你有个朋友,他过得好,你会不会高兴?” 青衣小童点头道:“当然高兴,我这辈子结交朋友兄弟,都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。” 陈平安又问道:“那如果你的朋友,过得比你好很多,你会不会高兴?” 青衣小童有些犹豫。 陈平安嗑着瓜子,笑道:“我会更高兴。” 青衣小童在这一刻,有些神色恍惚,突然觉得自己混了几百年的那座江湖,似乎跟陈平安根本就不是一座,是自己的江湖太深?还是陈平安的江湖太浅? 陈平安说过了之后,就没多想什么,本就是随口一聊而已。 倒是青衣小童一直闷闷不乐,粉裙女童收了石头后,也有些沉默。 陈平安有些后悔,难道这笔压岁钱送错了?或者应该晚一点送出手? 愁啊。 就在这条泥瓶巷,走了宋集薪稚圭、顾粲和他娘亲,却多出一户新人家,在年前就主动拿出了一份祖上的房契,跑去交给龙泉县衙,衙门那边还想仔细勘验一番,因为如今小镇寸土寸金,外边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挤进来,即便无法购置房舍,都愿意在这边租房住下,所以县衙户房就想着一定要慎重,千万别给奸猾之辈钻了空子。 但是很快,从龙泉县第一任县令升为龙泉郡任太守的吴鸢,亲自杀到县衙,全盘接手此事。 很快泥瓶巷就多出一个名叫曹峻的年轻人,祖辈从此地搬迁出去,如今回乡打拼。 曹峻深居简出,几乎从不露面,街坊邻居对此颇为好奇,由于开山建府一事,小镇当地百姓,多有参与,而且出自县衙、郡府的一份份条例公示,对于世上确有神仙一事,龙泉百姓已经不得不相信,一开始也猜测容貌俊美、异于凡人的曹峻,会不是仙人之一,只是回头一想,住在泥瓶巷的神仙?未免太不值钱了些。 然后今天泥瓶巷来了两位陌生人。 一位手缠绿色丝绳的富家翁老者,一位身后横放长剑的年轻人,一起走向泥瓶巷,从顾粲家宅子那边走入,所以途径宋集薪和陈平安两家的院子,院墙低矮,老人瞥了眼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,笑意有些玩味。 粉裙女童有些懵懂,没当回事。青衣小童看似漫不经心,其实在心中祈祷默念,不会又是某个老神仙大妖怪吧? 年轻剑客笑着伸手打招呼:“陈平安,咱们又见面了。” 陈平安站起身打开院门,笑问道:“是来我们这边跟人拜年?” 年轻剑客摇头道:“有点事情要处理,不过顺便拜拜年也是可以的 。” 老人笑眯眯出声道:“听说是你小子害得我家祖宅,给一头搬山猿踩踏了屋顶,然后又是你帮着出钱修好的?” 剑修曹峻的家族长辈? 陈平安心一紧,道歉道:“老先生,不好意思,这件事确实怪我。” 老人摆摆手,“我心里有数,就那么一栋破宅子,再不修肯定就要自己塌了。道什么歉,应该是我们曹家感谢你才对。之前曹峻那个家伙想要抢你东西,对吧?你放心,我这就去教训他……哈哈,忘了说,新年好新年好。” 说到最后,和蔼可亲的老人竟然主动抱拳拱手,微微摇晃,算是拜年礼。 陈平安赶紧还礼。 年轻剑客皱了皱眉头,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,刚好挡在老人和陈平安之间,搂住后者肩膀,笑着走向院门,转头对老人说道:“曹老先生,你先回家,我稍后登门拜访。” 老人眯眼点头,对此不以为意,独自缓缓离去,不知道经过了几个一 百年之后,终于故地重游。 院门上的两尊彩绘门神,在陈平安和年轻剑客跨过门槛后,肉眼凡胎看不出的那一点点灵光,已经烟消云散。 年轻剑客进门后,轻声道:“以后行走江湖,抱拳行礼,记得男子需要左手抱住右手,这叫吉拜,反之则犯忌讳,容易害得对方触霉头。” 陈平安猛然望向年轻剑客,他看似漫不经心道:“这些讲究,记在心里就好。” 家里就三条小板凳,粉裙女童就赶紧让出,年轻剑客没有着急坐下,笑道:“大年初一登门,空手不像话,就送两件小玩意儿好了。” 他伸出手,手心叠放着两块无字玉牌,但是玉牌四角,篆刻有大骊宋氏独有的云箓花纹,“它们叫太平无事牌,平时可以悬挂腰间,对你们两个将来在此落脚,算是有点用处。如果出远门,那么行走于大骊版图,会更方便一些。” 青衣小童有点眼馋,因为他知道这东西的珍贵。 粉裙女童不明就里,只是望向陈平安,收不收,得看自家老爷的意思。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头道:“收下吧。” 粉裙女童和青衣小童接过手后,同时向年轻剑客鞠躬致谢。 年轻剑客送过了见面礼,就马上告辞离开。 陈平安不知如何挽留,只好送到院门口。 在曹家老宅那边,富家翁站在屋内的水池旁边,屋顶天井的口子上,坐着一只红色狐狸,曹峻翘着二郎他坐在椅子上,斜眼看着自家老祖,他一声招呼都懒得打。 年轻剑客走入后,老人笑问道:“你跟那少年关系不错?” 年轻剑客笑道:“以曹老先生的修为和地位,竟然还会对一名陋巷少年出手?” 曹曦哈哈笑道:“略施薄惩而已,最多不过是一年晦气缠绕家门,不算什么,便是祖荫稍多、阳气稍旺一些的凡夫俗子,都经受得起。再说了,你不也从中作梗,帮着少年祛除了那点灾厄嘛。” 年轻剑客摇摇头,不再说话。 世事就是如此荒诞,同样是骊珠洞天走出的大人物,谢实性格忠厚,名声传遍数个大洲,是公认的宗师风范,能够在剑修遍地、道家式微的俱芦洲,脱颖而出,有望成为一位分量十足的天君,哪怕是谢实的敌对修士,都会心存钦佩。反观曹曦,性格古怪,名声一直不好,都说此人刻薄寡恩,只是机缘太好,才一路攀升,势不可挡。 但偏偏是野路子出身的剑仙曹曦,如今选择跟大骊站在同一个阵营,谢实却要做出一件不太光彩的事情。 曹峻站起身,微笑道:“我知道你,是墨家的许弱。在中土神洲行走江湖多年,名气很大,有人间蛟龙的美誉,我觉得宝瓶洲的魏晋,之所以常年厮混江湖,不喜欢待在山上,说不定是学你年轻时候。” 剑客想起风雪庙那名意气风的年轻剑仙,摇头笑道:“他没学我。” 曹曦突然记起一事,跳入干涸的水池,翻动一块青石板,里边藏有一枚锈迹斑斑的普通铜钱,这位享誉一洲的6地剑仙,爽朗大笑,收起那枚铜钱入袖,啧啧道:“好兆头,好兆头。” 曹曦抬头望向年轻剑客,“要我看啊,当年那只被打碎的本命瓷,是你们大骊和龙泉的有错在先,导致出了纰漏,不过当初大骊就做出了补偿,对方也接受了,照理来说,这件事情就算结完账两清了,如今却由那个买家往幕后层层递进,最终搬出了谢实这尊大菩萨来吓唬人,事情做得不地道,相当不讲究。其实很好解决,一鼓作气打死谢实,有我在,你在,加上圣人阮邛,咱们三个联手,谢实不但会输,就是想跑都跑不掉。谢实自己找死,怨不得别人。” 年轻剑客问道:“就算打死了谢实,可这座破碎下坠的骊珠洞天,给彻底打没了,我们大骊怎么办?” 曹曦站着说话不腰疼,“打死一个谢实,敲山震虎的效果,太好了,不比打造出一座白玉京逊色。” 年轻剑客不搭话。 曹曦继续蛊惑人心,“你们大骊不是马上要南下吗?打死谢实之后,你看看大隋境内的十境和上五境的老王八,到时候还能剩下几只?我敢打赌绝对不会出一只手。我曹曦如果输了,多出的老王八,全部交给我来解决,如何?” 年轻剑客疑惑道:“你跟谢实有深仇大恨?” 曹曦摇头道:“没啊,只是老乡而已,跟他又不是一辈人,从没见过面,两家祖上也没啥纠葛。我就是看不惯谢实仗着修为欺负大骊而已,太忘本了,好歹是大骊出身,不念着养育之恩也就 罢了,还跟大骊对着干,这种人,我曹曦看不顺眼。” “放你娘的臭屁!” 屋顶上的火红狐狸一语道破天机,讥笑道:“南婆娑洲的醇儒陈氏,是当年中土神洲的分支之一,真正的陈氏本家,跟道家一直不对付,打死一个谢实,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彩礼,别说是把醇儒陈氏嫡系女子嫁给曹峻,就是中土本家再嫁一个女子给他曹曦都无妨。” “你这个碎嘴婆姨。”曹曦笑骂一句,抬手挥袖。 火红狐狸砰然炸裂,化作齑粉。 它恢复完整原貌的时间,明显之前比起被曹峻飞剑分尸,要长很多。 它掀起一块瓦片,狠狠丢向曹曦,快若奔雷,然后它掉头就跑。 曹曦轻轻接住瓦片,往上一抛,丢回原先位置。 其实那块瓦片已经支离破碎。 名为许弱的墨家豪侠,拒绝了曹曦的建议,“这种事情,不是我可以擅自做主的。” 曹曦白眼道:“那你们大骊到底谁能做主?” 许弱笑道:“皇帝陛下,藩王宋长镜,国师崔瀺,就这三个。” 曹曦气愤道:“那倒是来一个啊,你许弱来了光看戏不出手,有啥意思?谢实这趟既然胆敢孤身赶来,肯定有所凭仗,一个万一,我们三人联手都会让他跑掉,到时候给他达成目的,还给他跑回俱芦洲,到时候我们三个可怜虫,加上你们大骊宋氏,全部完蛋!” 许弱点头道:“会来的。” 曹曦瞬间沉默下去。 因为他从来喜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,很怕大骊收拾了谢实,再来收拾自己。 何况大骊宋氏,又不是君子。 某位真正的君子,一个比他曹曦加上谢实都要厉害的家伙,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。 就死在这里。 这件事情当然怪不得大骊王朝不仗义,怨不得宋氏皇帝当缩头乌龟。 但是曹曦就是觉得太晦气,不吉利。 加上来的路上,收到大骊关于骊珠洞天的谍报,其中有提及他的祖宅倒塌修缮一事,就让曹曦更加心情不快意了。 如果不是醇儒陈氏开口,他其实根本不愿意当这过江龙。 尤其是曹曦如今仍然没有推算出来,齐静春那场必死之局的死结所在,这让他一走入龙泉郡就浑身不自在。 所以他希望谢实之死,能够将其勾引出来,到时候即便是猜想中那个最坏的结果,还有大骊宋氏、圣人阮邛和背后的风雪庙、以及自己身后的醇儒陈氏、中土本家陈氏,一起来分摊风险。 富贵险中求。 山下山上都一样。 ———— 谢家老宅在桃叶巷,家族子嗣谈不上枝繁叶茂,到了这一代,其实已经家道中落,如果不是长眉少年成为阮邛的记名弟子,早就到了需要卖出祖宅维持生计的惨淡地步。 一个中年汉子开始敲门。 是一位少女开的门,问道:“你是?” 汉子正儿八经回答道:“是你祖宗。” 眉清目秀的少女看似婉约,其实性子泼辣,顿时怒道:“大年初一的,你怎么开口就骂人呢?信不信我拿扫帚抽你?” 汉子神色如常,“你去翻翻族谱,找到那部甲戌本,上边会有个叫谢实的人,就是我。‘实’字缺了一点。” 一炷香之后,谢家上下,全部跪倒在家族祠堂外的地面上。 谢实不理睬那些战战兢兢的家族晚辈,一言不地推开祠堂大门,进去烧了三炷香。 然后他沉声道:“那个眉毛比常人长一点的,可以进来烧香,其余人都回去,反正老祖宗们见着你们,不用你们烧香,就有一肚子火气了。” 祠堂外一位妇人满脸惊喜,激动得泪流满面,一把抓住身边儿子的手臂,一手捂住嘴巴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 长眉少年深呼吸一口气,在他娘亲松开手后,站起身,战战兢兢跨过祠堂门槛,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背影。 ———— 小镇外边的驿路上,一辆马车缓缓而行。 马夫是在棋墩山阻拦过某位剑客的刘狱,车厢内坐着一位老夫子模样的儒雅老者,和一位眉眼天然清冷凌厉的少女。 国师崔瀺,宫女稚圭。 或者说是老崔瀺,和王朱? ———— 小院里,青衣小童又开始抱头哀嚎。 怎么这座山下的小镇这么烦人啊,才新年第一天,就又来 了跑来两个看不出深浅的厉害角色,用膝盖屁股想,也知道是那种能够一拳打死自己的可怕人物。青衣小童以前总觉得自己好歹是见过大风大浪的,如今到了这里,才知道之前的风浪,简直都比不过门外泥瓶巷里一滩小水洼啊。 他开始由衷佩服陈平安,能活到今天,太不容易了!果然能够成为他的老爷,不会是简单人,难怪当初身边跟着一个那么凶残的弟子。 于是青衣小童泪眼婆娑地抓住陈平安的手,自肺腑道:“老爷,以后我肯定对你好一点。” 陈平安一把推开他的脑袋,笑道:“就你最怕事,丢不丢人。” 青衣小童眼角余光打量着没心没肺的傻妞,觉得自己是挺丢脸的,默默坐回板凳生闷气。 粉裙女童确实比他更加心大,捧着那块细腻温润的太平无事牌,爱不释手。 当然心最大的,还是他们的老爷陈平安。 他搬出了一块块刻有文字的竹简,放在两家院子中间的黄泥矮墙上,算是晒书简了吧。 第一百八十八章 大规大矩和鸡毛蒜皮 (第二章。) 竹简们安安静静躺在院墙上,跟主人一起晒着初春时分的温暖阳光。 然后来了一个不之客。 董水井。 当初不愿意跟随李宝瓶三位同窗,一起远游大隋的质朴少年,董水井选择留在小镇,而石春嘉,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,则选择跟随家族一起迁去大骊京城。 留在齐先生学塾的最后五人,就此分道扬镳,天各一方。 见到是董水井后,陈平安赶紧让他进院子坐下,粉裙女童手脚伶俐地搬出了点心吃食,董水井有些拘谨,还有些难为情,像是个犯了错的蒙童,坐在学塾等待先生的责罚。 陈平安真没觉得董水井当时留在小镇,就是错的。 远游路上,有次晚上被胆子小的李槐喊去一起拉屎,听李槐闲聊说起过董水井的身世,都说之所以取名为董水井,是因为他娘亲怀着他的时候,挺着大肚子去铁锁井那边挑水,结果一弯腰就把董水井给生了下来,因此沦为学塾同窗们的笑柄,董水井从来不刻意解释什么,别人说笑就随他们去。 至于董水井和林守一都喜欢李槐姐姐的事情,陈平安更是一清二楚,至于真假,陈平安不太感兴趣。 隔壁宋集薪早早说过,小镇像他们这么大的家伙,福禄街桃叶巷那边的少爷们,早就有了通房丫鬟,骑龙巷杏花巷那边的,说不定媒婆都已经帮着物色对象了,再大个一两岁就当了爹,在小镇实属正常。至于泥瓶巷这类最底层穷困的巷子,男人打光棍到三四十岁都有可能。 董水井简单聊了一些小镇新学塾的事情,陈平安就跟着说了些游学趣事,没敢说太光怪6离的事情,怕董水井多想,毕竟人老实,不代表就是缺心眼。 董水井得知小镇将来会有自己的驿站,他就跟陈平安讨要了大隋山崖书院的寄信地址,少年很高兴,说一定要给李宝瓶他们三个写信。陈平安有些犹豫,他知道驿站寄信一事,寄的是家书信件,更是真金白银,董水井如今孤苦无依,未必承担得起,但是陈平安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,只是把这件事情默默记在心里。 董水井开心离去。 青衣小童啧啧道:“这傻大个还算不错,我还以为是跑来找老爷蹭吃蹭喝的。他要是敢开口……” 他下意识望向陈平安,把到嘴边的话咽回肚子,改口道:“那我就好言相劝,一定好好跟他讲道理,说做人要将心比心。” 陈平安笑着拍了拍青衣小童的脑袋,“难为你了。” 正月初二,小镇风俗是开始拜年走亲戚。 陈平安没亲戚可走,就干脆带着两个小家伙去往落魄山。 落魄山位于大郡龙泉的西南方向,附近三座山头大小不一,只是规模都远远比不过落魄山,分别叫跳鱼山,扶摇麓和天都峰,各自被大骊以外的仙家势力买下,为了营造出别具一格的府邸,在去年末的除夕夜之前,仍是热火朝天,昼夜不息。 今天陈平安三人路过天都峰的时候,山峰总算安静了。 这一年时间里,各大山头,一座座府邸宫观,亭台楼榭,庭院高阁,山巅观景大坪,悬浮于两山之间的索道长桥,等等,一处处千奇百怪的豪奢建筑,在山林之间拔地而起,让人叹为观止。 至于陈平安名下落魄山的开山,因为几乎全是大骊工部的既定开销,加上他这位山主,并没有额外的建造需要,所以虽然山大地大,反而显得比较寂寥,有山神坐镇的落魄山,尚且如此,那么宝箓山和彩云峰、仙草山就更不用提了,死气沉沉,让附近山头负责监工的各家修士,每次眺望邻居,都觉得好笑。 有大钱买山,没小钱开山,这也太荒诞了。 在陈平安他们临近自家山头后,魏檗又神出鬼没地出现。 陈平安递给魏檗一个小袋子,里头装着一颗上等蛇胆石,让魏檗帮忙送给那条来自棋墩山的凶悍黑蛇。魏檗笑着收下这笔压岁钱,说一定送到,绝不贪墨。 一起登山,陈平安问了魏檗关于学塾的事情,魏檗当然比董水井要知道更多内幕,娓娓道来,原来是龙尾溪陈氏开办的家族学塾,不过对所有人都开放,而且不收取任何费用,便是许多年幼的卢氏刑徒遗民,都可以进入学塾读书,这就等于一下子挽救了数十条性命,否则那些体魄孱弱的孩子,能否熬过去年的寒冬,还真不好说。 随着龙泉郡的蒸蒸日上,还有大量从附近州郡迁移而来的家族,多是不缺钱不缺人的郡望大族,在小镇和周边大肆购买宅屋、土地,一掷千金,福禄街 、桃叶巷的大宅院,当然是选,如今就连骑龙巷、杏花巷一带,许多老宅都纷纷更换了主人。 短短一年时间,学塾就有了一百多位学子,教书先生俱是声望卓著的文豪大儒。 说到这里,魏檗笑问道:“是不是觉得杀鸡焉用宰牛刀?那些平时架子极大的读书人,为何愿意背井离乡,跑来这里吃苦头,而且他们传道授业的对象,还只是一帮孩子和少年?” 陈平安点了点头,问道:“是龙尾溪陈氏花了很多钱?” 魏檗哈哈大笑,摆手道:“还真不是钱的事情,那些饱读诗书的先生当中,贤人就有两个,怎么可能图钱。他们啊,是希冀着进入披云山,因为山上即将出现一个名为林鹿书院的有趣地方。” 青衣小童在一旁打岔问道:“你之前说住在披云山,该不会是林鹿书院打杂的吧?” “去去去,一边待着凉快去,我跟你家老爷聊天下大事呢。” 魏檗做出挥袖驱赶的姿态,然后继续跟陈平安说道:“其实瞎子都看得出来,大骊所谋甚大,林鹿书院明摆着是要跟大隋山崖书院唱对台戏的,一旦大骊南下顺利,大隋洪氏覆灭亡族,观湖书“所以越早进入林鹿书院,就越有可能跻身为‘从龙之臣’。” “没办法,读书人想要施展抱负,经国济民,你得在庙堂上有一把椅子。否则就全是纸上谈兵。当然,挤不进官场,退一步,穷则独善其身,做好学问也不差,在地方上传道授业,教化百姓,引导民风, 也行,可比起前者,毕竟寂寞了些。” 院之外,宝瓶洲第二座儒家七十二书院之一的名额,必然要落在林鹿书院头上。” 魏檗一席话说得云淡风轻,登山的时候,两只大袖摇晃不已,如两朵白云飘往山巅。 看得背着书箱的粉裙女童目不转睛,她想象着以后自家老爷也会是这般风姿卓然。 陈平安突然问道:“魏檗,你如今是山神了吗?” 魏檗会心笑道:“陈平安,我一直在等你问这个问题。” 青衣小童撇撇嘴,满脸不屑。 山神? 我还有一个统御大江的水神兄弟呢。 魏檗抬手指向披云山那边,“我如今暂时是披云山的山神。” 跟粉裙女童并肩而行的青衣小童,偷偷摇头晃脑,作妖作怪。 魏檗补充了一句,“如果没有意外的话,披云山很快会破格升为大骊的北岳。” 陈平安停下脚步,问道:“北岳?不是南岳吗?” 魏檗摇头,“就是北岳。” 粉裙女童哇了一声,眼神中流露出满满的仰慕,五岳正神,那真是好大的一尊神祇了,何况还是大骊王朝的大岳神灵。 青衣小童咽了咽口水,润了润嗓子后,快步走到魏檗身边,抬头微笑道:“魏仙师,走路累不累啊,需不需要坐下来歇息?我帮你老人家揉揉肩膀敲敲腿?” 魏檗笑眯眯道:“呦呵,怎么不跟我抬杠啦?” 青衣小童一脸正气道:“魏仙师!你是我家老爷的好哥们好兄弟,我跟老爷是一家人,那么咱俩就是半个朋友,这么说合适不合适,魏仙师?” 魏檗伸手拧着这条小水蛇的脸颊,劲道不小,“调皮。” 青衣小童笑容僵硬,不敢反抗。 没法子,如果魏檗没骗人,那么如今他和老爷都算是寄人篱下,哪怕陈平安拥有山头再多,只要还是身处龙泉郡,一样需要仰人鼻息。作为高高在上的山岳正神,打个喷嚏都能让辖境内的山峰抖一抖,截留灵气、挖掘山根等等行径,信手拈来,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觉。 魏檗笑问道:“神秀山那边,动静很大,哪怕今天还没有中断开山事宜,陈平安,你要不要去瞅几眼,很有意思的。” 陈平安有些期待,使劲点头道:“好啊,之前就一直想去看。” 魏檗吹了一声口哨,很快山上传来一阵声响,动静越来越大,最终一条腹部生出一根金线的巨大黑蛇,游曳而至,出现在他们视野当中,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都有些紧张,蛟龙之属,同类相残再正常不过,而且这条黑蛇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崭露头角,展现出走江化蛟的资质。 谱系庞杂的蛟龙之属遗种,许多修出人身并且跻身七八境、甚至是九境的强悍大妖,甚至连半点化蛟的迹象都没有。 青衣小童经常念叨它们修行靠天赋,并非全是自身懒惰的借口,他最少有一半是对的。 魏檗将那只袋子抛给黑蛇,“陈平安送你的 压岁钱,不用急着吃进肚子。接下来你载着我们去往神秀山。” 黑蛇一双眼眸极为平静,没有半点挣扎抗拒,缓缓垂下头颅,表现出足够的温驯善意。 一行四人站在黑蛇的身躯上,翻过落魄山,从北麓下山,期间黑蛇小心翼翼绕过了山神庙。 离开棋墩山到达落魄山之后,性情暴戾的黑蛇已经收敛了太多。 显而易见,魏檗功莫大焉。 一路迅猛推进,白衣飘飘的魏檗指着远处山脚的一群人,笑着解释道:“那些是精于机关术的墨家子弟,还有几个擅长堪舆风水的阴阳家术士,都被聘请来到龙泉郡大山之中。这两帮人经常一起出现,配合得天衣无缝,是开山立派、打造神仙府邸必须用得着的关键人物。” 之后在一处半山腰,他们看到几头庞然大物的灰色蛤蟆,肚囊鼓鼓,雪白一片,正在缓缓向山上挪动。 原来它们是能够在肚子里容纳数万斤江河之水的吞江蛤蟆,到了山上,只需要对着开凿完毕的水池,张开大嘴,水源就会源源不断地涌入池塘。 还有一种体型稍小的蟾蜍,被称呼为开路蟾,肚皮坚韧至极,一路爬行,可以碾压出一条宽度适宜的平整山路。 不过魏檗所说那几头大骊朝廷豢养的年幼搬山猿,没能看到。 然后在黄花峰一带,陈平安他们遇到了一群道士,正指挥着一尊尊身高两丈的黄巾力士,开山破土,搬运巨石。 原来打造洞天福地,几乎绕不过道家符箓派修士,在他们手中,一张张符纸落地即化为傀儡,灵智稍开,能够听从一些最粗浅简单的指令,听命行事,不用休息睡觉,直到耗尽灵气为止,就自动变作一堆符纸灰烬。 魏檗带着陈平安去了趟梧桐山,哪怕是在山脚远远望去,仍是会让人觉得蔚为壮观,因为这条绵延山脉的整个山头,都被削平了。等到黑蛇载着他们登上那块尘土飞扬的大坪,听人介绍,才知道这块山坪占地得有方圆四五里,将来会成为一座“渡口”,只是山下百姓的渡口,是乘舟泛水,山上修士的渡口,多是泛海,云海的海。至于“大船”为何物,魏檗故意卖了一个关子。 过了梧桐山,距离神秀山就不远了,中间只隔着一座挂在陈平安名下的宝箓山,和一位南涧国修士买下的牛角山,牛角山不高,山势显得很敦厚,从山脚到山顶,一栋栋建筑依次绵延递进。 魏檗跳下黑蛇背脊,让陈平安都下来,然后吩咐黑蛇留在山脚别乱动。 山脚牌坊悬挂“包袱斋”三字匾额,金光灿灿。 魏檗是内里行家,边走边说:“此处既是典当行,又是古玩店,无奇不有,什么都可以卖,什么都可以买,只要价格谈拢,一手交钱一手交货。创始人最早是个穷酸野修,只能背着个包袱,装着一堆破烂各地奔波,倒买倒卖,赚取差价,飞黄腾达之后,就干脆取了名字叫包袱斋。牛角山是他们一家分铺,每栋楼出售的古董珍玩,种类都不同。如今楼盖得差不多了,就是货物才运来很小一部分,应该是等梧桐山渡口的建成,才好大规模运送。” 牛角山上上下下,不管是包袱斋的实权管事,还是来此游历观光的散修野修,见到了这位即将成为大骊山岳大神的白衣男子后,毕恭毕敬,客气得近乎谄媚卑微。所以一路畅通无阻,包袱斋甚至专门走出一位气态雍容的妇人,亲自为他们带路,讲解一栋栋藏宝楼的珍玩。 陈平安大开眼界,在“一片楼”内,其中搁放有一种特殊的青词诗文罐,篆刻有出自道家典籍的青词文章,有七个,高的约莫有半人高,矮的也有一臂长,据说里头装有泉水,全部是从天下百大名泉之中汲取而来,泉水澄澈如玉,流淌如虹,最适宜煮茶待客。 “人可以一日无谷,不可一日无水,水为食精。所以世人所谓的入乡随俗,饮水第一。” “我们包袱斋,有专门修士去精准测量各地泉水,用银制小方斗,和一杆小秤,称其重量,轻、清、甘甜,三者具备,才能收纳储藏于这些青词罐,不敢说是琼浆玉液,但是可以保证灵气充沛,每一斤泉水,皆绝不流于世俗。” 妇人虽不姿容绝美,但是嗓音温柔,宛如泉水叮咚,悦耳动听。 在“壮观楼”内,他们刚刚跨入门槛,就看到一组等人高的画卷屏风,上边绘有十二位绝色美人,俱是拣选一洲或是一国之地的绝色美人,出自丹青圣手的笔下,更加出奇的地方,在于那些美人活灵活现,或低头抚琴,袖如流水,或托腮凝望而来,或持扇扑蝶,娇憨动人。 一眼望去,满 屏绝色,各有千秋,美不胜收。 还有绘有二十节气的气候屏风,那幅惊蛰,即是电闪雷鸣的景象,清明时节,则小雨纷纷,中秋时分满月悬空,光辉素洁。 种种奇思妙想,让旁观者忍不住拍案叫绝。 因为有魏檗在,妇人破例带着陈平安他们参观了私家灵圃,当时还有怀揣着奇花异草的农家修士,正在田间劳作。培植灵圃一事,除了能够贩卖名贵花草树木之外,还能够留住山水气运,同时可以赏心悦目,所以历来被仙家势力所青睐。 看过了这些匪夷所思的画面,陈平安才知道什么叫真正有钱。 跟那位一直没有自报家门的妇人感谢告辞,下山走出牌坊楼,魏檗先让陈平安转头望向牛角山,伸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,笑道:“再看看,有什么不同。” 陈平安凝神望去,现整座牛角山笼罩在一层青灰色的雾气当中,时不时有一丝丝雪白电光飞掠而过。 魏檗解释道:“这就是所谓的护山大阵,牛角山的这座阵法,出自阵图当中著名的《气蒸云梦泽》,原本是一位儒家圣人的山水画,后来被人不断推演完善,最终变成了一幅阵图,除了起到庇护山头、抵御攻势的作用,还兼具了摆放风水石的功效,抵挡邪秽煞气,将浊气转为清气。” 陈平安感叹道:“真厉害。” 魏檗笑道:“是不是一下子觉得自己太穷了?” 陈平安摇头道:“没觉得穷,但是会觉得不富裕。” 魏檗开怀大笑,一行人重新跃上黑蛇背脊,继续去往神秀山。 魏檗告诉陈平安,山上交易,真金白银不是没有,但基本上只是一个数目而已。因为除非双方都拥有珍稀罕见的方寸物、咫尺物,否则太麻烦,这件法宝八十万两黄金,咋办?折算成白银,注定更加夸张。所以山上的大宗买卖,会有专门的“钱币”。 他们很快就近距离看到了那座神秀山。 神秀山太高了。 若非还有一座披云山,就属这座高山最为挺拔俊美,足以力压群山。 陈平安问道:“阮姑娘在山上吗?” 魏檗摇头道:“不在。” 神秀山有一面陡峭山壁,在云海滔滔的遮掩之中,刻有四个大字,“天开神秀”。 除非御风飞行,哪怕是练气士抬头仰视,恐怕都无法窥见真容。 因为阮师当初订立下的规矩,在龙泉郡辖境内,任何修行之人,不得擅自御风掠空。使得大骊周边的练气士凭空多出很多麻烦,说是怨声载道,都不为过。 当初宝瓶洲之外的遥远北方,浩浩荡荡的剑修南下,路过当时的小镇上空,仍是降低了高度,以示善意。 除了对铸剑师阮邛的表示认可,更多是尊重这座浩然天下的两个字,规矩。 这无形中为阮邛增加了一层威势,那拨去往倒悬山的剑修之中,6地剑仙可不止一位,尚且如此,所以阮邛在大骊王朝的地位,水涨船高,一些本来就嗓门不大的异议,彻底消失。 在这座天下,一旦修成了山上神仙,当然可以十分逍遥,可以不遵守许多世俗礼仪。 但是别忘了还有儒教三大学宫,七十二座书院,以及九座巍峨雄镇楼的存在。 山海妖魔剑仙,九座雄镇楼,无不可镇之物。 阮邛个人订立的规矩,哪怕他是风雪庙出身,并非儒教门生,但只要契合更大的规矩,符合儒家的大道宗旨,那么儒家的统治力,反过来就会馈赠阮邛,最终帮助阮邛的小规矩,形成一种无言的威慑,双方相辅相成,最终相得益彰。 这就是当初礼圣亲自订立的天地大规矩。 看不见摸不着,但是却无处不在。 魏檗没有登山,而是让黑蛇原路折返,盘腿而坐,感慨道:“就像这里,任何一个王朝的版图上,山头林立,一座座仙家府邸,一个个帮派宗门,在山为山长,在水为龙王。有的君王,将其视为王朝屏藩,有的皇帝,心中认为是听宣不听调的割据势力,是一位位异姓王,土皇帝,尾大不掉,只是碍于山上势大,不得不虚与委蛇。但是归根结底,山上山下,能够大致保持一个相安无事,还是归功于那位礼圣的造化之功。” 陈平安坐在魏檗身旁,轻声道:“这些离我太远了。” 魏檗笑了笑,“说远很远,说近很近。” 陈平安回望神秀山,喃喃道:“这样啊。” ———— 泥瓶巷,一位青衣少女站在陈平安祖宅外边,看着 院门紧闭的场景,她打量了几眼春联和门神,就打算转身回家。 然后有三位妇人快步走来,身边还拖拽着两个十来岁的孩子,她们瞧见了少女后,笑道:“秀秀姑娘也来了啊。” 阮秀置若罔闻,没有理睬,其实她心底有些厌烦。 市井妇人们不以为意,她们虽然不知道少女的爹,铁匠铺的那个阮师傅,到底是何方神圣,但是大致晓得阮师傅的了不得,好些神神秘秘的小道消息,什么县令老爷都跟那汉子平起平坐的,反正她们不是不信,但只肯信一半。 只不过很多次去骑龙巷那两间铺子,跟少女打交道多了,就从一开始的惴惴不安,变成了心安理得,没觉得她如何小姐脾气,就是没啥笑脸罢了。 阮秀很想跟往常一样,忍住不说话,可今天如何都忍不住了,望向她们,冷声道:“你们去铺子白买东西就算了,我可以不告诉陈平安,帮你们算在我自己的账上,可你们怎么还来陈平安家里闹?” “哎呦,我的秀秀姑娘唉,你是不晓得我们跟小平安的关系,我们几个妇道人家,年轻的时候跟他娘亲关系可好啦,所以小平安爹娘走了之后,不说其它,光是两场葬礼,我们谁不是有钱出钱,有力出力?后来小平安孤零零一个人,如果不是我们这些好心的街坊邻居帮衬着,那么点大的孩子,早就饿死了,哪里有今天大富大贵的光景呦……” “就是就是,小平安见着我,还得喊一声二婶哩,当年在我家蹭饭,我可是大鱼大肉舍不得自己吃,舍不得自己娃儿吃,都要夹到小平安碗里去的,这份恩情,是不值钱,可如今小平安达了,不但有了两间那么大铺子,听说连山头都有好几座,总不能过河拆桥吧?就不念着咱们这些婶啊姨啊的好吧?那得多没良心才做得出来……” “秀秀姑娘,我们知道你是大户人家,咱们对你也是客客气气的,你不能否认吧?但是秀秀姑娘你真是不知道咱们穷苦人家的难处,娃儿要上学塾,龙窑那边又不景气,咱们苦啊,再说了咱们又不是跟小平安要几千几万两银子,这不新年了,给娃儿们向小平安这个当哥哥的,讨要几十两银子的压岁钱,秀秀姑娘,你摸着良心说,这不过分吧?” 阮秀脸色冷淡,直接撂下一句,“我觉得很过分。” 叽叽喳喳的小巷子,气氛顿时无比尴尬。 一位妇人一拍大腿,“秀秀姑娘,话可不能这么说啊,小平安上次离开小镇后,秀秀姑娘是托人给咱们送了些谢礼,我们也不昧着良心说话,对,是多少收了些东西物件,可那些玩意儿换不了铜钱啊,贫苦人家过日子,没钱买米,揭不开锅,怎么活啊,我们这些大人也就算了,可孩子还这么小,秀秀姑娘,你瞅瞅,我儿子这胳膊细的,一点不比小平安当年好啊,你怎么忍心?” 阮秀板着脸点头道:“我忍心的。” 妇人们一个个呆若木鸡。 一位妇人回过神,轻声道:“咱们不跟她聊,就找陈平安,他要是好意思抠抠搜搜,我们就戳他的脊梁骨,看他还要不要名声了。” 其余两位妇人点点头,这个法子肯定可行,一人眉飞色舞,压低嗓音笑道:“陈平安最怕别人说他爹娘的不好了,这个最管用。” “滚!” 阮秀伸出一根手指,指向泥瓶巷一端,面无表情道:“要不然我就打死你们。” 第一百八十九章 猛字楼外说剑之二三事 (万字大章。) 阮秀身后传来一个苍老嗓音,“打死她们做什么,不嫌脏手啊?” 妇人们原本第一次见着火的秀秀姑娘,有些惊吓,当她们看到那个老人露面之后,便松了口气,毕竟是个小镇百姓都熟悉的面孔,多少年过去了,家家户户无论贵贱,可都需要跟老人打交道,或者说跟老人所在的杨家药铺子打交道,毕竟就算是阎王爷要收人,要先问过杨家铺子的郎中们答应不答应,可就是收钱狠了些,让人不喜。 阮秀转头看了眼老人,不说话。 杨老头大口大口抽着旱烟,看着那些个长舌妇,心肠歹毒算不上,可要说良善之辈,那真是八竿子打不着,陈平安年幼落难,没了双亲,差点活不下去那会儿,出手帮忙的街坊邻里确实不少,毕竟陈平安的爹娘为人厚道,人心都是肉长的,比如顾粲的娘亲,还有如今已经去世的几位老人,就都经常拉着孩子去自家吃饭,饭菜不好,天寒地冻就送些旧衣衫,缝缝补补的,可好歹能帮着实实在在续命。 只是世事有嚼头的地方,就在于此,真心帮了大忙的,事后都没想着收取回报,看到少年出息了,只是由衷有些高兴,愿意跟自家晚辈念叨几句好人有好报,说看吧,老天爷是开眼的,这不那对年轻夫妇的儿子,如今所有福报就都落在儿子身上了。 连带着他们对生活都有了些盼头和希望,想着自家以后也能这般好运气。 反而是当初没怎么出钱出力的,估计还没少说风凉话,在泥瓶巷少年迹之后,那真是拼了命地狮子大开口,个个把自己当做了救苦救难的菩萨,比如眼前三人,就经常去骑龙巷白拿白吃,还拖家带口一起去,少女阮秀忍着,不愿意陈平安被人说闲话,又不愿意铺子生意在账面上做差了,就只好拿出自己的家底银子,来填上窟窿,数目不算太大,差不多一年下来,得有四五百两银子。 可这笔钱,搁在泥瓶巷杏花巷这种穷苦地方,一年到头都摸不着几粒碎银的市井底层,真不小了。 杨老头望向其中一名没有带子女来的妇人,开口道:“去跟你那个在县衙当差的汉子说一声,再让他跟背后的人说一句,人在做天在看,恶心人的事情,要适可而止,小心以后生儿子没屁-眼,真成了祸事,谁都兜不住。” 那个妇人有些心虚,“杨老头,你在说啥呢?我怎么听不懂。” “听不懂拉倒。” 老人吐出一口雾蒙蒙的烟圈,“那我就说句你们都听得懂的,以后去铺子抓药,收钱一律加倍,遇上个要死人的大病,杨家铺子郎中直接不上你们三家的大门,直接准备棺材好了。” 妇人们顿时愕然。 杨老头瞥了眼一个眉眼清秀、根骨硬朗的孩子,怯生生站在他娘亲身旁,摇头叹息道:“可惜了,给你娘的一百两银子,硬生生断了长生路。以后无法在西边大山里立足,离了家乡颠沛流离的时候,多想想我今天说的这句话。” 老人径直离去,“秀秀姑娘,接下来如果她们还不滚,那就真可以打死她们了,合情合理合规矩,谁都挑不出毛病。打死之后,不用收尸,只需要记得丢出去泥瓶巷,脏手之后,去龙须河洗洗就是了。” 阮秀先前对杨老头的观感不错,只是谈不上多好,总觉得云遮雾绕看不真切,所以还有些忌惮,但是现在好感骤增,笑道:“下次我跟陈平安一起去铺子拜年。” 杨老头嗯了一声,点点头,没拒绝。老人走在巷弄里,经过一栋栋老旧宅院,多是如曹氏祖宅这般破败不堪已经无主的,可最后如曹家枯木逢春的宅子,到底是少,很多子嗣凋零、香火断绝,一个家说没就没了。 老人一想到李二家那个泼辣媳妇,再回头看看这样通情达理的小姑娘,老人心情就有些复杂,好坏参半。 这个小镇,恐怕也就那位缺心眼的愚昧妇人,有本事也有胆子跟老人满嘴喷粪了,关键是老人还骂不过她。 老人有次实在是被妇人堵着门骂惨了,实在忍不住,让李二好好管管自己媳妇的那张破嘴,结果李二憋了半天,回答了一些让杨老头愈火冒三丈的混账话:师父你要是真气不过,揍我一顿好了,记得别打脸,要不然回到家给媳妇瞧见,她又得来骂你。 如果不是看在李二家丫头的份上,杨老头真想一巴掌把那妇人拍成肉泥。 巷子里三位妇人不敢再待下去,乘兴而来败兴而归,出了巷子还起了内讧,各自怪罪对方起来,骂骂咧咧,推推搡搡。 那个被杨老头单独拎出来说的孩子,在娘亲跟人撒泼谩骂 的时候,始终脸色沉静,孩子转头望向狭窄深深的巷弄,只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,说不上来原因,像是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,比如妇人烧菜少了盐,樵夫上山丢了柴刀。 阮秀在妇人们灰溜溜离开后,现陈平安家的两尊彩绘门神,不知为何失去了那一点真灵。 这很奇怪,哪怕是集市上贩卖兜售的普通纸张门神,只要所绘门神并未消逝于光阴长河,金身犹在,香火犹存,那么就都会蕴含着一点灵气,只是这点灵气很快就会被风吹雨打散去,抵御不了太多的邪风煞气,所以每逢新年就需要更换崭新门神,不单单是新春嘉庆平添喜气这么简单。 但是阮秀眼中这两幅门神绘画的文武圣贤,是大骊王朝袁、曹两大柱国姓氏的缔造者,如今在大骊更是门庭兴旺、香火鼎盛,照理来说不该才贴上就真灵消逝,阮秀皱着眉头走上前,伸出手掌在粗劣彩纸上轻轻抹过,纸上很快就金光流淌,正气凛然,不过肉眼凡胎无法看见罢了。 青衣少女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,至于隔壁宋集薪家院子的门神光景如何,她根本看也没看一眼。 她一路散步到刘羡阳家的巷子,吹了一声口哨,很快就有一条土狗欢快窜出,在少女身边围绕打转,她笑着丢下一颗香气弥漫的火红色丹丸,老狗很快吃下肚子,跟在马尾辫少女身后,脚步轻巧无声无息,轻轻摇晃尾巴。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。 若说是人比人气死人,可如果有练气士看到这一幕,那就是比一条狗,都能气死人。 没能见着想见的人,阮秀原本有些失落的心情,此刻开始重新高兴起来。 看吧,他要自己照顾的,不管是那笼鸡崽儿还是这条狗,她都照顾得很好呀。 青衣少女走在青色的石板路上,一头青鬓丝青绝扎出的马尾辫,天高地远,风景这边独好。 ———— 送陈平安回到落魄山后,魏檗又消失,只是没有返回那座披云山,而是直接到了落魄山的山顶,视线中,是一座气势雄伟的山神庙,广场宏大,用一种形如白玉质如精铁的奢侈奇石铺就,庙内金身已塑,只是尚未正式接纳百姓香火。 魏檗大袖流水,潇洒前行,一位风尘仆仆的大骊工部员外郎,闻讯后赶紧过来问好,魏檗看着那位满脸倦容、十指冻疮的大骊清流官员,魏檗便一边散步,一边与官员和颜悦色地交流工程进展,内心难免感慨,大骊宋氏能够从一个卢氏王朝的附属小国,一步步崛起称霸北方,绝对不是只靠虚无缥缈的运势。 员外郎没有走入山神庙,只是留在了门槛外,魏檗独自跨过门槛后,官员就立即快步离去,继续去亲自盯着建造事宜,大小事务,事必躬亲。 大骊官场,两袖清风,逍遥快活似神仙,这是形容清贵然的礼部官员。 大块吃肉,快刀杀人,铁骑破阵开疆拓土,这是说兵部武人。 吃土吃灰喝西北风,这是说工部官员。 但是身为一名实权在握的员外郎,并且出身豪阀世族,如此兢兢业业,仍是其余王朝难以想象的场景。 魏檗轻轻挥袖,关上大门,山神祠庙内有一股良材美木的沁人清香。 大殿供奉的落魄山山神,那颗项上头颅为纯金打造,颇为古怪。 一位儒衫模样的男子现出金身,从塑像中飘荡而出,脖颈之上,一张脸庞显现出淡金之色,只是不如塑像那么突兀醒目。 山神为宋煜章。 正是前任龙泉窑务督造官,在小镇生活了二十余年,泥瓶巷少年宋集薪,曾经被误认为是他的私生子,那座悬挂“风生水起”匾额的廊桥,就是宋煜章亲自督造。最后宋煜章离开此地,返京赴任,又在重回龙泉小镇期间,被那位大骊娘娘派人拧断了脖子,私藏了头颅装入匣中。杀人灭口,卸磨杀驴,不外如此。 宋煜章知晓太多大骊宋氏的丑闻内幕了,他其实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必死无疑,甚至当初在返京途中,这位当得起骨鲠二字的大骊文官,就做好了暴毙途中的准备,忠心耿耿,慷慨赴死,亦是不过如此。 所以当时被大骊娘娘派遣杀人灭口的王毅甫,那位卢氏亡国大将,才会自肺腑地说出那句盖棺定论。 原来读书人也有大好头颅。 宋煜章作为落魄山山神,对眼前这位未来的北岳正神作揖行礼,“小神拜见大神。” 魏檗哑然失笑,挪步侧身,摆手道:“宋先生无需这样。” 宋煜章跟着转移拜礼方向,“规矩如此,不可例外。” 魏檗只得完完全全受了这一礼,无奈道:“你们读书人,够傻的,生前死后都一样。” 宋煜章直起身,坦然一笑。 魏檗笑问道:“礼部和钦天监的人,有没有跟你说过担任山神的注意事项?” 宋煜章自嘲道:“他们不敢多说什么,封神典礼完成之后,便早早下山离去了,没把我当做山神,倒是把我当做了一尊瘟神。还是有劳北岳正神为小神解惑。” 魏檗点了点头,让宋煜章站在自己身旁,使劲一挥袖,大殿内山水雾气升腾而起,四处弥漫。 地面上,很快就出现了一座落魄山辖境的地界全貌,山水不分家,虽然一位山神,统辖根本只是山头,但是源于山上的溪涧或是山脚路过的河流,山神都拥有程度不一的管辖权,世间江水正神,尤其是品秩更低的河伯河婆,往往不如大山正神吃香,前者往往需要向后者主动拉拢关系,根源就在这里。 魏檗指着地上那座落魄山的山巅祠庙,“丑话说在前头,我们山水神灵,其实没太大意思,就是躺在功劳簿上享福,吃香火,不用修力不用修心,一点点积攒阴德就行了,帮着朝廷维持一地山水气数,相较上个十年,辖境内天灾**是多了还是少了,人口数目有无增减起伏,是不是冒出头几个举人进士,有无修士搬迁扎根于此,出现过某种祥瑞征兆的话,自然更好,这就是神灵的功德,当官的政绩。” 宋煜章是官员出身,魏檗以官场事说神灵事,宋煜章很快就恍然大悟,很好理解。 魏檗笑道:“总之一切功过得失,都清清楚楚记录在朝廷官府的账面上,一目了然。别以为当了山神,就只需要跟我打交道,事实上,你真正需要理会的对象,还是大骊朝廷。龙泉郡总计三座山神庙,我占据披云山的山岳大殿,你在落魄山,还有一座建在北边地带,这在别的地方,很少见,属于粥少僧多,以后你会很头疼,因为需要争夺善男善女的信徒香火,当然,你跟我争不着……” 宋煜章玩笑道:“我哪里敢,这叫以下犯上。以前活着,还可以告诉自己怕个屁,大不了辞官不做了,最大的大不了,不过就是一死,如今可不行,想死都难喽。” 说到这里,宋煜章又再次作揖告罪,言语中带着笑意,“山岳大神多次大驾莅临落魄山,小神都没好意思露面,实在惶恐,应该是小神主动去披云山拜访才对。” 好歹是一位在小镇扎根这么多年的底层官员,而且喜欢亲力亲为,常年待在那三十余座龙窑里,宋煜章身上的官气早就给磨光了,别说是插科打诨,就是荤话都知道不少。 魏檗无奈道:“好嘛,宋先生立即就从一个官场融入另一个官场了,悟性很高。” 宋煜章笑问道:“北边那位?” 一山不容二虎,佛还要争一炷香呢,更何况是他们这些依靠香火存活的山水神灵。 其中的弯弯曲曲,蝇营狗苟,丝毫不比世俗官场逊色。 魏檗想了想,轻声道:“不是善茬,生前是战功彪炳的大骊武将出身,脾气很臭,不过人家跟文昌阁武圣庙里的两位,听说关系很好。” 宋煜章打趣道:“这么当官可不行,不拜正神拜旁门,进错了庙,烧香烧错了,是会吃苦头的。” 魏檗爽朗大笑,伸出大拇指,“这话说得让我解气啊。” 魏檗伸出手指轻轻提起,山水雾气当中的落魄山越来越高,最后露出某处一幅纤毫毕现的画面。 在溪涧水面上,有人拉直一根绳子,两端系在两棵树上,一只小瓶子在打开塞子后,挂在绳子上头。 岸边一棵树下,有一位粉裙女童时不时就会轻轻跳起,摇晃一下绳索,河面上的瓶子就随之晃荡起来。 魏檗解释道:“这是一只品相尚可的绕梁瓶,它们可以收纳世间诸多美妙声音,这里这只瓶子,需要有人在旁轻轻摇晃绳子,帮着小瓶子更能吸纳水声,若非如此,消耗时间多很多,才能填满声音。” 宋煜章问道:“是山主陈平安的瓶子?” 魏檗点头道:“是的。你对陈平安印象如何?” 宋煜章毫不犹豫道:“因为宋集薪……因为殿下的关系,我对陈平安的成长一清二楚,所以印象很好,能够在落魄山成为山神,我觉得很不错。” 魏檗突然转头盯着这尊下辖山神,第一次将宋煜章称呼为宋大人,然后笑眯眯说道:“你别告诉我,没有想到一种情况,大骊是需要你监视着陈平安,说不定某天就又要你做出违背良心的龌龊事情。” 宋煜章 洒然笑道:“当然有所猜测,我大骊为此付出那么多心血,为了建造出那座廊桥,死了多少位大骊皇族子弟,想必你已经知道,所以如今陈平安否极泰来,鸿运当头,我大骊怎么可能全然不防备着意外?” 我大骊! 生前以此为荣,死后仍是不改。大概这就叫死不悔改? 魏檗沉默良久,将那些雾气收拢回大袖之中,如倦鸟归林,竟然能够让宋煜章感受到它们的欢快气息。 魏檗笑了笑,“好的,那我知道了。” 魏檗就此身形消逝。 宋煜章独自留在了山神庙内,叹息一声,自己难道真的是不适合当官,处处坎坷,生前死后皆如此。 魏檗这位白衣神仙带着少年陈平安巡游四方,言下之意,谁不清楚? 宋煜章当然知道,北边那位山神庙里头的塑像,一样清楚,所有买下山头的仙家势力,哪个不是活成了人精,更是心知肚明。 魏檗故意带着少年行走于各大山头,无疑是在直白无误地彰显一个事实。 陈平安是我魏檗罩着的,你们这些外地佬,不管是什么来头,只要想在我的地盘上讨一碗饭吃,就得掂量掂量一尊新北岳正神的分量。因为他魏檗不是什么普通的山岳大神,未来极有可能是观湖书院以北,宝瓶洲的半壁江山,力量、地盘、权势最大的一位北岳正神。没有之一! ———— 才大年初三,就有人开始出门游历山水。 小镇西面的群山之中,一位儒衫年轻人带着一位书童模样的少年,各自手持一根竹杖,一起涉水越岭,走向那座落魄山。 书生背着一箱书。 书童少年面容绝美,不输美人,毫无瑕疵。 他所跟随的男子,是小镇本地人氏,如今在龙尾郡陈氏开办的学塾当中,担任助教,名声很小,远远不如那些享誉四方的大儒文豪,故而还担不起先生夫子的称呼,但是学塾孩子们却最喜欢他,喜欢听他讲述那些精彩纷呈的奇人异事,比如那些狐魅喜欢书生的旖旎动人故事。少年更是如此,不惜死缠烂打,才让他答应做自己的先生。 少年天生万事好奇,独自一人住在小镇那栋袁氏祖宅里,此时问道:“先生,道家圣人有言,吾生也有涯,而知也无涯。以有涯随无涯,殆矣。这可如何是好?” 儒衫男子在想着事情,一时间没有答复。 少年早已熟悉先生的神游万里,继续自顾自问道:“那位圣人又言,人生天地间,若白驹之过隙,忽然而已。分明是佐证前者,如何是好啊?” 男子终于回过神,微笑道:“所以要修行啊,每跨过一个门槛,就能够长寿十年百年,就能够看更多的书。” 少年还是觉得没有完全解惑,“可咱们儒家虽然也推崇修行,读书更多是为了入世,为了让这个世道更好,从来不似道家那般,只追求个人的出世和证道,这又如何是好啊?” “不精不诚,不能动人。” 男子笑着说了八个字,站在原地,眺望四周景象,山清水秀,然后又说了八个字,“脚踏实地,自然而然。” 少年听到“自然而然”四个字,就自然而然想到了在东宝瓶洲无比兴盛的道家,他叹了口气,“我在一本书上看到,说乱世,道家下山入世救人。佛家闭门敲木鱼。治世,道家上山自修清净,佛家开门收银子。先生,听上去道家真的不错唉,佛家和尚就不怎么样了,难怪他们在咱们洲不吃香,佛法不兴。” 男子摇头笑道:“这只是某些读书人的愤懑偏激之言,不是全然没有半点道理,只是道理说得少了,以偏概全,反而不美,不如不说。三教能够立教,当然各有各的厉害之处,而且三教的道统,都很复杂,开枝散叶很多,脉络驳杂,所以当你想要认清楚三教宗旨的话,一定要追本溯源,才可以评价一二,否则略知皮毛就信口开河,见着了一个或者几个坏道士坏和尚,就一棍子打死所有,这样很不好。” 儒衫男人望向远处一座大山的山顶,“三教有辩论,会有三人各自阐述立教根本,三方道理之深远幽微,旁人无法想象,所以最为凶险。” 少年疑惑不解,“先生,三个人各自说话,怎么就凶险了?” 男人从高处收回视线,平视望向远方,微笑道:“既然是辩论,你除了知道自己教义之长短,还需要了解别人之优劣,才可以成功说服对方二人,认可自己的道理。如此一来,就会有人在钻研别家学问的时候,或幡然醒悟,或当头棒喝,辩论还没开始,就干脆已经改 换门庭,走上一条别家道路了。” 容貌精致的少年一知半解,迷迷糊糊。 男人笑道:“先别想这么多,向前走着。” 少年使劲点头。 他叫崔赐,名字是他自己取的,家住小镇袁家祖宅,却不是袁家人。 走在前头的儒衫书生,正是李希圣,除了手持便于行走山路的竹杖,腰间还悬挂着两块木片合在一起的桃符,古朴素雅。 挂在他腰间,再合适不过。 崔赐忍不住又问了个问题,“先生,我们进山到底是为啥?” 李希圣回答道:“因为我觉得有件事情,有些人做得很不对。既然是错,就不能一错再错了。我需要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。” 崔赐笑容灿烂道:“先生总是对的!” 李希圣摇头道:“书上那些经久流传的宝贵道理,不管是哪一教哪一家的,都不可落在空处。” 少年犹豫不决。 李希圣调侃道:“今天你还可以问最后一个问题。” 少年雀跃道:“我在另一本文人笔札上看到,天底下有九座雄镇楼,为何最后一座,名字的字数不一样?” 李希圣想了想,“你是说那座名为‘镇白泽’的雄镇楼?因为白泽是一个……家伙的名字啊,如果名叫镇白楼、镇泽楼,多不合适。” 少年挠心挠肺,苦着脸,想要再问一个问题,又不敢问。 李希圣忍俊不禁道:“再问便是了,今天天气很好,山水秀美,可以多问几个。” 少年欢天喜地,在先生身边蹦蹦跳跳,“雄镇楼镇压的那个白泽,跟练气士几乎人手一册的白泽图,有关系吗?” 李希圣点头道:“有的,就是同一个名字。” 少年啧啧道:“老爷,这其中一定有很多学问吧?” 李希圣不露声色地抬起头,向一个方位歉意一笑,然后对少年叮嘱道:“儒家圣贤告诫我们为长者讳,不仅仅是对待文庙里的那些圣人们,对于三教百家的圣贤,一样适用。所以将来你独自行走于山川湖泽,不要胡乱直接喊出他的名讳。” 少年纳闷道:“白泽?” 李希圣笑着打了一下他的脑袋,“你说呢?!” 少年哈哈大笑,不以为意。 两人继续跋山涉水,去往那座落魄山。 东宝瓶洲的西海之滨,有貂裘男子立于崖畔,心思微动,转头向东面望去,他皱了皱眉头。 他身边站着一位头戴帷幕的宫装妇人,正是那位在栈道风雪夜跌落山崖的狐魅。 她小心翼翼问道:“是有宝瓶洲某位圣人对老爷出言不逊?需不需要奴婢去教训敲打一下?” 男人收回视线,淡然道:“只是大骊一位六境练气士。好一个‘天下未乱瓶先换’。” 妇人瞠目结舌,乖乖闭上嘴巴,在心中赶紧告诫自己少说为妙。 ———— 魏檗在竹楼找到陈平安,他当时正在空地上,在夕阳下练习剑炉立桩。 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,则比老爷还老爷地坐在竹椅上吃着碎嘴吃食。 魏檗来到陈平安身边站着,没有出声打搅,直到陈平安收起剑炉桩,魏檗才转身让粉裙女童帮忙搬来两张竹椅,说是要跟她家先生说点正经事。 不等粉裙女童出手,青衣小童就已经狗腿地一手一张椅子,飞奔而来,放下竹椅后,不忘弯腰撅屁股,用袖子使劲擦拭椅面。 他回到粉裙女童那里站着,现到她的嫌弃眼神,青衣小童理直气壮道:“你懂什么,这叫大丈夫能屈能伸!” 魏檗和陈平安并排坐在小竹椅上,率先开口道:“别怪我当时偷看竹楼生的景象,你当时跟那块剑胚的意气之争,形势险峻远远乎你的想象,很容易就轻则走火入魔,重则当场毙命。” 陈平安点了点头,顺势解开了这个小心结。 魏檗缓缓道:“剑修有两事,练剑与炼剑,练的是剑术剑法,练习之练,炼的是佩剑本身和本命飞剑,是锻炼之炼。” 魏檗简明扼要地一番开宗明义之后,略作停顿,可见他对于今天言论的重视程度,“因为你那块剑胚,我看不出品秩的深浅,不好妄下断言,但是一些共通的道理,我可以简单说说,比如磨砺一把实物飞剑,或是锤炼和温养一口本命飞剑,需要消耗的天材地宝,不计其数。所以我带你走了一趟各个山头,是要你明白一件事,山上修行,是要吃掉金山银山的,山底下的有钱人,富甲一方,财富 可以形容为几辈子都花不完,但是在山上,没谁拥有这辈子花不完的钱,可能……三教老祖才能例外?” 后边的粉裙女童正襟危坐,竖耳聆听。 跟身为一条火蟒的她是没半点关系,可跟她家老爷有莫大关系啊,她怎么可以不用心听讲,万一老爷听漏了,她事后就可以帮着补上。 青衣小童听得百无聊赖,直翻白眼。 陈平安当然很认真听魏檗说这些,如果魏檗今天不说,他很快就会下山去找阮秀问了。 魏檗双手笼在袖中,这一点跟少年崔瀺有点相似,缓缓道:“有没有成为剑修的资质,是练气士的第一道门槛,成为了剑修,有没有钱修炼飞剑,是第二道门槛,而且这道门槛一点都不低矮。一把剑的坚韧程度,取决于剑身的密度,所以需要铸剑师的千锤百炼,再就是剑的锋锐程度,需要不断砥砺,这就是那片斩龙台山崖,为何如此值钱的原因,以至于圣人阮邛一人都不敢独占,必须拉拢风雪庙和真武山一起瓜分,才可以防止他人觊觎。” 陈平安心中感慨,原来一方圣人也有无奈之事。 魏檗随手指向身后,极远处的一座山头,那里就存在一片巨大的斩龙台,“只要是神兵利器,对于磨石的要求就会极高,这也是斩龙台为何价值连城的原因,有价无市,奇货可居,因为只要留在手里,怎么都是赚的。除非万不得已,急需救命钱,才会有人愿意脱手。这要是在包袱斋,放出消息说有一块手掌大小的斩龙台要卖,我估计整个牛角山都是人头攒动的场景。” 说到这里,魏檗伸出手指点了点少年,“陈平安啊陈平安,你那些当大白菜随手送人的蛇胆石,为何值钱,在于世间是药三分毒,寻常丹药再灵,品相再高,都会对自身气府造成一定影响,极难根除,一开始能够压制、积攒在体内某些僻远的气府内,可是随着练气士的修为越高,那点积垢就会越明显,在内视神通之下,那点瑕疵就会显得越来越大,是会妨碍到大道的,十境练气士就可以被世俗称为圣人,但是他们为何一个个龟缩不动?是喜欢当老王八?当然不是,而是他们在一点一滴地艰难祛除污渍。” 青衣小童有些担惊受怕,一下子坐直腰杆,纹丝不动,再不敢吊儿郎当地四处张望。 粉裙女童就有些愧疚,其实她一直想着第三颗上等蛇胆石,是自己帮着老爷保存而已,她不会吃掉的。 魏檗正色道:“我接下来要跟你说一些秘事,就连我想要知道那些,都是付出不小代价的,陈平安,希望你不要随便说出去。” 陈平安点头道:“你放心,如今除了阮姑娘和李大哥,我在小镇已经没什么好聊天的人了。” 魏檗这才继续说道:“倒悬山,听说过吗?” 陈平安脸色一变,不说话,也不点头不摇头。 魏檗以为是那个斗笠汉子说过,并不奇怪,“倒悬山,出自道祖座下三位弟子之一的天大手笔,可以说是世间最大的一座山字印,以磅礴道法加持,坚不可摧。此地是浩然天下和蛮荒天下的交界处,是第一座雄关险隘……也有可能是最后一座。” 陈平安问道:“为何是最后一座?” 魏檗苦笑道:“一旦洪水决堤,后边怎么拦?” 魏檗仰起头,背靠椅背,唏嘘道:“所以不光是盛产剑修的北俱芦洲,就是上次掠过宝瓶洲的那些仙人,在你们小镇还降低御剑高度,短暂露过面的,其余天下剑修,这次都被征召去往了倒悬山,要穿过倒悬山,去一个名为剑气长城的地方,抵御另外一座天下的妖族入侵。” “每逢妖族作乱,掀起战事,都会应召前往倒悬山,过山入城,在那堵高墙之上,于生死之间砥砺剑道。” “剑气长城,那里汇聚着天底下最著名的剑仙,数量最多的剑仙,做着天底下最危险的壮举,但是你知道那边最缺什么吗?” 魏檗转头望向陈平安。 陈平安当然只能摇头。 魏檗给出答案,“缺剑!” “因为那里战事太频繁,且太惨烈,许多被外界剑修携带过去的绝世神兵,有资格跻身一洲法器前列的名剑,剑身断的断,剑意碎的碎,剑主陨落,死伤无数。所以那边土生土长的剑修,拥有一把好剑,很难很难。” “加上妖族之中也有数量可观的剑修,喜欢收集搜刮名剑残骸,一来二去,剑气长城抵御妖族的剑修,就需要大量的剑,甚至需要不断通过倒悬山跟外界买剑和求剑。倒悬山外扎堆的商贾,坐地起价,待价而沽,无数人因此而暴富。” 陈平安欲言又止。 魏檗仿佛知道陈平安的想法,讥笑道:“你以为所有人都是你啊?烂好人一个,随手送宝贝?送完了担心人家拿着重不重,要不要你帮忙提着?” 青衣小童脸色尴尬,捏了捏鼻子,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良心现,以后对陈平安真的好一些? 陈平安默不作声。 “陈平安,我这些混账话,你别放在心上啊,说实话,我其实很佩服你的。” 魏檗有些歉意,长长呼出一口气,像是积攒在肚子里太长,不吐不快,然后眼神转为凌厉,冷笑道:“那座天下的大妖之中,仅就我如今所知道的消息,就有三位成名已久的绝世剑仙,战力之高,杀力之大,无法想象。如今这么多年过去,数量是多了还是少了,就不知道喽。” 魏檗一拍脑袋,“差点忘说了,至于妖族为何孜孜不倦地攻打剑气长城,很简单,生活环境实在太过恶劣,灵气稀薄,不利于修行,它们肉身强横,精于厮杀,一座天地就像一座庞大的养蛊场,强者占据绝大多数的山头地界、修行资源和众多子嗣。而我们这座浩然天下,就是一块大肥肉,不在嘴边,但是看得到,自己碗里残羹冷炙,别人碗里大鱼大肉,如何能够不垂涎三尺?” 魏檗脸色逐渐恢复平静,“其实要说对错,一个为了自身生存和扩张,以及为了让子子孙孙活得更滋润。一个为了守卫家门,誓死捍卫边境。如果换成一个身处旁观位置的第三者,看待此事,可能就没有那么强烈的善恶之分。这些内幕,我也是进入披云山后,答应成为山岳正神,算是跟大骊宋氏结成一桩很大的盟约,才能够知道这些。接下来的一些事情,你可以只当天书和故事来听,不用太在意。” “据说之前有场惨绝人寰的大战,十数位大妖联袂来到剑气长城下,跟人族巅峰修士,有过一场商议,希望换取倒悬山附近一块东宝瓶洲大小的土地,作为停战条件。只是我们当然不会答应,得寸进尺,小孩子都知道的道理。” “那场大战之后,出现了一场赌战,十三对十三。其实就在前不久,几年前的事情。妖族和剑气长城,各自派遣出十三位,七胜六负。妖族若是赢了,就可以一兵不,占据那座剑气长城,若是我们胜出,就可以获得妖族天下的所有剑器!” 说到这里,魏檗情不自禁地站起身,“打!我们为何不敢打这十三场架!” “知道吗?!” 魏檗意气风地伸出手指,指向南方,“仅是双方阵营的出战次序一事,我们浩然天下就绞尽脑汁,号称阴阳家半壁江山的中土6氏,有一位老祖为此,付出了巨大的代价,才大致推算出妖族高手的出战顺序!” “这一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巅峰大战,双方排除掉各自前三的最强大高手,以免一个个打得忘乎所以,把两座天地的边界打穿,打得两座天地都絮乱不稳,得不偿失。这样一来,这场公平对决就没了任何意义。” 但是剑气长城这边,先前七场,除去第一场,已经赢了六场,稳操胜券的大好形势下,第八场,输了。而且那名女子剑仙,成为第一位被妖族阵斩于沙场上的人物。之后就是兵败如山倒,一直输到了第十二场,而那一场,剑气长城这边认为是会必胜的,因为那名大剑仙,公认战力卓绝,身经百战,从无败绩!” “可是他还是输了,成为第二位战死的剑修。” “在那之后,我们浩然天下都有些绝望了,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必败无疑。不是剑气长城最后一位出战的剑修不够强大,恰恰相反,他很强大,强大到让人觉得无敌,但是妖族最后一位, 是那座天下万年以来,公认杀力前三的强者,只是它刚刚走出生死关,之前闭关千年,所以不在那排除在外的前三甲之列,如此一来,阴阳家6氏高人拼了性命,千算万算,都没能算到这一点。显而易见,妖族注定付出了不小的代价,来遮蔽这桩天机。” “那尊大妖,是剑修!十三境巅峰的剑修!” “在历史上,妖族无数次攻城之战,它多次第一个杀上城头,最后一个退出城头。” 后边的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,已经听得脸色雪白。 就连心志坚定远常人的陈平安,都双拳紧握,重重放在膝盖上,汗流浃背而不自知。 魏檗毫无征兆地放声大笑,大踏步前行,袖子剧烈翻摇,他一手指向遥远的南方,转过头,一手握拳抬起,“但是我们赢了。” “宰掉那剑修大妖的男人,所有人都叫他阿良!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从哪里来,他要到哪 里去。只知道他在剑气长城,杀了最多的妖族!” 魏檗畅意极致,狠狠摇晃手臂,对着天地高声道:“他就叫阿良!” 陈平安缓缓转头,望向那栋被某个家伙亲自取名为猛字楼的小竹楼。 倔强少年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。 记得第一次见面。 有个戴斗笠的中年汉子,牵着毛驴挎着刀,笑着对少年自我介绍。 我叫阿良,善良的良。 我是一名剑客。 第一百九十章 我是一名剑客 魏檗又点到即止地聊了一些,就不愿泄露更多,字画有留白,说话聊天是一样的。 一袭白衣御风凌空,在云海山风之中飘然而行。 魏檗离开落魄山后,放缓度,随手捻起一团团云气,捏雪球似的,不断加大重量,最后双手抱在一起,狠狠挤压,最后魏檗手心多出一颗鹅卵石大小的白球,他在空中找到小镇龙须河的源头之一,对着山中溪涧轻轻一抛,白球坠入其中,很快就有一尾青鱼将其吞入腹中,然后顺流向下,出山,青牛背,石拱桥,铁匠铺子,再从龙须河和铁符江交界处的瀑布,随着迅猛水流一起跌下。 河水滔滔,光阴流逝,四下无人的铁符江畔,那棵主干横出水面的老柳树上,名为杨花的铁符江水神正坐在杨柳树上,闭目凝神,覆甲遮掩容颜的女子江神,突然睁开眼眸,伸手一招,一尾活蹦乱跳的青鱼被她抓取到手中,她以一根手指到刀刃,剖开青鱼腹部,然后现了那颗灵气充沛的白球,她拇指轻柔一抹,先将那条“寄信”的青鱼腹部重新缝合,从她手心滑入江水,青鱼入水之后,欢快异常,一身鱼鳞似乎多出些神润光泽。 杨花低头凝视着手心白球,其中夹杂有丝丝缕缕的云根气息,珍贵异常,对于任何江河正神,这都是大补之物,山水神灵眼中,也有自己的山珍海味,水精云根等,皆由虚无缥缈的山水气数凝聚成实质,去芜存菁,这就像斩龙台之于神兵利器,蛇胆石之于蛟龙之属的孽种遗种,意义非凡。 杨花抬起头望去,云雾之中,隐隐约约,有一位白衣男子站在群山之巅,一侧耳朵垂挂着一只金色圆环。 她之前就在这里,亲眼见过此人与大骊守门人之一的墨家豪侠许弱,一同骑乘着那条道行平平的黑蛇,沿着江水逆行,去往大山之中。但是杨花没有想到,这个魏檗竟然会一跃成为大骊北岳正神,品秩远远在她之上。 杨花不知为何魏檗要向自己表现出善意,地位不稳,所以需要拉拢人心? 杨花冷笑不已,攥紧拳头,毫不犹豫地将手心白球捏爆,灵气全部流淌进入她体内,丝飞扬,脚下的江水起浪,似乎在为主人的修为递增而感到喜悦。 魏檗收回远眺铁符江的视线,返回他的老巢披云山。 御风路过各座山头,脚下偶有练气士朗声问好,魏檗以往都笑着会应答,今天却没有这个心情。 他只是来到一道悬挂于两座山峰之巅的铁锁索桥,尚未完工,宽度足够两辆马车通行,山峡罡风再大,也只会微微摇晃索桥,风有多大,索桥随之晃动的幅度大小,负责建造桥梁的墨家练气士匠人、机关师,都会有一个硬性要求,绝不会偷工减料。铺设桥面的青乌木,极为坚韧,下五境的剑修倾力一击,最多在桥面刺出一个孔洞,铁锁更是上品精铁铸就。 毕竟在山下,百年老字号店铺,就是一块金字招牌,而在长生漫漫的山上,五百年以上,才敢谈老字号。 当这位白衣山神行走在乌黑色桥梁上,对比鲜明,愈让人生出“巍巍乎高哉”的感慨。 魏檗停下脚步,一手扶住桥栏,仰头望去。 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够跻身为大骊北岳正神,最少有一半缘故,是因为那个戴斗笠佩竹刀的汉子。 因为大骊现自己是在跟那人相逢之后,才莫名其妙地打破禁制,从处境凄凉的土地爷重返棋墩山的山神。 是那一记竹刀的功劳,魏檗自己都是事后很久才明白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魏檗逐渐领略到了自己这副金身的不同寻常。 一只碗碟,能装得下一缸水?当然不行。哪怕他曾经是神水国的北岳正神,本就是一位能够容纳不少香火的上等神祇,只是后来被下棋仙人以无上神通禁锢而已,但是要想接纳一个大骊北岳地界的全部香火和灵气,魏檗刚刚离开棋墩山那会儿,自己都觉得不可能,太不自量力了,不好说蚍蜉撼树,但绝对是稚童抡锤打铁,迟早会损伤筋骨、坏了元气根本。 但是如今,魏檗对于三十余座山头的统辖驾驭,简直就是信手拈来。 所以魏檗愿意对陈平安给予自己最大的善意,愿意带着他行走山水,类似在少年身上贴上大骊北岳的签文。 一是陈平安不讨人厌,二是为了报恩阿良,三是阿良有可能重返人间。 第三点原因,最大。 魏檗很怕阿良万一真的回到这座天下,一旦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妥当,那么棋墩山一记竹刀能够让自己境界千万里攀升,恐怕披云山下一记竹刀,就要将自己打回原形了。如果是在棋墩山的魏檗,可以没那么 在意,可是如今的魏檗,做不到了。 因为那个在大骊长春宫修行的少女。 魏檗转头北望,望向遥远的大骊北方,眯起眼眸,小声呢喃道:“一定要过得好啊,这辈子莫要再喜欢读书人了,读书人最负痴心人。” ———— 落魄山上的竹楼外,听说过了远在天边的故事,青衣小童就想着吃颗普通的蛇胆石,用来压压惊。 青衣小童一边嚼着蛇胆石,联想到之前陈平安转头望向竹楼的凄凄模样,忍不住啧啧道:“没想到我们老爷还会落泪,真是性情中人啊,只是听一个事不关己的故事就如此动容,相信老爷以后混江湖,一定会很精彩。路见不平就一声吼啊,救了小娘子她就以身相许啊,老爷摇身一变成了浪里小白条啊……” 青衣小童已经将陈平安的江湖,想象的无比香艳旖旎,越想越开心,一想到陈平安这么犟而无趣的家伙,某天被江湖女侠主动投怀送抱的场景,真是有趣极了。 粉裙女童还沉浸在先前是震撼当中,她神色复杂,内心惴惴不安,对青衣小童轻声问道:“你说那座天下的妖族如此残忍暴虐,为何我们在浩然天下这边,还能够与山上神仙相安无事?练气士为什么不干脆把我们赶尽杀绝?” 青衣小童想了想,随口回答道:“大概是觉得咱们就是路边的一坨狗屎,踩了嫌弃脏鞋子吧。” 粉裙女童将信将疑,她又想不出能够说服自己的独到见解,只好暂时将这份忧虑和不安放在心中。 魏檗已经离去,陈平安没有急着起身返回竹楼,独自安静坐在小竹椅上,初春的山风依旧凛冽,吹拂得少年鬓角丝肆意飞扬。 魏檗走之前笑言,“传言阿良在找一把剑,一把配得上他实力的剑。” 陈平安清清楚楚记得初次见面于铁符江边,有人一手持斗笠,一手轻拍竹刀柄,很有吹牛皮嫌疑地说了一句,“暂时找不到配得上我的剑,用来羞辱天下用刀之人。” 魏檗又说,“有人说他是十三境巅峰的剑修,当时与大妖一战,所用之剑,算不得最好,只是他用惯了,一直不舍得换。粉碎之后,他自然就需要换一把,更好的剑!” “试想一下,若是能够找到一把让阿良都觉得趁手的兵器,甚至是找到某把剑,能够帮助主人提升一个境界的战力,一个就够了,就只需要增长一个境界。那么他就是十四境巅峰的战力!作为一名剑修,到时候说不定面对那三教祖师爷,道祖佛祖,至圣先师,也可一战!” “无法想象,找到了那把剑之后,那个时候的阿良,会是怎样的阿良?” 魏檗说完最后这句话,就走了,充满了期待和仰慕,如小山包仰视一座巍峨大岳。 走入过文圣老爷的那幅山水画卷,陈平安劈出过那一剑。 陈平安现在才知道,阿良舍弃了什么。 那天雨夜跟阿良一起走下山头。 “你拿走了我一样以为是囊中之物的东西。” “你要是以后没本事在那里刻下两三个字,看我不削你。” 陈平安当时没有想明白,这些被斗笠汉子云淡风轻说出口的话语,意味着什么。因为阿良说得无比轻巧,所以少年完全不知道真正的分量。 少年当时根本不知道那把剑,到底有多好。 根本不知道阿良,当时到底有多强。 如果在离别之前,被陈平安早早知道这些,那他在阿良走前,一定会先去问那位剑灵化身的神仙姐姐,问她可以不可以,换一位主人,那个男人叫阿良,是一名剑客,人很好。 阿良不说,少年不知道。 阿良走了,少年才知道。 这样的阿良。 多傻啊。 他凭什么骂自己是烂好人? 陈平安怔怔出神很长时间,才站起身,走向竹楼,青衣小童小声问道:“老爷,你没事吧?被魏檗说的故事给吓到啦?真不用怕那些,什么倒悬山剑气长城,什么阿良啊大妖剑仙啊,跟咱们离着一百一千个十万八千里呢,天塌下都不怕,儒家圣人们可不是嘴皮子厉害而已,打架本事也不差的。再说了,那个名字稀奇古怪的剑客,再厉害跟咱们没半颗铜钱的关系嘛,这种人,一定是三头六臂的,凶神恶煞,见神杀神,见仙斩仙,哪怕有机会跟这种人见面,我也不要见,太可怕了,估计随便打个喷嚏,就能一口罡风吹得我形销骨立吧……” 陈平安拍了拍絮絮叨叨青衣小童的脑袋,笑道:“我没事。” 他来到 二楼,握住那柄槐木剑,走到檐下廊道,向着天幕穹顶高高举起,在心中说了两句话。 “我是一名剑客。” “就这么说定了。” 第一百九十一章 做买卖也是修行 陈平安虽然长生桥已断,暂时肯定无法修行,但是江湖上多的是剑客,更有号称剑术通神的大宗师,就是对上搬山倒海的练气士,一样可以掰掰手腕。 世间的纯粹武夫,最潇洒飘逸的,永远是剑客。实力身份、容貌气度都相当的两名武道高手,一个用拳头,一个用长剑,总归是后者更讨喜。 用拳头,要么拳拳到肉,打得对手皮开肉绽,甚至是直接一拳打得别人头颅爆裂、肚肠开花,哪里比得上用剑? 由来万夫勇,挟此生雄风。笑尽一杯酒,杀人都市中。 剑术已成君把去,有蛟龙处斩蛟龙。 潇洒不潇洒?风流不风流?当然! 就连陈平安这般无趣古板的人,听到崔东山在大崖大水之畔吟诵此诗,都忍不住心神往之。 之前陈平安练拳,好歹还有一部撼山谱,哪怕宁姑娘看不上,总归给陈平安指明了一条习武道路。 那么练剑,也该有剑经之类的东西,要不然陈平安觉得就自己这点天赋悟性,估计练到天荒地老,都没练出花头来。 这让陈平安有些愁。 竹楼外,有人远远走来,手持竹杖,腰悬桃符,他高声喊道:“陈平安。” 在二楼愁的陈平安转头望去,大声回复:“李大哥,你怎么来了?” 陈平安一路飞奔下楼。 李希圣带着算是半个弟子的少年崔赐,特意登上落魄山寻访山主陈平安。 李希圣摘下腰间桃符,开门见山道:“我有可能要离开小镇,所以赶紧过来,送你一样东西,省得到时候匆匆忙忙,话都说不清楚。” 陈平安没有伸手去接,倒不是担心眼前男子包藏祸心,而是习惯了无功不受禄,实在是没有白拿东西的脸皮。 李希圣说道:“我弟弟李宝箴,你知道吧?” 陈平安点了点头。 李希圣说道:“朱鹿在枕头驿试图行凶一事,是他暗中指使,他当然是错的,我知道的时候,已经来不及阻拦。李宝箴从小就不是愿意认错的人,但是没办法,他是宝瓶二哥,我是他大哥,一家人就是一家人,既然他做错了事情又不愿意悔改,就只好我来代为弥补。” 李希圣看到依旧沉默的黝黑少年,笑道:“你放心,就事论事,这块桃符,只跟刺杀一事有关,之后我离开小镇,你要自己小心李宝箴,如果是你稳稳占据上风,陈平安,我恳请你能够给他一次活命的机会,给他洗心革面的机会,一次,就一次。” “当然,若是势均力敌、你死我亡的险峻形势,你不用手下留情,万事以自保为上。” 陈平安仔细思考片刻,缓缓道:“好的!” 李希圣递出桃符,笑容温暖,“既然如此,就安心收下。小东西而已,不值一提。” “李大哥,你不用送我东西,而且你放心,我答应你的事情,就一定会做到。” 陈平安摆摆手,笑道:“能让李大哥赶这么远的路,专程来送的东西,肯定很珍贵。而且……” 说到这里陈平安就不再多说什么。 事实上,阿良曾经提过一嘴,说骊珠洞天真正的大机缘,还留在福禄街和桃叶巷。 直觉告诉陈平安,可能跟李希圣的这块桃符有关。 李希圣见到少年异常坚持,犹豫了一下,“能否单独聊?” ———— 龙泉由县升郡之后,原本龙泉县这个沾着龙气的特殊县名,就修改为了相对普通的槐黄县,郡府设置在大山以北地带,县衙依旧位于小镇之上,县令是一位姓袁的年轻官员,不同于亲力亲为的前任父母官吴鸢,袁县令极少露面,但奇怪的是吴鸢吴郡守在升官之前,许多停滞不前的诸多事宜,例如选址为老瓷山和神仙坟的文武两庙建造,已经有条不紊地展开,所以许多人都觉得吴鸢这只绣花枕头的跳级升官,很没道理。 新任窑务督造官,是一位与曹县令岁数相对的年轻人,姓曹,同样是一个上柱国姓氏,比如神龙见不见尾的袁县令,曹督造更加愿意抛头露面,不但主动登门拜访福禄街桃叶巷的富贵门庭,龙尾郡陈氏创办的学塾,也经常能够看到此人的身影,尤其是学塾助教李希圣的授课,曹督造只要一得闲就会去旁听,脱下官服,换上儒衫,堂而皇之坐在学堂最后,跟一大堆蒙童稚子同处一室,从不觉得丢人现眼。 槐黄县的东边驿路,最靠近县城小镇的驿站,名为槐宅驿站,规模不大,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,五匹驿马俱是乙等战马,这对于其它郡县 的小驿站而言,简直就是做梦都别想。 今天槐宅驿站来了一拨拨贵客,清晨时分,郡守吴鸢就从西边郡府移驾而来,只带了两名心腹的文武秘书郎,然后是袁县令乘车赶到,见着了等候在驿路旁边的上官吴鸢,竟是连打个招呼都不乐意,径直走入驿站,要了一壶茶水,坐在那边自饮自酌。 之后是曹督造独自策马而来,满身酒气,摇摇晃晃翻身下马,打着酒嗝,牵马而行,多半是昨夜酗酒、今早又借酒醒酒了。见到吴鸢后,赶紧此地无银三百两地使劲拍了拍衣衫,驱散酒味儿,牵马走到郡守大人身前,笑呵呵作揖行礼,“下官曹茂拜见郡守大人。” 吴鸢升了高官,却没有任何春风得意的姿态,彬彬有礼道:“曹督造是礼部衙门的直辖官,见到本官其实不用行拜礼。” 窑务督造官曹茂一脸笑意,面如冠玉,身材修长,不愧是风姿潇洒的“曹家玉树”,言谈举止让人如沐春风,“这怎么行,官帽子小的见着帽子大的,就得恭敬些,再说了,吴大人以后若是成了袁家的乘龙快婿,那就是一遇风云变化龙,在官场上更加势如破竹,我可不敢有半点怠慢。” 曹茂姿态摆放得很低,但是言谈无忌,这些话说得很不合官场规矩,对于吴鸢这位管着一个大郡的封疆大吏,其实也没有太多尊敬。 这并不奇怪,曹茂作为曹家寄予厚望的长房嫡子,对于吴鸢这位袁氏女婿,有足够的理由喜欢不起来。 京城袁曹两大上柱国姓氏,本是关系莫逆的姻亲世交,近百年以来却变得水火不容,帮着两个家族光耀门楣的各自祖辈,曾是一辈子并肩作战的坚定盟友,更是大骊崛起的关键砥柱,加上曹沆、袁瀣两位上柱国是同乡人氏,所以被史书誉为“沆瀣一气、文武双璧”,大骊乡野市井之间,至今还有诸多传奇事迹,广为流传。 如今龙泉郡辖内所有门神,一律统一规制,悬挂那对文武门神,其实就是袁曹两家祖辈曹沆、袁瀣的画像。 至于两家各自让嫡系子弟来此为官,是否有山上高人指点,或是心存接纳某些祖荫的念头,就不得而知了。毕竟那棵老槐树已经倒塌,枝干尽毁,槐叶散尽,这座袁曹两姓的“龙兴之地”,还能不能剩下点祖宗槐荫,真不好说。 很快又有数人联袂而至,全是上了岁数的老者。 有手持拐杖的赵家老妪,她的孙子赵繇,作为齐静春的书童,在小镇变故之前,就已经乘坐牛车,远离家乡。 还有神意内敛的李家老祖宗,在骊珠洞天的禁制消散后,老人成功跻身十境,为家族挣得两个恩荫官身,但是嫡长孙李希圣拒绝,李宝箴则选择接受,在大骊京城顺势跻身清流官员之列。 剩下一个名额就只好“余着”,反正可以留给有出息的李氏后人。 还有住在桃叶巷街角一栋宅子的矮小老人,慈眉善目,当初陈平安帮着送家书,老人还想请少年去家里喝水,只是出身于泥瓶巷的泥腿子没敢答应而已。 其余几位老者,同样是小镇四姓十族的家主,手握数目不等的龙窑、大量良田和寻常山头,是真正的小镇土财主。 一位头顶高冠的儒衫老人,轻轻掀起车帘子,走下马车,老人眯眼环顾四周,顿时就让所有人感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窒息威势。 人的名树的影。 这位老人,拥有无数个蕴含着巨大力量的头衔,文圣徒,齐静春的大师兄,大骊国师,儒家圣人,与白帝城城主于彩云间手谈的围棋国手…… 东宝瓶洲是天下九大洲中最小的一个,但是国师崔瀺的出现,帮助这个小洲吸引了很多幕后大人物的视线。 崔瀺下车站定后,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作揖行礼。 等到众人缓缓起身抬头,才惊讶现位高权重的老人身后,跟着走出了一位宫女装束的美丽少女,这让一些知情人措手不及。 崔瀺语气淡然道:“所有人都回去。” 没有任何人胆敢提出异议,甚至不敢流露出丝毫的愤懑。 崔瀺双指摩挲着腰间一枚玉佩,走向槐宅驿站,少女脸色漠然地紧随其后。 崔瀺在一张桌子旁坐下,让驿站拿三坛酒来,驿丞跟手下捧着酒坛往这边走的时候,一个个口干舌燥。 崔瀺挥挥手,不让那些人在旁伺候,自己揭开了酒封,同时手掌下按,示意肃立于桌旁的少女坐下便是,笑道:“不用太过拘谨,这趟出行,我只是给你保驾护航而已,你才是这座小天地的主人。” 崔瀺提起大白碗,喝了口滋味平平的乡野劣 酒,对此不以为意,当年叛出师门,一人一剑行走天地四方,什么苦头没吃过,崔瀺一直自认吃得住苦,也享得了福,所以才能活到今天。 崔瀺望向局促不安的少女,笑问道:“稚圭,你跟钦天监说的那些内容,记录在案,每个字我都仔细看过了,那么还有没有你没有说过的小故事?鸡毛蒜皮的都行,比如谢实曹曦两人在年少时代,他们身边有没有差不多有趣的同龄人?又比如有谁遭殃了却大难不死,有谁从小就特别孤立?” 原来少女是大骊皇子宋集薪的婢女,稚圭,本命王朱,真身古怪,竟然是世间最后一条真龙魂魄凝聚而成的珠子。 稚圭想了想,摇头道:“没有。” 崔瀺哑然失笑,倒是没有恼火,继续独自喝酒。 没过多久,就有三人走入驿站,富家翁曹曦,木讷汉子谢实,墨家游侠许弱。 两位从骊珠洞天走出去的大人物,见到少女之后,确定了她身上的那股气息,曹曦微微愣,然后捧腹大笑,伸手指向少女,“他娘的丢人丢到姥姥家了,当年吓得老子半死的家伙,原来是这么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啊。” 谢实双手抱拳,向少女弯腰道:“桃叶巷谢实,感谢姑娘的两次救命之恩!” 稚圭冷着脸,只是对谢实点点头而已,至于曹曦,她根本就没看一眼。 许弱双手环胸,斜靠在门口,开始闭目养神。 今天的事情,如果谈拢了,就跟他没关系,如果谈崩了,估计就关系大了。 曹曦笑声不断,一屁股坐在少女对面,一副见着了宝贝的欠揍表情,嘿嘿道:“当初我站在铁锁井口子上,往下边撒尿,结果才半泡尿下去,铁锁哗啦啦作响不说,整个井水一下子就漫到了脚边,吓得我半泡尿都不敢撒完,裤子也不提,当时的情景,真是名副其实的屁滚尿流啊,我曹曦这辈子闹出的糗事很多很多,但是这一件,肯定可以跻身前三甲!” 稚圭终于板不住脸,怒目相视,“要不是你逃得快,让你喝井水喝到撑破肚子!” 曹曦伸出一根手指抹过胡须,幸灾乐祸道:“我记得后边整整一个月,我都站在离着铁锁井两丈远的地方,使劲往里头丢石头,有没有砸到过你啊?一次总该有的吧?” 稚圭瞪眼,嗤笑道:“天生坏种,后悔没有把你淹死在溪里!” 曹曦不怒反笑,“小时候确实有那么点顽劣,哈哈,孩子心性嘛,不过就是跟同龄人下水游水的时候,经常放屁而已,没办法,我打小就喜欢看着一个个水泡从背后浮出水面。不过我算厚道的了,往水井撒尿那次,我真是给被吓得魂飞魄散,害得家里长辈还请人跟我招魂来着,丢死个人,从泥瓶巷一直敲锣打鼓到铁锁井,喊一声曹曦,我就得答应一声,你是不知道,事后我在学塾给同窗笑话了好几年……” 说到这里,曹曦呵呵一笑,给自己倒了一碗酒,叹息道:“那些同窗,如今地底下的骨头都烂没了吧,不过那些家伙的名字,我都还记得。” 稚圭冷笑道:“是谁大半夜偷偷往铁锁井里倒了大半桶黑狗血?” 曹曦干笑道:“我不是听老人说黑狗血能够驱邪嘛。” 稚圭看到这个家伙就烦,曹曦小时候是如此,老了之后更是如此。 谢实一直沉默不语。 稚圭犹豫了一下,“你们到底谁当上了真君?谁成为了剑仙?” 曹曦抬起白碗,指向坐在大骊国师对面的谢实,“他是俱芦洲的真君,马上就要成为道家天君,好几个王朝的五岳都有他那一脉的宗门府邸,整个俱芦洲,道教派系,就属他一家独大,其余都是不成气候的旁门左道,那些所谓的掌门真人,一国真君,给咱们谢真君提鞋都不配。在咱们这位老乡谢实面前,全部都是孙子,一个都不例外。” 谢实脸色阴沉,“闭嘴。” 曹曦告饶道:“好好好,不说就不说,谁让你是道门天君,而我只是一介野修,惹不起啊。” 王朝之内,道教一国真君的任命,除了需要皇帝君主的提名举荐,更需要一洲道统道主的承认,例如东宝瓶洲的神诰宗宗主祁真,就是道主。之后就需要一洲之内半数以上天君的点头,最后再讨要来中土神洲某个宗门的一纸敕令,才算名正言顺。 而俱芦洲的道主正是谢实,所在宗门即是居中主香,加上俱芦洲剑修昌盛,佛家香火远远压过道家,使得一位天君都没有出现,只算有半个,那就是谢实本人。 当然宝瓶洲好不到哪里去,作为九大洲当中版图最小的一个 ,哪怕道家势力远远过佛门,宝瓶洲的天君仍然只有一人,而且还是刚刚破境跻身十二境的新天君,正是南涧国神诰宗的祁真,与谢实一样,所有的真君人选,纯粹是一个洲一个人一言决之。 但是在别的大洲,中土神洲不用多说,例如疆域广袤的南婆娑洲,道家天君就有一双手之数。 “长话短说。” 谢实直截了当说道:“那件被打碎的本命瓷,我们可以既往不咎。但是我要跟你们大骊讨要三个人。” 崔瀺放下手中酒碗,微笑道:“稍等,什么叫既往不咎?陈平安的本命瓷破碎一事,虽是我们大骊窑务督造衙署的失责在先,可是,先,当初陈平安的资质勘验,买瓷人是早早确认过的,并无特殊之处,属下中下之资,此事确认无误。二,本命瓷被人打破,我大骊当时就该追责的追责,该赔偿的赔偿,买瓷人同样点头认可了,赔偿也痛快收下了。谢实,你所谓的既往不咎,根本就站不住脚。” 谢实淡然道:“买瓷人当然没资格胡搅蛮缠,可是买瓷人之后的势力,就有资格跟你们大骊不讲道理了。” 崔瀺哈哈大笑,竟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,重新端起酒碗,小酌了一口,啧啧道:“世事多无奈啊。” 曹曦呲牙。 稚圭眼神闪烁,似乎听到了感兴趣的事情。 崔瀺问道:“那么如果大骊不答应?” 谢实毫无身陷重围的觉悟,继续说道:“大骊南下,已成定居。如果你们不答应,就要担心后院起火。” 后顾之忧?大骊的北部版图,已经抵达北边的大海之滨, 曹曦神色玩味,看来这三个人,俱芦洲的某些大人物们,认为是势在必得。否则不会如此咄咄逼人。 显而易见,谢实的言下之意,是俱芦洲的修士,会趁着大骊铁骑南下征伐的时候,公然跨海南下,袭扰大骊北方国境。 那个名叫陈平安的少年,他的本命瓷被打破,其实归根结底,就是一桩已经盖棺定论的芝麻小事,只是某些人一个蹩脚的借口。 因为当大人物们开始登台谋划天下大势的时候,小事就不小了。 崔瀺轻轻叹息,山上人不讲道理的时候,就是这样,跟小孩子过家家打闹差不多,脾气一上头,就要用尽气力打生打死,很吓唬人,但又不是在吓唬人。 不是崔瀺感到陌生,恰恰相反,崔瀺亲身经历过很多次,所以显得格外淡然。 崔瀺只得率先退让一步,转为询问道:“你想要带走哪三个人?” 谢实喝了坐下来后的第一口酒,“贺小凉,马苦玄,李希圣。重要次序,就是排名。你们大骊能交出几个人,就可以拿到相对应的不同回报。” 崔瀺哈哈笑道:“回报?是雷霆震怒才对吧?” 谢实默不作声。 李希圣是大骊龙泉人氏,属于最好商量的一个。 马苦玄已经是真武山弟子,短短一年时间,就已经名声鹊起,杀性极大,天赋极高,一日千里。 贺小凉更是神诰宗的得意门生,天资惊人,福缘更是吓人。除了名声不显的儒生李希圣,其余两人俱是师门希望所在,一个兵家祖庭之一,一个道家圣地,大骊哪怕已经占据半壁江山,都未必愿意跟其中一方交恶,更何况如今连大隋都没有覆灭。 一旦神诰宗和真武山振臂一呼,大骊就需要面对宝瓶洲半数兵家修士、以及大半道士的敌意, 这笔买卖怎么都是亏的。 崔瀺觉得这桩买卖没得谈了。 估计回去大骊京城之后,白玉京添补飞剑一事,需要作出最坏的那个打算。 但是谢实突然说道:“只要你们答应此事,我就会带人去往靠近观湖书院的避暑山,帮你们震慑书院以及整个南方势力,放心,绝不是做做样子。就像你们不答应,我们俱芦洲修士南下攻打大骊北境,绝不是开玩笑,那么你们大骊只要点头,同样不会让你们吃半点亏。这是俱芦洲几位顶尖修士的承诺,也包括我谢实在内。” 曹曦愕然。 有点意思了。 如果谢实真愿意带人死守避暑山,而不是故弄玄虚,那么这一断,就让大隋尚未跟大骊开战,就砍掉了半条命。 甚至可以说,东宝瓶洲的半壁江山,已经大半可能性落入大骊宋氏之手。 崔瀺感慨道:“原来是这么大一个赌局,真的有点出乎意料,我得跟我们陛下打声招呼才行。” 谢实点头道:“情理之中,我可以等,最 多半个月时间,你们大骊皇帝必须给我答复。” 崔瀺突然指了指稚圭,“她的两次救命之恩,你谢实就没有一点表示?” 谢实爽朗笑道:“当然,你们不答应此事,南下袭扰一事,我谢实不会参与其中。若是答应此事,我会收取两到三名大骊出身的嫡传弟子,重点栽培,绝不含糊。你们应该清楚,不妨先说一句,我谢实很快就会晋升天君,以我的年龄,在所有九洲的道家天君当中,只能算是青壮,说一句不要脸的话,就是真正的大道可期,而且我谢实在开宗立派的千年岁月当中,只有三名嫡传弟子!” 崔瀺指了指稚圭,“她算一个?” 谢实摇头道:“她不算。但是只要她愿意,名额不在那两三个之中。” 崔瀺沉吟不语。 稚圭有些心不在焉。 她有些着急,想着早点回去泥瓶巷的院子看一眼,哪怕那笼毛茸茸的鸡崽儿已经饿死,她也要亲眼看到它们的尸体才死心。 万一它们还活着的话,那么这次见着了一定要亲手捏死它们,作为她饲养出来的小东西,将来死在野猫野狗嘴里,多不像话? 第一百九十二章 下笔如有神 (这个月虽然请假比较多,但是也写了十七万字,自我表扬一下。更需要感谢大家的耐心,你们是最好的读者,这不是客套话,是真心话。) 两人走到竹楼二层,登高望远。 少年崔赐和两小家伙在楼下相互瞪眼。 李希圣问道:“知道福禄街和桃叶巷的寓意吗?” 陈平安摇头,他只知道那边住着的人,有钱,很有钱,青石板路,石狮子,就连彩绘门神都像是更加神气一些。 李希圣提起手中那块桃符,“福禄是符箓的谐音,福其实代表着符字,桃叶巷则是桃符之桃,颠倒过来,就是桃符。” 陈平安恍然大悟。 “这是小镇很大的一桩机缘,比起金色鲤鱼在内的五行之物,这块桃符,可能有过之而无不及。” 李希圣娓娓道来,“我在年末,做了一个古怪的梦,模糊记得看到了很多人很多事,但是醒来之后又都忘记了,好像是跟谁下了一盘棋,再就是记住桃符的内幕了,其中曲折,玄之又玄,实在无法细说。” 李希圣指了指竹楼方向,“我本来是想要将这块桃符悬挂在竹楼门上,万邪避退,万法不侵,这么说可能有点夸张,但是它的确可以让这栋本就十分神奇的竹楼,变得愈坚不可摧,而且长久悬挂桃符,能够催生出种种奇异的草木之精……” 说到这里,李希圣笑着打趣道:“陈平安,真不要?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儿。” 陈平安毫不犹豫道:“既然这么好,李大哥就自己留着吧,不是要出远门吗?我刚刚去过一趟外边,千奇百怪,凶险万分,肯定需要有一件法器傍身。” 李希圣笑眯眯问了个问题,“你觉得我缺法器吗?” 陈平安愣了愣,因为他记起了泥瓶巷,李希圣跟剑修曹峻斗法的场面,但是他灵机一动,想起书上的一个说法,道:“多多益善!” 李希圣无可奈何,只好收起桃符,重新悬挂在腰间,遗憾道:“本来悬挂竹楼门上,很搭的。” 李希圣甚至转过头,望向身后的竹门,“挂在这边,真的很搭啊。” 其实是有些孩子气的。 所以陈平安想笑又不好意思笑,只好憋着。 之前因为李希圣是李宝瓶的哥哥,所以一开始就愿意心生亲近,几次相处下来,陈平安越来越喜欢这个读书人,不是因为李希圣有一肚子浩然气,不是他作为练气士,初出茅庐,就可以直接跟曹峻打得半斤八两,而是这个男人与这个世界相处的点点滴滴,会让人觉得舒服。 比如阿良之于剑客。齐先生之于读书人。 哪怕阿良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起过剑,齐先生从始至终都不曾跟陈平安说过书上的大道理,但是陈平安就是会觉得,他们就是最好的剑客,最有学问的读书人。 陈平安在内心深处,希望自己成为那样的人,但是关于这些心里话,陈平安没有跟谁说起过,因为怕被认为自不量力。 李希圣突然下定决心,“不行不行,委实是良心难安,我不能就这么离开!” 陈平安刚要说话。 李希圣突然伸手按在陈平安的肩膀上,神色严肃道:“陈平安,我多嘴说一句,以后跟人相处,千万不要以自己的行为准则,来要求所有人。比如你会觉得拒绝收下桃符一事,是天经地义的事情,因为你是在为我李希圣考虑,所以问心无愧,对不对?对,很对。但是,你要知道,世间一样米养百样人,你自己心安之后,也要多想一步,想着尽量如何让身边的人,跟你一样心安理得。” 李希圣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,“就当我是强人所难,你不用多想。如果换成别人,我根本不会开这个口,但是你陈平安不一样,我觉得你很好,而且可以更好。有些时候,你甚至会让身边的人觉得自惭形秽,知道吗?” 陈平安一脸茫然。 我有这么好? 李希圣开怀大笑,走到栏杆那边,对楼下的书童崔赐招手道:“把行囊拿上来,我现在要用。” “好嘞,先生等着。” 容貌精美如此瓷器的少年赶紧跑上楼,动作娴熟地摘下背后的包袱,里边有文人羁旅必备的百宝匣,装有整套的笔墨纸砚,都是老物件,富贵气不浓。 李希圣拿出一支毛笔,仿佛是用来专写小楷小篆,略显小巧。笔管上半段,篆刻有“风雪小锥”四字,笔管为竹制,但是代代传承,经过漫长岁月的积淀,散出一种朱红色的圆润光泽。更加奇怪的是笔尖硬毫,是淡金色,笔挺如尖锥 。 等到李希圣拿过笔,陈平安凑近一看,才现笔管下半段,原来还有不易察觉的四个蝇头小字。 “下笔有神。” 李希圣显然也现陈平安看到了那四个字,微微提起毛笔,笑着解释道:“读书百遍其义自见,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,还有你们练拳,也有类似的说法,叫神不到,拳不妙。听上去很虚,其实半点不虚,说的就是一个勤字,熟能生巧,巧出玄妙,循序渐进,便知道了,知道了一法,一法通万法通,万法皆成。” 崔赐这一瞬间,灵光乍现,好似抓到了什么苗头,抓耳挠腮,急不可耐。 自幼饱读诗书的粉裙女童浑浑噩噩,只觉得像是喝了一坛老酒,醉醺醺的。 唯独青衣小童,坐在栏杆上抠鼻子,浑不在意,只是见着了两个家伙的异样后,才开始愣。 陈平安倒是没太多感触,只是将这些道理默默记在心里。 李希圣对着笔尖轻轻呵了一口气,金色硬毫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温润起来,虽然锋芒依旧,笔尖如刀锥,却有了灵气。 李希圣微笑道:“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,既然你不收下桃符,那我总得拿出一点看家本领出来,我李希圣读书,尚未读出大学问,但是自认还算精于篆刻以及画符,今天我就在竹楼的这些竹片上写字画符,放心,写过之后,不会留下任何一个肉眼可见的文字,所以不会破坏竹楼的整体美观,但是将来有一天,有可能会显露出一些景象,届时你无须奇怪便是。今天主要还是教你画符一事,你什么时候觉得抓住那点意思了,我才停笔,你不用着急,我慢慢写,你慢慢体会。” 陈平安赧颜道:“我比较笨,李大哥你做好心理准备。” 李希圣轻轻挪步,面对竹楼如面壁,一手负后,一手持笔,寻找落笔之处,微笑道:“如果与人为善是笨,勤勉坚韧是笨,那么说明我们这个世道是有问题的。陈平安,我希望你继续坚持这种不聪明。” 陈平安挠挠头,从小就被姚老头骂习惯了,习惯了看到别人的精彩人生,结果今天李希圣这么夸奖他,真是不太适应。 李希圣想了想,转头说道:“画符一事,向来以道家符箓一脉为尊,其实我们画符,不必太拘泥道统派系,世间至理,终究逃不过一个化腐朽为神奇,就像你练拳……” 说到这里,李希圣会心一笑,“就很美好啊。” 有少年练拳,有山时看山,有水时观水。 李希圣觉得世间没有比这更有诗意的画卷了。 李希圣轻轻摇了摇头,屏气凝神,肃容道:“画符需要符纸,符纸可以是世间万物,但是你目前还是需要按部就班,老老实实在纸上画符,回头我会送给你一大摞品相不错的符纸,以及一部入门的符箓图谱。你暂时可以不用担心购买符纸的开销,但是用完之后,你就需要自己忧心费用了,这是没办法的,修行之难,其中一点就在于太耗钱财,剑修锤炼飞剑,符师损耗符纸,必不可少。” “一点真气,灌注笔尖,然后一气呵成,如藕断丝连,字可断,神意不可断,必须遥遥呼应,如两座大山之巅,相互高喊,必有回响。” “陈平安,看好了。” 李希圣突然将手中“风雪小锥”笔,交换到另一只手,闲下来的那只手在袖子上擦了擦,做完之后,这才换回来,对陈平安笑道:“这是学你的,对于某些事情,要有敬意,以前我不如你,见贤思齐。” 第一次在福禄街李氏大宅门口见面,陈平安从李希圣手中接过书本之前,先放下陶罐,擦过手才敢接书。 陈平安哪里想到这么个无意间的动作,就让李希圣如此郑重其事。 李希圣终于开始画符,其实更像是读书人认真写字。 楼观沧海日。 李希圣的字体,很中正平和,但是比起道士6沉的几张药方上,那种“寡淡无味”,形似,却神不似。 可陈平安说不出其中缘由,只是一种妙不可言的感觉而已。 李希圣之后写了一句句他自认为“美好”的诗句、圣贤教诲,道家经典、百家学问的宗旨精髓。 李希圣会踮起脚跟写在高处,会弯下腰写在低处,会一次次挪步,会一次次呵笔润毫。写到酣畅淋漓的时候,甚至会让书童崔赐从楼下搬来竹椅,站在椅子上写得快意淋漓,会干脆就坐在地上,写得恣意汪洋。 他写了不敢高声语,恐惊天上人。他写了破山中贼易,破心中贼难。 他写了人是未醒佛,佛是已醒人。 他写了欸乃一声山水绿。还写了夫子之道,忠恕而已矣。 李希圣在陈平安没有说“我懂了”之前,就一直在写,孜孜不倦,不厌其烦。 每个字都会很快写完,写完之后,竹壁上的金光即散,可是意味长存,绵绵不绝。 青衣小童已经跳下栏杆,在粉裙女童耳边低声问道:“写得啥?” 粉裙女童压低嗓音道:“看得懂字,但是看不明白意思……太大了。” 青衣小童笑哈哈道:“你笨嘛。” 崔赐转头瞪眼,教训道:“不许打搅我先生写字!” 青衣小童撇嘴道:“这是我家,你小子再唧唧歪歪,小心我让你卷铺盖滚蛋。” 崔赐愤懑道:“你有眼不识金镶玉,白瞎了先生的苦心。” 青衣小童双手环胸,背靠栏杆,讥笑道:“你管我?我家老爷才有资格教训我这些。” 李希圣写字,陈平安看字,对于身后的细碎吵闹,置若罔闻。 天色已暗,李希圣已经站在了廊道一端的尽头,停下笔,笑问道:“如何?” 陈平安苦笑摇头。 李希圣温声道:“没事,我们去楼下。” 于是一行人到了竹楼一楼,粉裙女童和少年崔赐帮着拿蜡烛,秉烛照字。 青衣小童虽然嘴上叨叨叨,可是依旧看得颇为认真,目不转睛。 子在川上曰,逝者如斯夫,不舍昼夜。 今天就是如此。 崔赐持烛之手,猛然一抖,原来是蜡烛烧尽,烧到了手指。 秀美少年默不作声地换上一支蜡烛。 当李希圣写到“焚符破玺”四字,陈平安突然脱口而出道:“不对。” 李希圣停下笔,转头望向少年,哈哈大笑,“这就对了!” 这位儒衫书生,面色微白,满脸疲惫,但是神采奕奕。 李希圣深呼吸一口气,伸了个懒腰,将手中毛笔递给少年,“陈平安,这支风雪小锥,就送给你了,我相信你不会辱没它。” 陈平安这个时候才记得问题症结所在,“我无法修行,做不成练气士,画符需要灵气支撑,如何写出一张灵符?” 李希圣笑着泄露天机,缓缓解释道:“我之后交给你的那部符箓图谱,灵符种类繁多,但是都不会品秩太高,所以很多张符箓对于灵气的要求不高,但是相对应气府会有一定要求,你画符就等于一场剑走偏锋的武道修行,武人也有真气,正因为它与练气士的运气根本,截然相反,就变成了每一张符即是一场短暂的考验,是一场沙场上的短兵相接,狭路相逢勇者胜,你必须以最快的度、最稳的凝气,写完一张符箓,否则哪怕只差一点,仍是无法成就符箓,只要你肯坚持,久而久之,滴水穿石,画符不仅仅是画符,无形中会帮助你淬炼体魄、砥砺神魂。” 陈平安接过毛笔后,点头道:“明白了!” 夜幕深沉。 李希圣转头望向山外,“经此一别……” 李希圣没有说完心中所想,驱散心中那点愁绪,笑道:“我本就想去外边看看,不过是提前一些,不坏。” 之后李希圣没有选择留在落魄山,而是带着少年崔赐一起夜行下山。 书生甚至没有答应陈平安送到山脚。 陈平安站在竹楼外,怅然若失。 青衣小童笑嘻嘻道:“老爷,这家伙真的不错,道法高,人品好,讲义气,我喜欢!有资格成为我的兄弟。” 陈平安没好气道:“你愿意,人家愿意?” 青衣小童满脸想当然的神色,傲气道:“天底下还有人不愿意成为我的兄弟?他傻不傻?” 陈平安笑道:“人家傻不傻我不知道,你傻不傻我是知道的。” 青衣小童得意大笑,“老爷,我当然是绝顶聪明。” 粉裙女童望向身边同伴的眼神,有些怜悯,以前只觉得他行事狠辣、性情暴戾,现在突然觉得他其实挺呆笨的。 青衣小童敏锐现她的眼神,叫嚣道:“傻妞,不服气?我们单挑!” 粉裙女童躲在陈平安身后。 她又不傻。 ———— 月光朦胧,李希圣带着少年缓缓下山,走出落魄山的地界后,在一处溪涧掬水洗脸,帮着清醒神智,毕竟每一笔都聚精会神地写字,极其耗费心力。 李希圣抬起头,看到溪涧对面站着一位老人,大口抽着旱烟。 李希圣站起 身,行礼道:“李希圣见过杨老先生。” 老人不动声色地侧过身,躲过年轻书生的拜礼。 等到李希圣直起身,药铺杨老头才说道:“我需要你帮忙为陈平安算一卦,可否?” 李希圣没有任何犹豫,点头道:“当然没问题。” 杨老头嗯了一声,“事后我自有回报。” 李希圣对此没有说什么,直接给出答案,“大道直行,有山开山,有水过水。宜远游,利在南方。” 杨老头笑道:“我信得过你。” 李希圣虽有疑惑,但是并不询问。 杨老头瞥了眼年轻书生腰间的桃符,复杂眼神,一闪而逝,人影亦是随之烟消云散,原来老人只是一缕紫色烟雾。 两人继续赶路。 崔赐问道:“先生,如果你要远游,能不能带上我啊?” 李希圣笑道:“可以啊。” 少年大为震惊,“啊?” 本来以为要先生答应此事,比登天还难,哪里想到比下山还容易? 李希圣轻声道:“因为有人想要你跟随我,而我呢,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。” 少年沉默许久,低下头,情绪有些失落,“先生,我想知道我从何处来。” 李希圣叹了口气,“那可不容易,不妨先想清楚往何处去吧。” 少年蓦然开心起来,“我还能去哪里,只管跟着先生走呗,先生去哪里我就去哪里!” 李希圣笑而不言。 月明星稀,神清气爽,既见君子,又是美好。 少年清晰感知到先生的心情,也跟着高兴起来,下山之路,脚步轻盈,充满欢快。 ———— 在短短一夜之间,落魄山被压得缓缓塌陷了一尺有余。 魏檗就一直在附近的某座山头上,盯着落魄山一点一点的下降。 原来世间真正的文字,是这般沉重的。 魏檗笑道:“厉害,真是厉害。连我都有些好奇,李希圣你到底是何方神圣了。难道那棵陈氏楷树,当真与你无关?那你又能是谁?” 昼夜交替之际,魏檗情不自禁地再次望向那栋竹楼。 相得益彰,日月交辉。 ———— 竹楼外,既然没有睡意,陈平安三人就并排坐在竹椅上,一起等着天亮。 陈平安突然对青衣小童问道:“一颗普通蛇胆石,跟你换一万两银子。卖得贵不贵?” 青衣小童一脸呆滞。 陈平安忐忑道:“太贵?” 青衣小童一个蹦跳起来,“才一万两?老爷你是在羞辱我吗?!” 陈平安放下心,“那就一万一千两?” 青衣小童气呼呼道:“老爷你再这样,我就要离家出走了!” 陈平安自然不会当真,好奇问道:“山上的修行人,做交易买卖,用什么钱?” 青衣小童嘿嘿笑着,“老爷,你等着,我给你瞅瞅山上神仙用的钱财啊。我家底厚着呢!” 青衣小童一挥袖,他随身携带的那只方寸物内,大有玄机,哗啦啦下了一场雨,地上全部是堆积成山的晶莹玉石,全部雕琢成铜钱模样,大致有三种,大小各异。 他蹲在地上,开始给陈平安讲解每一种玉石的来源,以及各自的价值差异。 这可是神仙用的钱! 守财奴陈平安赶紧离开椅子,蹲在钱山旁边,用心倾听青衣小童的仔细讲解。 最后陈平安突然冒出一句话,“我想把宝箓山送给阮姑娘,你们觉得合适吗?” 粉裙女童眨了眨眼眸,不知所措。 青衣小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“老爷,你难道不心疼吗?一定克制,要克制啊!求你老人家千万别冲动,秀秀姑娘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了,这点我绝不否认,可她毕竟还没有被老爷娶进家门啊!” 陈平安不计较什么娶不娶的混账话,只是摇头道:“我不心疼。” 青衣小童鬼哭狼嚎道:“但是我心疼啊!” 第一百九十三章 同姓不同命 小镇学塾有个矮小老人,虽是夫子先生,却衣着邋遢,名叫陈真容,喜欢喝酒,醉酒之后,就会对着空气伸出手指,随便勾画,蜿蜒扭曲,无人知道到底在写什么或是画什么。醉话连篇,既不是大骊官话,也不是宝瓶洲雅言,总之谁也听不懂。 老人虽然姓陈,却不是出身龙尾郡陈氏,但是身份尊贵的陈松风,对老人却敬重有加,学塾夫子们对于这个性情孤僻的糟老头子,其实观感不佳。 今天,邋遢老汉喝着酒,醉醺醺走过石拱桥,走向铁匠铺子,用自家方言大声念叨着“扶河汉,触大岳,骑元气,游太虚,云蒸雨飞,天垂海立,壮哉!” 老汉到了铺子外边,总算没有就这么闯进去,晓得跑去龙须河洗了把脸,大概是几捧凉水洗不清醉意,老人干脆就趴在地上,把整个脑袋放入冰冷水中,使劲摇晃,最后猛然抬起,哈哈大笑:“舒坦舒坦!” 老汉站起身,冷不丁叹了口气,因为想起小镇上诸多陈氏子孙的惨淡光景,竟然给别家姓氏为奴做婢,虽然老人与他们并无渊源,也知道世道艰辛,怨不得当下那些丢光了祖宗脸面的陈氏子弟,可毕竟是同一个姓氏,老人实在是积郁难消,只得打开酒壶,犹豫不决,一番天人交战之后,四处张望一番,这才再次做贼似的,鬼鬼祟祟小小喝了口酒,嘀咕道:“若是在南婆娑洲,只要是有据可查的陈氏后裔,便是再落魄不堪,哪里会沦落到给人做牛做马,丢的可是醇儒陈氏的脸皮。” 老人说到这里,莫名其妙给了自己一耳光,“老不要脸的东西,又管不住嘴,说好不喝了还喝!” 老人打过了耳光,嘿嘿笑着,干脆破罐子破摔,又喝了两口,只不过给自己摔了两记不痛不痒的耳光。 喝过了两大口从美妇手中买来的醇酒,老人总算心满意足,径直走入铁匠铺子,大声嚷嚷着阮邛的名字,很快阮邛就从一座剑炉走出,摘掉腰间的牛皮裙子,随手丢给身后的长眉少年。 老人一见到这位出身风雪庙的阮家圣人,就开始砸场子,“阮邛,你不如齐静春哇,真的远远不如齐静春……” 阮邛对此不以为意,像是早已习以为常,竟是跟老人连一声招呼都不打,依旧沉默寡言,倒是身后那位长眉少年,皱起了眉头,只是隐忍不。 阮邛在前边带路,老人跟他并肩前行,还不愿意放过阮邛的耳朵,像个市井婆姨那般碎碎念叨,这次老人又用上了婆娑洲的正统雅言,别有风韵,“阮邛,你瞧瞧齐静春,所在文脉如此被我们针对,却愿意以德报怨,帮忙看顾着那棵楷树。” “换成是我,就先让陈对那丫头见着了坟头树木,回头再一脚踩烂,让我们空欢喜一场,岂不痛快?只可惜齐静春是正人君子,不做这种事。” “所以某人去找咱们老祖宗讲道理的时候,哪怕被他偷走了老祖肩头上的一轮日头,老祖仍是不愿撕破脸皮,由着他‘借用’百年。” “你再看看你,真不是我说你,意气消沉,道行修为寸步未进,到头来收了小猫小狗三两只做开山弟子,就说这小长眉儿,靠着家族气数,能有多少年的好光景?一百年,还是两百年?” 老人说到这里,朝那长眉少年展颜一笑,听得稀里糊涂的少年原本还有些恼火,嫌弃老人不够尊敬自己师傅,但是当老人对他露出长辈的慈祥神色,吃软不吃硬的谢家少年只得微微点头,根本不知道这只老狐狸的一肚子坏水,其实正说他坏话呢。 老人跟着阮邛来到一处屋檐下,并排放着几只翠绿欲滴的小竹椅,三人坐下后,老人冷哼道:“少了拇指的小丫头,蠢笨得一塌糊涂,当真是你的同道中人?” “最后那个更是可笑,一个野猪精,偏偏幻化成了一位英俊的年轻公子哥,哈哈,阮邛啊阮邛,老子都快要被你笑掉大牙了,你不觉得丢人,我都替你丢人!” 阮邛终于开口说话,“说完了没有?说完了就请你喝酒。” 阮邛让谢家少年起身去拿酒来。 “请我喝酒?这个可以啊,又不是自己想喝,我只是入乡随俗,客随主便,是你这位圣人的待客之道,这种酒,喝得,大大的喝得!” 老人坐在竹椅上,扭转向阮邛,“但是喝酒归喝酒,收徒归收徒,既然你离开了风雪庙那座小山头,终于要开山立派,如今山头已有,就该商议开山大弟子的事情了,实在不行,老子给你找三个徒弟,换了,全换了!哪怕只是我婆娑洲一洲陈氏子弟当中筛选,我都保证比你当下三个记名弟子要强。” 阮邛不为所动,“我收弟子,不看天 赋,不重根骨,只选心性。” 老人气愤道:“就知道是这么个混账措辞,你阮邛就是块茅坑里的臭石头。” 阮邛破天荒笑道:“那你陈真容还跟我做朋友?” 先前阮邛能够以兵家身份、接替儒家齐静春掌管骊珠洞天,固然跟阮邛的境界很高有关,但是醇儒陈氏在幕后其实出力不小。 阮邛对此从不否认什么。 “老子乐意,你管得着吗你?!” 老人气呼呼转过身,叫嚷道: “酒呢,说好的待客酒怎么还不来,那小子怎么回事,是不是诚心气我……” 阮邛看到一路咋咋呼呼的老朋友,笑问道:“怎么,到了龙泉郡,见着了小镇两支陈氏子孙的境遇,心里不痛快?不是我说你,跟你和醇儒陈氏都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,你气什么?” “不提这个,窝火。” 老人叹了口气,斜眼瞥了一下阮邛,“你呢,为了秀秀,本想着躲清静,现在可好,反而成了一块是非之地,你还好吧?” 阮邛摇头道:“无妨,错有错招。” 老人嗤笑道:“骨头硬可以,可千万别嘴硬。” 阮邛轻声道:“如果有麻烦,我肯定不跟你客气。” 老人眼角余光瞥见从远处走来的青衣少女,以及她身边的谢家少年,一起送酒来了。 老人立即眉开眼笑,朝少女挥舞手臂,“秀秀,来来来,唉?怎么转头走了啊,别走啊,秀秀,有没有心仪的男子啊?没有的话,我来帮你找,别在宝瓶洲这么个屁大地方挑男人,鸟不拉屎的蛮夷之地,能有啥好男人,风雪庙魏晋和大骊宋长镜,倒是还不错,可到底年纪大了点,所以说要找就在咱们南婆娑洲找……唉,秀秀走远了啊。” 老人垂头丧气,好在有长眉少年送来的两壶酒,一壶放在脚边,一壶打开,仰头咕咚咕咚牛饮起来。 阮邛接过了酒壶,却没有喝酒的打算,“你们醇儒陈氏,找来找去,还不是只找了个曹峻?如果我没有记错,他都已经百岁出头了吧?” 老人急眼道:“曹峻咋了,我看就挺好,如果不是早年遭人陷害,不比魏晋差,历史上大器晚成的大剑仙,可不止一两个。唉,要怪就怪他那个老祖宗曹曦,本事不够大,换成是我们陈氏子弟,有此天赋资质,看看谁敢使绊子?” 阮邛不说话,他对曹峻的印象极差。 老人唏嘘道:“我就奇了怪了,同样一个姓氏,小镇这边的人,怎么就混得这么惨了。那么那些气运都跑哪里去了?这一两千年里头,有姓陈的,在宝瓶洲或是别洲飞黄腾达?” 阮邛想了想,“好像没有。” 老人突然一想,“这样就对了。但是以防万一……” 阮邛如临大敌,近乎斥责道:“你陈真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市侩了?!” 老人伸出一只手掌,原来五指一直在颤抖不停,“画不了真龙啦,只能画些软趴趴的四脚蛇,还真容,我看以后改名假容才对。” 他喝了口酒,无奈道:“这件事情,若是以前,我说话还能有点用,现在不行了。” 阮邛怒道:“堂堂醇儒陈氏……” 老人打断阮邛的言语,“哪个家族不是泥沙俱下,儒家道统之内,不还有圣人君子贤人,这不还有个高低之分?更何况这件事情没你想得那么龌龊。” 阮邛默然,心情沉重,如大山压在心头。 人力有穷尽之时,圣人亦是。 第一百九十四章 降妖和除魔 虽然不需要走亲戚,可大过年的,一直待在冷冷清清的落魄山上,总归不是个事儿,所以陈平安就带着两小家伙走出大山,返回熙熙攘攘的小镇,已经热闹得不输黄庭国任何一座郡城,只是没了铁锁的铁锁井,没了老槐树的老街,没了齐先生的学塾,人气再旺,年味儿再足,仍是让陈平安觉得有些失落。 临近小巷,青衣小童埋怨道:“老爷,如果这趟去泥瓶巷,路上还给我撞见凶神恶煞,就是那种一拳头能打死我的那种,不是我撂狠话,我以后可就真不再下山回老宅了!到时候不许怪我不讲义气啊。” 结果刚走到了泥瓶巷的巷口,陈平安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,纤细婀娜,像一枝春风里的嫩柳条,她双手正提着一只水桶,应该是刚才杏花巷那边的水井返回,略显吃力,干脆摔下水桶,然后少女在那边弯腰喘气,水桶重重坠地,溅出不少水花,只是少女全然不在意这点瑕疵。 宋集薪的婢女,稚圭,或者说是王朱。 仅就成为谁的婢女一事,是他还是隔壁邻居宋集薪,陈平安不埋怨少女,因为书本上说了,良禽择木而栖。 那天风雪夜里,少女奄奄一息倒在积雪里,拼尽最后的力气,伸手轻轻拍响门扉。 救不救人,是陈平安自己的事情。别人是否知恩图报,则是别人的事情。 只是再次重逢,比想象中要快很多,陈平安心情复杂。 稚圭也看到了陈平安,用手背擦拭额头的汗水,望向陈平安,草鞋还是草鞋,只是髻别上了簪子,个子似乎也高了些许,不再孤苦伶仃一个人走来走去,而是身边多了两个小油瓶。 少女没说话。 陈平安刚要打招呼,就现青衣小童使劲攥住他的胳膊,不再让他往前走,不光是他,粉裙女童都躲在了自己身后,死死抓紧他的袖子,两个小家伙一起牙齿打颤,大气不敢喘。 就像是胆小的凡夫俗子,生平最怕鬼,然后当真白日见鬼了。 青衣小童心中悔恨,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,让你乌鸦嘴! 粉裙女童在陈平安背后小声呜咽道:“老爷,我害怕,比怕死还怕。” 陈平安叹了口气,“那你们去小镇别处逛逛,比如我们在骑龙巷那边的铺子,你们帮忙看着点生意,回头我找你们。” 两个小家伙如获大赦,飞奔逃离。 陈平安独自走向泥瓶巷,像那么多年来一模一样的光景,少年帮少女拿起水桶,一起走入巷子。 稚圭问道:“那两个家伙,是你新收的书童丫鬟?” 陈平安笑道:“你看我像是做老爷的人吗?他们喊着玩的。” 稚圭哦了一声。 经过曹家祖宅的时候,院门大开,老的曹曦蹲在门口嗑瓜子,小的曹峻蹲在墙头上,还是嗑瓜子。 显而易见,一起看热闹来了。 曹曦笑呵呵道:“小姑奶奶,这位是你的小情郎啊?一大早上就卿卿我我,让我和曹峻两个大老爷们好羡慕的。” 喜欢眯眼看人的曹峻笑容依旧,腰间悬佩那双长短剑,点头道:“羡慕的,羡慕的。” 稚圭冷哼道:“上梁不正下梁歪!难怪祖宅都会塌了。” 堂堂南婆娑洲的6地剑仙,一座镇海楼的半个主人,曹曦竟是半点不恼,反而笑容更浓,“小姑奶奶教训得对,就是不知道为何这么多年下来,咱们老曹家的香火小人,为何一个都没有,照理说我在婆娑洲混得风生水起,这边怎么都是门楣光耀、夜间生辉的景象,咋就家道中落到这般田地了?” 稚圭脚步不停,转头望向曹曦,笑容天真无邪,“天作孽犹可恕,自作孽不可活呗,难不成还有人吃了你们家的香火小人啊,再说了,小镇术法禁绝,想要靠着家族祖荫,温养出一个香火小人,比登天还难,说不定你们曹家从来就没有过香火小人呢。对吧?” 曹曦哈哈大笑,“有道理有道理。小姑奶奶慢点走,巷子破旧,小心别崴脚。” 稚圭背对着那个老王八蛋,脸色阴沉。 从头到尾,陈平安一言不。 曹峻笑问道:“老曹,咋回事?在婆娑洲那边,以你的成就,香火小人的数量,都能在门楣、匾额上扎堆打仗了吧?” 曹曦不以为意道:“骊珠洞天很难出香火小人是一回事,她没说谎,不过以我和谢实的成就,还是应该剩下一两位的,比如桃叶巷的谢家,就是靠着一对香火小人,维持家风数百年,才勉强保住了香火子嗣,要不然早就跟咱们家这栋破房子一 样,人都死绝了。” 曹峻啧啧道:“给那少女折腾没啦?那你还这么和和气气?你该不会是想睡她吧?” 一只火红狐狸从屋顶蹦跳到曹峻脑袋上,嬉笑道:“睡她?老曹哪有这胆子,那少女如今是万众瞩目的存在,给老曹再高出一个境界,他都不敢对她毛手毛脚,最多就是嘴花花几下,银枪蜡杆头,中看不中用。” 曹曦转过头,笑道:“滚远点,一身狐骚-味,妨碍我尽情呼吸故乡的气息。” 站在曹峻头顶的狐狸伸出一只爪子,指向自己脚底,还不忘使劲跺跺脚,“来来来,有本事祭出手腕上那把本命剑,往我这里砍,曹曦你不砍就是我孙子。你只管往死里砍,我要是躲一下,我就是你孙女!” 曹峻晃了晃脑袋,没将那只狐狸摔出去,无奈道:“你们俩怄气归怄气,能不能别连累我。说句公道话啊,老曹不过是娶了第三十八房美妾而已,如果实在忍不了这口恶气,就干脆剥了她的皮囊来当你的新衣裳啊,这种事情你又没少做,多熟门熟路,为啥偏偏要拿我撒气。” 火红狐狸嗤笑道:“老王八蛋就喜欢腚大臀圆的,这么多年就没半点长进,真是令人作呕。” 曹曦重新坐在大门槛上,嗑着瓜子,“千金难买我喜欢。哦对了,骚婆娘,过年请你吃瓜子啊。” 砰一声。 火红狐狸在曹峻头顶粉碎开来,然后在屋顶上现出原形,只是瞬间它就又爆炸开来,如此反复,从曹家老宅的屋脊到隔壁家,一路延伸出去,一直到离开泥瓶巷,火红狐狸才没遭殃,一双眼眸神采暗淡,咬牙切齿地盘腿坐在一处翘檐上,它开始呼吸吐纳。 曹曦已经没了瓜子,拍拍手站起身,走回院子,对曹峻吩咐道:“近期别毛毛躁躁了,大骊王朝如今已是一块必争之地,没你想得那么简单。” 曹峻懒洋洋道:“知道了。” “‘知,道,了’?” 曹曦一番咬文嚼字,最后冷笑道:“这三个字,岂是你有资格说出口的。” 曹峻玩世不恭道:“晓得啦。” 曹曦大步走入屋子,恨恨道:“九境的废物!” 曹峻神色自若。 陈平安到了隔壁院门前,把水桶递还给少女,随口问道:“宋集薪没有回来?” 她答非所问,“我家那笼母鸡和鸡崽儿呢?” 陈平安一脸茫然道:“我不知道啊。” 少女仔细打量着少年,她突然粲然一笑,不再刨根问底,但是她伸出两根手指,比划了一下,“现在宋睦比你高这么多了。” 陈平安哦了一声,就转身走回自己院子。 陈平安刚开锁进入院子,冷不丁瞧见自家屋门上方的那个倒“福”字,不翼而飞了,勃然大怒,二话不说直接走到院墙那边,“稚圭,我家福字在哪里?!” 然后他气极反笑,原来那个福字,就贴在隔壁屋门上边。 这贼当得真是胆大包天。 少女在灶房那边放好水桶,姗姗走出,一脸无辜道:“我不知道啊。” 跟陈平安之前给出的答案,如出一辙。 陈平安怒道:“还给我!” 稚圭张大眼睛,“那我还故意把木人留在灶房,你明明动过了,我都没说你什么。” 陈平安顿时哑然,确实有点理亏。 稚圭突然问道:“齐静……齐先生学塾那边,你贴春联了吗?” 陈平安愣了愣,点头道:“贴了,春联和福字都没落下。” 陈平安不愿意继续跟她纠缠不清,直接去屋子里拿出仅剩一个余下的福字,自己架梯子贴上了一个新的倒福。 少女站在院墙那边,提醒道:“歪了。” 陈平安不为所动,用手指轻轻夯实红纸和浆糊。 少女焦急道:“真的,骗你做什么。你陈平安你怎么不知好歹,如果福字贴歪了,不吉利的。” 陈平安走下梯子,自己抬头望去,确定没歪。 少女依然喋喋不休道:“真歪了,不信你让曹曦他们这些修行中人来看,就知道我没骗你,你是肉眼凡胎,眼力再好,都不如我们的。” 陈平安走入屋子,啪一下重重关上门。 约莫一炷香后,少年蹑手蹑脚打开门,悄无声息地跨过门槛,瞪大眼睛,死死盯住那张福字。 没歪啊。 稚圭神出鬼没地打开门缝,探出脑袋,板着脸说道:“真歪了。” 陈 平安有些憋屈,端了条板凳在门口晒太阳,过了一会儿,开始练习拉坯。 稚圭站在院墙那边,看着不再烧瓷的少年,看了一会儿,觉得有些无聊,就回去自己屋子睡觉了。 她躺在床上,咽了咽口水,曹家祖宅的门楣里,只诞生出一个香火小人,品相很高,金灿灿的,只差一点点瑕疵就通体金色了,只可惜还不够她塞牙缝的。 ———— 隔壁陈平安娴熟练习拉坯,心静如水。 休息的时候,陈平安开始打算自己的将来,宝箓山、彩云峰和仙草山,都在阮邛家山头附近,因为按照约定,本来就会无偿租赁给阮邛,连绵一片,就等于帮着阮邛占据了西边最大的一块广袤地界,阮邛为此则需要帮忙陈平安照看五座山头,免得陈平安有命有钱没命花钱,对于这件事,陈平安对阮邛心怀感恩。 真珠山不去说它,那么点大地方,属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,别说打造出一座洞天福地,撑死了就是在上边盖一座茅屋,估计就只有陈平安愿意挥霍一颗金精铜钱了。 但是落魄山的经营,确实需要用心。 竹楼的不同寻常,陈平安心知肚明。落魄山又有山神庙帮着坐镇山水,是实实在在的风水宝地,而且还有一条志在走江成蛟的黑蛇,起到了看家护院的职责,如今多出两个蛟龙之属的小家伙,所以他才会想着用普通蛇胆石跟青衣小童换银子,不说让落魄山变成一个聚宝盆,好歹能够在将来的日子里,有那么点贴补家用的希望。 陈平安爱钱,是因为自幼知道赚钱的不容易,不代表陈平安有了钱之后,就会死死捂住钱袋子。 剑,要练,但是在确定应当如何练剑之前,再着急都没用。 撼山拳当然要继续勤加苦练,毕竟说好的一百万拳还早。 画符一事,因为本身就等于是另一种方式的武道修行,前者重在体魄锻造,后者倾向气府窍穴的内在淬炼,双方并不冲突,反而是相辅相成的好事,陈平安无非是将走桩立桩的一部分时间,划拨给画符,但是画符就需要符纸,符纸就是真金白银,这让陈平安难免有点虚犯怵。 说到底,钱还是挣得少了。 除了这些,陈平安当下心中最大的遗憾,是暂时无法驾驭剑灵赠送的那件方寸物,虽说把大部分家底放在铁匠铺子也放心,但终究是不方便的,崔东山和青衣小童的咫尺物、方寸物,让陈平安见识到了这类宝贝的珍贵实用,难怪山上神仙都不是人人都有。 陈平安望向南边,不知道阮师傅铸剑如何了。 阮邛答应过宁姑娘,要帮她打造出一把神兵利器的。 如果哪天铸造成功,她就有了一把趁手的佩剑,他自己则有一把槐木剑。 陈平安觉得把它们取名为“降妖”“除魔”,很不错。 加上那枚剑胚,虽说文圣老爷说是叫作“小酆都”,但是陈平安觉得改名为“初一”或是“早上”更妥当,毕竟它是在正月初一的大早上,它第一次以飞剑姿态来到这个世界嘛。 当陈平安脑子里生出这么个念头,原本沉寂许久的剑胚在气海之中,立即开始兴风作浪。 陈平安刹那之间就变得满脸通红,开始遭罪了。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,来不及去往屋内,只好以剑炉立桩应对剑胚的迅猛报复。 苦不堪言。 ———— 距离小镇最近的驿站那边,大骊王朝的国师崔瀺,最近一直在此下榻,既没有大肆宣扬,也没有刻意隐蔽行踪。 今天国师走出驿站,不让剑客许弱跟随,独自远行。 崔瀺每跨出一步,就是三四里路外,最后他站在一条羊肠小道的中间,拦住了一位衣衫褴褛的老人。 狼狈不堪的光脚老人,痴痴望向一袭儒衫的大骊国师,视线浑浊,依旧没有清醒过来,老人只是凭借仅存的一点灵犀,问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,“你不是我孙子,我孙子呢?” 崔瀺眼神复杂,欲言又止。 满身草屑泥土的老人继续问道:“我孙子呢,我不要见你,我要见我孙子。” 崔瀺双手负后,十指交错,微微颤抖。 神志不清的光脚老人突然愤怒喊道:“我孙子在哪里?!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!快把瀺儿还给我!” 说到这里,老人气势骤然跌落谷底,喃喃道:“我要给孙子改名字,改一个更好的名字……” 崔瀺神色悲苦,自嘲道:“恍若隔世,不是恍若,分明就是啊。” 衣衫破败的老人伸手一把推开崔瀺的肩膀,径直向前走去,“你让开,别耽误我找瀺儿,我要找他先生,问他我新取的名字,到底好不好。” 崔瀺站在原地,没有阻拦。 崔瀺望向远方,有一位面容刚毅的中年僧人,缓缓而来。 苦行僧以双脚丈量天地,是为佛门行者。 第一百九十五章 镇剑楼 在隔着一堵院墙的稚圭眼中,陈平安坐在小板凳上,摇摇晃晃,像是在打瞌睡。 可在剑修曹峻那边的感知中,陈平安的神魂剧烈震荡,江水滔滔,一叶扁舟,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。 火红狐狸站在曹峻肩头,调侃道:“那块剑胚虽然不知来历,但是可以确定,品秩极高,便是我都要眼馋,你不过是吃了点小亏,就放弃?这可不像你曹峻的行事风格。” 曹峻往隔壁院子丢出瓜子壳,摇头道:“不抢了,老曹说得对,近期宜静不宜动,人死卵朝天,命没了,一切白搭。” 火红狐狸蛊惑人心道:“事不过三,还有一次机会,搏一搏,马无野草不肥,人无横财不富,你曹峻既然早年跌了个大跟头,给人把你的心湖搅成了一滩烂泥塘,害你修为阻滞不前,如今不剑走偏锋,怎么成大事?” 曹峻默不作声,只是低头嗑瓜子,眼神晦暗。 曹峻自出生起,就享有大名,本是南婆娑洲百年一遇的大剑仙胚子,在心湖之内,先天生成的一缕缕纯粹剑气,亭亭玉立,恰似满湖荷花,只需要等待含苞待放的一天。只是后来遭遇一场变故,被一位巅峰强者硬生生打烂心湖,剑气凋零得七七八八,沦为枯荷。 从此曹峻就沦为整座南婆娑洲的笑柄,昔年被他远远抛在身后的同辈剑道天才,如今一个个越曹峻。 火红狐狸哀叹一声,用爪子拍了拍曹峻的脑袋,“可怜的娃。剑道根基崩碎,前程毁了,这么多年,就连跟老天爷掰手腕的心气都没有了。” 曹峻略微讶异,扭头望向少年祖宅,“这家伙心性很不错啊,之前竟然半点看不出,竟然给他找到了自己的方便法门。” 世间很多事情,对于见多识广的山上神仙而言,不会吓人,但一样会觉得有意思。 火红狐狸亦是微微惊愕,一个蹦跶,跳到了曹峻脑袋上,伸长脖子望去,凝神观摩少年与剑胚在体内角斗的气象,轻声道:“嗯,类似佛家的拴马柱,帮着少年的神魂小舟,起到了船锚的作用。这少年身躯破败,缝缝补补,能够走到这一步,殊为不易。但是能够降伏那块剑胚,还不够。曹峻,你在被人坑害之前,太过顺遂,之后又太过坎坷,说不定少年今天的经历,会成为你修行路上的一点启……” 曹峻不再微笑示人,收敛了全部笑容,脸色凝重起来, 修行,天赋大小,好比祖师爷赏饭吃的那只碗,即便有些人的碗很大,可如果里头盛放的米饭太少,还是吃不饱的惨淡光景,成就自然有限。 这一路远游,从气象万千的南婆娑洲,赶到蛮夷之地的东宝瓶洲,曹峻一路上反而收益颇丰,点点滴滴,皆是裨益。 与剑胚的角力过程当中,少年虽然心智坚韧,又有船锚帮着沉下心,不至于让神魂随波逐流,可是剑胚的精气神实在太过鼎盛,气势汹汹,横冲直撞,是一力降十会的蛮横路数, 火红狐狸爪子互相拍打,幸灾乐祸道:“要输了,惨惨惨,说不定要在病榻上躺上十天半个月喽。剑胚明显刚刚生出灵性,不晓得运用自身蕴含的天赋神通,否则少年支撑不到这个时候。” 曹峻虽然修为不如头顶狐魅,可是隔行如隔山,他作为曾经有望登顶的剑修,自有其独到眼光,“未必。” 火红狐狸惊讶出声:“咦?那少年体内,有三座好深的城府,难道还是个不错的剑修胚子?不对不对,应该是后天开凿而成,不过浑然天成,好大的手笔,难怪会让我看走了眼。” 城府深沉,多是世俗说法,形容某人深谋远虑,略带贬义。 可是在山上,却是很大的褒奖,窍穴如城池府邸,自然是越高越大越壮观。 火红狐狸轻轻叹息,“这么个不起眼的少年,都有不容小觑的古怪,曹峻,你还是乖乖听老王八蛋的,最近别折腾了,这座破碎的骊珠洞天,虽是螺蛳壳里做道场,可藏龙卧虎,行事确实不宜太过嚣张。” 曹峻点点头,“是要夹着尾巴做人。” 火红狐狸气恼得一脚踩在曹峻脑袋上,“养不熟的小王八蛋,好心提醒你,怎么还骂人呢!” 少年的气息逐渐趋于稳定,占据上风的剑胚不知为何,突然鸣金收兵,在一座巍峨气府内安静游曳。 曹峻不再偷窥那边的景象,促狭笑道:“听说你有个妹妹叫青婴,跟你都是狐族老祖之一,有希望生出第九条尾巴,老曹垂涎她的美貌很多年了,真的很漂亮吗?” 火红狐狸提起自己的尾巴,当做扇子轻轻扇动清风,呲牙道:“好看个屁, 长了一张死人脸,从小就不爱笑,还眼高于顶,一看就知道是个没福气的。就老王八蛋那种眼光,哪怕是头母猪,只要是腚大的,都觉得美若天仙。” 曹峻犹豫了一下,轻声问道:“听说她在那座雄镇楼附近,徘徊百年,难道是希冀着成为那个家伙的侍妾?” 火红狐狸松开尾巴,捧腹大笑,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滑稽的笑话,“白老爷会看上她?白老爷作为所有天下,存世最久的大妖之王之一,曾经走遍了两座天下的角角落落,什么雌的母的没看到过?会看上那么个稀拉平常的小狐狸?” 镇海楼矗立于婆娑洲的南海之滨,而曹氏刚好是看门人之一,所以曹峻知晓诸多内幕。 火红狐狸嗓音低沉,“三教圣人,待我们白老爷不公!分明是白老爷帮着……” 屋内曹曦暴喝道:“臭婆娘找死?还不闭嘴!” 火红狐狸猛然回神,自知失言,竟是仰头望向天空,双手合十,鞠躬弯腰,像是在虔诚地作揖赔罪,躲也不躲,任由身躯皮囊被曹曦弹指一缕剑气给炸裂。 “二十个字,乖乖挨罚!” 曹曦接连使出二十缕凌厉剑气,火红狐狸一次都没有躲避,到最后,曹峻双手抱住奄奄一息的它,走回屋子。 曹曦仍是怒火未消,指着曹峻怀中的狐狸破口大骂道:“找死就往阮邛的剑炉一跳,阮邛还能念你一点好,别在这边瞎嚷嚷,连累我曹氏跟你一起陪葬!天大地大,三位教主可以不计较,那么他们座下的弟子门生呢,不说其它,只说倒悬山的主人,脾气如何,你不知道?!你个败家娘们!” 火红狐狸脑袋一歪,昏厥过去。 曹峻轻声道:“差不多就可以了。没有它,就没有你曹曦的今天。坏人恶人,是可以做,但是总得讲一点良心。” 曹曦骤然停下,眼神阴沉,死死盯住这个没了笑脸的子孙。 曹曦一脸嫌弃厌恶,挥袖道:“滚去告诉那个叫曹茂的小崽子,让他别跟袁氏一般见识,米粒大小的眼界,只盯着大骊一座庙堂的得失,一群废物,怎么不去死!还有脸来见老祖,让他滚蛋!” 曹峻抱着狐狸,脸色漠然地转身离去。 曹曦独自一人留在祖宅,开始围绕着天井缓缓散步。 曾几何时,这里有个病秧子老人,一年到头躺在光线昏暗的屋子里,有个不孝顺的烂酒鬼汉子,一天到晚都在头疼以后办白事的开销,有个嚅嚅喏喏毫无主见的妇人,起早摸黑,既要做着家务事,还要忙着地里活,三十岁的年龄,就比泥瓶巷其她四十岁的女子还要显老了。 但是在那个时候,有个性情顽劣的寒酸少年,天不怕地不怕,每天都嘻嘻哈哈,书也不读,事也不做,就是做着白日梦,总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,会在福禄街那边买下一栋最大的宅子。至于即便真有了熬出头的一天,爷爷和爹娘到时候还是不是活着,少年当时忙着游手好闲和痴人做梦,根本没想到那些。 早已不是什么少年的老人,掏出那枚锈迹斑斑的古老铜钱,高高举过头顶,透过四四方方的铜钱孔洞,再透过四四方方的屋顶天井。 遥想当年,似乎有过这么一场对话。 “娘,以后等我飞黄腾达了,就让你睡在金山银山里。” “唉!” “娘亲,我跟你说真的呢!” “快收起铜钱,给你爹瞧见了,又要拿走。” …… 曹曦收起思绪,环顾四周,自嘲道:“成了仙,人气儿,都没啦。” ———— 陈平安锁好门,离开泥瓶巷,来到骑龙巷的压岁铺子,青衣小童坐在门槛上呆,见着了陈平安,也只是有气无力地喊了声老爷,陈平安跨过门槛,现粉裙女童站在一条板凳上,神色肃穆认真,正在柜台后边,对着桌上摊放的账本打着算盘,双手十指如蝴蝶绕花,让人眼花缭乱,噼里啪啦,清脆悦耳,身边围绕着几位小镇出身的妇人少女,充满了震惊和佩服。 性情质朴的妇人和少女们,看到陈平安的身影后,都笑着称呼为“陈掌柜。” 粉裙女童闻声抬头,道:“老爷,我在帮铺子算账呢,很快就好了。” 陈平安笑着点点头,绕到柜台后,让人拿来纸笔,开始书写一份礼单,当初离开小镇之前,他让阮秀帮着给许多街坊邻居送过礼物,当年陈平安在去龙窑烧瓷之前,算是吃百家米长大的,比如经常去顾粲家蹭饭,也经常能够收到一些别家少年穿不下的老旧衣衫,那些对陈平安而言,每一顿饭,每 一件衣服,都是救命活命的大恩情,他当时就跟阮秀说过,以后只要自己活着,每年都会挨家挨户送过去,每次东西不会太多,但对于泥瓶巷附近的小门小户而言,七八两到二十两银子不等的各色物件,绝对不算少。 阮秀当时问过,为什么不一口气多送一点银子,会更加清爽,还能让那些人感恩。 陈平安说那样是不行的,他自幼生长于市井底层,对于人心和世道,其实不是不懂,只是说不出书上的道理罢了,比如斗米恩担米仇,比如看似鸡毛蒜皮的琐碎小事,最消磨孝心善心。所以他仔仔细细给阮秀说清楚了他的小道理,在小镇这边,每家每户的光景,其实跟庄稼地差不多,都有大年小年之分,有的子孙出息,达了,不缺钱。有的突逢变故,原本还算殷实的家庭,可能一下子就垮了。所以他陈平安准备的那些东西,能吃能穿,真有急需用钱的地方,甚至还能把那些东西折算成银子,送给手头宽裕的家庭,人家会高兴,送给困难的门户,人家更会珍惜。 不管是锦上添花,还是雪中送炭。 都是好事。 只不过这个,是陈平安读书识字之后,才明白自己为何做对了。 阮秀当时听了之后,笑着特别开心,说山上山下不太一样。 今年的礼单人数,比起上次要少了一些,恩情分多寡轻重,有些父辈留下的交情,不过是点头之交,其实谈不上恩情,陈平安还不至于大方到年年送礼,但是一些上了岁数的老街坊,陈平安哪怕跟他们谈不上交情,仍是选择留在了礼单上。 谁的钱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。这跟一个人的兜里有多少钱,没关系。 陈平安想着以后有机会的话,还是要铺桥修路。 粉裙女童对账完毕,就开始过问铺子的经营状况,陈平安不掺和这些,想了想,就将礼单递给她,让她不用着急购置物品。粉裙女童郑重其事地收下礼单,保证一定给老爷办得妥妥当当。陈平安揉了揉她的小脑袋,来到青衣小童身边坐下,后者忧心忡忡,长吁短叹,不断重复江湖险恶四个字。 名叫崔赐的秀美少年背着行囊找到铺子,说是他家先生在家走不开,就托他来送东西,要陈平安别不当回事,收下后好生收藏。青衣小童就不待见这个少年,斜眼瞧着老气横秋的崔赐,气不打一处来,猛然站起身,“你家先生跟我家老爷,那是平辈相交,你一个小书童,放尊重一点,又不是我家老爷得了什么天大恩赐,你嚣张个什么劲儿?” 崔赐满脸涨红。 陈平安打圆场道:“崔赐,跟你家先生说一声,东西我收下了,会好好练习画符的。” 崔赐板着脸点点头,转头朝青衣小童冷哼一声,转身大步离去。 青衣小童对着少年背影,隔着老远距离,耍了一通拳打脚踢王八拳,这才稍稍解气,坐回门槛,满脸愁容道:“老爷,小镇这么个穷凶极恶的龙潭虎穴,你是怎么活到今天的啊?换成是我和傻妞儿,恐怕早就被人抽筋剥皮了。” 陈平安感慨道:“不知道啊。” 粉裙女童来到门槛,心有余悸道:“老爷,那个提水桶的小姐姐,是谁啊?好可怕的,我觉得一点不比老爷的学生差。” 青衣小童使劲摇头道:“泥瓶巷我是打死都不去了,会羊入虎口的!” 陈平安岔开话题,“我给槐木剑,还有另外一把阮师傅正在铸造的剑,取名为除魔降妖,如何?” 他压低嗓音,“那块剑胚,我觉得‘初一’或者‘早上’,比较合适。” 两个小家伙面面相觑。 陈平安笑道:“我取名字还是可以的吧?” 青衣小童嘴角抽搐,然后挤出一个笑脸,伸出大拇指,“老爷这取名字的功底,很深,深不可测,返璞归真,大俗即大雅,比读书人还有学问!” 粉裙女童欲言又止,她摸了摸胸口,想了想,还是昧着良心不说话吧,正月里,不可以扫老爷的兴。 陈平安看了眼粉裙女童,疑惑道:“难道不是特别好?那么凑合总有的吧?” 粉裙女童闭紧嘴巴,不说话已经昧良心了,如果开口说好,她过不去心坎这一关。 青衣小童愤愤不平道:“老爷,咋的,不相信我的眼光?那说明你的眼光真的不行!” 陈平安试探性问道:“取名不咋的?” 青衣小童嚷嚷一声,终于忍不住要仗义执言了,站起身,双手叉腰,慷慨激昂道:“老爷!降妖,除魔,哪个坑蒙拐骗的道士不念叨这个?‘早上’?我还中午 ,晚上呢?初一?初十十五呢?!老爷,这仨全是烂大街的名字啊。不单单没有气势,而且一点都不新颖啊!看看别人家的剑名,老爷你那个学生的,金穗,既符合形象,又不流于世俗,还有那曹峻的白鱼、墨螭,再看看老爷你的,降妖除魔初一早上的,我要是开了窍的剑灵,得一口老血喷出来。” “认可意见。” 陈平安仔细思考半天,“名字不改!” 青衣小童一拍额头,苦口婆心道:“咱们宝瓶洲南边,有一座威名远播的仙家府邸,被开山祖师爷取了个无敌神拳帮的名头,都被笑话了多少年了,老爷,你的取名有异曲同工之妙。不过好在老爷你不像是个天才剑修,估计将来佩剑的名字,根本不会有几个人听说,所以老爷你开心就好。” 陈平安刚要说话,心弦一颤,不露声色地站起身,“你们在骑龙巷待着,我去别的地方随便走走。” 陈平安来到杨家铺子后院。 杨老头在陈平安落座后,缓缓道:“先说点小事情,你屁股后头跟着的两条小蛇蟒,让它们赶紧离开小镇去往落魄山,接下来阮邛要开炉铸剑,声势会很大,龙泉郡地界上的一切妖物鬼魅精怪,恐怕都会遭殃,轻则被铸剑的打铁声响,给打散辛苦积攒下来的百年道行,甚至会被打回原形,干脆就魂飞魄散了。接下来龙泉郡府和槐黄县衙,都会通知所有记录在册的妖物,要么暂时离开这里,要么去往文武两庙、大山之中避难,因为这几个地方藏风纳水,灵气充沛,能够帮着阻挡阮邛的铸剑余波。你家那两个小东西,别仗着有块太平无事牌,就真以为可以太平无事了。” 陈平安脸色沉重,“好的,我回去就通知他们两个。” 杨老头抽着旱烟,似乎在酝酿措辞。 陈平安正襟危坐,惴惴不安。 杨老头终于开口道:“齐静春私藏了一个香火小人,是我苦求不得的东西,嗯,就是之前住在你那把槐木剑里的小家伙,如今已经归我了,作为报酬,我需要护着你一次,就是这次了。如今小镇风云变幻,绝不是你可以抛头露面的,所以此地不宜久留,我又找人帮你算了一卦,等到阮邛铸剑成功,你就南下远游,至于去哪里,看你自己的心情,是游山玩水,还是行走江湖,或是去沙场磨砺武道,一切看你陈平安自己的选择。总之,五年之内,不要回来了。” 陈平安微微张大嘴巴。 杨老头继续说道:“泥瓶巷祖宅,落魄山在内的五座山头,骑龙巷的铺子,等等,你都不用担心,只会比你自己操持更好。” 陈平安嘴唇微动。 杨老头笑了笑,“你朋友之中,不是有个叫宁姚的小姑娘吗?我不妨告诉你,她来自倒悬山,准确说来是剑气长城,在她家乡那儿,最缺一把趁手的好剑,你如果有胆量,就去那边一趟,帮她送一次剑。”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,问道:“要我什么时候走?” 杨老头思量片刻,“收拾收拾,等到阮邛拿出那把剑,你拿到手后,马上就走。” 陈平安问道:“如果不走,会如何?” 老人讥讽道:“如何?还能如何,死翘翘,好不容易积攒出来的那点家底,为他人作嫁衣裳,一群人坐下来,你分山头我拿剑胚他养蛇蟒,瓜分殆尽,皆大欢喜,你呢,估摸着让人收尸都很难了。而且这还不是最坏的结果,更坏的,我现在跟你说了,不是什么好事。” 陈平安伸出双手,狠狠揉着脸颊,突然问了一个好像跟正事不沾边的问题,“老先生之前说过,小镇之大,不是我能够想象的,我想多嘴问一句,小镇到底有多大。” 杨老头大口大口吐着烟圈,皮笑肉不笑道:“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,已经见识过那座天上长桥了吧?” 陈平安立即悚然,心湖涟漪阵阵。 杨老头淡然道:“看在金色香火小人的份上,我可以泄露给你一些天机,比如那座小庙里头,当年鬼使神差写上自己名字的小镇孩子,如今大多陨落了,但是活下来的,无一例外,都是雄踞一方的豪杰枭雄,比如俱芦洲的天君谢实和婆娑洲的剑仙曹曦。而我呢,就是个收租的,年复一年,只要盯着田地里的收成就行。” “再比如那座你们俗称为螃蟹牌坊的地方,其实相当于一份契约书,屠龙一役,大伙儿依次坐下,论功行赏。最早在此签订盟约,三教一家总计四位圣人,马苦玄跟其中一位有关系。除此之外,其实牌坊楼的真正功用,早已不为人知,它应该称呼为镇剑楼,是天底下九座雄镇楼之一,至于镇什么剑,你我心中有 数就行了。不过为了掩人耳目,金甲洲也屹立有一座镇剑楼,虽然那座楼仿制得以假乱真,而且镇压之剑,也很了不得,但到底还是个假的。不过这类密事,你可以只当是故事来听,没听过没关系,听过了也没用。” 杨老头眯起眼,望向天空,“说是镇剑楼,其实最早的时候,这里算是一处飞升台。不过那是很久远的老黄历了,多说无益。” 杨老头收回视线,坦然说道:“因为你的存在,无形中起到了牵线搭桥的作用,我这些年做了不少笔买卖,赚了不少。当年传授给你那门吐纳术,一样是因为我做成某笔买卖的盈余,所以你不用对此心怀感恩,没必要,生意就是生意,说不定将来有一天,有你的仇家坐在这里,拿出足够的筹码,我一样会跟他谈生意,把你给卖了。” 陈平安默不作声。 有些伤感。 终究还是少年,吃过再多的苦头,走过再远的山路,少年都是那个少年,过完年才十五岁而已。 杨老头指了指陈平安头顶的簪子,“虽然只是普通的簪子,但是我喜欢上边的文字,所以我准备也跟你做笔小买卖,你就用这支簪子,跟我换取一样方寸物,哪怕只是二境武夫,也可以驾驭,仅凭这一点,就比世上绝大多数的方寸物、咫尺物要稀罕。你接下来独自南下,不比上一次,是真的无依无靠了,没有一点真正傍身的东西,走不远。” 陈平安瞠目结舌。 杨老头安静等待答案。 陈平安轻声问道:“如果有一天我想把簪子赎回来,可以吗?” 杨老头笑道:“别人多半不行,你陈平安,帮着我赚了那么多次,可以小小破例一次。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到时候可就不是一件方寸物,可以赎回去的了。” 陈平安摘下玉簪子,递给老人。 老人接过那支普通材质的白玉簪子,看也不看,收入袖中。 下一刻,不等陈平安收回手,手心就多出了一柄长不过寸余的碧玉短剑,杨老头笑道:“我觉得你给剑胚的取名不错,初一,很好的兆头,是那两个小家伙不识趣。说来凑巧,这柄袖珍飞剑,既可以温养为一把品秩不低的本命飞剑,又能当做方寸物使用,名为‘十五’。” 陈平安低声问道:“它很珍贵吧?” “只管收下。” 杨老头扯了扯嘴角,“谁家过年还不吃顿饺子。” 第一百九十六章 我辈武夫 掌心所托的碧绿小剑,名十五。 陈平安怎么觉得取名字比自己还马虎。 陈平安清晰感受到一股微凉的气息,沁入肌肤,但是之后反而让人觉得温暖,浑身暖洋洋的,像是晒着冬日的太阳。陈平安察觉到那股玄妙气息沿着体内经脉,缓缓流过一座座气府窍穴,最终在先前隐藏一缕剑气的地方,选择停歇,掠入其中,在空旷的“宅邸”中悠悠然打转,与银色剑胚栖息的另外一座窍穴,遥相呼应。 杨老头吐着烟圈,点头道:“出乎我的意料,这把剑跟你还算有缘,本来不该这么顺畅的,我还想着送佛送到西,帮你一次,把这柄飞剑先降伏在你某处窍穴内,之后靠你的毅力熬得它听命行事。” 老人运用神通,看到陈平安气府内那柄异常温驯安详的飞剑,犹豫了一下,问道:“我实在有些好奇,问你两个问题,愿不愿意回答,你看着办。陈平安你练拳这么长时间,才一只脚踩在三境门槛上,着急不着急?再就是你练拳,是不是冒出过什么念头,支撑着你走到今天?” 陈平安老老实实回答道:“会着急的,但是知道着急没用,因为跟烧瓷拉坯一样,越着急越出错,所以就不去多想,有些时候实在止不住念头,就让自己脑袋放空,凭借本能去走桩,要么就是挑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,练习剑炉,如果还是不行,我就会读书练字,再不行的话,我就没辙了,干脆就胡思乱想,比如想一想自己当下有多少钱……” 说到这里,陈平安有些赧颜。 杨老头脸色如常,“继续说第二个问题。” 陈平安下意识挺直腰杆,没想着隐瞒,根本就不愿藏藏掖掖,就像是一个家徒四壁的穷光蛋,在炫耀家里最值钱的物件,充满了不讲道理的自信,“我在绣花江上跟人打了一架,愈确定一件事,那就是当我觉得自己是对的,不管对手是谁,每次出拳,我都可以很快!每一个下一次,只会更快!” 杨老头问道:“很快?给你打一万拳十万拳,你打得到我的衣角吗?” 陈平安没有丝毫气馁,自然而然脱口而出道:“我先跟自己比,自己觉得问心无愧了,再跟其他人比!” 杨老头嗯了一声,“这么想,对你来说没错。” 同样是小镇出身的马苦玄,则是另外一条道路上的极致,追求的是真真正正的万人之上,领袖同辈。这不是马苦玄太过自负,而是他的天资根骨实在太好,不敢这么想,才是暴殄天物。天予不取,反受其咎。 至于眼前这个刚刚摘掉玉簪子的陋巷少年,应该是在另外一条道路上,初看不起眼,再看还是不显眼,不管看多少次,最多就是觉得还不错,其实没那么蠢笨不堪,还是有点花头的,然后大多数人就会不再留心了。 杨老头正色道:“我教你两套驾驭‘十五’的口诀,一套用作温养剑元,一套用来开锁和关门方寸物。” 陈平安提前问道:“同时有两把飞剑在体内温养,不会有冲突吗?” 杨老头嗤笑道:“阮邛不就有两把本命剑,这还是他为了铸剑求道,必须消耗大量天材地宝,以及一些私事而分心,否则以他的资质和家底,再养两把都没事。本命飞剑,得看机缘,时候不到,一百年都苦求不得,时辰已到,拦都拦不住。只是本命剑此物,不是沙场点兵,多多益善,剑修梦寐以求的境界,号称一剑破万法,为何不说‘两剑三剑’?就在于真正得道的巅峰剑修,拥有一把符合心意的飞剑,就足够了,再多反而是累赘。至于你陈平安,练拳是吊命,练剑为何,我懒得猜,但是之外的山头、法宝之流,你就跟攒铜钱似的,嫌钱多,装在兜里太累人?你会吗?” 陈平安有些不好意思,挠挠头道:“‘十五’的方寸之地,到底有多大,能装多少东西?” 杨老头笑道:“跟你那把槐木剑,差不多等长等宽等高,还行,比起寻常方寸物,已经好上一些。一座金山银山是装不下,但是最少不用你背着大竹篓走江湖。记住,活的东西,别放入方寸物,比如那块剑胚初一,一旦被你强行摄入其中,就会坏了‘洞天福地’的某些规矩,便要玉石俱焚了,到时候你就心疼去吧。” 之后杨老头传授给陈平安两套口诀,重复了两遍,在陈平安铭记在心后,老人就继续抽着旱烟,烟雾升腾,袅袅升起。 冥冥之中,陈平安像是与那座气府内的碧玉小剑,搭建起了一座独木桥,能够与之对话,那种感觉,妙不可言。 陈平安心念一动,神魂微颤,飞剑毫无阻滞地透体而出,但是一个刹不住,竟是直奔杨老 头而去,杨老头眼都不眨一下,碧绿莹莹的袖珍飞剑就像是撞到了一堵高墙,晕晕乎乎反弹回陈平安,一闪而逝,迅溜回气府,像是一位生闷气的稚童,死活不愿意搭理陈平安的心意呼唤了。 陈平安有些惊慌失措。 杨老头觉得有些好笑,缓缓道:“十五之前的历任主人,哪个不是名气挺大的人物,从没碰到过你这么憨笨的主人,御剑如此糟糕,自然让它觉得丢人现眼,就不愿出来抛头露面了。没事,只要勤加练习,以后等你们之间联系,就会更加紧密,等到赢得它的真正认可,你这个主人就会掌握更多的主导权,哪怕要它自行粉碎,消散于天地间,也不是难事。” 陈平安点点头,松了口气,只要可以靠着埋头做事,就能够做得更好,陈平安就都不怕。 他怕的是那些不管自己如何努力,都做不好的事情,比如烧瓷。 杨老头突然说道:“知道为何十五明知你的资质一般,还愿意选择与你荣辱与共吗?因为你想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‘快’字。这与十五的剑意根本,是天然相通的。十五这把飞剑,就是快,要快到让所有对手措手不及,占尽先机,先手无敌。” 陈平安恍然大悟,同时想到那把本名“小酆都”的剑胚,之所以跟自己犯冲,估计是自己尚未悟出它的剑意。 杨老头挥挥手,“最近少走动,安静等着阮邛的消息便是。” 陈平安欲言又止。 老人没好气道:“拜年礼?且不说我愿不愿意破例收,你小子拿得出让我看上眼的东西?退一步讲,就算有我看得上眼的,你愿意给?去去去,说完了正事,就赶紧回落魄山待着。至于你放在铁匠铺子那边的家当,我会让人给你带过去,你如今现身剑炉附近,太扎眼,不合适。” 陈平安晓得老人的脾气,没有拖泥带水,起身离开这间杨家药铺子。 只是刚跨出药铺大门,陈平安忍不住又转身回去,过了侧房,看到那个坐在原地吞云吐雾的老人,陈平安向老人鞠了一躬。 杨老头坦然受之。 在陈平安再次离去后,老人敲了敲那支色泽泛黄的竹竿旱烟,思绪翩翩。 在漫长的岁月里,老人暗中做了无数桩买卖的,哪怕是时至今日,他依然不是太看好那个少年。有人真的命好,好到可以形容为洪福齐天,往往就会一直好下去,直到某一次命不好的到来,山崩地裂,可歌可泣。但是命硬,依旧很难冒头,起起落落,落落起起,真想要往上走多高,难,很容易就被那些天之骄子们拉开距离,只能跟在别人屁股后头吃灰尘。 陈平安就像是老人眼皮子底下,那块庄稼地旁边的一棵野草,风雨里一次次被压趴下,苟延残喘,可能一条土狗撒尿都不爱靠边,只是每当春风一吹,次次新年新气象。 所以杨老头愿意顺势而为,不妨押上一注,押在这个原本最不看好的少年身上,小赌怡情,输了不伤筋动骨,赢了是额外的惊喜。 命好,就要一鼓作气。 命硬,有更多的后劲。 但是杨老头知道大势走向,大争之世,百家争鸣,群雄并起,会是一个天才涌现的“大年份”,千年不遇。 修行路上,一步慢步步慢,你陈平安真的很难脱颖而出啊。 ———— 陈平安走在小街上,自言自语道:“十五,不好意思啊,让你丢面子了。以后我一定努力练习御剑口诀,争取不会再像今天这样出丑。” 陈平安确实有些愧疚。 当别人对自己给予善意的时候,如果他无法做点什么,陈平安就会良心难安。 那座气府内的碧绿飞剑微微一跳,似乎瞬间心情好转,原谅了陈平安先前贻笑大方的蹩脚驭剑。 陈平安情不自禁地笑了笑,心想比起脾气暴躁的初一,同样是本命飞剑,十五实在是温柔多了。 结果陈平安刚刚冒出这么个念头,剑胚初一就开始离开老巢,翻江倒海,疼得陈平安佝偻起来,站在原地,一步都跨不出去。 十五察觉到异样,嗖一下掠出气府,一路游曳,飞快穿过重重关隘,最终来到初一的“家门口”,悬在空中,轻轻打转,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登门拜访。 陈平安实在无法正常前行,只好艰难挪步,在街巷岔口的台阶上坐着。 大概是被飞剑十五吸引了注意力,剑胚初一放过了陈平安。 两柄“遇人不淑”的本命飞剑,各自悬停在气府门内门外,既像是气势汹汹的对峙,又像是犹豫不决的相 逢。 陈平安趁着这个间隙,赶紧大口喘息,略作休整,就小跑向骑龙巷,喊上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,重返落魄山。 初一不见十五。 不欢而散。 临近真珠山,期间初一又折腾敲打了陈平安一次,让陈平安差点满地打滚,只得咬紧牙关蹲在地上,汗流浃背,几乎就要两眼一黑晕厥过去。陈平安只能拼命运转十八停的呼吸之法,由于如今打破了六七之间的大瓶颈,让陈平安在跟剑胚的拔河过程当中,可以依稀保持住那一点灵犀清明,但是为此付出的代价,就是清清楚楚感知到所有神魂震荡带来的巨大痛苦,这份折磨,丝毫不亚于剥皮之苦,凌迟之痛。 十五对此蠢蠢欲动,不过仍是没有离开栖息之地,像是在下定决心之前,暂时还是打算隔岸观火。 等到初一心满意足地恢复平静,陈平安整个人刚从水里捞出来差不多,步履蹒跚地继续赶路,走桩走得踉踉跄跄,摇摇晃晃,但是就连陈平安都没有意识到,无形之中在他身上流淌的那份拳意,愈夯实浑厚。 大山之中,有一位衣衫褴褛的光脚老人,视线浑浊不堪,如同一只无头苍蝇四处乱跑,跌跌撞撞,不断重复着“瀺巉的先生呢,我家瀺巉的先生呢……” 刹那之间,疯癫老人蓦然眼神明亮几分,环顾四周后,并没有拔地而起,更没有御风飞掠,而是深呼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,仔细查探了山脉走势,然后一步跨出,就直接走到了一行三人之前,老人望向那个大汗淋漓的走桩少年,问道:“你是不是叫陈平安?” 陈平安身体紧绷,点头道:“是的,老先生找我有事吗?” 青衣小童眼神呆滞,心死如灰。 怎么,离开了小镇,本以为是天高任鸟飞了,然后走在大山里头的荒僻小路上,都开始有一拳打死自己的神仙妖怪了? 老人神色显得火急火燎,匆忙问道:“我是崔瀺巉……我是崔瀺的爷爷,你如今可是他的先生?” 陈平安愣了一下,愈小心谨慎,“算是的。” 老人语极快,“他如今过得怎么样?是否会被人欺负?” 陈平安想了想,很难回答这个问题。因为少年国师崔瀺,或者说去往山崖书院的崔东山,那趟远游,日子过得真不怎么样。陈平安不愿欺骗这个自称崔瀺爷爷的落魄老人,可又不敢实话实说,潜意识当中,陈平安觉得眼前老人,跟之前正阳山的搬山猿,气势很像,但是不同之处,只在于两者修为有高低,至于是那头搬山猿更高,但是眼前老人更高,陈平安道行太低,完全看不出深浅。 老人只是一个皱眉,就让陈平安和两个小家伙感到一阵窒息的压迫感,老人冷哼道:“虽然你是我孙儿的先生,我应当敬你,可是连三境都不到的纯粹武夫,如何做我孙儿的授业恩师?!以后我孙儿遇到了麻烦,你这个做先生的,难道就只能束手无策,在远处看戏吗?!不行,绝对不行!” 邋遢老人眼神锐利如刀,死死盯住陈平安,“带我去一个你认为安全的地方,我要帮你一把!” 不等陈平安点头摇头,老人就站在了陈平安身侧,五指如钩抓住陈平安的肩头,“快说!时不待我,我最多清醒一炷香功夫,别浪费时间!” 陈平安一头雾水。 但是老人随随便便一握肩头,不但陈平安痛彻心扉,就连初一和十五两柄飞剑都嗡嗡作响,哀鸣不已。毕竟它们能够挥出的威势,与陈平安的境界修为戚戚相关,所以当下根本就无法出去阻拦老人的咄咄逼人。 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不敢动弹,不是不想,而是不能。 相传世间登顶的纯粹武夫,例如那第九境的山巅境,气势凝聚,外放如剑气倾泻,势不可挡,只是一声怒喝,就能够震碎敌人胆魄的壮举,无论是在江湖还是在沙场,并不罕见。 老人怒喝道:“快说!再磨磨唧唧,老夫管你是不是自家孙儿的先生,一拳打断你手脚!” 陈平安眼神坚毅,咬牙运气,准备拼死一搏,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。 老人与之对视,哈哈大笑,松开少年肩头,后退一步,朗声大笑道:“小娃儿,有点门道,不错不错,是块好料!落在别的狗屁武道宗师手里,再花心思去雕琢你,你都成不了大气候,但是我不一样!” 魏檗一袭白衣,飘然欲仙地出现在山路上,沉默片刻后,对陈平安开口笑道:“不妨带着这位老先生去竹楼。如果你答应,我来带路。” 老人望向魏檗,“呦呵,好久没见着这么人模狗样的山 神了,有趣有趣,等老夫恢复一些气力,有机会一定要找你切磋切磋。” 魏檗笑道:“老先生就别找我切磋了,好好打磨你那孙子的先生的武道境界,估计就够忙活的了。” 老人满脸讥讽笑意,“废话少说,带我去陈平安的地盘,是叫什么落魄山来着,我知道那边有一处适宜磨刀的地方,带路!” 魏檗对于老人的气势凌人,根本不恼火,笑眯眯点头,打了个响指,山水倒转,一行人瞬间出现在落魄山竹楼外。 陈平安望向魏檗,后者轻轻点头。 老人一把抓住他的肩头,轻轻一跃就来到二楼,带着陈平安推门而入,老人挑了一下眉头,快意大笑道:“好地方,真是好地方!一天最少能够清醒个把时辰,真是半点不输给洞天福地了。总算有点我家巉瀺的先生气度了。” 老人后退数步,“陈平安,能不能吃苦?” 从头到尾都莫名其妙的陈平安,下意识点头道:“能吃。” 老人又问:“吃不吃得下大苦头?” 陈平安不敢回答这个问题。 老人有些不高兴,骂骂咧咧道:“像个小娘们似的,行就行,不行就不行,多大的事!太不爽利了,换作别人,老夫真不乐意伺候!” 陈平安默默告诉自己,眼前这位老人的脑子不太灵光,不用放在心上,由着他说就是了。 老人向前踏出一只脚,摆出一个一拳向前悬空、一拳收敛贴胸的古朴拳架,简简单单,但是一瞬间就变得气势惊人。 老人沉声道:“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,我辈武人,想要往上走,在登顶之前,就要去当一条路边刨食求活的野狗!要告诉自己,要想痛痛快快活着,就必须跟天地大道争!跟狗屁神仙争!跟同辈武夫争!最后还要跟自己争!争那一口气!” “这一口气吐出之时,要叫天地变色!要叫神仙跪地磕头,要叫世间所有武夫,觉得你是苍天在上!” 这一刻,形象分明比乞丐还不如的白老人,气势之雄壮,精神之鼎盛,无与伦比! 老人仿佛在明明白白告诉少年一个道理。 眼前之人,天下无敌! 第一百九十七章 陈平安喝酒了 (最近有个《剑来》百万字活动,可以关注微信公众号,fenghuo1985。希望大家踊跃参加。) 陈平安呼吸顿时为之一滞。 这是一种本能,就像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遇见稚圭,甚至跟境界高低都关系不大,纯粹就是一种气势上的强大镇压。 纯粹武夫,大概某种程度上,纯粹二字的精髓就在这里。 藩王宋长镜曾经在小镇衙署内,同样什么都没有做,就能够让境界不俗的剑修刘灞桥,都觉得全身肌肤在被针扎。 砰然一声巨响。 陈平安刚要有所动作,以防不测,结果整个人就已经倒飞出去,狠狠撞在竹楼墙壁上,瘫软在地,挣扎了两下,只能背靠墙根,如何都站不起身,嘴角有鲜血渗出。 一脚踹中陈平安腹部的老人,双臂环胸,居高临下望着那个凄惨的草鞋少年,冷笑道:“与人对峙,还敢分心!真是找死!” 陈平安伸手擦拭嘴角,吐出一口浊气,站在墙壁那边,如临大敌。 老人淡然道:“世间只说武道有九境,不知九境之上还有大风光。你暂时才摸着了三境门槛,其实连二境的基石都打得一般,若是老夫不出现,你为了追求破境度,一旦跻身三境,恐怕就要坏了未来九境成就的根本,武道一途,绝对容不得半点花俏虚夸,你先前做的还算不错,但是远远不够!因为你在第一境的散气,就做得差了!” 陈平安呼吸逐渐顺畅起来,到底是淬炼体魄不曾懈怠片刻的少年,底子打得很好,要知道眼前老人嘴里的“一般”,“还算不错”,是何等之高的评价。朱河之流的世俗武夫,若是能够得到这样的评价,恐怕会当场激动得泪流满面。 陈平安尚未理解这些曲折内幕,只是颤声道:“受教了。” 老人一步踏出,整栋竹楼随之微微一晃,李希圣那些画符在绿竹之上的无形文字,微微显形,流淌出一阵不易察觉的素洁光辉,如当初那只月光瓶倾泻在溪涧水面上的场景,尤为动人。 老人心思一动,但是没有理睬这些外物,死死盯住陈平安,道破天机:“泥胚境,在于找到那一口先天之气,搭建武道茅庐的框架,气为栋梁,气为高墙!但是一气呵成之前,却要散气散得彻底,将后天积攒下来的所有污秽之气,甚至是天地灵气,一并摒除!纯粹武夫,何谓纯粹,就是纯纯粹粹,来跟这个天地较上一劲!莫要学那山上练气士,鬼鬼祟祟,到头来只是做了仰人鼻息的看门走狗!” 陈平安听得一知半解,而且内心深处,并不全部认可老人的说法。 老人嘴角翘起,冷笑道:“第二境俗称木胎境,我倒是觉得开山境说得更好,山上神仙山上神仙,武夫偏偏就要一拳劈开这座山!此境打熬筋骨,基础打好了,未来成就,根本不会输给佛家的金刚不败之身,或是道家的琉璃无垢之体,我辈武夫同样可以淬炼出稳固极致的体魄。至于兵家,呵呵,不伦不类,所取之法,既像蟊贼又走捷径,可笑至极!” 兵家确有一条通天捷径,除了能够请神下山,神灵附体,还可以在气府内温养一尊战场英灵,英灵是一种先天强大、死而不散的阴魂,一旦与修士神魂成功交融,自身体魄,如同道教丹鼎熔炉,水火交融,属于另一条道路,是一种极其强大的法门,但是在这个邋遢老人嘴里,兵家的路数,简直就是不值一提,口气之大,真是吓人。 老人朝陈平安勾了勾手指,“来来来,老夫就将境界压制在三境上,你使劲全部气力,往死里打,能把老夫打得挪动半步,就算你赢!” 陈平安有些犹豫。 他根本就没有搞清楚状况,从老人莫名其妙地出现,自称是崔瀺的爷爷,到现在莫名其妙地要开打,陈平安一头雾水,以崔瀺如今的身份地位,需要自己这个名不副实的半吊子先生去保护?而且老人自己都说了,武道一途,没有捷径可走,自己天资又差,这辈子能不能走到崔瀺一半的高度,陈平安都不敢奢望,老人的说法,岂不是自相矛盾? 老人不悦道:“就你这种心性,真是无趣至极,要你打就打,怎的,还要老夫跪下来求你出拳?” 陈平安性格倔强死犟的一面,终于展露出来,依旧保持防御姿态,纹丝不动。 老人眼神深处,晦暗不明,“老夫只问你一句,想不想跻身三境,并且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三境?!” 陈平安点头,毫不犹豫道:“想!” 老人微微侧过头颅,伸出手指,指向自己脑袋,神色跋扈至极,“那就朝这里打!你小 子的性情脾气,很不对老夫的胃口,但是看在巉瀺的份上,再多给你一次机会,如果打得有些气势,我就扶你一把,让你去亲身体会一下真正的三境风采。” 陈平安缓缓道:“那可真打了?我出拳不会留手的!” 老人哈哈大笑道:“少废话,小娘们!你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没胆魄的?裤裆里带没带把的?你爹娘一定是胆小鬼吧?” 陈平安一股怒气油然而生。 看似与人为善、心肠柔软之人,必然有一块坚硬如铁的心境土壤,在苦难人生中,死死支撑着那份看似愚蠢的善意。 泥瓶巷少年就是如此。 一路远游千万里,练拳日夜不停歇。 陈平安一步向前,一瞬间就爆出惊人的度,来到老人身前,右手一拳就击中老人的额头。 看似一拳,却最终响起砰砰两声。 刹那之后,陈平安倒退数步,双臂颓然下垂,然后一退再退。 原来第一拳砸中老人额头之后,巨大的反弹劲道就让陈平安的左臂剧痛,但是他的狠劲与此同时迸出来,力气更大的左拳紧随其后,又砸在了老人脑袋上。 只可惜两拳之后,老人纹丝不动,打着哈欠,一副百无聊赖的可恶模样,看着不远处少年的窘态,老人讥讽道:“你的全力出拳就是挠挠痒啊?老夫是你媳妇,还是你是我媳妇?先前说你是个不带把的小娘们,真是没错。老夫要是你爹娘,非得活活气死。” 陈平安脸色阴沉。 “怎么,你爹娘已经死了?” 老人哦了一声,故作恍然道:“那更好,一定会被你气得活过来的。” 剧痛之后,陈平安双臂已经彻底麻木失去知觉,但是陈平安依然快步向前,这一次高高跃起,拧转腰身,一记鞭腿轰在老人的左侧头颅,除了沉闷声响,老人仍是毫无异样,陈平安借势在空中转向,第二记鞭腿甩在老人右侧头颅。 这一次陈平安落地后,双脚疲软,肩头一高一低,数次才稳住身形。 老人一脸看白痴的眼神盯着瘸子少年,问道:“既然左腿已经吃够苦头,为何第二次右腿还要出力更大,你不知道疼吗?” 陈平安没有说话,脸色雪白,肩头起伏不定,双腿受伤肯定不轻。 老人点点头,“看来这就是你的瓶颈了,真是让人失望。” 陈平安第三次前冲,以撼山拳六部走桩向前,虽然度比前两次都要慢上一拍,但是气势丝毫不减。老人微微一愣,站在原地,好整以暇地安静等待。 无数次走桩,撼山拳的那股神意早已融入陈平安的神魂,哪怕是手脚受伤,当他开始走桩,依旧气势如虹。 脸色惨白却坚毅的少年在娴熟走完拳桩之后,脚尖一点,高高跃起,扬起脑袋,猛然向下一锤,重重砸在老人的额头上。 少年向后仰倒,摔在地上,大口呼吸,眼神中充满了无奈。 “聪明人,会知难而退,你小子可差远了。但是!不聪明,这就对了。要想当纯粹武夫,就不需要太聪明,聪明反被聪明误。为此老夫就……” 老人这才掠过一抹赞赏神色,步步前行,满脸笑意,嘴上说着:“赏你一脚!” 一脚闪电踹出,幅度极小,刚好足够踢中地上陈平安的太阳穴一侧。 陈平安竭尽全力抬起一条胳膊,格挡住那狠辣凶险的一脚。 最终手臂紧贴头颅,整个人被一脚踹得撞在墙脚根,蜷缩在那里,全身无一处不疼痛。 老人站在原地,居高临下看着可怜少年,“你的武道底子,我已经彻底摸清楚了,方才是开胃小菜,接下来才是真的苦头。你先去外边打声招呼,近期准备好大水桶,最好的温补药材,最好的金疮药,当然最好也准备好一副棺材,哈哈,老夫怕你一个想不开就上吊自杀了。也好,一家在地底下团圆。” 陈平安休整了足足一炷香功夫,才能够勉强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出屋子,在屋外廊道,看到面面相觑的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,还有那位略显幸灾乐祸的白衣神仙,魏檗看到狼狈不堪的陈平安后,忍住笑道:“我这就去准备上等药缸子,药材膏药灵丹之类的,不用担心,牛角山包袱斋什么都有,至于钱嘛,我先帮你垫着,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,不着急,不过朋友归朋友,在商言商嘛,利息还是要收一点的。” 陈平安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脸,点点头,等到魏檗消失后,一屁股坐在廊道,背靠墙壁。 青衣小童轻声问道:“老爷,练拳苦不苦? ” 陈平安瘫坐在地上,身躯在情不自禁地微微颤抖,苦涩道:“苦死了。” 陈平安在风雪之中的走桩立桩,青衣小童全部看在眼里,自认以陈平安的二境武夫体魄,承受那份煎熬,他是如何都做不到的,太煎熬了,不是哗啦一下手臂给人砍断的那种,鲜血淋漓,哇哇大哭。而是另外一种钝刀子割肉,呼吸一口都是喝罡风、吃刀子的感觉。 可如果连陈平安都觉得吃苦头,青衣小童无法想象那份煎熬。 粉裙女童转过头,默默哽咽。 约莫半个时辰后,屋内盘腿打坐的老人站起身,沉声道:“陈平安,开始练拳!” 陈平安叹了口气,推门而入,青衣小童咽了咽口水,帮着轻轻关上门,连看都不敢看那糟老头子一眼。 青衣小童关门之后,跳上栏杆坐着,十分惆怅。 想我在御江叱咤江湖数百年,在整个黄庭国都是响当当的豪杰,呼风唤雨,高朋满座,为什么到了这屁大的一座龙泉郡,就处处碰壁?大爷我最近运气也太背了吧?以后会不会出门撒泡尿,都会不小心溅到哪路神仙,然后给人一拳打死? 这不符合老子行走江湖就应该大杀四方的预期啊! 青衣小童哭丧着脸,双手使劲拍打栏杆,恼火死了。 粉裙女童在一楼,和山神魏檗一起帮着生火,煮了一大缸的药汤,香气扑鼻。 这一大缸子的药材,不贵,折算成白银,也就耗费魏檗八万两大骊纹银。 穷学文富学武,古人诚不欺我。 当然,世间绝大多数武夫,肯定不会像魏檗这么一掷千金,否则再雄厚的家底也要给掏空。 竹楼二楼屋内,老人瞥了眼精神尚可的少年,“老夫除了帮你彻底散气,还会同时淬炼你的体魄神魂,只要你坚持到最后,二境破三境,水到渠成,运气好的话,跻身四境都不是没可能。” 运气好的话。 陈平安听到这句话后,就觉得板上钉钉没戏了。 老人微笑道:“今天接下来,老夫会注意每次出手的力道,不会让你一开始就觉得难以承受,不过到最后的滋味,呵呵,到时候你自行体会。” 陈平安有一种不祥的预感。 老人收敛笑意,心境顿时古井不波,缓缓摆出一个古朴沧桑的拳架,“老夫年纪轻轻的时候,喜欢远游四方,从不携带神兵利器,只靠一双拳头打遍山上山下,曾观天师擂响报春鼓!相传远古时代,雷神驾车擂鼓,震慑天下邪祟,激浊扬清。” 老人脸色平静,“老夫一次观摩之后,便有所感悟,悟出了这一式,名为神人擂鼓式!” 陈平安竖耳聆听,一字不敢漏掉。 理由很简单,苦不能白吃! 老人厉色道:“小子站稳了,先吃上十拳!” 竹楼屋内响起一阵爆竹崩裂的清脆响声。 连绵不绝的十拳,依次砸在了陈平安身上的十个地方,力透气府,使得气机激荡不平,如扫帚过处,灰尘四起。 收拳之后,老人笑意古怪。 做好最坏打算的陈平安,起先还有些惊讶,觉得老人出拳并不沉重,打在身上完全可以承受。 然后一瞬间,陈平安蓦然七窍流血,倒地不起,开始打滚。 陈平安死死咬住嘴唇,不让自己痛哭出声。 练拳之时,除了听朱河说过练武初期,不可喝酒伤身之外,还曾多次听说一口气不可坠,陈平安好不容易知道一点拳理,无比珍惜,直到今天,仍是坚持不懈。哪怕事后听林守一知道阿良那只酒壶内的大福缘,陈平安也从不后悔什么。 老人眼睁睁看着少年四处打滚,嗤笑道:“如何,滋味不错吧?此拳精髓,在于拳势能够次次翻倍累加,便是被誉为金身不破的大罗金仙,你只要出拳足够快,次数足够多,一样给你摧破得粉碎!” 老人说完这些,神情有些恍惚。 当年位于武道巅峰之时,他一直想知道一件事情。 若是道祖佛陀愿意不还手,那么被自己这一式不断累积,最终能够支撑几百拳?!而自己又能够递出几百拳?! 老人很快回过神,解释道:“放心,老夫这十拳用了巧劲,不伤身躯皮囊,只捶在了你的魂魄之上。你咬咬牙,多半是能够熬过去的。” 少年在地上足足滚了半炷香,然后坐在地上靠着杨老头传授的呼吸吐纳,以及阿良教给自己的运气法门,这才在一炷香后缓缓起身,满身汗水,像是刚 上岸的落汤鸡。 老人点头笑道:“看来十拳还行,那就吃下十五拳再说。” 片刻之后,陈平安继续在地上打滚,这一次撞到了墙脚根,以至于脑袋撞墙而不自知。 陈平安整整躺在地上两炷香,都没能坐起身,更别谈站起身跟老人撂什么狠话了。 老人静观少年体内气机的细微变化,继续说道:“武道武道,也是大道!练气士总是瞧不起纯粹武夫,只说武学而不言武道,认为武学永远无法达到‘道’的高度,老夫偏不信邪!” “老夫就去遍观百家典籍,某天读至一段内容,书页上还描绘有一位婀娜女子,身姿容貌倾国倾城,文字是说这位女子雨师,心系苍生,不惜僭越,违反天条,擅自降下甘霖,她的金身便被拘押在一座打神台上,日日夜夜承受那,天帝申饬的诏书当中,有那‘自作自受’四字,老夫当时就拍案而起,大骂混账!怒气难平,便走到外边,正值大雨滂沱,老夫一拳就打得雨幕向上退去十数丈!” “所以老夫这一拳,名为云蒸大泽式!” 老人悄无声息地站在少年身旁,一脚踩在陈平安腹部,冷笑道:“起不来,躺着便是!老夫一样能让你知晓这一拳的妙处!” 陈平安气海之中,轰然一声,仿佛迎来一场天翻地覆的剧变。 他当时跟随崔东山从大隋返回黄庭国,途径一座大水之地,雾气升腾,十分壮观,从崔东山文绉绉的言语之中,知道了那叫云蒸大泽的魏巍气象。但是美景是美景,承受了老人那一次迅猛踩踏,在自己体内经受这幅画卷带来的跌宕起伏,那真是名副其实“欲仙欲死”,老人一脚踩得陈平安位于下丹田的那座气海,暴涨上浮,陈平安感觉肝肠寸断,下一刻就要把五脏六腑全部都吐出喉咙。 体内气海每一次水雾升腾,陈平安就像是被人向上拽起一次,身躯从地面上弹起,然后坠落地面,如此反复。 最后老人似乎觉得身体弹跳的少年,十分碍眼,又是一脚踩下,“给我定!” 陈平安被那一脚死死踩在地面上,少年四肢抽搐,脸庞狰狞,眼神浑浊。 只见陈平安全身上下,无数粒极其微小的血珠,从肌肤毛孔中缓缓渗出,最后凝聚成片。 老人怒喝道:“陈平安!听好了!武道之起始的那口气,竟然早已被你找到了,难道是拿来做样子的不成?!人不能动,又如何?!唯独这一口气不可停坠!” 陈平安在浑浑噩噩之中,模模糊糊听到了老人的怒喝,几近本能地在心湖之中,默默声,算是号施令,让那条气若火龙的玄妙气机,让它自行运转,想去哪里就去哪里,因为他实在已经无法控制身躯四肢,当下一根手指头都掌控不了。 老人低头凝神望去,视线之中,一条粗细不过丝线、宛如火龙的气机,开始在胸腔之内的经脉疯狂乱窜,大笑道:“好!” 老人收回那只脚,一手负后,一手对着陈平安屈指轻弹,“曾在山巅观看两军对垒,真是精彩,仿佛是龙象斗力,龙为水中气力最大者,象为6地气力最大者,那一战可谓沙场百年之绝唱!老夫为之悟有一拳,名叫铁骑凿阵式!” 老人每一次轻描淡写的弹指,陈平安就要硬生生断去一根肋骨。 这是陈平安第一次因为痛苦,而哀嚎出声。 因为真正的苦痛,不只在肉身体魄,更是在神魂深处。 廊道外坐在栏杆上的青衣小童,心惊胆战,差点摔下去。楼下的粉裙女童,失魂落魄,突然蹲在地上抱住脑袋,不敢再听。 最后看着彻底晕死过去的少年,老人面无表情地走向屋门,打开门后,对那个瑟瑟抖的青衣小童说道:“抬他去楼下,直接丢到药桶里泡着,衣衫草鞋都不用脱,别小看这么点分量,对于当下的陈平安而言,想要稳固境界,就不可以动它们。还有,记得告诉那个长得很脂粉气的山神,别画蛇添足,往里头加什么灵丹妙药,不然老夫是无所谓,但是这小子今天的苦头,就算是白白消受了。” 见到老人后,听过了吩咐,吓得青衣小童根本不敢走楼梯,直接一个蹦跳就下去了。只敢让粉裙女童来搬动陈平安,他自己根本不敢与老人擦肩而过。 不过到了楼下,多此一举地跟魏檗一番提醒之后,然后他二话不说、一路小跑向门外的粉裙女童,青衣小童一咬牙,脚尖一点掠出,又一点,飘然上了二楼,抢在她之前,硬着头皮走入屋内,背起了血人一个的陈平安。 把陈平安小心翼翼地放入药桶, 满脸泪痕的粉裙 女童小声问道:“魏山神,我家老爷真的没事吗?” 魏檗看了眼昏厥不醒的陈平安,“如果能够坚持到最后,就没事,如果半途而废,不单单是功亏一篑,恐怕会留下诸多后遗症,比如一辈子滞留在武道二、三境,因为底子打得太结实,再想要整体拔高境界,无异于稚童提石墩,做不到的。” 粉裙女童有些懵。 青衣小童独自走出屋子,坐在屋外的竹椅上,双手托起腮帮,怔怔呆。 黄昏中,之前浸泡在药桶里的陈平安,像是做噩梦而无法醒过来的可怜人,哪怕沉睡,一样气息絮乱至极,现在终于趋于平稳,粉裙女童踮起脚跟,满头大汗地趴在水桶上,害怕老爷疼死,害怕老爷淹死,害怕老爷这一觉睡过去就不会醒过来,她就那么瞪大眼睛,可其实她根本做不了什么。 夜幕降临,粉裙女童略微放心地走出一楼,坐在青衣小童身边的竹椅上。 两两沉默许久,青衣小童突然轻声道:“傻妞儿,我决定了,我真的真的要好好修行了。” 粉裙女童兴致不高,有气无力道:“为啥?你不是说我们修行只靠天赋吗,还说你躺着,就能境界嗖嗖嗖往上暴涨。” 青衣小童破天荒地耷拉着脑袋,“我不想次次下山入山,都遇到能够一拳打死我的家伙。” 粉裙女童觉得这很难。但是今天自家老爷已经这么惨了,她不愿意再打击身边这个家伙,毕竟现在还是新年正月里呢。 他扬起头颅,高举拳头,“我要争取那些家伙,两拳才能打死我!” 粉裙女童有些别扭,总觉得怪怪的。 志向高远?好像不太对。目光短浅?好像也不对。 青衣小童自己给自己打气鼓励,“我这么个讲究江湖道义的英雄好汉,不希望次次遇到那些家伙,只能躲在陈平安身后,太对不起我‘御江侠义小郎君’的名号。我要让陈平安晓得,我是真讲义气,不是嘴上说说的!” 这次粉裙女童诚心诚意地伸出一只小拳头,轻轻挥动道:“加油!” 直到这一刻,打心眼瞧不起火蟒的青衣小童,心底突然有些感触,这个傻妞儿,蠢笨是蠢笨了点,原来还是蛮可爱讨喜的。 他一下子恢复嬉皮笑脸的德行,贱兮兮笑着问道:“傻妞儿,上回说过的事情,你想好了么?做我的小媳妇呗,有事没事一起滚被窝?我哪怕现在不怎么喜欢你,可是俗世夫妻,媒妁之言,指腹之婚,感情都是可以培养的嘛。只要你喜欢我就行了,然后精诚所至金石为开,总有一天,我会变得跟你喜欢我那样喜欢你,想到这个你就美滋滋,对吧?” 粉裙女童泫然欲泣,“你臭不要脸!我要跟老爷告状去!” “咱们老爷睡觉呢,才顾不上你。” 青衣小童乐呵呵道:“天上掉个大馅饼在你头上,都不晓得接住,算啦算啦,真是个傻妞!也就陈平安没见过世面,才把你当个宝,换成我,最多给你一颗上等蛇胆石。” 粉裙女童鼓起腮帮,气呼呼道:“请你喊老爷!” 青衣小童一下子沉默下去,双手抱住后脑勺,望向远方,轻声道:“是啊,陈平安是我们老爷。” ———— 陈平安是在大半夜里醒过来的,行走无碍,但是体内气象堪称惨烈,只是不知为何断了的肋骨都已经接上,当然尚未痊愈,但足以见得魏檗花出去的那八万两,真不算打水漂,事实上,如果换成别人去跟包袱斋购买,十六万两银子都未必拿得下来,这就是北岳正神的身价。 陈平安换上了一身崭新衣衫,不敢走出这栋竹楼,粉裙女童善解人意地搬来一条小竹椅,陈平安就在门槛附近安静坐着。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,一直坐到旭日东升,练习了一下剑炉立桩,这才起身去一楼的小床铺躺下睡觉。 当天下午,老人睁开眼站起身,沉声道:“开始练拳。今天只锤炼魂魄,让你去芜存菁。” 陈平安随之睁眼醒来,叹了口气,默然走上二楼屋内。 之后又被青衣小童背着离开二楼,再次在半夜醒过来后,吃了一顿饭,哪怕没有半点胃口,陈平安仍是强行咽下,看着自家老爷拿筷子的手一直在颤抖,夹了几次菜都掉回菜碟,粉裙女童一下子就满脸泪水了。 青衣小童只是埋头扒饭。 这次陈平安略作休息,在门口那边坐着,双手颤抖地练习了剑炉,很快就去睡觉。 整整一旬光阴,三天锤炼神魂,一天捶打体魄。 老人每 次出手,拿捏得恰到好处,保证会让陈平安一次次都比前一天更加遭罪,所以根本不存在什么习惯了、适应了那份痛楚的可能。 陈平安愈沉默,往往一整天清醒的时候,都不说一句话。 偶尔粉裙女童询问什么,或是想要让自家老爷开心一些,陈平安起先是笑着摇头什么的,后来就是皱着眉头了,最后有一次竟是满脸怒意,虽然看得出来,陈平安在克制压抑,但是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都被惊吓得无以复加。 当时陈平安欲言又止,嘴唇微动,可是始终没有说什么,去床铺上躺着,闭上眼睛,不知是睡是醒,甚至会让人觉得不知是生是死。 青衣小童曾经试探性询问魏檗,到底陈平安在挨揍的时候,有多少痛苦。 魏檗想了想,说陈平安第一天遭受的苦楚,大概是一般的凡夫俗子,被人一刀刀剁碎十指吧,连骨头带肉一并剁成肉酱的那种,而且还得让自己尽量保持清醒。之后每天就更严重了。 第一天而已。 在那之后,青衣小童就再没有问这类问题。 他开始修行了。 变得比粉裙女童还要勤勉。 这一天,陈平安在夜幕中坐在竹椅上,瘫靠在椅背上,魏檗缓缓走来,站在他身边,陪着他一起看着悬在夜空里的那轮明月。 陈平安沙哑问道:“魏檗,能不能麻烦帮我问一声,阮师傅什么铸剑成功?” 魏檗这一次笑不出来,只是叹息一声,点头道:“我去问问看,事先说好,阮邛这次开炉铸剑,是他离开风雪庙后的第一次出手,必然很重视,所以阮邛多半不愿分心,未必能够回复我。” 陈平安嗯了一声。 陈平安已经顾不得什么花钱如流水了,最早几天,他还会在心里默默记账,后来就完全没了这份心思。 最近粉裙女童和青衣小童有意无意,都让陈平安独处,并不去打搅他。 陈平安起身的时候,轻声道:“帮我跟他们说一声,对不起,我不是有意的,就是有些时候,真的忍不住。” 魏檗问道:“怎么不自己去说?” 陈平安愣了一下,苦笑道: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,好像只是想到这件事情,就会很累,我怕说了那句话,明天练拳就会撑不下去。” 魏檗点头道:“有点玄乎,但是我勉强能够理解。放心吧,我会帮你说的,他们也会体谅的。” 天底下的武道修行,恐怕真没有几个武夫,一次几次,间隔着,很正常,但需要每天连续吃这种苦头,肯定不多。 老人悄无声息地站在二楼檐下,听到两人对话后,只是笑了笑,便转身回去屋内坐下。 魏檗无法彻底理解,很正常,因为老人的出拳,本身就是一种不断累加的“神人擂鼓式”,是心性上更深层次的一种隐蔽锤炼。 淬炼体魄、清洗经脉、伐髓生骨是第一步,壮其胆雄其魂,才是第二步,真正最考验的,还是锥心,老人就像是一次次以尖锐大锥,狠狠钉入少年心田,其中滋味,可想而知。 老人其实也很惊讶,一是少年至今还没有失心疯,还在咬牙熬着,打死不愿说那句“我不练拳了”。二是这栋竹楼的玄妙,真是妙不可言。 陈平安躺在床铺上,卷起被褥后,整个人蜷缩起来,面向墙壁,一只手使劲捂住嘴巴。 指缝之间,有呜咽声。 又是一旬。 这一旬,遭受的劫难,变得更加惨绝人寰。 其中老人就有要求陈平安自己剥皮和抽筋,自己亲手去做! 有天夜里,包扎得像是个粽子的陈平安坐在竹椅上,突然站起身,身形微微摇晃,走向门外的山崖那边。 他似乎想要练习很久没有练习的走桩,只是一遍之后,就只能放弃。 陈平安呆呆转头望向小镇方向,嘴唇颤抖,欲哭不哭。 他突然问道:“魏檗,我知道你在附近,你能不能给我带一壶酒?” 魏檗点点头,“我身上就有。” 一只已经开封的酒壶在陈平安眼前高处缓缓落下,陈平安伸手接住后,转头望向竹楼,“能喝吗?” 二楼传来一个冷笑声,“喝个酒算什么,有本事以后跟道祖佛陀掰掰手腕,才算豪气!” 陈平安转回头,月明星稀,望向遥远的南方山山水水,他低下头嗅了一下酒味。 他曾经背着一个醉酒的老秀才,老人使劲拍打他的肩头,嚷嚷着“少年郎要喝酒哇!” 神色面容枯寂多时的少年,蓦然笑容灿烂起来,狠狠灌了一口烈酒,咳嗽不停,高高举起酒壶,竭力喊道:“喝酒就喝酒!练拳就练拳!” 片刻之后,少年憋了半天,还是忍不住给那一大口烈酒呛出了眼泪,小声抱怨道:“酒真难喝……” 但是少年仍是又逼着自己喝了一大口,一边咳嗽一边朗声道:“书上说了,美人赠我金错刀,何以报之英琼瑶!酒不好喝,但是这句话,真是美极了!” 最后少年莫名其妙地有些脸红,不知是酒喝的,还是难为情,他轻轻向远方喂了一声。 少年像是在悄悄询问某位让他喜欢的少女,像是在说,喂,你听到了吗? 第一百九十八章 少年想要远游 圣人有云,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。 魏檗几乎每天都会往落魄山跑,给陈平安带着从包袱斋带来的珍贵药材。 魏檗对于陈平安这两旬光阴的凄惨境遇,虽然说做不到感同身受,但是陈平安的韧性,以及那个糟老头子的心狠手辣,都让魏檗感到诧异。 这得是多大的“大任”,才需要遭此劫难?总不至于让陈平安这少年,当天下大变之时,倒悬山传来噩耗,然后要求这位少年,去一剑曾当百万师? 当这个念头浮现心头后,魏檗自己都觉得荒谬。 天何其高远,地何其广阔,要知道宝瓶洲才是浩然天下的九洲中,最小的那个,何况距离倒悬山最近的大洲,还是那座秀木如林、枝繁叶茂的婆娑洲,例如曹曦之流,已是战力极高的6地剑仙,可是在南婆娑洲,依然难称最最顶尖,真正会当凌绝顶的修士,是颍阴陈氏的老祖之流。 落魄山山神宋煜章,期间主动求见过魏檗一次,魏檗只是不咸不淡跟他聊了几句,远远不如第一次见面那般客气热络,其中缘由,双方心知肚明。宋煜章要做醇臣,要愚忠,一切以大骊利益为要,当初在山巅的山神庙,关于陈平安一事,宋煜章哪怕是当着魏檗的面,也说得开门见山,魏檗又不是没有半点火气的泥菩萨,便有些不欢而散。 魏檗今天拎着包袱,优哉游哉缓缓登山而行,来到竹楼,现今天在二楼屋内对练之前,站在栏杆附近的陈平安,刚刚练习完剑炉立桩,竟然还有兴致主动跟他打招呼,魏檗将价值十万两白银的包袱轻轻抛给粉裙女童,瞥了眼盘腿坐在崖畔的青衣小童,脚步轻盈地小跑上二楼,出一连串噔噔噔的响声,不像是什么即将金色敕命在身的北岳正神,倒像是个跑堂的店伙计。 陈平安虽然马上就要“赶赴刑场”,仍是微笑道:“辛苦魏仙师了。” “不辛苦不辛苦,就几步路而已,每天还能逛荡赏景,再说了好歹是山神,本就身负巡狩职责。” 魏檗手肘斜靠栏杆,转头望向少年,“喝了小半壶酒而已,就这么管用?” 陈平安赧颜道:“我也不知道为啥,喝过了,心情就大不一样。” 魏檗点头道:“好事情。” 老人的浑厚嗓音传出,“进来享福了!” 陈平安无奈一笑,跟魏檗告辞,魏檗亦是苦笑不言,享福?亏得老人说得出口。 卸甲一词,听上去很有意思吧,可事实如何?是要陈平安自己撕开表层皮肤、掀起指甲盖! 抽丝这个说法,则是要求陈平安自己抽动筋脉! 这种残虐的手法,真正考校人心之处,在于故意让陈平安自己动手,还得瞪大眼睛,动作还不能快,一点一点,就那么自己给自己“抽丝剥茧”。 但是魏檗在头皮麻之余,也对陈平安的武道境界充满了期待。 这样打熬出来的三境,底子到底有多雄厚,日后与人对敌厮杀的时候,战力到底有多强? 陈平安脱了草鞋走入空荡荡的屋子,关门后,现老人正盘腿而坐,在那边翻阅《撼山谱》,看得老人眉头直皱。 今天老人在陈平安练习剑炉之际,突奇想,说想要看看剑炉这个站桩的拳谱,陈平安一番解释之后,无外乎当初跟宁姑娘说的差不多,拳谱是代人保管,不是他陈平安所有,拳谱所记载的拳法和图谱,不可外传,诸如此类,把老人给烦得差点就要当场教训少年。 “这就是那部撼山拳谱?” 老人随手将拳谱丢还给少年,呵呵笑着,满脸讥讽道:“拳法开篇有言,‘家乡有小虫名为蚍蜉,终其一生,异于别处同类,皆在搬运山石入水。’哈哈哈,原来是俱芦洲东南那边的江湖武人,你听听这些小家子气的言语,土腥味十足,可想而知,写出这部拳谱的拳师,一辈子能有多大的出息?” “好在这家伙还算有点自知之明,晓得在拳谱里明明白白写了一句,‘一直不曾跻身当世拳谱之清流高品’,要不然老夫真要骂他一句臭不要脸了。” “‘我的拳法,分生死不分胜负,重拳意不重招式’,啧啧,这句话,真是说得癞蛤蟆一张嘴,就想要吞天吐地,好大的口气。陈平安,你知道为何拳谱如此阐述吗?很简单,因为分胜负的话,总是输多胜少,所以才念叨着分生死,大不了一死了之嘛。” 陈平安闷闷不乐道:“拳谱如此不堪的话,老前辈还愿意把书中拳理记得这么清楚?” 老人哈哈大笑,“所载拳法是真稀拉,但是这哥们说话 不怕闪着舌头,老夫看着挺乐呵的,当一本乱七八糟的山水游记看待就行了。” 陈平安没有反驳什么,但是有些不高兴。 他很珍惜这部拳谱,无比珍惜! 对撼山拳的心怀感恩,陈平安内心深处,甚至不比剑灵的三缕剑气逊色。 一个是救命药,一个是保命符。没有高下之分,也不该有。撼山拳谱的优劣,其实陈平安大致有数,因为宁姚就觉得很一般,按部就班学着练拳可以,但是她不觉得有多大的成就。之后朱河也亲眼见识过陈平安的走桩立桩,同样没有半点惊艳之感。 可是陈平安不管这些。 哪怕陈平安再过十年,一百年,不管他那个时候的武道成就有多高,对于《撼山拳》的喜欢,只会更多,不会减少! 老人笑问道:“在今天练拳之前,老夫问你一个小问题,如果答对了,就有惊喜,如果答错了,嘿嘿。” 陈平安咽了口唾沫,有点犯怵。 老人收敛笑意,沉声问道:“你觉得拳谱之中,抛开拳招拳架,你最喜欢哪句话?” 陈平安没有任何犹豫,说道:“后世习我撼山拳之人,哪怕迎敌三教祖师,切记我辈拳法可以弱,争胜之势可以输,唯独一身拳意!绝不可退!” 老人猛然站起身,“练拳!” ———— 小镇南边的铁匠铺子那边,有位少女在埋怨她爹,“铸剑这事儿,为什么不要我帮忙?” 汉子瞥了眼那座崭新剑炉的方向,“知道爹什么答应那位少女,给她打造这把剑吗?” 少女点头道:“知道啊,她送给咱们那么大一块斩龙台,足够买把好剑了。” 阮邛摇头道:“不止如此,爹是希望,我阮邛开宗立派的第一把剑,不管是为谁铸造,都能够一鸣惊人,让整个宝瓶洲、甚至是俱芦洲的剑修,都晓得这把剑的锋利无匹!” 说到这个,就连小镇沽酒妇人都敢调笑几句的打铁汉子,浑身上下散出一股异样光彩,如夫子高谈阔论,如道人论道、僧人说法,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手握拳头,轻轻捶打膝盖,眼神锋芒,哪里还有平时那种粗朴木讷的感觉,“那么送谁最合适?本来出身风雪庙的魏晋,半个自家人,于情于理都合适,只可惜在宁姚出现之前,魏晋一直在闭关,既然宁姚主动要求铸剑,还拿出了斩龙台,我当然不会拒绝。过了倒悬山那边,可比俱芦洲的几座剑修圣地,更了不起,更能够赢得天下剑修的眼光。” 倒悬山的存在,被誉为世间最大的山字印,本是一枚小巧印章,从天而降之后,便成为了一座巍峨山岳,这明摆着是恶心儒家圣人们的,那位道庭在别处天下的道祖座下二弟子,不但在浩然天下钉下了这么颗钉子,还要求所有通过倒悬山去往剑气长城的各洲练气士,必须签订一桩“山盟”。 一般人是不知道倒悬山和剑气长城的存在,毕竟那儿几乎就是浩然天下的最边缘,例如宝瓶洲的寻常山上门派,偏居一隅,小门小户,还真就一辈子都不会听说这两个称呼。再往上,就是听说过,然后一笔带过,会是一个很难深聊的话题,一来消息阻塞,再者毕竟隔着千山万水,事不关己高高挂起。但即便是风雪庙这种最山顶的宝瓶洲宗门,对于那处光景,依然是觉得云遮雾绕,雾里看花终隔一层,因为隔着那座倒悬山,更因为那是道祖二徒的手笔,宛如“建造”在这座天下的私家庭院。 当真是跋扈至极。 整个浩然天下都是你儒家的门户,贫道就偏偏要在你家里,独立开辟出一座小花园。 难怪文圣还未成圣之前,当初跑到两座天下的接壤处,对着那位道祖二徒破口大骂,会成为当时天下儒家门生最引以为傲的壮举之一。 按照一些流传已久的说法,是说你去到倒悬山之后,可以随便看,可以随便走,但是某些事情,你不得外传。你传了,浩然天下自然有那位道教掌教之一的徒子徒孙,来跟你算账。而且涉及此事,儒教三学宫七十二书院,往往不会太过掺和插手,最多居中调停几句话而已。 至于为何文庙里头有神像的圣人们,对此选择视而不见,那估计就是涉及到极大的内幕了。 三个字,“天”晓得。 阮秀纳闷道:“爹,你说这么多,跟不让我帮你打铁铸剑,有关系吗?” 阮邛点头道:“那把剑品相太高,材质太好,你如今境界已经足够,爹怕万一你打出真火来,太吓人。如今小镇鱼龙混杂,稍有风吹草动,就会是半个宝瓶洲都知道的事情。” 阮秀更加奇怪,“我不就打个铁,还能打出块桃花糕啊?” 阮邛冷哼道:“如果只是打出一块桃花糕,爹那倒是省心省力了。” 阮秀略显尴尬地“哈”了一声,不再说话。 最近一年,糕点吃的不多,一说起来就想流口水,有点难为情。 阮邛憋了半天,还是忍不住,“那小子听说是给宁姚送剑之后,二话不说就答应了,就连宝瓶洲距离倒悬山到底有多远,都没问,癞蛤蟆想吃天鹅肉,不知天高地厚!” 阮秀转头,轻声道:“爹,只是喜欢一个姑娘而已,还讲究门当户对啊。又不是结婚成亲,到了那个时候,讲究一个出身,勉强还有点道理,如今只是喜欢谁而已,天不管地不管的。” 阮邛愣了愣,“你知道他喜欢宁姚?” 阮秀瞪大眼睛,“我又没眼瞎,而且爹你又不是不知道,我看得到人心啊,所以早知道啦。” 阮邛气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,只恨不得一步走到落魄山竹楼,然后一拳打死那个泥瓶巷小泥腿子。 没这么欺负自家闺女的。 阮秀突然笑了起来,“爹,你该不会是以为我喜欢陈平安吧?嗯,我说的这种喜欢,是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。” 阮邛有些摸不着头脑,虽然心里虚,仍是故作轻松,嘴硬道:“你怎么可能喜欢那小子,跟出身没关系啊,爹也是寒苦门户里走出来的穷小子,这点不用多说什么,可是那陈平安的容貌和天赋,还有性格脾气,爹是真不喜欢,哪里配得上我家秀秀。” 阮秀哦了一声,双手胳膊伸直,十指交错,望向远方,“原来爹你不喜欢啊。” 堂堂兵家圣人,差点给自家闺女这么句话给气死。 阮邛硬着头皮问道:“那你呢,秀秀?” 阮秀的回答,显得有些风牛马不相及,又像是避重就轻,“陈平安只会喜欢一个姑娘,我比谁都知道。” 说到这里的时候,少女笑得有些开心。 这让阮邛有些蒙,弄不清楚秀秀到底是怎么想的,他毕竟不是秀秀她娘亲,这些情情爱爱的问题,他一个大老爷们,实在不好打破砂锅问到底。 阮秀眯起那双水润水润的灵气眼眸,笑嘻嘻道:“桃花糕真好吃呀。” 阮邛猛然起身,闷闷道:“爹到小镇给你买去。” 阮秀柔柔弱弱道:“好嘞。” 阮邛一边走一边生气,狗日的陈平安,害得我家秀秀大半年光顾着馋嘴,没吃上零食点心了! 我闺女都瘦了! ———— 圣人阮邛开炉铸剑一事,那些在去年入境的妖物野修,都已被秘密通知,不管情愿不情愿,都赶往西边大山,至于能否破财消灾,成功进入山头,借着山水气运抵御之后剑炉出的剑意,还得看那些山上势力的脸色行事,所以绝大多数来此扎根的各类妖物,脸色都不太好看,一些个没把此事当回事的妖物,想着自己道行高深,岂会被远在龙须河畔的铸剑所惊吓,因此执意要留在小镇新购置而来的宅子,来自郡府衙署两个地方的当地官吏,也不勉强,只是将这类名单交给境内的大骊谍子。 大道玄奇之处,就在于阮邛此次铸剑,颇为古怪,宣称只对妖族大有影响,人族练气士并无妨碍,哪怕是相对身体孱弱的市井凡人,同样不会受到阮邛铸剑的余韵波及。 难怪有老话流传在仙家的“山脚”:不入此山,不享大福,但是同时也可以少去诸多烦恼。例如骊珠洞天的术法禁绝一事,之前从圣人齐静春到李槐,再到李氏老祖和所有寻常练气士,其实全部都是在遭罪,反观老百姓,根本毫无察觉。 随后近百位隐于小镇市井的野修,在进山路途当中,相互间起了好几桩冲突,一言不合就打生打死,大骊朝廷对此并不插手,只要双方厮杀,不破坏山头的风水,全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倒是一位在小镇不愿挪步的六境妖物,跟前去通报的县衙官吏起了争执,凶性勃,一拳打得那名官吏呕血不已,还将一位随行扈从的武秘书郎一并打伤,结果不到一炷香功夫,飞剑传讯到了大山北边的新建郡府,郡守吴鸢亲自下令,将那名妖物当场斩杀。 从始至终,郡府没有动用小镇那几个大族的老祖修士,更没有驱使那些寄人篱下、汲取灵气的其它妖物,而是派遣了三位品秩较高的武秘书郎,配合两百精锐大骊军卒,在一名武将的率领下,把妖族所在的宅邸围困得水泄不通,屋脊之上,皆是膂力群的弓弩手,一张张强弓劲弩,所用弩箭更是工部一座秘密衙门 的特制,最终将其当场绞杀。 名动中土的墨家豪侠许弱,和麾下心腹刘狱,就在不远处的一座屋脊上,并肩而立,袖手旁观,没有越俎代庖。 当时远远观战的人,还有许多买下山头的外来势力。 如果大骊是派遣出一位强大修士,碾压镇杀那个不守规矩的妖物,对于那些观战之人的冲击,其实要远远小于他们看到的那一幕——兵家修士出身的大骊武秘书郎,配合沙场百战的悍卒,人人进退有序,有条不紊,游刃有余地强杀妖物,分属于山上山下的两拨人,却能够配合得天衣无缝。 这才是大骊王朝真正的可怕之处。 ———— 今日练拳,只是淬炼神魂,但陈平安更加受罪遭殃。 被青衣小童背出去的时候,手脚抽搐,口吐白沫,哪怕被放入楼下的大药桶之后,仍是如此凄惨。 等到陈平安爬出药桶,换上一身洁净衣衫,又是深夜时分,拎起那只酒壶,吐出一口浊气,伸了个懒腰,坐在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中间,陈平安喝了口烈酒,还是觉得呛人难喝,但是感觉很好,比第一次喝还要好。 陈平安小口小口喝着酒,眯起眼,有些微醺。 他借着酒劲,问道:“我知道世上有养剑葫芦,你们说包袱斋那边有卖吗?” 两个小家伙面面相觑。 青衣小童叹了口气,“老爷,真不是我不愿意借钱给你,且不提包袱斋有没有卖,就算真有,第一,老爷你未必抢得到,第二,我就算倾家荡产,砸锅卖铁,也未必买得起一只最普通的养剑葫。” 陈平安有些震惊,“这么贵?” 青衣小童使劲点头,“没有最贵,只有更贵!贵到让所有中五境练气士都觉得肉疼! 青衣小童站起身,加重语气道:“就说我那御江水神兄弟,这辈子最大的梦想,就是左手一个养剑葫,右手一个养剑葫,嘿,偏偏他还不是剑修,非活活气死那些眼高于顶的剑修。结果到现在,他才攒出一个品相很低的养剑葫,当然了,这跟他大手大脚花钱有关系,光是那位仙子,就让他挥霍掉四五百年积攒下来的家底,还有好些爱慕他的,他也总是为她们一掷千金,唉,红颜祸水啊,所以说老爷你算好的,没啥桃花运嘛,不用愁这些。” 粉裙女童赶紧反驳道:“不对!阮姐姐就喜欢我们老爷!” 陈平安笑道:“那是阮姑娘人好,不是她喜欢我。这种话以后别乱说,否则阮姐姐真气了,我可不帮你们。” 说话的同时,陈平安暗暗咂舌,原来养剑葫芦这么价值连城啊,那么回头下山第一件事,就是去驿站寄信给李宝瓶,要她好好收着那只银白色的养剑葫,千万别磕着碰着了。他可清楚宝瓶那丫头的玩心大着呢,说不定哪天就会甩着红绳小葫芦满山跑,说不定咻一下小葫芦就给砸了出去。 两个小家伙相互瞪眼,都憋着不说话。 陈平安仔细想了想,补充道:“阮姑娘跟一般人不太一样,具体的,我说不清楚。如果说阮姑娘喜欢我,那我也喜欢阮姑娘啊,但是这种喜欢,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。” 青衣小童如释重负。 他之前有点担心,那个不爱说话不像圣人的中年汉子,某天会气势汹汹杀到落魄山,一拳打死陈平安,再一拳打死自己。 粉裙女童则有些失落。 她当然最喜欢自家老爷,然后也喜欢阮姐姐,如果她喜欢的两个人,能够相互喜欢,岂不是很好? 那么老爷到底喜欢的是谁呢? 粉裙女童知道,老爷是偷偷喜欢着某位姑娘的。 比如现在她偷偷看着老爷的侧脸,看着陈平安的眼神和脸色,就知道老爷又开始想念那位姑娘了。 陈平安心神远游千万里之外。 有个姑娘,眉如远山。 她很好看之外,她还很好。 她哪怕只是坐在泥瓶巷的破屋子里头,什么话都不说,就能够让少年对未来充满希望。 但是陈平安也知道,喜不喜欢她,是自己的事情,她喜不喜欢自己,是她的事情。 不管如何,陈平安觉得自己得当面跟她说一下。 就像她当初明明已经远去,只是突然觉得要跟他道一声别,她就会掉头御剑而来,当面跟他告别。 陈平安不敢说这辈子只喜欢一个姑娘,但是绝对不会同时喜欢两个姑娘。 所以他想要为自己远游一趟。 这是少年第一次如此想要为自己做点 什么。 ———— 第二天练拳,陈平安在练拳之前,随口问了一句练剑需不需要找一部好的剑经。 结果老人大怒,原本既定的淬炼体魄,变成了锤炼神魂,而且在那之前,以“切磋”名义来勘验练拳成效,以神人擂鼓式,足足二十五拳,把陈平安打得差点哭爹喊娘。 奄奄一息的陈平安躺在地上,半死不活。 他多次误以为自己真的就要死了。 老人居高临下,冷笑问道:“人心不足蛇吞象,拳还没练好,就想着分心练剑?!” 满脸鲜血看不清面容的陈平安悲愤欲绝,一边呕血,一边沙哑答道:“我是想问练拳之后,应该如何练剑……” 老人很明显愣了一愣,现眼神开始冒火的少年,老人尴尬一笑,一脚将少年踩晕过去。 帮忙淬炼体魄嘛,晕厥还是清醒,差别不大的。 结果那天晚上,陈平安出了药桶换了衣服,就在一楼对着二楼破口大骂,脸色铁青,咬牙切齿。 骂得还真不含糊,不愧是泥瓶巷出身的市井少年。 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在旁边坐着嗑瓜子,就连青衣小童都开始佩服起自家老爷,练拳这么久,别的不说,只说这份胆识气魄,就效果卓著哇。 之后陈平安坐在竹椅上,闷闷喝酒,剩下小半壶酒直接喝光了。 第一百九十九章 黄雀去又返 (这个不是大章节,大章节得延后几天,因为是写那拨走出去的人物,所需篇幅较大才能讲清楚。而目前章节,是在收起一张大网。) 新年过后,宝瓶洲生了几桩大事。 一是神诰宗那位年纪轻轻却辈分极高的道士,在掌门师兄“天君”祁真的竭力举荐之下,受邀神诰宗的上宗,位于中土神洲的那座道教大宗门,成为那座上宗的新任掌书真人,掌管那部珍贵异常的道教巨著《洞玄经》,此书被誉为“道法之纲纪”。 这个消息,比起先前神诰宗庆贺祁真被敕封为天君的庆典,丝毫不逊色。 二是兵家祖庭之一的真武山,在去年新收取的一名弟子,一年之内连破三境,使得原本声势略输风雪庙的真武山,一下子声势大涨,隐约有压过风雪庙的迹象,要知道这还是建立在风雪庙魏晋跻身6地剑仙的前提下,由此可见那名少年的天赋之高。 三是一个小道消息,说是北方蛮子的大骊王朝,失心疯了要在疆域南边的某座山峰,升格为一国北岳,顿时议论纷纷,多是讥讽嘲笑,说那土鳖宋氏不但学问浅薄,原来连东南西北都拎不清。唯独观湖书院,严**院学子议论此事,值得玩味。 其余几件事,比不得前三桩那么惊人,而且多是以讹传讹的小道消息,暂时真假难测,例如一洲最南边的老龙城,少城主苻南华要与南涧国一位豪阀嫡女联姻,女子所在家族,是宝瓶洲掰手指就数得着的大族,但是传闻那名女子奇丑无比,是个三十岁的老姑娘了。 又比如北边的大隋,动荡不安,不断有大修士悄然离开国境,选择向南“游历”,据说是为了避其锋芒,躲避大骊那座虚虚实实的白玉京飞剑楼。 至于被摘掉七十二书院头衔的山崖书院,去年在大隋京城扎根,算不得什么大消息。 还有大隋对外宣称,多出一位惊世骇俗的十境武夫,宝瓶洲南方都认为是大隋高氏一次拙劣的障眼法。 元宵节才过去没几天,就已经生了这么多大事,东宝瓶洲好像从没有这么热闹过。 随着魏檗每天去往落魄山散心散步,这座山头跟着热闹起来,附近三座山头的仙家,本来只把迟迟不愿建造府邸的落魄山,当个笑话看待,现在就开始经常往落魄山跑,要么是与北岳大神偶遇,要么是去山巅的山神庙供奉一支香火。 这个举动可不简单,仙家入庙烧香,是有大规矩大说法的,仙人往往不踏足神庙,更不会轻易烧香,除非是近似于结盟的“头香”,例如我在一座山头建造府邸,山上有朝廷敕封的祠庙,那么才会去烧一炷香,而不是三炷香,算是打了声招呼,若是香火点燃烧尽,就意味着祠庙内的山水神灵点头认可,若是插入香炉的香火烧不下去,就说明“火候不到”,至于之后仙家是要撕破脸皮,还是要更加笼络,得看各自的底气,或者说得看山下王朝的胳膊有多粗,拳头有多大。 只不过小小宝瓶洲,到底不是百花绽放的中土神洲,相传那边曾有一座屹立千年的强大王朝,每当国势衰败之际,必出雄才伟略的明君和力挽狂澜的文臣武将,那个王朝,极力推崇纯粹武夫,曾经做过一桩前无古人、后无来者的壮举,某位差点断了国祚的昏聩君王,一怒为红颜,以举国之力围攻一座大岳,除了国内练气士的法宝、剑修的飞剑等等,还有无数纯粹武夫的强弓劲弩,六千架铭刻有道家云篆符箓的投石机,更摆下了将近万余张经由墨家机关师特制的巨大床子弩,拿出了王朝所有储备,每一枝床子弩箭,皆粗如大殿栋梁……最后硬生生将那座大岳射成了一只刺猬。 龙泉小镇上依旧热闹,但是这两天西边大山里,异常安静宁和,别说是在此落脚的外乡仙家,就是那些桀骜不驯的妖精鬼怪,全部大气都不敢喘一口,因为大骊国师崔瀺开始巡山了。 听说这是儒衫老者第一次踏足龙泉郡,老人不苟言笑,只带着两名扈从,从北往南走,从北边的郡守府开始进山。 因为老人并没有故意要微服私访,先给他的得意门生,担任郡守的吴鸢打过了招呼,因此各大山头,都早早接到了衙门通知,要求在最近一段时间内做好接驾准备,国师随时会上山观景, 倒不是强人所难,非要端出什么龙肝凤髓,搞什么花里胡哨的净土扫街,但是面子上总得有一些,当家的人物,总该最少有一个在山头待着别乱逛,要不然国师上山后,随口一问就是三不知,那就不妥了。 在这当中,阮邛名下的神秀山,包袱斋所在的牛角山,肯定是重中之重,吴鸢不得不得让分别担任县令和窑务督造官的袁、曹两 位大公子,分别先行入驻两地,以免招待不周,出了纰漏。 至于披云山,更不用说,很快皇帝陛下就会御驾亲临,果不其然,国师崔瀺在披云山那边短暂居住了两天,看过了北岳祠庙以及新书院选址,期间一张面孔的出现,全程陪同在国师身边,引轩然大波,竟然是黄庭国的老侍郎“程水东”,这惹来诸多揣测,难道作为大隋附属藩国的黄庭国洪氏,已经背弃了盟约? 最后崔瀺走到最南边的落魄山,登上了山神庙,宋煜章现出金身,宋煜章在年少求学之时,便对这位国师推崇至极,如今不但得以见到近距离真容,还能聊上几句道德学问,这让已成山水神祇的宋煜章仍是激动万分。 从山神庙离开,崔瀺让宋煜章去往披云山,与魏檗商议妖物入山一事,让身边两位扈从许弱和刘狱返回小镇,继续盯着谢实曹曦。暮色里,大骊国师独自缓缓下山,走上一条幽静小路,最终来到一栋竹楼前,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一个在崖畔修行,一个在檐下嗑瓜子吃糕点,结果看到了老人后,粉裙女童眨巴眨巴眼眸,老爷又晕死在药桶里,她既不敢擅自关门拒客,又不敢由着陌生老人擅自闯入竹楼。 青衣小童最近修行勤勉,潜心打坐,日夜不歇,除了背陈平安离开二楼,几乎就没有离开过山崖畔,两耳不闻山外事。结果这一睁眼,就看到一位修为深不见底的老儒生,看着还是脾气不太好的那种,青衣小童想要跳崖自尽的心思都有了,走小镇街道或是泥瓶巷的路上,遇见一拳打死自己的,也就罢了,走回落魄山的荒郊野岭路上,又遇见,忍了,咋的,老子在自家门口安静修行,就门口,也要跑出来个一拳打死自己的? 青衣小童神色麻木,不畏死就有大气魄,对那老人说道:“我家老爷最近不待客,你要是不高兴,不妨一拳打死我,反正要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。” 老人点点头,脸色漠然,“你想死对吧?” 青衣小童刚要说话,粉裙女童已经稚声稚气问道:“老先生,你要找谁?” 崔瀺转过头,微笑道:“我名为崔瀺,是大骊国师。不找你家老爷,要找二楼那个人。” 青衣小童跟被雷劈了一样,然后瞬间翻白眼,一只手按住脑袋,一只手抓瞎似的乱挥,“我刚才说了什么,我怎么不记得了,为什么会这样……” 二楼有老人站在栏杆旁,对粉裙女童说道:“让他上来。你带着那条小水蛇,先去别的地方玩。放心,跟你们老爷陈平安没关系。” 国师崔瀺拎了两条椅子,走上二楼,轻轻放在廊道,一人一条坐着。 老人问道:“这么回事?” 崔瀺淡然道:“为了自己的大道,我找了一副上古遗蜕的大仙皮囊,分出一半魂魄装入其中,一分为二,以少年相貌行走骊珠洞天,结果算计齐静春不成,反而被他害得大跌境界,神魂不稳,之后跟此地一位活了极其悠久的余孽刑徒,做了笔买卖,学了一门秘术,这才好不容易稳住心神。之后老秀才来了趟这里,他选中了少年皮囊的我,舍弃了身在大骊京城的我,切断神魂联系,彻彻底底一分为二,世上便有两个崔瀺了……” 老人亦是神色冷漠,双手握拳搁在膝盖上,眺望远方,“错了,是崔瀺巉。” 崔瀺对此不置可否,“我是崔瀺,从离开家乡的那一刻起,就是如此。至于那个分去我一半魂魄的少年,如今倒是选择了一个跟山有关的新名字,崔东山,我看叫崔巉才贴切。崔瀺,崔巉,山水不分家,山水有重逢,还能讨个好兆头。” 老人转过头,“你怎么变得这么老了?” 崔瀺自嘲道:“二十岁离家,二十四岁去往中土神洲,之后百余年间,大起大落,叛出师门后又浪荡三十余载,云游天下,重返宝瓶洲后,在这大骊王朝还待了这么多年,两百岁的人了,不年轻了。” 老人摇头道:“这不是我印象中的巉瀺。” 崔瀺笑了笑,云淡风轻道:“爷爷,知道吗,你从来都是这个样子,什么都是‘我觉得’,好像天底下所有人和所有道理,都在围绕着你转悠。恐怕只有你疯了之后,才不这样。我虽然不清楚这其中缘由和变故,为何崔氏没有将你禁锢起来,但是我不以为你这趟来找我,于你于我有半点意义。” 老人还是摇头,“我是来找你们先生的。” 崔瀺讥笑道:“老秀才?他早已离开宝瓶洲,去了趟婆娑洲,闹出很大的动静,连颍阴陈氏老祖肩头的一轮太阳,也给老秀才偷走了,如今闹得整个天下都沸沸扬扬的,只是老秀才现在谁也管不着,很 潇洒的。” 老人笑着说了一句话,“小时候的巉瀺,不会说这样的话。他会说某个人的坏话,但是每次最后,都会加上一句,但是那人对家里人好好、但是那人诗词是真的好、但是……” 崔瀺冷哼道:“够了!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,翻来翻去,全是灰尘。” 老人哈哈大笑,“不愧是当了大骊国师、掌握半洲走势的大人物。” 崔瀺叹了口气。 老人自嘲道:“难怪当时没认出你来,我记忆里的巉瀺,跟你现在太不一样了。” 崔瀺站起身,一手扶住栏杆,道:“人心似水,若是不动,就是死水了。” 老人缓缓起身,“看得出来,除去你身边的剑客,小镇那边还有两个厉害人物,怎么,是针对你来着?那需不需要我做什么?” 崔瀺犹豫片刻,半真半假问道:“那得先看你敢不敢宰掉一个俱芦洲的道教天君。” 老人呵呵笑了两声。 崔瀺转过头,望向这个老人,一模一样,年少时的记忆,老人跟现在同样截然不同,那时候的崔氏老祖,拄着拐杖,老态龙钟,而且一身儒雅书卷气。 老人闭上眼睛。 开始寻觅小镇某人的气机。 ———— 小镇桃叶巷,谢家老宅。 曹曦登门拜访。 谢实懒得介绍身份,曹曦又不愿自吹自捧,谢家上下就没能知道这位富家翁,竟是婆娑洲的6地剑仙。 谢实一直在等大骊皇帝的确切消息,三个人,神诰宗贺小凉,真武山马苦玄,小镇李希圣,最后到底能交出几个。 虽然不最清楚曹曦的底细,但既然是谢实这位老祖宗的“朋友”,谢家仍是不敢丝毫怠慢。 在大堂,曹曦喝着茶水,斜眼瞥向一对玲珑可爱的香火小人,就躲在匾额里头,朝他探头探脑。 谢实不耐烦曹曦的作态,刚要准备赶人,两人几乎同时望向西南方向。 曹曦眯起眼,有点幸灾乐祸。 谢实脸色自若,但是心底已经有些震撼。 九境巅峰的武夫气势。 由西南大山那边的某个地方,有人以肆无忌惮的方式,“巡视”整座小镇。 最终死死盯住谢实。 面对面坐着的剑仙曹曦,手腕上还系着一条江水作为本命飞剑。 还有一位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桃叶巷的“年轻”剑客,正是墨家豪侠许弱,横剑在身后,悠然散步。 他在宝瓶洲名声不显。 但是在中土神洲,却是大名鼎鼎。但即便是中土神洲,世人仍然大多只知道墨家豪侠许弱的剑,重防御而不重攻势,剑招古朴,剑气深远,剑意厚重,以防御著称于世,但是并不清楚,许弱的通神剑术,到底还是用来杀敌的,怎么可能是为了“执剑即不败”? 墨家游侠,横行天下,虽然宗旨是为了锄强扶弱,可无论是江湖还是沙场,墨家子弟,杀力绝对不低。故而兵家之外,墨家是最受疆场武将所器重依赖的百家修士之一。 现在突然冒出一个最少九境巅峰的纯粹武夫,蠢蠢欲动,对谢实不怀好意。 再加上一个暂时立场不明的圣人阮邛。 谢实喝了口茶水,环顾四周。 在谢实就要将那只茶杯放回桌面的前一刻。 从天井处,一只小黄雀嗖一下破空而至,屋顶天井那边涟漪阵阵,很快就恢复平静。 小巧可爱的黄雀,停在谢实肩头,轻啄汉子的衣衫。 这只黄雀,陈平安见过,齐静春见过,事实上许多小镇百姓都见过。 曹曦面露疑惑,随即勃然变色,最后额头渗出汗水,笑脸惨白,既敬畏,又有一丝庆幸。 许弱一声叹息,松开了握住剑柄的那只手,觉得自己的剑,出不出,结果都是一样的,还是太慢。 阮邛只是打铁动作稍稍停歇,就马上继续埋头铸剑。 唯独落魄山竹楼,老人放声大笑,战意昂然。 第二百章 死局之死结所在 在黄雀停肩之后,谢实便放下茶杯,如同彻底放下心,朗声笑道:“这就是大骊的待客之道?” 曹曦悻悻然,有些尴尬。 他是想宰掉这个谢实不假,然后顺便牵扯出谢实背后的某位道教大佬,到时候乱成一锅,婆娑洲的颍阴陈氏,此地圣人阮邛,以及风雪庙、真武山两座宝瓶洲的兵家祖庭,大骊那栋不知深浅的白玉楼,城府深厚的大骊国师崔瀺,等等等,曹曦既能够完成醇儒陈氏的约定,成功掌控自己的那只本命瓷,同时联姻成为亲家,之后找个机会脱身离去,舒舒服服隔岸观火,天塌下终归有高个子顶着,一劳永逸,大不了以后都躲在镇海楼那边。 可是曹曦却不想当出林鸟,先跟谢实硬碰硬。 在感知到那只黄雀的出现后,见多识广的许弱,本来已放弃出剑的念头,听闻谢实这句话后,反而心生不悦,重新握住剑柄,这位在桃叶巷散步的墨家豪侠,缓缓走向谢家老宅那边,边走边说道:“大骊待客如何,无需我许弱多说什么,若是真是铁了心对你不利,少女稚圭根本不会出现在小镇,晓之以情动之以理,大骊做得不算差了。倒是你谢实在驿站桌上,口气不小,全然不把大骊放在眼中。怎么,如今仗着有你家祖师爷那边的撑腰,就要继续抖搂威风?行,我许弱今日就只以许弱的身份,跟你来一场生死之战。” 许弱走到谢家门口,笑道:“放心,我墨家子弟,一诺千金,我许弱若今日之事,只在你我生死之间了却,以后大骊也好,墨家师长也罢,都不会找你谢实的任何麻烦。” 崔瀺,曹曦,阮邛,许弱,无名氏武夫。小镇龙盘虎踞,以这五人为尊,构成一张联手围剿谢实的无形大网。照理来说,许弱是最不会第一个出手的人物,不曾想到最后反而是这位与谁都好说话的墨家游侠儿,想要率先出剑,捉对厮杀,独力领教一位道教天君的通天本事。 谢实皱了皱眉头,望向大宅门口那边,沉声道:“许弱,你当真要出手?” 许弱拍了拍剑柄,洒然笑道:“不曾完整递出一剑,已经甲子光阴,我为此温养了两三剑,还算凑合,相信绝不会让谢天君失望。” 谢实破天荒有些骑虎难下,若是个人恩怨,在俱芦洲,他谢实还真就要放开手脚,但是这次跨洲南下,却没有这么简单。能够让他谢实做这些不合心意的事情,这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,作为一洲道主,怎么可能单单是被人要挟以本命瓷,就忍气吞声,南下返乡? 曹曦有些幸灾乐祸。 许弱此人,是出了名的吃软不吃硬,属于世间游侠里中脾气最好的那一撮,许弱的本事大小,修为深浅,靠山高低,因为出手极少,所以一直是个谜,但是山上山下,都信奉一件事,能够活过漫长的岁月,赢得偌大名号,那么越是脾气好的修行中人,脾气不好的时候,一定很惊人。 就在此时,一个苍老嗓音如洪钟大吕响彻谢家老宅,“许弱,你不要跟老夫争抢,谢实是吧,就交由老夫来练练手,正好庆贺老夫重返武道十境,对手不够强,打得不会尽兴!若是谢实觉得老夫是仗势凌人,以多欺少,没关系,老夫就跟你幕后之人,酣畅淋漓打上一架,与许弱一般道理,个人恩怨,生死自负!” 一直站在谢实肩头上的粉嫩黄雀,嘤嘤啼鸣,婉转悦耳。 谢实竖耳聆听,会心一笑,抱拳道:“老人家说了,先前是我谢实诚意不够,没这么强买强卖的道理!所以他老人家这趟正在赶往龙泉郡的路上,还说亲自帮助你们大骊王朝,拐骗……” 谢实按照原话一五一十地说到这里,神色略微僵硬,想着为尊者讳,赶紧改口道:“请来了了宝瓶洲道统‘玉女’贺小凉,免去你们大骊日后与神诰宗交恶,以表诚意。所以你们大骊宋氏真正需要用心的地方,只在真武山一处。” 曹曦想了想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但是从谢实的言语之中,偏偏找不出毛病。 谢实望向大宅门口方向,抱拳笑道:“若是想要交手,等到这件事情办完了,我谢实一定奉陪!” 然后他偏移方向,面朝西南大山之中,正是落魄山竹楼所在,“想要与我家老爷交手,一样要先跟我谢实打过才行,还望理解。若是你觉得是我谢实瞧不起你……” 谢实收起拳头,双手负后,冷笑道:“那就当是我谢实瞧不起你好了!” 许弱撂下一句,“此间事了,一定奉陪。” 落魄山那边,老人转头笑望向崔瀺,道:“如何,我应该什么时候出手?换做平时,真忍不了。” 崔瀺 神色如常,拇指与食指轻轻摩挲,似乎在权衡利弊,缓缓道:“不急。本来就是谈生意,他谢实漫天要价,我就想着借你的武道九境,帮助皇帝陛下就地还钱而已。既然幕后大佬露面话了,退让了一大步,大骊没必要跟谢实撕破脸皮,呵,以后还得谢实坐镇观湖书院以北的山头,可不能伤着这位天君老爷,我出山之后,还要劝说许弱暂时不要意气用事,有点头疼,许弱这种人,无欲则刚,他认定的事情,唉,头疼。” 光脚站在廊道的老人,望着崔瀺的侧脸,叹了口气,“巉瀺,你不该变成这样的。” 崔瀺指了指远方,讥笑道:“我是崔瀺,你孙子崔巉在大隋,不但是少年模样,还带着幼稚的少年心性,应该随你的喜好。” 崔瀺心情大坏,突然厉色道:“出来!” 这声怒喝,吓得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打了个激灵,青衣小童更是吓得两股战战,怎么,在肚子里偷偷骂几句娘都不行?这也能听得见?儒家圣人啥时候这般神通广大了? 好在很快竹楼外那条幽静小径处,走出一位修长如玉的男子,约莫三十多岁,英气勃,身穿黑衫,浑身散出一股子冰渣子似的生硬气质,一看就是个不好相处的人物。他步伐坚定地走到竹楼外,向二楼低头抱拳道:“崔氏末席供奉孙叔坚,拜见大骊国师,拜见老祖宗!” 崔瀺眼神不悦,“那托钵僧人拦阻过你一次,等于救了你一命,你还敢进山来此?!” 当时崔瀺悄然离开驿站去见老人,其实早就察觉到躲在暗处的男子,那个时候崔瀺就起了杀心,只是僧人先行出手,挡在了崔瀺和那位崔家供奉中间,崔瀺不愿节外生枝,才没有出手杀人。 孙叔坚脸色沉毅,保持抱拳姿势,但是抬起头,与大骊国师对视,“崔氏祖宅专门有人负责盯住老祖,每隔十年就换一人盯梢,防止有人暗中加害老祖,这十年正是在下。老祖此次擅自离开南方,也正是在下帮忙传递错误谍报,谎称老祖依然滞留在南方一带。” 崔瀺眯眼笑道:“所以你这是跟我讨赏来了?” 男子虽然摇头,可毫不掩饰自己的眼神炙热,朗声道:“不敢!我孙叔坚只希望能够向老祖学拳!哪怕天资有限,只能学到一点鸡毛蒜皮,虽死无憾!” 光脚老人笑道:“我在这落魄百年的岁月里,偶尔清醒的时候,记住了很多个你这样的家伙,他们大多修为比你高,但全部是绣花枕头,说起天赋和战力,还真不如你这么个野路子出身的六境武夫,你无须妄自菲薄,说不得你选择自愿贬谪到我身边,烧一个冷了百年的冷灶,也是你孙叔坚的私心谋划,对不对?” 孙叔坚颇有几分真小人风范,点头道:“确实是我心存侥幸,希冀着借助老祖的青睐,一步登天!” “哦?野心勃勃,我身边这位大骊国师,说不定会喜欢你。” 老人指了指身边的崔瀺,然后指了指自己,最后指向楼下的那位纯粹武夫,“忘恩负义的玩意儿,既然还知道我是崔氏老祖,还敢如此行事,你小子真是胆肥。你就不怕我清醒的时候,一拳将你打成烂泥?” 孙叔坚眼神坚毅,“我只知道不搏一搏,赌上一赌,我肯定会后悔一辈子!” 崔瀺眯起眼眸,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年轻晚辈。 有点意思。 老人眼角余光将崔瀺的表情尽收眼底,笑了笑,轻轻跃下二楼,飘然站定后,老人身后就是大门紧闭的竹楼一楼,里头大药桶里还躺着个凄惨少年,老人盯住浑身肌肉紧绷的家族末流供奉,“想跟老夫学拳,没点真本事可不行,敢不敢接老夫一拳?接下了,不说九境,八境就是你孙叔坚的囊中之物,接不住,那就没第二拳的事情了。” 天大的机缘就在眼前,孙叔坚仍然没有丧失理智,直截了当问道:“敢问老祖,是以第几境的修为出拳?” 二楼崔瀺微笑,确实有资格做自己的棋子。 一楼老人肆意大笑,欢快至极,“你是六境,老夫不欺负人,只以五境赏你一拳,如何?” 男子一脚前踏,一脚后撤,摆出自己的拳架,一股拳意如溪涧泉水,流淌全身,浑然天成。 显而易见,在武道之上,自学成才的孙叔坚不但有大毅力,更有相当不俗的大悟性,以他的野修身份,极有可能为了走到今天这个高度,六境巅峰武夫,一州之内横行江湖的武道宗师,付出了很多外人不可知的心血。 孙叔坚屏气凝神,隐约之间,已有几分大家风范,“有请老祖出拳!” 崔瀺突然没来由叹 息一声。 光脚老人一步踏出,一拳砸去。 粗朴无华的一拳,打在了孙叔坚的额头上。 根本来不及阻挡老人的孙叔坚,瞬间倒飞出去十数丈,躺在血泊中,四肢抽搐,七窍不断有鲜血涌出,濒死之际,这个心比天高的年轻武夫,瞪大眼睛望向天空,眼神中充满了疑惑不解,不甘和愤懑。 粉裙女童捂住眼睛,不敢看这一幕。 青衣小童咽了咽口水,瞧瞧,可不就是一拳打死人? 二楼崔瀺出声问道:“为何要如此?” 老人转身跃回二楼檐下,“这种人根本不配学我拳法。” 既然人已死,虽然多少有些惋惜,有望八境甚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纯粹武夫,是一颗不容小觑的重要棋子了,但是崔瀺很快就放弃这点情绪,人都死了,多想无益,好在是别人地盘,不用他收尸。 崔瀺好奇问道:“杀他又是为何?” 老人坐回板凳,“不是给你看的,是给楼下那个家伙看的。” 福祸无门,惟人自召。 崔瀺低头望去。 一楼竹楼外,站着一个脸色难看的少年,正在仰头朝他们望来。 不过少年始终没有说话。 气氛极冷。 片刻之后,老人没有起身,少年也没有离去。 崔瀺觉得有些无聊。 哪怕楼底下那人,是另一个自己的先生。 但是崔瀺对于这些,实在提不起兴致,如果不是某人还有可能回到人间,既然神魂对半,身躯都已分离,那么对于自己已经没有半点裨益的泥瓶巷陈平安,崔瀺不介意送这少年一程,碍眼不说,还有可能会生出诸多变故,这让习惯了掌控全局的崔瀺很不喜欢,至于“少年崔瀺”的大道如何,是否会因此受挫,众生无望重返巅峰,管他国师崔瀺何事? 终究是两个人了。 老人坐在竹椅上,冷笑道:“怎的,你小子嫌弃老夫滥杀无辜,要为那个死不瞑目的家伙,跟老夫讨要公道?” 陈平安走到那具尸体旁边,蹲下去,现已经死绝了。 陈平安轻声道:“我不知道你为何而来,我也不知道他为何杀你,所以我能做的,就是帮你下葬了,以后若是知道你的家乡,尽量帮你的尸骨落叶归根。” 既是说给死人听的,也是说给二楼两人听的,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 老人骤然之间一声暴喝,脸上流露出怒极之色,狰狞恐怖,气势如虹道:“世上好人万万千,如我这般的纯粹武夫,天底下屈指可数!世上修士何其多,你以为登顶之人,会分什么好坏善恶?!陈平安,你跟老夫是学练拳,还是学做人?!” 陈平安站起身,招手让青衣小童过来帮忙处理后事,望向二楼,说道:“只学拳!” 老人站起身,开怀大笑,“好好好!何时练拳?” 陈平安默然走向竹楼,登上楼梯。 老人转身走入屋子,“有事只管喊我。” “你放心。” 崔瀺则转身走向楼梯,斩钉截铁道:“不会的!” 老人脚步微微停顿,很快就大踏步跨过门槛,大门砰然关闭。 崔瀺在楼梯口子上停步,陈平安走到一半,见他没有让出道路的意思,就停下身形。 这位儒衫老者居高临下,望着少年,微笑道:“以前在尚未下坠破碎的骊珠洞天之内,就数你陈平安最可怜,气数单薄,几近于无,所以只能与一切机缘擦肩而过,沦为其他人的鱼饵。 如今没了这些玄妙禁制,甚至还有点否极泰来的意味,那么天上掉下这么大一个馅饼,就好好接住,死死接住了,手被砸断,腿被压折,就是用嘴巴叼得牙齿尽碎,也要拼尽最后一口气去争取,死死拿住喽!” 崔瀺往下走,说道:“这些话,是替那个老家伙说给你听的,他从来就不喜欢好好说话,做什么说什么,都是一副天经地义的德行,其实挺讨人厌的。如果是我自己,这次根本不会来见你。你的生死,如今其实已经不重要了,这你得感谢齐静春,我那个师弟。当然,如果你陈平安自己不争气,齐静春就死得冤枉了。” 说到这里,崔瀺笑意复杂,“不得不承认,这一点,我的眼光比杨老头要好,但是比齐静春要差。” 最终两人擦肩而过,各自稍稍侧身让出道路。 在那个时候,崔瀺微微停步,悄声道:“你知道你这辈子最凶险的时刻,是哪一次吗?” 少年几乎同时放缓脚步。 崔瀺低声道:“是某位‘好心人’要送给你的那串糖葫芦。你如果当时接下了,万事皆空。” 陈平安心中震惊得无以复加。 许多往事走马观灯,历历在目。 国师崔瀺继续往下走去,当他跨出最后一阶楼梯的瞬间,身影消散,一闪而逝。 这一天练拳,既锤炼体魄又锻打神魂,比起昨天的煎熬,可谓变本加厉。 不管陈平安如何咬牙支撑,仍是数次昏厥过去,却又被老人硬生生打得清醒过来,三番五次,真正是生不如死。 青衣小童扛着陈平安离开屋子的时候,差点以为是今天的第二次收尸,吓了一大跳,当时陈平安的气息已经细微如游丝,呼吸比起风烛残年的老朽之人还要孱弱。 以至于魏檗都不得不去二楼叩响门扉,提醒那位老人过犹不及。 老人隔着一扇门,没好气回答道:“老夫教谁练拳,天底下还没几个人有资格指手画脚!” 魏檗气呼呼地下楼,实在不放心,只好亲自盯着药桶里陈平安的呼吸,以防出现意外。 夜幕中,精神萎靡的陈平安换上衣衫走出大门。 青衣小童在崖畔修行,粉裙女童搬来小竹椅。 陈平安坐在竹椅上,摸了摸她的脑袋,笑道:“我没事。” 粉裙女童挤出一个笑脸,学着青衣小童拍马屁,“当然啊,我家老爷最厉害了。” 陈平安朝她做了个鬼脸。 终于把小丫头给逗乐了。 陈平安之后便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,双手随意放在腿上,坐姿慵懒,并不刻意。 但是。 现在的陈平安,终于有了一股子无法言说的锋芒,哪怕他不说话,无论是他坐着躺着站着,他一身流泻如迅猛洪水的拳道真意,都能够让拳法行家感到扎眼,感到刺目! 粉裙女童会觉得陌生,青衣小童更是如此,所以他才会每天拼了命去修行。 这次练拳,最难能可贵之处,在于老人对陈平安的锤炼,无论如何凶狠残暴,都不曾改变少年的原本心性丝毫。无论是山上山下,都适用一条规矩,关于传道授业解惑,名师之上是明师,老人无疑是第一等的武道明师。明师,未必是顶尖高手,如李氏老祖就觉得不过五境武夫的朱河,是当之无愧的明师,但是这位每天把自己锁在竹楼的老人,如果不是武道宗师,那才是怪事。 “九境之上还有大风光”,这种话谁能说出口?比如朱河甚至坚信九境的山巅境,就是武学的止境和道路的尽头了。 粉裙女童偷偷问道:“老爷,你今天是不是不太开心?” 陈平安问道:“你是说老前辈暴起杀人一事?” 粉裙女童怯生生转头瞥了眼二楼,生怕自己给老爷惹来麻烦。 陈平安没有给出清晰的答案,而是轻声道:“上次远游的时候,我曾经在一处地方遇到了一位嫁衣女鬼,喜欢一个读书人,喜欢得很……我不知道怎么说,但是她为此杀了很多无辜的过路书生,我觉得她错了就是错了,而且不是一般的小错,不是可以弥补的那种。但是我能怎么办呢,当时宝瓶李槐他们都在我身边,我总不能由着性子做事,而且我当时也想着,是不是我想的浅了,也不敢确定。” 粉裙女童好奇问道:“老爷,那你现在觉得呢?” 陈平安双手握拳,撑在膝盖上,眼神清澈,笑道:“那就是错的啊。下一次见面,我估计还是没办法讲道理,但是没关系,下下次!下下下次,总会有机会的!” 粉裙女童微笑着。 这样的老爷,比以前那个闷闷的老爷,不太一样,但是更好一些。 陈平安在心中默默告诉自己。 要先活着。 ———— 夜幕沉沉,有位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士,推着一辆独轮车,插着算命摊都会有的唬人旗招子,走在通往槐黄县的官路上,车轮碾压在道路上,吱呀作响个不停。 正是当初那个在小镇上,当了好些年蹩脚算命先生的6姓年轻道人。 一只黄雀凭空破开夜幕,从涟漪中钻出,一个急停,站在年轻道人的肩头,用鸟喙亲昵摩挲着道人的脸颊。 年轻道人笑容灿烂,腾出一只手,轻拍黄雀的小脑袋,“知道啦知道啦,之前是辛苦你喽,要你将一枚枚铜钱啄来啄去的,帮着勘验文运,没法子呀,齐静春下棋那么厉害,你看,最后咱们两个不也没算出齐静春的后手 ?好嘛,这输的,小道我还是服气的。谁让老师偏心呢,明明是我这个徒弟下棋算卦最差,跟人打架最差,结果到最后,不讨喜的苦差事,全部要我来做,这不是难为人嘛。” 年轻道人像是碎嘴的市井妇人,埋怨这念叨那,没有半点神仙气度。 黄雀突然啄了一下年轻道人的耳垂。 年轻道人仿佛洞悉黄雀的心意,哈哈大笑,“仙人怎的就不是人啦?” 年轻道人眼睛一亮,嘿嘿笑着,学那僧人单掌竖立在胸口,往轻巧了说是不伦不类,滑稽可笑而已,可若是往大了重了说,那就是忤逆道统。 年轻道人没个正经,轻声念叨着:“佛祖菩萨们保佑啊,让小道这趟重返小镇,和气生财,一定要和气生财。嗯,上回求你们,还是有用的嘛,最后不就没跟齐静春打生打死?所以这次再关照关照小道?一回生二回熟,以后大家就是朋友了!” 年轻道人举目望去。 夜色下的小镇,在他眼中,纤毫毕现。 无论是骊珠洞天下坠之后,失去了大阵护持,还是破碎之前,术法禁制完整,对年轻道人而言,其实一模一样,并无差别。 年轻道人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敲打那顶古朴道冠,似乎在思考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。 名为6沉的年轻道人。 正是齐静春不管当初离不离开骊珠洞天,都必须死的死结所在。 只是齐静春出人意料地选择退了一大步,年轻道人便跟着退了一小步。 第二百零一章 若无闲事挂心头 喜欢大大咧咧说话的曹曦走后,谢宅顿时就重新恢复了清净,一家上下,从当家作主的妇人,到一双子女,再到几位老仆老妪,走路都要蹑手蹑脚,唯恐惊扰到谢实的休息。这段时日,谢家人人过得很不真实,突然从那部甲戌本族谱上,走出一位活生生的老祖宗,活了不知道多少个春荣秋枯。 恐怕就只有那位自幼寡言的长眉少年,心境相对安稳,因为谢实大致跟他解释过了外边的世界,并且让少年暂时跟随阮邛铸剑打铁就是,机缘一事,不是跟着自家老祖作威作福就会更好。长眉少年心性坚韧,哪怕得知老祖谢实马上就是北边俱芦洲的位天君,无论修为还是地位,其实都要出师父阮邛一筹,少年仍是没有流露出丝毫改换门庭的想法,这让谢实在心中微微赞赏,这才是谢家子孙该有的度量。 少年注定不会知晓,若是他这位长眉儿稍稍心志不定,谢实就会放弃栽培他的念头,甚至会主动对阮邛言语一二,免得家门不幸,遗祸绵延。 这就意味着长眉儿,几乎彻底失去了证道长生和重振门风的可能性。 山上仙师收取弟子,尤其是道教的6地神仙,极其重视修心,往往不是几年就能敲定的事情,更多是云游四方数十载,才能找到一个能够继承香火的满意弟子。在这期间,很多仙师都会给予种种考验,富贵,生死,情爱,诸多俗世头等事,皆是修道登天的关隘,是继续待在江河里做杂鱼,还是鲤鱼跳龙门,可能只在一念之间的取舍。 大道漫漫,每一个跻身十境、尤其是上五境的练气士,无一例外,都是惊才绝艳之辈。 只不过大道三千,登山之路并无定数,故而各有各的缘法,天君谢实不喜欢的性情,落在别家圣贤或是旁门左道眼中,就有可能是一块良材璞玉。所以老话又有天无绝人之路的说法。 当然,谢实的地位崇高,眼光自然高远,其实以长眉少年的资质天赋,在宝瓶洲的仙家门派当中,都会是极为抢手的修道胚子,什么都不管,肯定先收了做弟子再说,山门里头每多出一位中五境神仙,无论是用来震慑世俗王朝的帝王将相,还是与周边山上“邻里”的微妙关系,都会是极大的助力,哪里会如谢天君这般吹毛求疵。 谢实缓缓喝着酒,面有愁容。 “老祖宗,有心事吗?”长眉少年坐在桌对面,一对品相极高的香火小人,眼见着没有外人在家,便从大堂匾额跃下,在少年肩头、脑袋上追逐打闹,欢快嬉戏。长眉少年对此早已习以为常。 谢实喝着闷酒,“问心有愧罢了。” 长眉少年错愕道:“老祖宗这么厉害,还需要做违心的事情?” 谢实笑了笑,“你以后一样会如此不爽快,用不着大惊小怪。你的性子,憨直多于灵动,学剑挺好的,道家修清净,听上去是一潭死水的性子,其实不然,最是需要扪心自问,条条道道,并不轻松。” 谢家长眉儿点点头。 谢实看着略显稚嫩的脸庞,心中喟叹。 乱世将至,群雄逐鹿,注定会精彩纷呈,但同样会多出许多无可奈何的生离死别,山上山下差不离的。 谢实挥挥手,示意少年可以离开。 一双香火小人儿蹦回匾额待着,相互依偎,窃窃私语。 谢实闭目养神,呼吸绵绵,坐忘神游。 ———— 曹曦离开桃叶巷后,随便溜达起来,行走在大街小巷,笑眯眯的富家翁,外人不知他的显赫身份,曹曦倒是跟谁都能唠嗑几句。若非如今骊珠洞天的宝贝都已搜刮殆尽,以曹曦在婆娑洲“雁过拔毛”的脾气,还不得把小镇翻个底朝天才尽兴,曹曦心中大恨,恼火大骊王朝之前的强买强卖,按照大骊曹氏子孙的密信所言,大骊那趟涸泽而渔似的搜集法宝,还真是收获颇丰,哪怕修为高如曹曦,都有些眼馋。 屠龙一役,三教百家的先贤们在此血战一场,打得天翻地覆,尸体如雪纷纷落,然后四位圣人从天而降,画地为牢,所有宝贝就这么留在了小洞天之内,一甲子一次开门迎客,各凭本事,掏钱进门,靠着眼力捡漏,多有出去之后境界骤然暴涨的幸运儿。 曹曦犹豫了一下,自言自语道:“儿孙自有儿孙福个屁,不提点几句,我看悬乎。” 他来到督造官衙署,门房是个眼力劲不好的,又没资格知晓曹氏家事和山上事,气势汹汹地将曹曦挡在门外,曹曦也不生气,笑呵呵站在衙署门外跟门房闲聊,一来二去,还挺热络了。结果搬出曹氏祖宅来此暂居的曹峻,察觉到异样后,给督造官曹茂提了一嘴,上 柱国曹氏的这一代嫡长孙,吓得立即跑到大门口,见着了朝思暮想的老祖宗,二话不说就扑倒在地,砰砰磕头。 把那个门房胥吏给吓得魂飞魄散。 别看曹茂在郡守吴鸢那边谈笑风生,心里根本没把吴鸢这个寒庶出身的国师弟子,如何放在眼里,更是大骊京城出了名的贵公子,今天到了曹曦跟前,真是毫不含糊,这怪不得曹茂失了分寸,曹曦,家族最大的老祖宗,比为家族赢得上柱国头衔的祖宗,还来得高高在上,曹氏只有每一代嫡子,才有资格知晓这桩天大密事,用以在危急时刻抖搂出来,自家老祖,婆娑洲的6地剑仙,镇海楼的半个主人,这可是比免死铁券还管用的保命符。 曹曦走到曹茂身边,用脚踹了一下,“起来吧,少在这里丢人现眼。” 曹茂连忙起身,连官服上的灰尘都不舍得拍一下,年轻人激动得眼眶通红,自肺腑。 上五境的神仙人物,岂是想见就能见到的?更何况还是自家族谱上清清楚楚写上大名的祖辈! 有这么一座大靠山,以后曹氏子弟莫说是在大骊王朝这一隅之地,便是在整座宝瓶洲,不能横着走? 曹曦问道:“关于陈平安的祖籍,查清楚了?” 曹茂毕恭毕敬道:“启禀老祖,查清楚了,并无特殊,往上追本溯源数百年,都是小镇寻常人家,甚至连一位有据可查的练气士都未出现。” 曹曦嗯了一声,“那当下这件事情就简单了。只是这还是挺奇怪蹊跷的一件事。要么是龙尾溪陈氏动了手脚,或是某位老祖的气运实在太‘独’,寅吃卯粮,预支了数十代子孙的福缘。算了,这些不用管,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已。” 曹茂弯着腰,想要领着老祖宗去往衙署大堂,曹曦没好气道:“屁大的官身,我坐在那大堂里头都嫌害臊。” 曹茂有些手足无措。 如何跟神仙祖宗打交道,他委实没有半点经验,估计他的爷爷,大骊上柱国曹氏的当代家主在这里,一样会进退失据。 曹曦站在衙署广场的牌坊楼下,冷笑道:“曹峻,你给我滚出来。” 没过多久,悬佩长短双剑的曹峻懒洋洋走来,瞧见了曹曦也没个正形,笑道:“怎么,在谢宅那边受了气,想着把我当出气筒,大老远赶过来,就为了把我拎出来骂一顿?” 曹曦斜瞥了一眼曹峻,“鸟样!” 曹峻呵呵笑道:“没法子,随祖宗。” 曹茂内心深处,有些羡慕只知姓名、出身同族的年轻剑客,竟然胆敢用这种吊儿郎当的口气跟老祖说话。 曹曦沉默片刻,仔细看了眼衙署布局和风水流转,毫无征兆地问道:“衙署是不是刚刚翻新过?谁给出的主意?” 曹茂环顾四周,这才低声道:“是爷爷拿着衙署图纸,去恳请一位京城6氏高人,帮忙点拨了几句。老祖宗,怎么了,不妥吗?” 曹曦脸色阴沉不定,“不妥?妥当得很,比起之前更加藏风聚水,稍加改动,就是画龙点睛的漂亮手笔,多半会成为你曹茂的龙兴之地。嗯,别误会,你没那好命当真龙天子,你这辈子不出意外的话,撑死了就是世袭罔替上柱国的爵位,运气好的话,将来可能是族谱上的中兴之祖。” 曹茂狂喜,如何都遮掩不住。 曹峻习惯性眯眼而笑。 曹曦则有些无奈,自己好不容易弄了个子嗣茂盛的大家族,怎么到头来尽是些窝囊废大草包,一个王朝的上柱国,就能笑得合不拢嘴? 曹曦一时间心情大恶,只是没表现在脸上。 曹曦没来由想起经由别人修缮过的祖宅,与记忆中是有些不一样的,比如大雨天气里,他小时候的破烂宅子,屋檐天井处的水滴年复一年,早已破败不堪,又没钱去缝补,一到下雨天,地上就会溅射得满地雨水,而富裕门户里的天井,无论雨雪,“财运福气”都往自家天井下边的水池里落进来,却绝不会让天井四周的地面变得潮湿,那叫干干净净的接纳风水了,按照小镇老一辈的说法,祖上积德,赏下一百粒米饭,子孙就能用地上水池这个大碗,半点不差地接住整个百粒米,而不是像曹曦小时候的屋子那样,最多接下个半碗米饭。 如今塌了又修的祖宅,倒是因祸得福,若是信那个神神道道的说法,算是接住全部的祖荫了。 曹曦喃喃道:“积善之家必有余庆,是不是多少要相信一点?” 一只坐在牌坊楼上的火红狐狸讥讽道:“别人信这个就算了,你曹曦也信?你要是真信,根本走不到今天!” 曹曦没抬头,冷笑道:“那是我曹曦命硬,能耐大,所以可以不信,但是宝瓶洲这么一支没出息的曹氏,我如果不稍微信点,怕他们哪天说没就没了。” 曹峻调侃道:“真信啊?咋的,老祖要行善积德不成?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。” 曹曦转头望向曹峻,“那颗剑胚,你不要动心思了,如果心里不得劲,回头我亲自补偿给你。” 曹峻笑意趋于冷淡,“为何?” 曹曦撂下一句:“我是你祖宗。” 曹峻蓦然大笑,“就这么说定!好人有好报,老祖宗一定长命万岁!” 火红狐狸站在牌楼上,使劲拍着爪子庆贺,但是嘴上可说着凉风嗖嗖的风凉话,“哇,父慈子孝似的画面,老祖宗出手阔绰,做子孙的孝顺,真温馨,不行不行,我眼泪都要流下来了……” 曹曦冷哼一声,懒得理睬那只嘴贱的狐狸,转身摔袖,大步离去。 当老人走出衙署,天阴沉沉的,还真是要下雨了。 他回到泥瓶巷祖宅,淅沥沥的一场春雨,不期而至,越下越大。 曹曦独处,坐在小小的大堂,没有匾额,好不容易冒出的香火小人,也早已给人吃掉。 就是一栋孤零零的破落宅子了。 曹曦突然起身,去灶房碗柜拿出一只大白碗,走到天井对应的水池边,就蹲在边沿上,双脚踩在小水池里头铺着的鹅卵石上,用白碗承接雨水。 装了小半碗雨水后,曹曦喝了口,就立即洒进水池,埋怨道:“读书人只会瞎扯淡,这故乡水,哪里有酒好喝。” 曹曦叹了口气,怔怔出神。 最后老人端着水碗,回望去,好似有一位老态妇人在屋内劳作,像是她停下了动作,怀抱扫帚,安安静静站在那边,笑望向自己的儿子。子欲养而亲不待,做娘亲的,没能享着半点福,可只要儿子出息了,便是没关系的。 早已享尽人间荣华富贵的老人,已经不知道几个一百年,没有这么伤感了,泪眼朦胧,轻声呢喃:“娘亲呦,我的傻娘亲呦。” ———— 披云山南麓,林鹿书院已经破土动工,仿佛每天都在一栋栋高楼骤起,大骊对于这座书院的重视,宋氏皇帝完全等同于北岳正神庙的建造,仅是圣旨就下了两道,分别给州府和郡守府。 化名为程水东的黄庭国老蛟,一袭合身青衫,完全就是夫子醇儒的气质模样。 连同大骊皇帝和国师崔瀺极在内,知道老蛟身份的人物,屈指可数。所以哪怕程水东的著作流传颇广,在宝瓶洲以北地带享誉盛名,但是让一位黄庭国的小小侍郎,担任林鹿书院的副山长,仍是在大骊朝野惹来颇多非议,庙堂上是觉得程水东在儒家学统内并无赫赫头衔,分量太轻,无法服众,武臣更是大为不满,一个黄庭国的糟老头子,能活命就不错了,竟然还要当大骊读书种子们的先生? 老蛟与魏檗并肩而立,一起望着热火朝天、尘土飞扬的书院地址,这还是他们两位第一次私下见面。 老蛟唏嘘道:“你魏檗次次死灰复燃,出人意料。” 先是贵为神水国的北岳正神,然后被大骊打破金身,沉入水底,之后好不容易被人帮着拼凑出残破金身,勉强维持香火不断,不曾想祸从天降,突然又给两位下棋仙人摘掉金身,沦为最底层的土地公,比起一般的河婆河伯还要不如,但是到头来,竟然是他一举升为披云山的北岳正神。 估计大骊原有的山岳正神,想要跟魏檗拼命的心思都不缺。 老蛟早年远游各地,与魏檗其实是老相识了。 天上下起了小雨,尘土被压回大地。 老蛟和魏檗当然不用担心雨水淋在身上。 魏檗伸出一只手掌,轻轻摇晃,身前的雨幕随之晃荡起来,微笑道:“要不然世人都羡神仙好?何况还是神在前,仙在后嘛。” 老蛟轻声问道:“大骊皇帝真要南下龙泉郡?” 魏檗没有藏藏掖掖,嬉笑道:“对啊,近期是要走一趟,到时候你这条老蛟觐见真龙天子,一定很好玩。你的见面礼,准备得如何了?” 老蛟笑道:“准备好了,不值一提。” 魏檗伸手指向小镇那边,问道:“打不打得起来,如果打起来,你会不会出手?” 老蛟犹豫片刻,不愿把这位未来山岳大神当傻子,“上了贼船,还能如何?” 魏檗有些头疼,“可别打坏我的披云山就好。” 老蛟大笑道:“ 这么快就把这儿当家了?” 魏檗嘿嘿笑着,“我这个人,喜新不厌旧。” 老蛟伸手点了点身旁的白衣神人,“不厌旧到了你这个地步,世间罕见。” 魏檗爽朗大笑,“那肯定是你见识还不够多。” 闻弦知雅意,老蛟立即收敛笑意,提醒道:“有些事,别人可做,我们不可说。” 魏檗点点头,记起一事,“我得去趟落魄山,不陪你淋雨了。” ———— 龙须河上,雨点噼里啪啦使劲砸在河面上。 石拱桥下,一位青丝茂如水草的妇人,悬停在河底上边,呜呜咽咽,她想起了自家孙子,再联想到自己一半金身毁弃的凄惨境遇,就愈伤心,在自家门口都这般难混,更何况是孙子远在真武山,在那么多神仙精怪之中修行? 她之前还每天开开心心巡视龙须河,想着自己靠着狐假虎威狗仗人势,以及不要脸皮的吓唬人,好不容易攒下那么多值钱的和不那么值钱的宝贝,想着总有一天都会全盘交给孙子,让他不至于在修行路上为了钱而烦恼,可如今承受着巨大痛苦,在河水源头那里自毁金身,让这位尚无神庙香火的河神妇人,真真切切晓得了天道难测、修行艰辛的道理,她最近每天就躲在这座石拱桥下以泪洗面。 然后妇人猛地停下哽咽,忍着心中惊骇,迅游曳去了靠近岸边的地方,乖乖给一位上司让出河道。 妇人当然认得那位铁符江正神,名叫杨花,极有可能是东宝瓶洲最年轻的高品秩江神,她长达一丈的金色长,脸上覆有面甲,怀抱一柄长剑,脾气极差,死在她手上的过路精怪,茫茫多。 龙须河是铁符江的上游水段,当然隶属于铁符江水域,所以杨花巡视河道,是题中应有之义,只是杨花升任江神之后,从不登上那条江河地界的瀑布,今天是头一遭。生前名为马兰花的妇人河神,哪怕成了神祇,依然还是那副缩头缩脑的市井德行,低头怯生生说了句客套话,再抬起头,杨花早已迅猛远去上游的十数里外。 妇人心中愤愤,觉得这个年轻婆姨太不会做人了,即便是自己的顶头上官,可一声招呼都不打,也太不讲究了些。 于是妇人就又开始自怨自艾,觉得是自己给人欺负了。 最后妇人就害怕自己的孙子,在外边也给人这般不当回事,妇人一手捂住心口,一手擦拭泪花,然后如鲤鱼摆尾,快游向自己的老巢,去瞅几眼家当宝贝们,想着它们未来都会是孙子的丰厚聘礼,她才能高兴几分,才会觉得这份死了还要遭罪的苦难日子,好歹还有个盼头。 ———— 驿站外边,停着一辆装有算卦摊子的独轮车,年轻道人摊子都没摊开,就开始给一位信命的驿丁看手相算命了,落在别的驿站胥吏眼中,那就是一个胡说八道一个小鸡啄米,可笑至极。最后年轻道人没收人铜钱,其实那个驿丁也没想着要花钱,好在道人很识趣,只讨要了一碗热水,站在车旁咕咚咕咚大口喝水,很是痛快。 年轻道人抹了一把嘴,笑脸灿烂地跟驿站挥手告别,继续推车前行。 驿站那边,有人使劲揉了揉眼睛,咦?怎的算命骗子身后,凭空多出了一位道姑装束的女子? 貌美道姑柔声问道:“小师叔,你说你算命和下棋都不算最厉害,那谁最厉害?” 名叫6沉的道人笑道:“你真正的小师叔,贫道的师兄,一个将来下棋比贫道好,会下赢白帝城那个魔头,一个算命比贫道好,会让……唉,不说这个,伤感情。总之这‘一个加一个还是一个,再加一个更是一个’的师兄,从来就比贫道厉害。” 道姑正是被6沉从神诰宗拐骗而来的贺小凉,那个让风雪庙魏晋喝了一壶壶断肠酒的绝情女子。 她其实之前也曾以玉女的身份,和金童一起代表宝瓶洲道统来此,取回祖师爷留在骊珠洞天的那件压胜法宝。走的时候,他们没能成功带走马苦玄,她反而多出一块漂亮的蛇胆石,没办法,她的福缘之深厚,一洲瞩目,像是随便走在哪里,好东西都喜欢主动往她身上凑,挡都挡不住。 道姑犹豫了一下。 她想询问一个神诰宗那位小师叔都没能想透彻的问题。 为何身边此人,会是齐静春身陷必死之局的真正死结所在。 凭什么! 要知道齐静春当时表现出来的修为,若非不愿打得东宝瓶洲都塌陷入海,不愿连累小镇众生,只选择以两个本命字迎敌,而是倾力出手,这个神神道道的年轻道人,当真能够抗衡?甚至 是能够保证击杀齐静春?! 打赢一个上五境,与打死一个上五境,是天壤之别。以及上五境心知必死之后,爆出来的恐怖破坏力,无法想象。 除非是有高出一到两个境界的仙人,竭力控制战场,或是有人能够搬出一座小洞天作为牢笼。 谢实为何胆敢单枪匹马来到小镇,便是这个道理。 我谢实可以死在龙泉县,但是你大骊得先掂量一下后果。 当时李二在大隋皇宫,亦是同理。 6沉却已经算出她的问题,微笑道:“道可道非常道,意思是什么呢,就是言语文字,可以用来说话,但用来讲解大道,分量是远远不够的。至于贫道的意思呢,其实就是你想问的问题,贫道不会回答。” 贺小凉苦笑不已。 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神诰宗的“小师叔”,这一路上说了无数的奇言怪语,她经常百思不得其解,后来就干脆不去深思了,他愿意说,就会叨叨叨个不停,你闭住耳朵、甚至关上心扉大门都不管用,照样会在心头响起他的声音,可当他不愿意说的时候,能够十天半个月一言不。 6沉望向小镇那边,又开始怪话连篇,“世人都羡神仙好,神仙好不好,自然是好的,可你魏檗为何不羡慕,因为你从来就不是真正的神仙嘛。” “扪心自问,有愧啊,有愧的话,愧字,即是心中有鬼。接下去的天君之路,你会有点难走啊。” “啧啧,你家孙儿还给人欺负?他不欺负别人就算宅心仁厚啦,他出息大喽,就是那性子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,不过没办法,命好就是命好。” “说来奇妙,同样是一个小镇走出去的人,同时回到家乡,谢实做了一辈子好神仙,却要去做一件亏心事。曹曦做了一辈子王八蛋,却做了一件厚道事。” 说到这里,年轻道人突然转头望向身后的贺小凉,笑问道:“凡俗夫子的心心念念,你听得见吗?” 贺小凉无奈道:“十境练气士才能依稀听闻,我如今哪里做得到。” 年轻道人哦了一声,“那你确实需要好好修行啊。” 贺小凉只得苦笑。 年轻道人觉得这个可以说,便打开了话匣子,不管贺小凉感不感兴趣,竹筒倒起了豆子,“贫道告诉你啊,这种事情很玄乎,但其实又一点不玄乎,一种是心诚至极,正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,所以圣人有言,惟精惟诚可以动人。凡夫俗子,某些时刻,一样能够引来神灵感应。” “另外一种当然是修为极高、或是天赋异禀,他们的心声,自然而然更加响亮。比如贫道想要跟你讲话,你想听不想听,就都听得到。” “不过吧,我觉得这跟贫道修为无关,还是惟精惟诚使然,你觉得呢?” 贺小凉可不会溜须拍马,“我觉得是小师叔道法高深的关系。” 6沉有些失落,又不想说话了。 类似李希圣当时在入山途中,直呼白泽二字,立即就能够让那位远在宝瓶洲西海之滨的白老爷听见,而身边学生崔赐恐怕张开嘴,破口大骂一百遍,白老爷都听不到,或者说听见了也不在意。当然,万一他一个较真,隔着十万八千里,崔赐必然会“无缘无故”暴毙当场。 这类天之骄子,仿佛是一颗颗闪烁在6地之上的璀璨星辰,当然更加吸引目光。别看世俗习惯性冠以“圣人”头衔的十境练气士,躲得跟千年乌龟王八蛋似的,其实在某些一身修为通天彻地的大佬眼中,反而比世俗常人更加一览无余。 当然,神人掌观山河,“袖手”,没那么简单,一国一洲之地,自有其无形屏障的存在,阻滞着别处投来的视线,洞天福地的地界之说,根源就在于此,如果隔着一座天下,还要窥探内幕,所需修为,那真是需要境界高到天上去了。 小镇南边,时不时有金石之声响彻云霄,那种极具震慑力的声响,常人反而丝毫不知,但是对于练气士来说,动静不小,事实上,阮邛在剑炉内的打铁之声,落在妖族耳中,堪比耳畔的春雷阵阵。 那些心存侥幸滞留在小镇的妖物,一个个现出原形,气海剧震,生不如死,疯癫狂。然后被早有准备的大骊练气士和纯粹武夫,先联手制服,然后丢入大山之中,这份人情,无异于救命之恩。 与此同时,阮邛的铸剑气象,不由得让旁人感慨一句,圣人就是圣人。 但是贺小凉有些讶异,“铸剑已经临近尾声,为何动静还这么大,使得地界之内,山根水运都有些摇晃了。难道是这把剑的品相之高,能够名动天下? ” 6沉笑而不言。 圣人们一样也要做买卖啊。 只是既然齐静春跟师父谈妥了,那他就绝不会再插手此事。 这既是尊师重道,更是对那位读书人表达自己的一份敬意。 遥想当年。 算命先生6沉背对着学塾那边,给人测字算卦。 身后是一位儒家圣人在为蒙童稚子们传道授业。 至于为何齐静春必须死。 涉及到一个很大的大道。 齐静春在骊珠洞天之内,遍览三教典籍。 齐静春的“有望立教称祖”,立的什么教? 不管是什么,总之他跟某人想到了同一处去,那么6沉作为那个人的师弟,就必须亲自下来这里。 6沉望向天空。 曾经有个读书人就坐在那里,以一己之力,对抗三教仙人。 佩服归佩服,敬重归敬重。 昧着良心的事情还得做啊。 后来他顺势而为,大致推演算出了齐静春的真正后手,便给那少年留下了四个字,说是让他练字,这是真的,但是最大的意义,还是放风筝一般,希望借着少年临摹那四个字的时候,在某天算出最关键的一步棋,纯粹是下棋高手的好奇而已。 但是很奇怪,少年只给了6沉一次机会。 而且6沉也根本算不出太多。 对此6沉倒是不介意什么,毕竟大局已定,他还真不会在齐静春死后落井下石。 年轻道人曾经亲口对少年笑言,“看似好心的善举,未必是好人好事情。” 是有深意的,既是说那几张药方那四个字,更是说那一串蓄谋已久的糖葫芦。 6沉松开独轮车的把柄,伸了个懒腰,笑道:“若无闲事挂心头,后一句是什么来着。” 年轻道姑微笑道:“便是人间好时节。” 第二百零二章 便是人间好时节 最近两天的练拳,光脚老人的出手愈凌厉,虽然不再让陈平安做那剥皮抽筋的残忍行径,但是以神人擂鼓式,一拳拳砸在陈平安的身躯或是神魂上,层层累加,真是让陈平安欲仙欲死。 竹楼外边的粉裙女童嗑瓜子,心不在焉,都磕得咬破了嘴皮也不自知,至于崖畔枯坐修行的青衣小童,始终神色凝重,既要凭借先天而生的强横体魄,拼命消化腹中的那颗上等蛇胆石,又要凝聚神意,尽量不被竹楼的瘆人动静所打搅,就连这条御江水蛇自己都不清楚,这其实无异于一场心力皆修的大机缘,既养气也炼气,体内气机景象,如大水冲击河中砥柱,可遇不可求。 偶尔粉裙女童实在坐立不安,便会去伸手摩挲竹楼,当初儒生李希圣写下的文字,虽然不在竹楼墙壁上显现,但是她全部牢牢铭记在心,文字内容甚至是笔画勾勒,都一清二楚,她守不住楼上自家老爷的哀嚎或是撞墙声响,就会强迫自己去默念墙上的诗词文章。 这也是修行。 关于蛇胆石,自然是多多益善,是天底下所有蛟龙之属梦寐以求的宝贝,但是也恪守一条“一十百千万”的潜在规矩。 魏檗对此泄露过天机,给两个小家伙解释过其中缘由,第一颗帮助破境的上等蛇胆石,大致一年就能被蛟龙之属的驳杂遗种给消化,火蟒女童体质不强,耗时稍长,可能需要十三四个月,反观青衣小童就只需要大半年,但是第二颗就没这么轻松了,需要十年苦功夫去吞食,第三颗则需要百年光阴的水磨功夫,第四颗是漫长的千年,第五颗需要万年!其实有无第五颗品相极佳的蛇胆石,意义已经不大,锦上添花都算不上,至多是家底宝库里的一件珍稀藏品罢了。 所以之前青衣小童手握三颗上好蛇胆石,便转过头开始垂涎起普通蛇胆石了,无法保证破境,但是能够十年十年地积攒修为,不断夯实当下境界的厚度,吃东西就涨修为,嘎嘣脆,岂不美哉?那个时候青衣小童一门心思想着大爷我躺着享福,每天晒着太阳、看看风花雪月就能够境界攀升,多惬意! 直到陈平安在竹楼练拳之后,青衣小童才改变想法,埋头苦修,对于一根筋一根肠子的御江水蛇来说,想法不复杂,他既不想见着谁都被一拳打死,更不想被陈平安这个泥腿子老爷过境界,那多没面子? 天大地大,我们混江湖的英雄豪杰,面子最大! 竹楼内,光脚老人双臂环胸,俯瞰着地上蜷缩起来的少年,疼痛得全身肌肉都在出黄豆爆裂的声响,老人先前二十八拳神人擂鼓式,打在了陈平安二十八座气府大门上,打得陈平安这副奄奄一息的惨淡光景。 老人冷笑道:“才二十八拳而已,就跟死人一样,真是不堪入目!挨不住三十拳,这三境就不算天下最强的三境!” 满身血腥气的陈平安根本顾不得还嘴,靠着杨老头传授的呼吸吐纳,以及体内自己找到的那条宛如火龙的真气,再加上阿良说是“无数剑仙摸索而出”的十八停运气法门,三者一起,才堪堪让自己咬牙承受住老人的二十八拳。 老人一脚踹出,踹中陈平安的后背,陈平安整个人撞在墙上,重重摔落在地上,原本好不容易趋于稳定的气海,前功尽弃,再度兴风作浪,躺在地上的陈平安像是犯了羊癫疯。 老人大笑道:“一名纯粹武夫,想要屹立于群山之巅,靠什么?就靠一口气,硬生生耗死那些可以肆意借用天地灵气的练气士!你这口气,若是吃点小苦头,就丧失了出拳的能力,还想着龟缩起来疗伤换气?你出拳之人会给你这个机会吗?所以你陈平安积攒出来的这一口气,还远远不够!” 小苦头。 满脸血污的陈平安根本说不出一句话来反驳。 老人虽然嘴上歹毒,极尽刻薄挖苦之能,但是如果跟老人有过生死之战的武道大宗师、或是重创、毙命于老人手上的山上神仙,一定会感到匪夷所思,老人除了拳法通天之外,再就是出了名的眼高于顶。 巅峰之时,以东宝瓶洲唯一一位十境武夫的身份,只凭一副肉身、一双拳头纵横三洲之地!出拳之前,老人不报姓名,出拳之后,也不报身份,来也匆匆去也匆匆,一场架打过就走,不小心打死了谁,徒子徒孙们有胆子有本事,只管找他报仇便是,任你是十人百年围殴,任你法宝迭出机关算尽,他一概靠双拳接下! 那会儿,三洲只知道这位脾气古怪的无名氏神人,极少对手下败将报以尊重,哪怕是一位旗鼓相当的对手,老人一样不当回事,更加未有过半点收徒的念头。 这栋落魄山竹楼大有玄机,崔 姓老人每天能够清醒一个时辰,如今随着一步步重返巅峰,在半数时间里都能够保持头脑清明。这位大骊国师崔瀺的爷爷,从巅峰坠入谷底之后,对于家族早已彻底失去好感,当年因为孙子一事,曾经被家族那帮趋炎附势的龟孙子伤透了心,更无半点香火情了,如今到了落魄山,每天待在竹楼,时不时站在二楼远眺山水,老人开始有点喜欢这么个清净地儿,不仅仅竹楼是自己的福地那么简单。 魏檗走到竹楼外,刚好听到老人一声怒吼,“陈平安,躺着算怎么回事!站不起来,爬也要爬起来!” “你可知道老夫此生远游,出拳杀人伤人无数,唯一敬重之人,是谁吗?!” “是一个如今我连名字都忘记的八境武夫,此人濒死之际,被老夫一脚踩在面门之上,八境武人死前,竭力抬起拳头,向老夫递出生平最后一拳,哪怕那一拳已经孱弱得比稚童妇人还不如,但是那一拳,却是天底下所有十境武人,甚至是传说的十一境武神,也要尊重佩服的一拳!” “那一拳,才是我辈武夫真正的神意所在!” 砰砰砰一阵阵剧烈的撞击声,显而易见,是好不容易起身后的陈平安,又给打得次次撞在墙壁上。 “陈平安,再来!这点疼痛算个屁,你要是个带把的,就站起来再吃一拳……” 老人安静片刻,然后蓦然大怒,骂骂咧咧,好些骂人的言语,其实都是跟泥瓶巷少年学来的。 原来陈平安的心弦差点绷断了。 过犹不及。 陈平安不愿服输,不仅靠着那口气强撑,甚至无意中动用了虚无缥缈的“心气”,然后被老人一拳打飞之后,心气都一并下坠,是真正的生死一线之间,这也是老人教拳之后第一次出现意外。 嘴上不依不饶的老人早已蹲下身,赶紧一掌捂住少年心口,低头望去,是少年一张痛苦到扭曲的黝黑脸庞,还有少年一条放在胸膛上的胳膊,拳头紧握,纯粹是下意识的本能动作。 老人伸出另外一只手,轻轻握住少年肌肤绽裂、露出白骨的拳头,破天荒露出一抹慈祥神色,轻声笑道:“小子,不错。拳招在低处实处,拳意在虚处高处,拳法在心中深处,你已经走到真正的武道上了。” 只是在此时,不知是梦中还是迷糊,陈平安呢喃说着骂人的脏话。 老人愣了愣,不怒反笑,“臭小子。” ———— 第二天,陈平安硬生生挨了二十九拳才昏死过去。 清醒过来后第一件事,陈平安就是艰难走到二楼,问了一句话,“下一次三十拳,我会不会被你打死?” 老人在屋内睁开眼,“不会。” 然后陈平安就站在二楼檐下,开始骂骂咧咧,顾粲他娘亲曾经号称小镇骂街第一人,骂得连杏花巷马婆婆都得回家总结经验,汲取教训之后,仍是屡战屡败。那么陈平安作为经常旁听骂战的家伙,耳濡目染,真要敞开了开骂,功力当然不差。 明天练拳开始之后,肯定是没机会骂了。 今天先骂了再说。 反正该吃的苦头,不该遭的罪,都吃足吃饱了,老家伙又不可能打死自己,那他陈平安怕什么。 不骂一骂,陈平安真怕把自己活活憋死,拳没练出大出息,先把自己窝火死了,这不行! 老人对此根本不以为意。 事实上这才是好事。 因为恰恰这就是练拳的一层重要意义所在。 泥瓶巷少年积攒了太多情绪上的杂质,就像是被陈平安自己一点一点扫在墙脚根的垃圾,不多不少,无碍心境,因为“眼不见心不烦”,但是一旦将来武道攀登,不断往上登高,那么这点瑕疵就会不断被放大,二三境之时,被老人以种种拳法神通锤炼敲打,能够相对轻松地祛除,若是到了六七之间的武道大门槛,或是九十之间的天堑,再想回过头来拔除清扫,就难如登天了。 可是老人又不是泥菩萨,哪里受得了没完没了的骂人话,怒喝道:“滚蛋,再废话半句,现在就打死你。” 陈平安笑呵呵走了,很心满意足。 老人在屋内低声笑骂道:“跟巉瀺小时候,还真是像。” 说到这里,老人便有些神色恍惚。 小时候,对于巉瀺,自己这个当爷爷的,是不是太严苛无情,过于拔苗助长了? 儒家第三圣,曾有至理名言,流传于世,“人之初,性本善,性相近,习相远。” 老人叹了口气。 那 场惊心动魄的三四之争,他也曾亲身领教过,下场如何,便是现在的模样了。这还是老人涉足不深的缘故。 他之前有一次游历无名大山,偶遇一位儒衫老者,朝阳初升,老者在山巅打转散步,缓缓伸展筋骨,就像是在画圈圈,但是以他十境武夫的眼光来看,看得出来,年迈读书人看似在原地打转,其实每一次画圆圈,都会稍稍往外边略微拓展。 他就好奇询问:“老先生为何不一步跨出去?” 儒衫老人微笑回答:“坏了规矩,那可不行。” 一番天南地北的畅谈,在那之后,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年迈读书人的身影。 ———— 第三天,老人在练拳之前,对陈平安笑道:“既然已经在三境站稳了脚跟,那咱们继续,老夫把你的四境的武道底子给打扎实了。远游一事,不耽误这几天功夫。” 陈平安摇头说不行,远游一事,只要阮师傅铸剑成功,就必须马上走。 老人继续诱惑陈平安练拳,“先前为何老夫以五境修为一拳出去,六境巅峰的孙叔坚就给打死了?就在于同样的境界,云泥之别,所以哪怕是最难越过境界杀人的武道一途,老夫仍然可以轻松打死高一层的孙叔坚,因为他的底子打得太松散了。” “比如科举一事,同样是跻身殿试的读书人,为何有人就是贵不可言的状元郎探花郎,其余就是进士,甚至还有那些可怜兮兮的同进士出身?那座金銮殿,就是一个境界,但是同等境界中,还是要分出一个三六九等。” “陈平安,你要知道,武道三境四境,差距极大。无异于练气士的下五境的最后一境,和中五境的第一境,存在着一道巨大的分水岭。有无老夫帮你打底子,你吃了这么些苦头,裨益大小,你自己应该最清楚。如果能够一鼓作气,破开四境,只要打破了瓶颈,之后四境的武道路途,就是一马平川,岂不痛快?” 陈平安毫不犹豫,还是摇头。 杨老头既然说此地不宜久留,拿到了剑就必须离开山头,一直南下,陈平安就绝对不会拖延一炷香。 其实内心深处,对于三境之上的练拳,陈平安还是有些心惊胆战,说不怕那是自欺欺人。 老人点点头,“经得起诱惑,也算好事。孙叔坚之流,天资不差,可中途夭折的人,不计其数,就死在了贪心二字上。那今天老夫就破例奖赏你一次,将三十拳,换成三十一拳好了。放心,保管不会死人,帮你把三境好好夯实牢固了,你不用对老夫感激涕零,谁让你是巉瀺的先生……” 老人表面上说得和颜悦色,可是言语之中的杀气腾腾,寒意深深,陈平安岂会不知? 昨天一顿骂人,是骂得酣畅淋漓了,结果今天就要遭报应? 结果三十一拳之后,陈平安头回在大药桶里睡了一天,然后在床铺上昏天暗地地睡了一整夜。 拂晓时分,陈平安走出屋子,魏檗和两个小家伙都坐在檐下。 看到陈平安后,魏檗坐在竹椅上,仰起头,双手抱拳,喜气洋洋道:“恭贺恭贺。” 陈平安抱拳还礼,苦笑道:“一言难尽。” 粉裙女童把竹椅让给自家老爷,魏檗在陈平安压低嗓音后,“阮邛在这两天就会开炉,之前跟小蛇闲聊,听说你想要购买一只养剑葫,那我就擅作主张,将大骊朝廷原本一座山头赠送一份彩礼的事情,给折算了五件法宝不要,只收一只葫芦,陈平安,你要是觉得亏了,可以更改,继续收下大骊原先的五件法宝就是。” 粉裙女童和青衣小童一起使眼色,劝说陈平安别猪油蒙了心,取五舍一。 陈平安笑道:“我当然要那只养剑葫芦。” 魏檗爽朗大笑,随手一挥袖,刹那之间一只朱红色的精巧小葫芦,就被托在手心。 比起阿良悬挂腰间的银色小葫芦,稍小一些,色泽温润,样式古朴,让人一见钟情。 陈平安满脸惊喜,小心翼翼地双手拿起朱红葫芦,瞪大眼睛,凑近了仔细端详。 魏檗笑着解释道:“这只养剑葫芦只能算品相中等,算不得真正的神仙物,但已经很难得了,毕竟是在东宝瓶洲,比不得剑修横行的俱芦洲,不过就算拿去俱芦洲,这只小葫芦,一样能够让中五境的剑修垂涎三尺。” 魏檗指了指小葫芦底部,“底款为‘姜壶’,与行走江湖的江湖谐音,蛮好玩的,而且多半是某位姜姓剑修的珍爱遗物,才会刻上这个名字。喜不喜欢?” 陈平安笑得那叫一个开心,忙不迭应声道:“喜欢喜 欢!怎么会不喜欢!养剑葫唉!” 粉裙女童掩嘴而笑,青衣小童翻了个白眼,一拍额头。 好嘛,关键还是识货,晓得养剑葫芦的价值连城,才这般心生欢喜,老爷的财迷习性,真是改不了。 陈平安突然问道:“能装酒不?” 魏檗点头笑道:“自然是可以的,装上十几斤酒没问题,不妨碍温养飞剑,但是切记,养剑葫内,不可温养意气相悖的飞剑,也不讲究什么越多越好,否则会耽搁养剑的进程,最好是同时养育两三把……” 说到这里,魏檗自嘲道:“若是能够同时温养两把飞剑,已经够吓人的了。先不谈获得上乘飞剑的机缘,这得需要多大的财力物力啊。” 陈平安默默记下。 然后嗖嗖两下,本名“小酆都”的初一,以及杨老头换给陈平安的碧绿色“十五”,一前一后从陈平安两座气府掠出,一闪而逝,窜入朱红色的养剑葫芦,两柄飞剑似乎极其快活,在其中四处乱窜,不断撞在葫芦内壁上,以至于小葫芦在陈平安手中微微摇晃。 魏檗瞪大眼睛,只觉得颜面无存,无奈摇头道:“好嘛,当我什么都没说。” 青衣小童与有荣焉,气哼哼道:“知道我家老爷的财力雄厚了吧?” 魏檗没跟这条小蛇计较,乐呵呵道:“知道啦知道啦。” 魏檗最后笑道:“对了,葫芦里装了酒的,就你陈平安那点酒量,尽管喝。” 魏檗离去后,陈平安拎着一条竹椅坐在崖畔那边,独自小口小口喝着酒。 粉裙女童想要跟着过去,结果被青衣小童抓住胳膊,摇头示意不要去凑热闹。 陈平安舒舒服服靠在椅背上,双腿伸直,双手捧住暂时当起酒壶的小葫芦,几口酒下了肚子,就觉得脸颊火热,喉咙滚烫,整个人都跟着暖和起来。 陈平安望向遥远的南方,充满了憧憬。 好像那边的山山水水,就是手中养剑葫芦谐音的江湖了。 这是陈平安从未想过的生活。 活着,还能好好活着,真好。 ———— 泥瓶巷的孤儿,爹娘都去世后,五岁到七岁的时候,最难熬。 有些时候饿到肠子打结的时候,那是真能饿到恨不得去刨泥土吃的,每当吃饭的时候,泥瓶巷附近皆是家家户户炊烟袅袅,哪怕只是走在巷子里,孩子都能闻着那些诱人的饭香菜香,孩子身上穿着爹娘留下的衣衫,自己裁剪成自己能穿的大小样式,边边角角都丢不得,一块一块积攒起来。 孩子第一次吃上别人家的饭菜,是家底耗尽之后,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,六岁的孩子,在一个大冬天,又无法上山采药挣点铜钱,彻底没了生计,又不愿去偷,饥寒交迫,像一只小小的孤魂野鬼,走在巷子里,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,一直走到了暮色里,到了炊烟升起的时候,孩子根本不知道怎么活下去了。 之前有好心人说小平安,去我家吃饭。孩子总会笑着说不用,家里还有米的。然后就赶紧跑开了。 可是那一天,孩子是真的什么都没了,白天先去了趟杨家铺子,想要跟老人赊账,老人根本就不愿意见他。 然后在那个黄昏里,孩子就委屈想着,会不会有人见着自己,会不会笑着说,小平安,进来吃饭。 但是那一天,没有人开门,大门紧闭,里边有欢声笑语,有骂骂咧咧。 孩子最后饿着回到自己院子,躺在被褥单薄的冰冷床板上,默默告诉自己,不饿不饿,睡着了就不饿了,想一下爹娘就不饿了。 第二百零三章 酒鬼少年郎 光脚老人不知何时走出了竹楼,站在崖畔,来到陈平安身边,笑问道:“怎么,熬过了一个大关隘,在忆苦思甜?” 陈平安被打断思绪,回过神后,喝了一口酒,转头笑道:“这样是不是不太好?” 老人穿着一袭素白麻衣,显得格外清爽利落,“不太好?好得很,人活着没个盼头,多没滋味。吃得住苦,享得了福,才是真英雄。吃苦头的时候,别见着人就跟人念叨我好苦哇,跟个小娘们似的,享福的时候,就只管心安理得受着,全是自己靠本事挣来的好日子,凭啥只能躲在被窝里偷着乐?” 陈平安点点头,“可能有些话说出来,老前辈会不太高兴,但确实是我的心里话,老前辈,愿意听吗?我一直没跟别人说过,哪怕是我最好的朋友,刘羡阳都没有听过。” 光脚老人蹲在竹椅和少年身边,“哦?小时候那点凄凄惨惨的破烂事?可以啊,说出来让老夫乐呵乐呵。” 陈平安喝了口酒,没有恼火,递过去朱红葫芦,老人摆摆手说是嫌弃酒差,陈平安便打开心扉,缓缓说道:“我哪怕练拳,每天疼得嗷嗷叫,还偷偷哭了几次,觉得真要被老前辈活活打死了,可直到现在,我还是觉得这辈子最难受的时候,是小的时候,一次是头回自己一个人进山采药,我记得很清楚,天上好大的太阳,我就扛着一个差不多有我人那么高的大背篓,当时心大,想着背篓大,就能装下很多很多药材,娘亲就会更快好起来,然后走着走着,就磨破了肩膀上的皮,给太阳一晒,汗水一流,火辣辣疼,关键是那个时候我才刚刚走出小镇,一想到想这么疼半天,一天,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。” 老人嗤笑。 却不是笑话陈平安,而是想起了崔氏子弟的锦衣玉食,世代簪缨,是宝瓶洲的顶尖豪阀,然后那个小崽子们练拳之时,才站桩而已,就个个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,回到自家就开始跟爹娘告刁状,或是春寒冬冻的时分,裹着狐裘跟裹粽子差不多,上个家塾早课,就觉得自己吃了天底下最大的苦头,除夕夜就想着跟几位祖宗讨要一封大大的吉利钱,老人看不惯这些,但是其余几位同辈份的兄弟,还真就吃这一套,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嘛。 陈平安继续说道:“第二次,是饿的,家里米缸见底了,能卖的东西全卖了,饿了一整天,又没脸皮去求人,就在巷子里走来走去,想着别人主动打声招呼,问我要不要顺便吃个饭。那年的大冬天,是真的好冷啊,夏秋时节还没事,家里再穷,少穿衣服又没关系,而且上山采药能挣些铜钱,每次采药还能顺便带回家野菜、果子,或者跟街坊邻居借了铁榔头,去小溪里敲打石块,就能把躲在下边的小鱼敲晕,回家贴在墙壁上一晒,完全不用蘸油盐,晒干了就能吃,还好吃。但是那年冬天,是真没法子,不求人就要饿死,怎么办,一开始脸皮薄,不断告诉自己,陈平安,你答应过自己娘亲,以后会好好活着的,怎么可以爹娘才走了一年,就跟乞儿差不多?所以当时躺在床铺上,觉得熬一熬,就能把那股饿劲熬没了,哪里知道饿就是饿,没有饿昏过去,反而越饿越清醒,没办法,爬起床走出院子,又到巷子里溜达,几次想要敲门,又都缩回手,死活开不了那么口。后来我就告诉自己,最后走一趟泥瓶巷,从一头走到最后一头,如果还是没人开门,跟我说小平安,这么晚了吃饭没,没有的话,进来随便吃点。那我就真去敲门跟人求了,只是在肚子里默默誓,我长大以后,一定好好报答那户愿意给我饭吃的人家。最后我就从曹家祖宅那头的巷子开始走,结果一直走到了顾粲他家的巷子尽头,还是没有人开门。” 老人哈哈大笑,没有半点恻隐之心,“咋的,最后敲开了哪户人家的大门?人家愿意收留你蹭饭没?” 陈平安说到这里,本就没有多少萎靡悲苦的神色,愈神采奕奕,像是喝了一口最好喝的美酒,“我就只好哭着鼻子往回走,但是没走出去几步,身后的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了,我一开始没敢回头,可有人主动跟我打招呼了,我就赶紧抹了把脸,转头望去,看到一位邻居手里拎着一只火熜,就是里边铜皮外边竹编的小火炉,能够拎在手里随便逛的那种,她见着我好像也很意外。” 老人啧啧道:“天无绝人之路,你小子就这么白吃一顿饱饭啦?” 陈平安狠狠抹了把脸,全是泪水,但是满脸笑意,“没呢,那个邻居想了想,笑着问我,小平安,你真的会进山采药,那些药材真认得?我当然说认得,而且我真没吹牛,我那两年几乎隔三岔五就会进山采药,都快比泥瓶巷还熟门熟路了。她就笑了,对我招招手,大声说‘那 行啊,小平安,你过来,我跟你求件事情,我身子骨经不起寒,需要几味草药熬汤补身子,可是杨家铺子那边太黑心,太贵,我可买不起,小平安你能不能开春之后去山里头采药,我给你铜钱,但是价格必须低一点儿。’” 陈平安轻声道:“我走过去,跟她商量着事情,她就顺手把自己的火熜递给我,谈完了事情后,她看我没挪步,就笑着问,怎么,没吃饭,还想骗吃骗喝啊?不行,除非算在药材钱里头,不然我可不让你进这个门!” 陈平安笑着望向远方,“我在爹娘走后,什么样的眼光没看到过,很多同龄人,骂我是克死爹娘的祸胎,哪怕我远远看着他们放纸鸢,下河摸鱼,都会被一些人拿石头砸我。还有一些大人,喜欢骂我是杂种,说我这种贱胚子,就算给富贵人家当牛做马都嫌脏,比老瓷山的破瓷片还碍事。但是那天,那个女人那么跟我聊着天,说要花钱吃饭才行,老前辈你一定不知道,我当时有多开心。进屋里吃着饭的时候,眼泪一下子又不争气地满脸都是了,她就开玩笑说,呦,小平安,我的手艺是太好还是太差啊,还能把人吃出眼泪来?我那会儿就只敢低头扒饭,说好吃。” 老人嗯了一声,提醒道: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那个邻居其实是想帮你?不过换了个更好的法子。” 陈平安点头道:“一开始没想到,后来吃饭结账的次数多了,很快就明白了。” 那个邻居,就是后来顾粲的娘亲。 所以每次顾粲娘亲跟人吵架,陈平安都在旁边看着,几次吵架吵得狠了,她就会被一群抱团的妇人冲上去挠脸揪头,陈平安那个时候就会跑上去,护着她,也不还手,任由妇人们把气撒在自己头上。 所以陈平安从来不觉得自己是烂好人。 如果顾粲娘亲这样的好人,不管她在泥瓶巷杏花巷口碑有多差,对他陈平安,就是救命恩人,如果这都不想着好好报答,陈平安觉得自己都不是人。 送给顾粲一条小泥鳅怎么了,知道了它是一桩大机缘,又怎么了。 陈平安根本不心疼。 当这个世界给予自己善意的时候,一定要好好珍惜,要惜福,无论大小。 所以烧窑的半个师傅,姚老头说过那句话,陈平安当时就觉得是天底下最好的道理。 是你的就好好抓住,不是你的就不要多想。 天底下没谁是欠你的,但是你欠了别人,就别不当回事。 后来陈平安对待刘羡阳,亦是如此。 上山采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,是刘羡阳教会了陈平安如何下套子逮野味,如何制造土弓,如何钓鱼,到了龙窑烧瓷,还是年纪稍长的刘羡阳在护着陈平安。 陈平安这么苦兮兮从孩子活到了少年,活到了能够自己养活自己,虽说很愿意讲道理,但是如果牵扯到顾粲或是刘羡阳,例如搬山猿那次,陈平安讲个屁的道理,只要本事足够,那就干死为此。 陈平安曾经对一位外乡姑娘说过,如果以后自己找着了像娘亲为人那么好的姑娘,哪怕她给什么道祖欺负了,他一样要卷起袖子干架的,打不打得过是一回事,愿不愿意为媳妇打这场架,又是一回事。娶了那么好的媳妇,不晓得心疼,陈平安亏心。 当然了,那样的好姑娘,陈平安觉得找着了,可是还没说出口,所以才要走接下来那趟江湖。 他一定要背着自己偷偷取名的“降妖”“除魔”两把剑,走到她跟前,鼓起勇气大声告诉她,“宁姑娘,宁姚!不管你喜不喜欢我,我都喜欢你,很喜欢!” 至于是挨巴掌,还是连朋友都做不成了,厚着脸皮跟她说了再说! 老人从陈平安手里抢过养剑葫,仰起头灌了一大口,却没有马上丢还给陈平安,没好气道:“这酒真不咋的,你继续说,鸡毛蒜皮的腌臜事,也就只配当这壶劣酒的下酒菜了。” 陈平安想了想,双手笼在袖中,“那年冬天熬过去后,我好像开了窍,脸皮就厚了,饿得实在不行,就去求人蹭饭,然后一次次都记在心里,想着开冻之后,可以进山,挣了铜钱就还给他们,也会有好心的老人主动送我旧衣服,我不会再觉得难为情,说家里不缺东西了,都老老实实收着。那几年里,我拼了命进山采药,但是挣钱还是很少,实在是力气太小了,杨家铺子好些药材又难找,这也很正常,好找的药材,哪里能让我挣这个钱,对吧?所以我就给街坊邻居们帮忙,早上就帮他们去铁锁井提水,一有农活,就去田地里帮忙,大晚上会蹲在那边,帮他们抢水,免得给别人截断了水渠,我不敢硬着 干,需要躲在远处,等到那些青壮们离开,才敢偷偷刨开,把水源引入邻居家的水田才行,等到守着夜,看到水田的水满了,才去将沟渠小坝重新填回去,为此我还被人追着打过很多次,好在我年纪小,但是跑得快啊,真正吃亏的次数不多。” 光脚老人悠悠然喝着酒,嘴上说着酒不行,其实一口接着一口,真没少喝,耳朵里听着陈芝麻烂谷子的市井小事,老人倒是也没觉得如何心烦。 陈平安毫无遮拦地说过了心里话,觉得痛快多了,就伸手去拿酒壶,老人手肘一抬,拍掉少年的手掌,不客气道:“等会儿。” 老人双指捻住酒葫芦,缓缓道:“陈平安,你说了这么多狗屁倒灶的小事情,想不想听老夫讲一些无甚用处的大道理?这些话,便是老夫当年巅峰,已经站在世间武夫的顶点,你说老夫的眼界如何?够高了吧,也觉得一文不值。要不要听听看?” 陈平安笑道:“说,我就喜欢听人讲道理。” 老人站起身,“老夫曾经在一座中土神洲的山顶,偶遇一位气态儒雅的老书生,当时不知身份,后来大致猜出一些,只是没领会他老人家的良苦用心,才有之后沦为疯癫老汉的凄惨田地。当时与老书生闲聊,别看老夫是纯粹武夫,口口声声说着拳理,其实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出身,读过的书,极多。与老书生闲聊到最后,便向他请教一些想不通的事情,然后老书生便大致说了一些他的道理。” 光脚老人拎着酒壶,开始散步,绕圈而行,“那个老书生说,我们活在一个很复杂的世道里,很多人的言行,哪怕是学问极高的读书人,还是会自相矛盾,我们看多了没甚道理的事情,难免会问,是不是书上的道理,是错的,或者说,是那些道理还没有说透,没有说全。” “那么问题来了,怎么办呢?我们该怎么看待这个许多嘴上讲道理、做事没道理的世界?办法是有的,一种是活得纯粹,我拳头很硬,剑术很强,道法很强,就用这些来打破一些东西。复杂问题给简单解决掉,只要我开心就好。天地有规矩约束我,我便一拳打破,世间有大道压我,我有一剑破万法。哪怕暂时做到如此酣畅淋漓,可总是如此想,坚定不移,一直朝这个方向走在道路上。这种人可以有,但是不能人人如此的。” 说到这里,老人停下脚步,望向陈平安,自嘲道:“老夫便是这类人。” “老书生继续说道,一种是活得很聪明,怎么省心省力怎么来,规矩二字,就是用来钻漏洞的。读书人若是如此,便是犬儒了。或者在合情合理之间作取舍,选择合自己的情,不合世间的理,以至于熙熙攘攘,皆为利来利往,若是能够把这个‘利’换成‘礼’字,世道该有多好?” “最后一种是活得很没劲,把复杂问题往更复杂了想,掰碎道理,仔细梳理,慢慢思量。 最后想明白一个为什么。可能做事情,绕了一个大圈,竟然现只是回到了原地,但是真的没有用吗?还是有的,想通了之后,自己的心里头,会很舒服。就像……就像喝了一口陈酿老酒,暖洋洋,美滋滋。” “我们读书人推崇的儒家圣人们,其实没世人想得那么至善至美,是人味十足的,但是儒家的真正学问,却也绝不是那么不堪,哪怕不认同人性本善四个字,没关系,可到底是能够劝人向善的。” 光脚老人一圈圈散步,最后停下脚步,“老夫不敢确定那个老书生,是不是那个人,但是如今回想起来,如果真是那个人,那么老书生愿意跟我心平气和说这些,不容易。毕竟老夫当时可是跑去中土神洲,砸人家的场子去的。” 老人抬起手臂,狠狠灌了一大口烈酒,随手将那只养剑葫芦抛给少年,对着远方朗声大笑:“昔年远游四方,一肚子豪言壮语,不吐不快!” 老人站在崖畔,一脚踏出,望向天空,“当我行走于天地间,骄阳烈日,明月当空,得问我一句,天地之间足够亮堂否?” 老人转头,笑问道:“陈平安!你觉得够不够?!” 陈平安刚要低头喝一口酒,听到问题后,只得抬起头,迷迷糊糊道:“不太够?” 老人哈哈大笑,伸手指向远方,“当我行走于江湖上,大江滔滔,河水滚滚,得问我一句,江河之水足够解渴否?” 陈平安抽空连忙喝了口酒,听到老人的豪言之后,没来由也跟着有些豪气了,一手握酒葫芦,一手握拳捶在膝盖上,跟着凑热闹瞎起劲,大声道:“不够!” 老人又言,“当我行走于群山巅,琼楼玉宇,云海仙人,得问我一句,山顶罡风足够 凉快否?” 满脸涨红的陈平安又喝过了大口酒,借着后劲十足的酒劲,满脸光彩,破天荒地放肆大笑道:“不够不够!远远不够!酒不够,江水山风不够!都不够!” 竹楼那边,两个小家伙面面相觑。 粉裙女童有些担心自家老爷,会不会就这么变成一个小酒鬼啊? 青衣小童则满腹嘀咕,老爷这是疯了吧?难道是练拳练傻了?嘿,那我是不是不用那么勤勉修行了?不如偷懒几天? 最后的最后,陈平安连人带椅子,一起醉倒。 从此人间江湖,多出一个酒鬼少年郎。 第两百零四章 故人来送剑去 去而复返的年轻道人,让诸多小镇少女妇人惺惺念念的那个家伙,又开始在原来的位置摆摊了,只是如今小镇热闹非凡,竟然隔壁就有抢生意的同道中人,身穿一身崭新道袍,古稀之年的岁数,却脸色红润,十分道骨仙风。 老道人坐在一张大桌子后,一股神仙气便扑面而来,桌上搁着一只油光铮亮的大签筒,里头装着修剪整齐的漂亮竹签,桌旁插着一杆豪奢气派的绸布幡子,上边写着一副对联,“知阴阳晓八卦,识天文明地理,一支签的事;可以破财消灾,能够积攒功德,几文钱而已。” 这张算命摊子,生意火爆,求签算命的小镇百姓,络绎不绝,都说灵验,一传十十传百,加上初来乍到的算命先生摊上了好光景,如今龙泉郡县亲眼所见亲耳所闻,确定了世上真有神仙,就愈心诚,说是几文钱一支签,可再穷的门户人家,也愿意掏出一大把铜钱,沾沾老神仙的喜气。 年轻道人这边摊子生意冷清,门可罗雀,当真是名副其实的门可罗雀,在摊子摆起来的时候,就有一只黄雀从远处飞掠而至,然后盘旋离去。年轻道人有些伤心,可怜巴巴望着一些个妙龄少女,曾经可都是热络聊过天的熟悉面孔,只是那些闻讯而来的少女们,多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窃窃私语,故意眼睁睁看着英俊道人的窘态,反而愈开心。 这让年轻道人就有些伤心了,最后实在无聊,眼见着隔壁摊子暂时没什么求签算命的人,便干脆厚着脸皮去坐在凳子上,老道人虽然满脸正气,目不斜视,其实心里头相当虚,拳怕少壮,真要为了生意动起手来,自己这老胳膊老腿的,可经不起眼前这位年轻小伙子的三两拳伺候,老道人算命是学了点皮毛本事,嘴皮子打架,很擅长,真动手干架,保管跪地求饶。 头顶莲花冠的年轻道人坐下后,笑眯眯不说话。 老道人眼角余光瞥了一下,是以往没见过的一顶莲花冠,他们宝瓶洲和东南那边的大洲,除了寥寥无几的几座大型道观,山上山下的各路道士,几乎全是鱼尾冠,这可乱不得,涉及到一教道统的大事情,谁敢乱戴?不用道观出面,就会被官府抓起来吃牢饭。 老道人心中大定,十有**是个连入门规矩都不懂的雏儿,道听途说来一些粗浅仪轨,就弄了这么顶不伦不类的道冠戴着,说不定还沾沾自喜呢,觉得自己鹤立鸡群,不与俗同。老道人算了一下摊子距离县衙的路程,觉得自己稳操胜券了,气势猛地摇身一变,目露精光,瞬间恢复了世外高人的做派,直愣愣盯着一副好相貌的年轻道人,很能唬人。 年轻道人果然流露出惴惴不安的神色,“老仙长,难道只看面相,就现小道这趟远游的不顺遂了?” 娘咧,碰到个缺心眼的。这就挺好,真要是个愣头青,反而不美。凭自己这三寸不烂之舌,保管三句话,就拿下这个刚入行的晚辈。 老道人心中偷着乐,心想就你小子隔壁摊子的生意,能顺遂? 老道人故作高深,“看在你是晚辈后生的份上,抽一支签吧,不收铜钱,免费帮你算一卦。” 年轻道人呵呵笑道:“哪里好意思劳烦老仙长,只是过来聊聊天而已,一场萍水相逢也是缘嘛……” 年轻道人嘴上说着客套话,却早已弯腰前倾,就要伸手去抓取一支竹签。 老道人一挑眉,伸手按在竹签之上,年轻道人悻悻然收回手,轻轻挥动,讪笑道:“哈哈,小道看老仙长的竹签沾了些灰尘,就想要帮着拂去。” 老道士皮笑肉不笑着,明摆着是要不关门就谢客了。 因为不远处有妇人带着稚童正往摊子赶来,生意登门,老道人哪里有功夫跟一个蹩脚同行挥霍光阴。 年轻道人只得乖乖站起身,返回自己的摊子,双手抱住后脑勺,身体后仰,望向蔚蓝天空。 更远处,一个中年汉子带着长眉少年缓缓而来,少年来之前,只听老祖宗说是“他这一脉的老爷”,饶是心志远胜常人的谢家长眉儿,仍是心里打鼓不停,只想着一定是一位腾云驾雾的老神仙,白苍苍,说不定身边还有灵物跟随,不是仙鹤就是蛟龙,总之定然是仙气冲云霄的大人物。 可当长眉儿看到是那张半生不熟的面孔后,顿时懵了。 年轻道人在小镇百姓这边不陌生,会给樵夫窑工算卦,会给姑娘妇人看手相,会帮人写家书,什么都会做,一些个能够蹭吃蹭喝的红白喜事,年轻道人也不含糊,无非就是帮忙念叨几句吉利话,然后就开始大碗吃肉大碗喝酒,比起上山下水的青壮汉子,毫不逊色,简直能让心疼饭菜钱。 长眉儿的娘亲,那位知书达理的谢宅当家妇人,曾经就带着少年来算过命,抽出一支上签,说了一通虚头巴脑的好话,把他娘亲给欣慰得撇过头去擦拭泪花,结果年轻道人得寸进尺,说要给他娘亲也看看手相,一脸笑意贼头贼脑的,长眉儿气得当场就拉着娘亲回家,心想哪有这么厚颜无耻的色胚,牵着娘亲离去后,少年当时还转头狠狠瞪了眼年轻道人。 谢实刚要恭敬行礼,年轻道人微微摇头,伸手虚按两下,示意谢实坐下便是,谢实便老老实实坐在那根长凳上,长眉少年咽了咽口水,站在谢实身边,低着头,脑子里一团浆糊。 老道人斜眼一瞥,现有人去往隔壁摊子,差点要翻白眼,竟然还有人眼瞎找那嘴上无-毛的后生算命?不是糟践铜钱是什么? 谢实不知如何开口,天君头衔已是囊中物的一洲道主,竟是坐立难安。 年轻道人不理会谢实,微微抬头望向低头的长眉儿,打趣道:“贫道当年没骗你吧,你的那支上签,货真价实,童叟无欺。” 少年不知为何,就要下跪磕头,只是偏偏如何都跪不下去。 在陈平安那边自称姓6名沉的年轻道人,笑道:“不用这么紧张,当年你又没做错什么,心虚得好没道理,怎么,只因为辈分比你家老祖宗高一些,你就觉得自己错了?那你这辈子可就有的愁喽,越往山上走,越是见着谁就觉得自己错,何苦来哉,白白浪费了贫道的一支上签。” 少年以往在自己跟前挺伶俐懂事的一孩子,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反而露怯,这让谢实有些恼火,只是刚要出声训斥,就被年轻道人一瞪眼,吓得谢实噤如寒蝉,闭嘴不言。 谢实心中苦笑,原来自个儿比起长眉儿,好不到哪里去。 6沉轻笑道:“真不打算留在身边雕琢?” 谢实正襟危坐,深呼吸一口气,运用神通正了正本心,不再如先前那般畏手畏脚,回答道:“大树荫庇之下,既是福气,也是坏事,很难长出第二棵高树。” 6沉点头道:“正解。” 然后6沉揉了揉下巴,啧啧笑道:“回头贫道可以把这句话去跟师父说一说,让他老人家别总唠叨当徒弟的不成材,当师父的最少有一半错嘛。” 谢实好不容易平稳的心绪,立即一团乱麻,苦着脸一言不。 还想要当天君,怕不是连个真人名号都保不住吧? 自家老爷的师父,当然不至于为此生气,但是谁不知道自家老爷的二师兄,那个难以揣测的脾气…… 那位若是动了肝火,谁扛得住? 6沉对长眉少年招招手,“来来来,帮贫道看着摊子,贫道随便走走,见一见熟人去。” 长眉儿哪敢鸠占鹊巢,真的去坐在那么个位置上,打死不挪步。 谢实如释重负,他是真怕长眉儿傻乎乎去一屁股坐下。 6沉也不以为意,对连忙起身的谢实吩咐道:“其他人贫道就不见了,你跟他们打声招呼,让他们别热脸贴冷屁股,贫道最近心情不太好,怕到时候一个收不住手,呵呵……还有啊,以后贫道若是想见你家子孙,哪里需要你多此一举地领着过来,他就是躲在下边的福地里头,贫道一样也能见着,对不对,所以下不为例。” 谢实压低嗓音,点头道:“谨遵法旨!” 6沉咳嗽一声,笑眯眯问道:“这孩子他娘亲呢,怎么有事没来啊?上会儿手相都没来得及看呢。” 第一次亲眼见到“本脉老爷”的谢实,嚅嚅喏喏,实在说不出一个字来。 在诸多天君、大真人之间偷偷流传的那些个传闻,原来全他娘是骗人的! 长眉儿已经彻底呆滞了。 6沉大摇大摆离去,经过隔壁摊子的时候,满脸羡慕道:“老仙长真忙啊。” 老道士轻轻颔一笑,心中则腹诽,赶紧滚蛋! 6沉一路逛荡,最后步入泥瓶巷,经过曹家祖宅的时候,大门紧闭,婆娑洲的6地剑仙,曹曦在屋内默默作揖行礼,火红狐狸趴在地上,做出五体投地的虔诚姿态,瑟瑟抖。 6沉对此无动于衷,径直走到一栋院子前,蹦跳着张望院子里的景象。 正坐在隔壁院子晒太阳的少女站起身,皱着眉头,“你干嘛呢?” 6沉视线偏移,手指指着自己鼻子,哈哈笑道:“姑娘,你认不得贫道啦?去年我在这边待过的,咱们认识啊,再说了,你和你家少爷还在贫道摊子上算过命呢,不记得啦?” 少女装模作样地假装用心 想了想,然后摇头道:“不记得!” 6沉走到陈平安隔壁的院墙外,踮起脚跟扒在墙头上,使劲嗅了嗅鼻子,“姑娘正煮饭呢,香啊。贫道在这儿都闻得见饭香了。” 稚圭还是一脸天真无邪,摇头道:“没有啊。” 6沉笑着,微微歪头,伸手点了点少女,“贫道鼻子灵着呢,姑娘你骗不了人的。” 少女哦了一声,去了灶房,将土灶里头的柴禾全部夹出来,一个原本火烫的煮饭土灶,立即熄火,成了一锅夹生饭。 少女走到灶房门口,拍拍手问道:“现在呢?” 6沉伸出大拇指,“算你狠!” 少女全然没当回事,问道:“你找陈平安?啥事?我可以帮你捎话。” 6沉笑道:“贫道自己找他就行,不敢麻烦姑娘,不然贫道害怕明儿摊子就摆不下去了。” 稚圭说道:“说吧,我跟陈平安很熟的。” 说完这句话,她伸手指了指屋门上头张贴着的福字,“你瞧,跟他家一模一样的,陈平安送我的。” 小姑娘,没你这么睁眼说瞎话的,真当贫道不会算啊。 6沉忍不住嘴角抽搐,真不知道齐静春当年怎么就受得了这丫头,还愿意百般呵护她。 6沉叹了口气,“其实贫道今天不找陈平安,是来找你,王朱。” 稚圭面无表情地看着年轻道人,“虽然我家公子暂时不在小镇,但是你如果敢欺辱我,回头陈平安会帮我报仇的,还有,我认识齐静春,他可是儒家圣人,就不怕他死了又突然活过来,打死你?” 6沉伸出双手,揉了揉脸颊,无奈道:“且不说陈平安会不会帮你报仇,齐静春死了就是死了,不会活过来的。” 稚圭轻挑柳眉。 如杨柳依依,被春风吹拂而斜。 6沉重新双手扒在墙头上,笑道:“王朱,贫道有一桩机缘想要赠送给你,你敢不敢收下?” 两只青色的道袍袖子,就那么柔柔铺在黄泥院墙上。 如龙盘虎踞。 稚圭双臂环胸,像是在护住自己,冷笑道:“色胚,无赖,登徒子,浪荡子!” 6沉收起手,捧腹大笑。 遥想当年,世间犹有真龙千千万,论功行赏之后,负责坐镇所有天下的湖泽江海,其中就有最负盛名的一条雌龙,身份已算贵不可言,对自己是何等痴情?在世人眼中,自己又是何等绝情? 年轻道人差点笑出眼泪来。 大道再大,可容不下儿女情长。 只羡鸳鸯不羡仙,书上有,山上有,山顶没有。 6沉看着眼前这位本不该出现在世上的少女,记得自己当初曾经亲口问过师父,为何天网恢恢疏而不漏,却有骊珠洞天的存在。 老头子只笑着说了两句话。 “疏而不漏即是症结所在,奉行天道之法,已经不足以立身,故而崩塌。” “大道五十,天衍四九,人遁其一,一生万物。” 当时老头子蹲在那座莲花洞天的池塘旁,掬起一捧水,往一张略微倾斜的荷叶上撒去,洒在了高处,顺势而下,逐渐分流,最后全部重归池水。 然后老头子朝6沉高高抬起一只手掌,原来手心犹有一粒水珠,当手掌歪斜,水珠便开始顺着细微的掌心纹路缓缓流淌,歪歪扭扭,不断分岔,每一次略作停顿后的改变方向,都意味着走在了不同的道路上,若是将那粒不起眼的水珠,换成人间行走在光阴长河中的某个人,便意味着成为了不同的人。 一念之差,一步之别,便有了三教百家,有了将相公卿,贩夫走卒。 6沉收起思绪,院墙外的年轻道人,对院墙内的少女展颜一笑,“贫道给你的机缘,你不要也得要。” 少女冷笑道: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 6沉反问道: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 稚圭脸色阴沉,“你一个臭牛鼻子道士,担待得起?” 6沉微笑道:“贫道俗名6沉,已经足够说明一切。” 稚圭这次是真的没听懂,“你说啥?” 6沉恢复平时神色,趴在墙头,嬉笑道:“姑娘,要不要让贫道看看手相?何时婚配成亲,能否早生贵子,是不是良人美眷,贫道都能算的。” 稚圭眨了眨眼睛,问道:“能不能只吃饭?不看手相?” 6沉翻身越过墙头,打了个响指,“中!” 稚圭又问道:“夹生饭,不介意 吧?” “介意,我来烧灶便是。”年轻道人翻了个白眼,大大方方走入灶房,开始重新添加柴禾,拿起吹火筒,鼓起腮帮开始使劲吹气。 稚圭站在灶房门口,很想一扫帚朝着年轻道人的脑袋上狠狠砸下去。 ———— 铁匠铺子的一座剑炉内,阮邛打铁动作没有停歇,声势比起之前都要惊人,一次次火星四溅,偌大一间屋子,灿烂辉煌,密密麻麻的火星,攒簇在一起的火星不断累积,一点都不曾消散,更不会流泻到屋外去,使得屋内几乎没有了立足之地, 但是今天不但阮秀进了屋子,就连魏檗都在,空间有限,一人一山神,只能并肩而立,阮秀手中怀抱着一柄无鞘长剑,剑刃并无开锋,看上去丝毫不都不显眼,恐怕落在中五境剑修眼中,都不过是一根崭新剑条而已。 阮邛一边抡捶,一边转头对魏檗沉声道:“劳烦你将秀秀送往落魄山,杨老前辈也已经遮蔽了天机,应该不会有意外了。” 阮邛然后对阮秀叮嘱道:“到了落魄山,送了剑后,千万不要多说什么,只需让他赶紧跟着魏檗去往牛角山,乘坐那艘‘渡船’去往南方,这把剑在被斩龙台开锋之前,不会显现出丝毫峥嵘,但是如果遇到大妖,还是会露出马脚,所以让那个姓陈的小子,南下之路,别自己找死,跟那些个山泽大妖不对付,以他如今的武道境界,只要不找死,是有机会活着走到倒悬山的。” 魏檗考虑更加周到,“我手边还留着一根粗槐枝,到了落魄山,我送陈平安去牛角山包袱斋的路上,可以顺便帮他做两把剑鞘。” 阮邛欲言又止。 魏檗会心一笑,“放心,那只养剑葫芦,我已经使用了障眼法,一般只有十境练气士才能看穿,问题不大。” 阮邛继续埋头干活,打铁如打雷。 这位兵家圣人早就一肚子火气,恨不得那个小兔崽子赶紧卷铺盖滚蛋。 魏檗这次不敢托大,不但心中默念,还手指掐诀,悄然运转自己辖境内的山水气运。 两人很快出现在落魄山竹楼二楼。 事先得到消息的陈平安已经准备好行李,因为有飞剑十五作为方寸物,所以不用背着背篓,比任何一次进山,都要更加轻装上阵,反而让陈平安有些不适应,手里头拿惯了开山开路的柴刀,如今只藏着两把轻飘飘的飞剑,实在不习惯。 阮秀送了剑,说过了她爹交待的言语,最后她递出一只绣花袋子,笑道:“陈平安,送你的,桃花糕。” 第两百零五章 负剑南渡 龙须河畔的剑炉,气冲斗牛,打铁之声,落在妖族耳中,轰隆隆作响,肝胆欲裂。 近期龙泉郡内,几乎所有修士的视线,都情不自禁地投向了铁匠铺子,山顶新建的亭台楼阁,两山之间危乎高哉的索桥,经常会有练气士扎堆,遥望山外剑炉那边的铸剑气象,便是卢氏王朝的刑徒,以及监督这拨亡国遗民的大骊将士,都在闲暇时议论纷纷,揣测一旦圣人阮邛铸剑成功,会不会惹来一番天地异象。 随着今天那边铸剑声势骤然暴涨,加上山上野修妖族的心烦意乱,甚至还有一些道行不够的山泽妖怪,哪怕有着此地山水气运的无形庇护,仍然只觉得置身于熔炉之中,煎熬难忍,因此所有人都觉得肯定是到了紧要关头,那把神兵成与不成,在此一举。 落魄山竹楼,陈平安早已准备妥当,准备正式出,去往梧桐山的那座渡口,上回魏檗领着他们巡游下辖地界,见过那座梧桐山,整座山头被削掉,方圆四五里的空地,魏檗当时卖了个关子,没有详细解释修士用以悠然远游的渡口,那艘大船到底为何物。 阮秀的临别赠礼,是一包桃花糕,陈平安当然没有拒绝她的好心好意。其实他先前托付魏檗,去阮邛那边提起赠送宝箓山给阮秀一事,结果魏檗回到竹楼的时候灰头土脸,很狼狈,说阮邛听说后,迁怒之下,打赏给了他魏檗一个字,滚。然后给陈平安的答复字数略多,“让那个小子有多远滚多远”。 陈平安只得作罢。知道这件事想岔了,毕竟真正熨帖人心的好意,可不是一厢情愿就能做好的事情。所以就暂且搁置,青衣小童总说他们混江湖的,恩怨情仇,都讲究一个青山绿水,来日方长。陈平安觉得这句话说得真是“俊俏且有理”,想着将来总有报答阮家父女的时候,就不急于一时了。 不过陈平安还是花了一点小心思,跟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很正儿八经地商量了一番,觉得问题不大,这才下定主意,再次麻烦魏檗,让这位北岳正神去聘请两位手艺精湛的糕点师傅,等他离开龙泉郡后,就请到骑龙巷的压岁铺子招徕生意,最后让两个小家伙跟阮秀姑娘打声招呼,就说以后想吃自家铺子的糕点,一律不收钱。 关于南下远游一事,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都想跟随,一个是怕没了陈平安罩着,明儿就给谁一拳打爆头颅,等到陈平安下次返回家乡,就得给他上坟烧香了。再就是已经破开一境的御江水蛇,希望重返江湖逍遥快活,想要把他在龙泉县丢光的脸面和英雄气概,全部从外边的世界找回来。 粉裙女童则是完全把自己当做了小丫鬟,担心自家老爷一年到头没人伺候,她留在落魄山无所事事,会很愧疚。 只是陈平安都没有答应。 青衣小童一哭二闹三上吊四跳崖五下跪,全部用过了,陈平安好说歹说,才让青衣小童继续留在竹楼修行,好在如今青衣小童跟那条棋墩山黑蛇关系不错,经常跑去吹牛打屁,还强行认了黑蛇做自己兄弟,虽说黑蛇一直没有幻化人形,但无论是城府还是志向,都不是青衣小童能够媲美的,说到底这条背井离乡的御江水蛇,虽然天赋异禀,可年龄搁在蛟龙之属之中,不过是少年而已,还是没有“家教”、比较顽劣的那种,从未遇到过明师指点和宗门栽培,便是他推崇的那些江湖义气,在读过万卷书的粉裙女童眼中,也会略显幼稚任性。 只不过相处这么久,青衣小童还是磨去了许多棱角,加上本心不坏,陈平安对他还算放心,只是叮嘱他不许欺负粉裙女童,青衣小童拍着胸脯砰砰作响,大老爷们一个,欺负小丫头片子算什么。 万事俱备。 魏檗偷偷指了指二楼屋内,笑问道:“差不多了?要不要跟老前辈告别一声?” 陈平安点点头,转身去敲了敲房门,“走了。” 光脚老人在屋内盘腿而坐,言语之中带着愤懑,“不再考虑考虑?” 陈平安摇头道:“不可以耽搁,必须马上走。” 老人冷哼道:“孬!” 陈平安无可奈何,转头对魏檗道:“我们动身去梧桐山吧。” 阮秀站在栏杆旁,轻轻挥手。 陈平安还是穿着最习惯的草鞋,怀里抱着棉布包裹严实的那柄新铸长剑,腰间系着朱红色的养剑葫,背着一把槐木剑,再无其它物件。 他对阮秀想要说些什么,只是都觉得多余,便挠挠头,轻声道:“阮姑娘,保重啊。” 青衣少女睫毛微颤,微笑着点头。 陈平安对两个小家伙叮嘱道:“以后就在落魄山好好修行,如果遇到 了事情,不要冲动,山头什么的,我们除了买下来花了钱,其余都没什么开销的,不用怎么心疼。我跟魏山神说过了,实在不行,就运用神通将竹楼搬迁到披云山,你们躲在里边,不会有事的。而且老前辈会帮着看护竹楼,所以你们不用太担心什么。” 这么婆婆妈妈的陈平安,第一次让青衣小童讨厌不起来。 粉裙女童攥着自家老爷的袖子,粉嫩小脸蛋上,扑簌簌流泪,恋恋不舍极了。 陈平安转头望去,这趟走得太匆忙,没办法去泥瓶巷祖宅了,甚至连爹娘坟头没不好去,陈平安若说心头没有遗憾,肯定是假的,但是没办法的事情,就是没办法。陈平安知道轻重缓急。 要知道自己此次出门南下送剑,算是杨老头,阮邛和魏檗三人联手布局,其中杨老头是金色香火小人的缘故,跟陈平安,或者说准确说来是跟齐先生做了一桩买卖,要帮着陈平安远离是非之地,至于其中缘由,何谓“是非”,因为之前就有李希圣“此地不宜久留”的说法,陈平安对此深信不疑。 魏檗伸手按住陈平安的肩头,“可能会有些头晕。” 陈平安笑道:“好的。” 经历过三境的锤炼之后,陈平安每天都在鬼门关打转,对于吃苦一事,实在是当成了家常便饭。 就像一想到今天明天、以后都不用练拳,既有一丝人之常情的庆幸,但更多还是心里头空落落的。 陈平安望向阮秀和两个小家伙,“走了!” 魏檗和陈平安的身形骤然消逝不见,无声无息,甚至连一阵清风都没有出现在檐下廊道。 栏杆旁边,粉裙女童轻声道:“阮姐姐,我家老爷肯定会想念你的。” 青衣小童丢了普通颗蛇胆石往嘴里嚼着,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:“那是,老爷每天做梦都要喊秀秀姑娘的,羞死个人。” 阮秀自然不会当真,但还是开心笑了。 ———— 魏檗和陈平安出现在梧桐山山脚一处僻静山林,魏檗让陈平安稍等片刻,很快就去而复还,带了一把奇怪的槐木剑鞘,能够同时插放两把剑,是一匣双剑的样式,让陈平安将怀中长剑和背后槐木剑都放入其中。 于是陈平安就变成了背负双剑的游侠儿,腰间别着一只酒葫芦,确有几分江湖气。 魏檗绕着陈平安走了一圈,笑道:“呦,还真的好看。” 陈平安咧嘴而笑。 跟随魏檗一起登山。 因为三十拳神人擂鼓式变成了三十一拳,多出的那一拳,反而让陈平安一身拳意逐渐变得内敛沉稳。 如剑入鞘是一样的道理。 魏檗仍旧是一袭大袖白衣,陈平安负剑别葫芦,一个神仙飘逸,一个少年侠气。 陈平安忍了忍,最终还是没有忍住,“魏檗,小镇是不是很危险?” 魏檗点头道:“试想一下,好多蛟龙同时涌入一座小池塘,当然随便摆头晃尾,就会掀起滔天大浪。随便一个浪头砸下来,就能中五境的练气士粉身碎骨。你呢,虽然不是某些大佬重点关注的人物,但只要在这场棋局里头,哪怕是棋盘上再不起眼的一枚棋子,还是会生死不由己,所以杨老头让你立即离开龙泉郡,是对的。你能够想得通,不反对,很好。” 陈平安笑道:“我本来就想出去走走,刚好借这个机会磨砺武道,争取靠自己找到破境的契机。” 魏檗好奇问道:“竹楼里的老前辈还生着闷气,是不是你拒绝了什么?” 陈平安不愿细说,毕竟涉及到老人的隐私,可魏檗这段时日的奔波劳碌,加上有阿良的关系,以及魏檗的开诚布公,陈平安不介意能挑一些可以说的,轻声道:“我只知道小镇来了一个了不得的道教神仙,老前辈说想要送我一场天大机缘,在旁观战他与那个神仙的对战,领悟拳意真谛,能够领悟几分就几分,说不定可以一鼓作气跻身四境,而且还能打下最结实的四境底子。” 陈平安停顿片刻,“我问老前辈有几分胜算,老前辈很开诚布公,说九死一生都没有,必败无疑,因为他如今还没能重返武道巅峰,哪怕到了,一样毫无胜算。我当时就很奇怪,既然必输,为何还要去打这一场架,前辈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,就是找某位号称最能打架的道人打上一场,才算人生无憾。既然那位不之客,跟那个‘真无敌’的道人关系很近,就先打过,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,以便知晓双方之间的差距,到底有多大。至于帮助我跻身四境,赠送机缘,老人也说是顺带的。” 陈 平安自嘲道:“我当然有私心的,不敢因为这场架,打出太大的风波,害得你和杨老头阮师傅白忙活一场,更不希望……不希望齐先生失望。所以我就也跟老前辈直接说了自己的想法,老人生气归生气,但是倒没揍我,只是骂我的胆子比米粒还小。他骂他的,我劝我的,劝他不管怎么样,返回武道巅峰再打架不迟,要不然会不尽兴的。老前辈这些是听得进去的,虽然他嘴上不说,心里多半觉得如果没办法全力出拳,才是真正的遗憾。所以最后他就放弃了打架的念头,不过没给我好脸色看就是了,之前在竹楼,你也听到了,还在气头上呢。” 陈平安突然会心一笑,“其实老前辈跟老小孩差不多。” 魏檗抹了把额头冷汗,这要是打起来,还真就全部完蛋了。 亏得陈平安没贪恋那四境的契机,不然魏檗用屁股想都知道结局,老人死而无憾,这座破碎的骊珠洞天,地动山摇,抖搂出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,然后就是一场腥风血雨的浑水摸鱼,本就是棋局“第一手”的陈平安,绝对没什么好下场。 至于他魏檗,大骊国师崔瀺,阮邛,谢实曹曦,墨家许弱,林鹿书院老蛟程水东,等等,注定没一个跑得掉,全部裹挟其中,是生是死,跟当下的陈平安一个德行,身不由己,全看天意和运气了。 至于三十余座山头,到最后能剩下几座,不好说,但是树大招风,只差一步就是大骊北岳的披云山,则板上钉钉会崩塌殆尽,真正的仙人神通,搬山倒海,可不是溢美之词。 心有余悸的魏檗停下身形,重重拍了一下陈平安的肩头,“陈平安,早知道如此,药材钱就不收取你半文钱了!” 陈平安愣了愣,随即笑容灿烂道:“现在还我钱,还来得及。” 魏檗装模作样在那里翻袖口。 陈平安就安安静静等着他掏钱,半点推托的意思都没有。 魏檗气笑道:“陈平安,这就没劲了啊!” 陈平安哈哈大笑,拍了拍腰间的酒葫芦,“这就够了!” 魏檗一把搂过陈平安的肩头,就这么登山,“我就说嘛,你陈平安对自己朋友从不抠门小气的。” 陈平安憋了半天,只憋出皱巴巴的“谢了”二字。 魏檗故作闺阁女子的幽怨状,“朋友之间提谢字,多伤感情,这就跟男女之间谈一个钱字,是一样的。” 陈平安恍然大悟。 觉得这个道理得好好记下来,回头就刻在竹简上。 以后到了倒悬山见着了宁姑娘,千万别提什么钱不钱的。 这叫学以致用。 魏檗如今是路人皆知的煊赫存在,加上真正手握权柄的山上神仙,有几个如魏檗这么好说话的?所以人缘极好,就连陈平安都看出那些跟魏檗打招呼的练气士和开山修士,都对魏檗心生亲近,而且自肺腑。 一路登山,招呼不断,魏檗没怎么停步,但是都会笑着应酬几句打趣几句,惹来笑声不断。 期间还有一个溜须拍马不比青衣小童功力弱的野修妖怪,死活要给魏大山神领路,结果被魏檗笑骂着一脚踹远了,那野修丝毫不恼,反而引以为傲,望着白衣山神的潇洒背影,满脸喜庆。 但是临近梧桐山顶渡口的时候,魏檗轻声笑道:“陈平安,这种看似很真诚的和和气气,其实都是假的,可以不拒绝,但是别太当真。如果我魏檗还是棋墩山的土地爷,想要跟他们说上一句话都难。当然了,能够这么一团和气,终归是好事。” 陈平安默默记在心里。 梧桐山的渡口边缘地带,是一座刚刚建造完工的高台,以清一色的洁白玉石筑造而成,已经聚集了数十号打扮各异的练气士,还有一些装束鲜亮的妇孺老幼,后者应该都是买下山头后、前来观摩的仙家势力,如今便要打道回府了,两拨人看到了魏檗和陈平安,还是主动上前热络招呼,魏檗对每个人的姓名、家族如数家珍,待人接物,滴水不漏,让人如沐春风。 陈平安一直没有刻意说话,只是将点点滴滴看在眼里,心中有些羡慕和钦佩,这种与人为善和相谈甚欢,绝不是魏檗说自己是“北岳山神”可以解释一切。 关于陈平安的南下远游,魏檗用轻描淡写的语气一笔带过,说是陈平安在南边有个亲戚,顺便去探望几个朋友,比如南涧国神诰宗的贺小凉,还有风雷园的刘灞桥。陈平安听得满头冷汗,这哪跟哪啊,如果说拜访亲戚是个正当幌子,那么随便跟那两位道姑和剑修攀交情,陈平安实在是难为情,与贺仙师在青牛背那边是有一面之缘, 可他只不过送了她一块蛇胆石,跟刘灞桥稍微熟悉一点,与陈对和陈松风一起入山,刘灞桥的性子很外向,还喜欢跟人称兄道弟,但真实情况,恐怕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,连点头之交都称不上,结果魏檗这么胡吹法螺,陈平安他又不好拆台,差点憋出内伤。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,贺小凉和刘灞桥是一洲有名的天才俊彦,尤其是贺小凉那可是一洲道统的玉女,仅此一人,跟她有丁点儿香火情,可就是天大的福缘了。山上山下,谁敢不卖神诰宗朋友的面子?何况还有个风雷园的刘灞桥,所以那些搁在家乡王朝都不容小觑的人物,对其貌不扬的背剑少年,一个个愈热情,甚至还有人主动递交了制作华美的名牒,把陈平安臊得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。 魏檗乐见其成,笑得高深莫测。 关于魏山神跟手握五座山头的本土少年之间,到底是什么渊源交情,无人知晓,众多纷纭。 突然有人高呼一声,“鲲船来了。” 陈平安顺着众人视线望去,一头庞然大物从云海之中破开,缓缓向梧桐山这边滑落。 陈平安张大嘴巴,那个生有鱼鳍的大家伙,竟是活物,而且真不是一般的大,像是一座巍峨大山从天而降,往梧桐山渡口这边压过来,随着“鲲船”的不断下降,带给陈平安一股巨大的压迫感,愈感觉自己的渺小。 陈平安忍不住感慨,不愧是神仙乘坐的渡船,果然不同寻常,气势惊人。 一艘鲲船,能够跨洲浮游千万里,而且这个“千万里”绝不是虚指。在龙泉郡梧桐山建成这座崭新渡口之前,整个宝瓶洲北方都没资格让鲲船降落停靠,只有南涧国和宝瓶洲最南端的老龙城两处,有渡口以供鲲船靠岸。 一些个国力雄厚的王朝,当然也有承载练气士远游四方的渡口,但是“渡船”多体型较小,登船乘客有限,货物吞吐量远远逊色于这种北俱芦洲独有的鲲船,鲲船载人只是生财有道的小头,主要还是贩卖从各处搜集而来的天材地宝,还会有各色奇珍异兽。而鲲船也分三等,第一等的鲲船,鲲鱼的背脊之大,可以庞大到媲美一座大骊郡城的夸张地步,在墨家机关师在内的诸多流派练气士精心打造之下,能够有山有水,有府邸高楼,有街道坊市,应有尽有,成千上万的练气士,可以终年生活在上边,而不会感到有丝毫的不方便。 魏檗轻声笑道:“鲲鱼性情温驯,在经过专门练气士的训练之后,哪怕遭受攻击重创,也可以忍受煎熬而不扑腾,所以鲲船比起其它一些大型渡船,相对平稳安全,一些个山岳龟、吞宝鲸,也是渡船的上佳选择,只是一来数量稀少,二来还是会有一些自己的脾气,历史上不是没有山岳龟擅自潜入海底的惨剧。” 陈平安张大嘴巴一直就没合拢。 鲲鱼背脊之上,不仅平坦宽阔,竟然还有一圈围栏,有一栋栋高楼比邻而建。而这艘几乎占据大半山头渡口的鲲船,并未贴在地面上,而是离地数丈高度,悬停空中,鱼鳍微微晃动,就扇起一阵阵山风,尘土飞扬,好在渡口登船的高台,刚好位于鱼鳍之间,并无异样,自然不至于被一阵大风给吹到山脚去。 在鲲船彻底悬停稳当之后,从围栏缺口处,落下一座宽如桃叶巷街道的阶梯,阶梯底部刚好嵌入高台的一处凹陷机关中,使得这架挂空的阶梯,给人稳如磐石的良好感觉。阶梯上走下一拨人,跟梧桐山这边的渡口主事人,一番交谈之后,便对魏檗一行人用醇正的宝瓶洲雅言笑道:“诸位,你们登船之后,牛角山包袱斋的货物往来,会在鲲船那边的两架阶梯上,耗费半个时辰,若是稍有延误,无法准时船,我们‘打醮山’,作为俱芦洲一家屹立千年的老字号门派,就会返还各位所有乘船开销。” 说完这些,锦衣老人望向魏檗,“可是魏大山神?” 魏檗笑眯眯道:“不敢当不敢当。” 老人爽朗大笑,抱拳道:“鲲船一年一次往返三洲,只能提前恭贺魏大山神!下次若是无法准时登门庆祝,事后也定然会略备薄礼,还希望魏大山神别推辞啊。” 魏檗双手拢袖,笑容浓郁,玩笑道:“不推辞不推辞,可如果现礼物轻了,下次就来这边撒泼,要你们无法准时船。” 锦衣老人哈哈大笑,“轻不了!拜山头拜山头,这么大一座山头,岂能不当回事!退一万步说,门派若是出手小气了,老夫都会自己添补一番!” 魏檗笑着点头,“这感情好。” 然后他拍了拍陈平安的肩头,“我最要好的朋友,叫陈平安,是咱们这儿的土财主,他在南涧国下船,还望船 主帮着照顾,陈平安在这艘鲲船上的所有开销,全部记在我魏檗头上,下次我再跟你们结账。” 老人大手一挥,“结什么账,包在我身上了。” 魏檗笑眯眯道:“这么客气啊?” 老人还是大笑。 这番场景,羡煞旁人。 陈平安跟随众人登船之前,在阶梯口那边,转身对魏檗抱拳行礼,没有说什么。 魏檗抱拳,微微弯腰。 一切尽在不言中。 这一幕,落在远处跟人商议正经事务的锦衣老人眼中,就更加心中有数了。 陈平安最后独自一人,缓缓走在阶梯上。 背负双剑,降妖除魔。 腰悬养剑葫,初一十五待在其中。 用一支普通玉簪子换来的飞剑“十五”,作为可遇不可求的珍稀方寸物,不起眼的“方寸”之间,长宽高都跟那把取名为“降魔”的槐木剑差不多,陈平安喜欢得一塌糊涂,如今以心意御剑略微熟稔,装东西取东西,已经熟能生巧,那种掌心凭空多出物件的感觉,已经让陈平安这个泥腿子小酒鬼,觉得比喝酒微醺的感觉还要好了。 方寸物里头如今装下了齐先生赠送的静字印,和一对山水印。 一部撼山拳谱,属于暂时帮着顾粲保管。 文圣老秀才赠送的几本儒家典籍。 李希圣赠送的那支竹管毛笔,篆刻有“风雪小锥”和“下笔有神”四个字,除了毛笔,还有李希圣托弟子崔赐送来的大量空白符纸,大致分三种,数量最多的黄纸,绘有云篆的金色符纸,以及数量最为稀少的泛黄书页似的符纸。还有一部入门的符箓道书。 年轻道士6沉留下的那几张药方。 一大摞宝瓶洲各国疆域的舆图,是魏檗转赠,作为陈平安以蛇胆石偿还药材钱的一点小添头。 数百枚玉质“铜钱”,陈平安用剩余普通蛇胆石,跟青衣小童兑换而来,这些山下市井绝对瞧不见的钱币,是山上神仙做买卖用的。只不过当然没有金精铜钱那么价值连城,但老百姓所谓的真金白银,在这些只会装在练气士钱囊中的玉币面前,不值一提。 一些尚未刻字的小竹简,小刻刀。 还有一袋子白米,以及煮饭的瓶瓶罐罐,装着油盐。一大把鱼钩,一把新买的开山柴刀、换洗衣衫、两双新编草鞋等零散物件。 当然还有碎银子和金叶子,出门在外,一文钱难死英雄汉的道理,陈平安在第一趟远游大隋的时候,就感触颇深。 陈平安走到一半,又忍不住回头望去。 一直站在原地的白衣山神,笑着挥手。 陈平安挥手作别,继续往上走去,只是摘下了朱红葫芦,默默喝了一口烈酒。 草鞋少年无比希望下次重逢,故乡的朋友和山水都无恙。 都平平安安的。 第两百零六章 月儿圆月儿弯 (两万字大章节。)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,马无夜草不肥。 理事这个理,话是这么说,可怜起早摸黑的年轻道人,哪怕算命摊子开得比隔壁同行早,撤得晚,仍是既没有的吃,更不肥。 因为如今小镇百姓更相信头顶鱼尾冠的老道人,才是真正的神仙,算命准,还不会一有机会就登门蹭吃蹭喝,而且无论前来求签之人,对象无论是妙龄少女还是貌美妇人,老真人从来目不斜视,满身正气,更不会像某位,成天变着法子坑骗稚童的糕点吃食。 做生意,可不就是最怕货比货。 所以年轻道人最近这段日子,可谓饱尝人情冷暖,别说财,估计都快揭不开锅了,就连以前聊得很投机的小姑娘们,不但不看手相,每次经过摊子的时候,还会假装不认识。 年轻道人只好安慰自己,这些沾着乡野草木香气的可爱小姑娘们,哪怕表面上对自己很生分,可无非是羞赧的缘故,不好意思跟自己打招呼而已,实则情窦满满呢,要不然每次路过,每次身上的漂亮新衣裳都不带重样的?年轻道人次次都不愿意辜负了这些少女情怀,眼尖的他,总会连名带姓地夸上几句今儿钗真好看呀,衣裳可合身啦……姑娘们大多脚步慌张几分,快步走开。至于一些个胆大的妇人,要么回抛一个媚眼,要么骂一句死样,只可惜就是没谁照顾算命摊子的生意。 这让年轻道人有些忧伤,每天枯坐在摊子后边,不是用袖子擦拭签筒,就是对着竹签哈一口热气,要不就是抱着后脑勺前后晃荡,或者干脆趴在桌上,侧头望向隔壁摊子的热热闹闹,人比人气死个人。 好在年轻道人一天到晚坐冷板凳,倒是没恼羞成怒,时不时就主动跟老道士聊几句有的没的,这让琢磨着是不是要换个风水宝地的老道人,稍稍放宽心,最后就连老道士都觉得有些于心不忍,有点心疼这么个缺心眼的晚辈后生,想着这趟小镇之行,收获颇丰,差不多足够半年开销,就想着提点几句,在没有生意上门的间隙,招手让莲花冠道士过去坐,年轻人屁颠屁颠跑过去坐在长凳上,满脸热枕和期待,“老仙长何以教我?可是有锦囊妙计相授?” 老道人提起手边的小茶壶,喝了口凉茶,叹了口气,开门见山问道:“你是不是刚入行没多久?” 年轻道人愁眉苦脸道:“不算短啦,就是生意一直做得不如别人。” 道家道统又分三教,道祖座下三位弟子,各为一教掌教,同源而不同流,不但在某座天下开枝散叶,势力之大,宛如浩然天下的儒家独尊,哪怕是大骊王朝所在的这座浩然天下,道家三教衍生出来各大宗门,也是根深蒂固,天下道观林立,香火旺盛,各洲皆有道主、天君和真人占据着洞天福地, 老道人用手点了点这位满脸晦气样的“晚辈”,然后指了指自己头顶,“你入行还不短?那你真是命大,竟然如今还没被抓去吃官家牢饭!贫道问你,戴着这么个莲花冠干啥?你晓不晓得,咱们宝瓶洲有资格戴这么个样式道冠的道观门派,屈指可数!为就是南涧国的神诰宗,掌门真人正是一洲道主的祁老神仙,去年刚刚晋升了天君老爷!其余几座道观,哪个不是当地一等一的仙家府邸,哪个需要下山当算命先生,然后在这儿摆着破烂摊子,跟一群浑身土腥味的乡野村夫市井妇人打交道?怎的,你小子难不成是神诰宗的玉牒神仙,还是那几座大道观的在册道士?” 年轻道人摆手道:“都不是,都不是。” 名为6沉的他,当然不会是。 老道人气不打一处来,正要好好训斥几句这个冒失鬼,突然咦了一声,神色满是讶异,原来隔壁摊子那边站着一大一少两人,中年男子虽然脸色病容,但是气势挺足,一看就像是个当官的,有官威!少年白衣玉带,面如冠玉,一看就是富贵门庭里熏陶出来的公子哥。 两人安安静静站在那边摊子,像是在耐心等待年轻道人。 老道人那点怜悯心,顿时一扫而空,再看那个走了狗屎运的年轻道人,就倍觉碍眼了。 年轻道人笑着道谢告辞,走回自家摊子后边坐着,“怎么,是求签还是看相?” 男人坐在凳子上,摇头笑道:“既不抽签也不看相,反正事已至此,用不着。” 男人望着这位年轻道人,犹豫了一下,还是拿出了生平次的抱拳礼,坦然道:“我是人间君王,按照浩然天下的礼法,可以不跪任何仙人。掌教真人大驾光临我们大骊龙泉,我既不用下跪磕头,又不能用儒家揖礼相迎,就当做是山下江湖的一场萍水相逢,我斗胆以江湖人的方 式,恭迎6掌教,还望6掌教不要见怪。” 6沉笑问道:“奇了怪了,你一个皇帝,为何不自称朕,或是寡人?” 男人苦笑道:“真人在前,委实不敢。” 6沉打趣道:“贫道还以为大骊的宋氏皇帝,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好汉,当初阿良一路杀到你们皇宫白玉楼前,你胆子不就很大嘛,就是不下跪。贫道当时在南涧国那边远远看戏,都忍不住要替你捏一把冷汗。” 大骊皇帝自嘲道:“这一跪,大骊宋氏列祖列宗积攒下来的精神气,就会全部垮掉,我如何能跪?所以死也不能下跪的。” 6沉点了点头,突然笑道:“你是因为擅自仿造白玉楼一事,来跟贫道摇尾乞怜呢,还是因为6家术士坑了你一把,来这里兴师问罪?” 大骊皇帝笑道:“当然都不是,一个不愿意,一个没胆子。我本就需要为敕封大骊北岳一事,亲自露面,其实来的半路上,墨家许弱就不惜以本命飞剑传讯,劝我最好不要在掌教真人面前出现,国师也是差不多的意思,两人话说得都很直接,半点不客气,尤其是咱们那位大骊国师,最清楚我的脾气,怕我一个破罐子破摔,就冒犯了掌教真人。” 6沉随意打量了一下病入膏肓的大骊皇帝,啧啧道:“贫道很好奇一件事情,阿良那一拳打断了你的长生桥,既帮你摆脱了傀儡命运,却也让你命不久矣,你是感激,还是怨恨?” 大骊皇帝坦诚道:“两者皆有,甚至说不上感激多还是怨恨多。浩然天下,自古就有规矩约束君王,中五境练气士一律不得担任一国之主,下五境练气士,不可坐龙椅过一甲子。加上当皇帝的人,确实先天就不适合修行,所以我当初经不起诱惑,被那位帮忙打造白玉楼的6氏先生所蛊惑,走了旁门左道的捷径,偷偷修行到了十境,其实本来就是大错特错,因为我太想太想亲耳听到大骊的马蹄声,在老龙城外的南海之滨响起了。” 大骊皇帝说到这里,神采焕,如回光返照的老朽病人,“如果真有那么一天,我相信一定会比天上的春雷声还要响!” 6沉对此不置可否,“你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清理门户,还有魄力拒绝中土神洲的6氏家族,很不容易。当然,这跟墨家主支突然选定你们大骊王朝,有着莫大关系,可不管怎么说,你这个皇帝当的……很是跌宕起伏啊。” 大骊皇帝毫不意外,虽然仙人下来,一样需要恪守当初礼圣订立的复杂规矩,但是眼前这位年轻英俊的道人,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仙人。 大骊这趟之所以执意前来小镇,要亲眼见一见“年轻”道人,何尝不是心存敬畏和仰慕,是一种最简单最纯粹的情绪。 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。虽不能至,心向往之。 如果真的能够走到跟前,亲眼看上一眼,亦是人生一桩天大幸事。 大骊皇帝突然流露出一丝侥幸和忐忑,“掌教真人在此,我能否逃过一劫?” 6沉笑着摇头,“流淌在人间的璀璨星河之中,你本就属于比较明亮的那种,贫道当然能够延长你的寿命,别说是十年百年,千年都不难,但是只要贫道出手改变命数,恐怕你就得放弃祖业,跟着贫道去往别处天下,才能真的活命,否则你真当礼圣的规矩是摆设,文庙里头的那些个神像,一个个全是死人?” 大骊皇帝叹息一声,久久无言。 6沉斜眼打量那位神色古板的少年,笑呵呵道:“宋集薪,或者喊你宋睦?这么巧,咱俩又见面啦,那么你知不知道,齐静春很看重你?当初继承文脉香火的关键人物,你是有一份的?可不单单是齐静春对贫道施展的障眼法,那么简单,否则我家雀儿,绝不会叼走你丢出的那枚铜钱。只可惜,你的命不错,差了一点点运气,就这么一丢丢。” 6沉伸出弯曲的拇指食指,只留出一条缝隙,讥讽道:“齐静春送给你的几本书,真正的一脉文运所在,你竟然一本都不愿意带走,你要知道,天地有正气,可虚无缥缈的正气,那是自有其灵性的,别人给你的东西,你自己双手接不住,怨不得谁啊。” 宋集薪心境大乱,汗流浃背。 大骊皇帝轻声喝道:“宋睦!” 宋集薪总算恢复一丝清明,但还是浑身颤抖,摇摇欲坠。 6沉继续调侃道:“小子,这就慌啦?悔青肠子了?宋集薪,那你有没有想过,双手捧住了好东西,你承担得起那份后果吗?骊珠洞天一事,齐静春为何而死,抛开你的齐先生自己求死之外,不愿躲入那座老秀才留给他的洞天,这些不提,最主要是 那天道反扑。你小子只要沾上一点,就意味着很长的岁月里,不得安宁。就算你当上了大骊皇帝,又如何?就算大骊铁骑的马蹄声把南海之滨踩烂了,又能如何?” 大骊皇帝一只手重重按住少年的肩膀,沉声道:“不要多想什么!” 6沉不再咄咄逼人,懒洋洋道:“世人总是喜欢悔恨擦肩而过的好事,忙着羡慕别人的际遇和福缘,哈哈,真是好笑又好玩。” 大骊皇帝收回手掌,手心早已满是汗水,脸色愈惨白,“6掌教,能否放过大骊一马?” 6沉一愣,猛然一拍桌子,大笑道:“一语成谶!” 6沉先是环顾四周,最后眯眼望向高处,微笑道:“如何?这可不是贫道强人所难。放心,以后如何,就靠‘顺其自然’四个字了,贫道没功夫在这边空耗光阴,说句难听的,如果不是齐静春,贫道才不乐意在你们的地盘寄人篱下。” 隔壁摊子的老道人,迷迷糊糊,自打年轻道人在自己摊子落座后,老道人便一直在犯困打盹,而且也没生意临门了,所以老人就那么独自坐着,只是老道人自己都不清楚,掌心纹路悄然更改,寿命随着一条纹路悄然绵延开来而增长,这即是浑然不知的福缘加身了。 因为年轻道人被6家导致的糟糕心情,在今天总算有了好转,便随手“法外开恩”了一次。 大骊皇帝带着宋集薪告辞离去,男人百感交集,不敢回头望去。 6沉没来由感慨了一句,“天地造化,妙不可言。” 三教和诸子百家的圣人们,以及千年豪阀中的豪杰枭雄,其实都很忙碌的,为了这即将到来的大争之世,各自落子布局。 这一切,春风化雨,世俗百姓沐浴其中,善恶有报,福祸自招。 年轻道人打了个响指,天地清明,转头望向西边大山方向,“走吧走吧,之后一切都跟你无关了。” 老道人打了个激灵,抹了抹嘴角口水,一脸茫然地四处张望,并没现异样,便唏嘘岁数到底大了,不服老不行,受不住这倒春寒的冷风冻骨喽。然后老道人现那个年轻人又笑嘻嘻坐在摊子前的长凳上,一副洗耳恭听的欠揍模样,老道人想着先前好大一桩生意给狗叼走了,哪里再愿意给这后生传授金玉良言,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,以后给抢了生意找谁哭去,便很不耐烦地挥动袖子,“滚滚滚,你小子没啥慧根悟性,贫道教不了你,赶紧让开,别耽误贫道做生意!” 6沉双手死死按住摊子,厚着脸皮道:“别啊,老仙长给说道说道,以后小道好去自家地盘吆喝。” 老道人皱紧眉头,随即舒展开来,微笑道:“千金难买老人言,规矩懂不懂?” “啊?” 6沉惊讶出声,“能不能先欠着?” 老道人眼见着四周无人,便顾不得仙风道骨了,瞪眼道:“滚蛋!” 6沉一脸头疼地掏出一粒碎银子,实打实的银子而已,放在桌上,“老仙长,你这也太不神仙中人了,怎么还有铜臭气呢?” 老道人一把抓过收入袖中,咳嗽一声,开始滔滔不绝说起了江湖经验,只挑虚的讲,大而无当,听了也没屁用,坚决不说行走江湖真正需要的行家言语。只不过桌对面那个年轻后生,仿佛全然没听明白,听着老道人的夸夸其谈,还很一惊一乍,满脸敬意,深以为然。时不时年轻道人还会猛然一拍大腿,摆出受益匪浅的恍然状,把老道人给吓得不轻。 不知不觉,老道人原本已经改变的掌心纹路,重新恢复原貌,一丝不差。 世间得与失,不知也不觉。 ———— 大隋京城的元宵节,满城灯火,亮如白昼。 山崖书院的求学读书人,那晚几乎都纷纷下山去凑热闹了,书院夫子先生们对此并不反感。年轻人总待在书斋里摇头晃脑,就没了朝气,没有这样的传道授业,若是太过拘谨死板,良田里的读书种子,是断然无法茁壮成长为参天大树的。 李槐想要去,结果喊来喊去,只喊动了于禄一人,李宝瓶说大隋京城的犄角旮旯都走遍了,这会儿去山下哪里是看灯,分明是看人,没劲,再说了她还欠着授业先生的好几篇罚抄文章,她得挑灯夜战! 林守一说他要继续去藏书楼看书,谢谢如今成了谢灵越,还摇身一变,成了崔东山的徒子徒孙,吉星高照,一大堆神仙才能用的法宝,李槐纠缠不休,谢谢便拿出来给他瞧过,李槐真的看过之后,就觉得那就那样呗,还不如自己的彩绘木偶可爱呢,他就半点不艳羡了。谢谢那晚说要修行 ,也没办法陪李槐去看灯会。 到最后,就只有最好说话又最没事情做的于禄,跟着李槐一起下山。 结果山脚遇到了大隋皇子高煊,三人结伴而行,高煊之前就经常来山崖书院逛荡,聊来聊去,高煊实在跟不上红棉袄小姑娘的思路,林守一又是冷冷清清的性子,而谢谢经常被那位“蔡家老祖宗”呼来喝去,端茶送水,洗衣扫地,哪里像是一个修行天才该有的待遇,简直比丫鬟婢女还不如,于是高煊就跟于禄最熟悉了,时不时会陪着于禄一起在湖边钓鱼。 大隋的这个元宵节,君臣共欢,普天同乐。 李槐为此专程别上了那根刻有“槐荫”的墨玉簪子,走路的时候高高挺起胸膛,趾高气昂。 于禄和高煊一左一右护在李槐身边,倒不是害怕如今还有人欺负李槐,不过是李槐这个小兔崽子,好像天生就有一种奇怪的独有气质,土鳖归土鳖,可就是运气好,比如像现在,能够让一位昔年卢氏王朝的太子殿下,一个如今的大隋洪氏皇子,为他保驾护航。 李槐这灯会看得值了。 山崖书院的书楼内,林守一挑灯夜读书,突然有些心神不宁,叹息一声,放下书本,走到窗口,想起了一位杨柳依依的动人少女。 林守一默默告诉自己,要好好读书,好好修行,将来…… 一想到某些美好的场景,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林守一,整张脸庞都漾起了温暖笑意。 英俊少年愈英俊。 红棉袄小姑娘所在的学舍,也在挑灯,只不过她除了看书,还需要抄书,蘸了蘸墨汁后,李宝瓶满脸肃穆,高高提起持笔的胳膊,轻喝一声,以雷霆万钧之势迅猛开工!唰唰唰,能够把楷体字写得那么快若奔雷,也够可以了,一看就是抄书抄出熟稔技巧的家伙,写满了一张纸后,她就会随手抹开到一旁,默念“走你”两个字。 一位负责今夜巡视书院的老夫子站在窗口,看到这一幕后,哭笑不得,即无奈又心疼,老夫子刚好是小姑娘的授业恩师之一,悄悄转身离去,没有打搅小姑娘的抄书大业,只是老人想着以后是不是让小宝瓶少抄些书? 书院副山主茅小冬,正在自己的屋子里默默打谱,其实这么多年颠沛流离,老人最恨自己的几件事之一,就是舍不得丢了这份爱好。好几次戒了下棋的瘾头,可每次无意间看到旁人下棋,就挪不开步子,在旁观战,往往会越看越不得劲,偷偷腹诽这一手下得真臭,瞧见了妙手,更是心痒痒,一回去就忍不住复盘全局,然后就继续一边骂自己没定力,一边乐哉乐哉下了棋,一些个多年棋友总喜欢拿这个开玩笑,将茅小冬的戒棋调侃为“闭关”,复出为“出关”。 茅小冬今夜拒绝了皇帝陛下的邀请,没有赶赴皇宫观看那场火树银花灯会,默默打谱。 老人下棋,是某个姓崔的王八蛋教的,更气人的是不管他如何努力,寻找最顶尖的棋谱,跟国手切磋棋艺,潜心钻研各个流派的棋理,能做的都做了,可是棋涨得还是慢悠悠,怎么都下不过崔瀺。 老人收起棋谱和棋子,摘下腰间戒尺,细细摩挲。 以少年皮囊示人的书院崔瀺,先前找过他谈了一次,再去找大骊皇帝谈了一次,最后找那名说书先生的十一境练气士谈了一次,找茅小冬的时候,老人劝他不要痴心妄想,这么早就抖搂身份,小心死在大隋京城,到时候连累书院被殃及池鱼,茅小冬说得很直接,如果大隋误以为山崖书院参与其中,然后双方没能谈拢,那么他茅小冬第一个出手杀人,将大骊国师绞杀于大隋国境之内。 茅小冬喟叹道:“读书人,怎么就成了生意人了呢?” 一栋幽静别院内,白衣少年崔东山坐在檐下,听着新挂上去的一串檐下铁马,在安静祥和的春风夜幕里,叮咚作响。 崔东山突然转头望向跪坐于一旁的少女谢谢,“你有爷爷吗?” 少女愕然,这个问题怎么回答?难道暗藏玄机?要不然天底下谁会没有爷爷? 她觉得肯定是一场考验心志的陷阱,正当少女小心酝酿措辞的时候,崔东山哈哈笑道:“原来你也有啊?” 谢谢有些无言以对。 好冷的笑话。 最后两人一起抬头望向夜空。 中秋明月,豪门有,贫家也有。 极慰人心。 ———— 作为李家主妇,家主李虹的妻子,也就是李希圣三兄妹的母亲,算不得如何好说话,但是赏罚分明,在家族内极有威信,已经是十境神仙的李氏老祖, 对这位持家有道的儿媳妇,也从不拿捏架子,挑不出毛病。 富贵且内敛的李家大宅内,仆役丫鬟众多,各种姓氏的家生子都有,祖祖辈辈都是李氏的体己人,而且李氏历代当家人,对于下人从来都体恤有加,先前朱河朱鹿这对父女,就是一个例子,以至于有府上老人打趣朱鹿是丫鬟身子,小姐的命。 家主李虹是万事不上心的人,喜欢收藏瓷片和读书注疏,除了跟长子李希圣偶尔聊天,不太露面,操持家族大小事务的当家妇人,她没有读过多少书,识得字,因为需要查账。李家有个传承已久的习俗,就是每当逢年过节,蒙童岁数的孩子,就要死记硬背带某个字的成语俗语,若是李家长辈见到的时候问起,孩子们能够顺畅地回答出来,就可以拿到一封喜钱,去年除夕是嘉字,今年元宵则是桃字。 当家妇人在元宵节这天,让贴身丫鬟拿着一摞红包喜钱,路上遇见了“守株待兔”的孩子,便会开口笑问,然后就有了孩子们早就准备好的答案,一个个稚声稚气,清脆悦耳,让气度雍容的妇人微笑不已,比如桃李不言下自成蹊,桃之夭夭,桃腮杏脸,等等,都是很美好动人的说法,哪怕有一个孩子,脱口而出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“凡桃俗李”,是一个很贬义的成语,妇人也没生气,一样笑着给出喜钱。 只是当妇人听到投桃报李的时候,笑容似乎有些牵强,听到李代桃僵之后,分明是一个略带褒义的说辞,虽然寓意算不得如何美满,但比起凡桃俗李,其实还是要强上一些的,可妇人满脸怒气,吓得那个孩子不知所措,语气生硬地问过了孩子姓氏后,姓陈,妇人虽然最后还是让丫鬟给了孩子喜钱,可是离去的时候,她脸色冷若冰霜,并不常见。 李家上下,都知道家主李虹最偏爱幼女李宝瓶,皇帝爱长子,百姓爱幺儿嘛。 对于长子李希圣和次子李宝箴,下人们看不出明显的私心,李虹也跟李希圣一起看书,也跟李宝箴没大没小一起喝酒。不过李虹妻子可能因为李宝箴是小儿子的缘故,加上李宝箴又是天生讨喜的性子,对谁都知冷知暖,反观李希圣则沉默古板许多,从小就不太爱说话,所以妇人跟李宝箴就要亲近许多。 自从李宝箴离家远游京城后,妇人就经常寄信去往京城,询问何时回家,家书往来频繁,每当李宝箴说起了京城趣事,妇人拿着书信就会笑出声,只是每当放下书信后,又会惆怅忧心,总担心小儿子会在大骊京城那么个大地方受委屈。一封封次子寄回家中的书信,都会整整齐齐叠放在红漆小匣内,李虹为此还调侃过妻子,就宝箴那么聪明的孩子,哪怕出门在外,也是万万吃不了亏的,你担心别人才对。 今天李希圣从学塾返回,回到自己院子,现爷爷站在小水池旁,像是等了好一会儿,连忙快步走去。 老人率先走向屋内,“去你书房说。” 到了布置素洁的“结庐”小书斋,老�